螟蛉记(十一)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南孚聚能环 的打赏~宫姑娘破费多次了,老衲深感惶恐(捂脸

本章开始进入“生育劝退”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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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手上哭出来的汗在正月清晨料峭的山风中被吹得冰凉,但手心还是热的,牢牢地攥住萧景琰的手指,并试图拉扯着朝嘴里送,一边咕噜咕噜的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萧景琰皱眉低头,盯着这个皱巴巴丑兮兮的小娃娃,被他又湿又冷的小手攥住的感觉十分怪异——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怪法,可他一时竟不忍心把手指抽出来。

  其他人见孩子果真不哭了,又都慢慢围了上来。方丈单掌立于胸前,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和这孩子有夙缘啊。”

  梅长苏忽然指着孩子衣服领口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孩子穿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质料普通,领口露出一角粉色丝绢。萧景琰轻轻抽出抖开,见识一块手绢,上面写着几行字——大约是孩子母亲的手笔,先写了孩子的生辰八字,算起来果然还不足月。然后只简单的说自己无力抚养,求寺中高僧好心收留,此生必茹素礼佛相报,来世愿化身山门门槛叫万人踩踏以赎罪愆云云。

  字迹谈不上娟秀,连工整都欠奉,文辞也不大通顺,还有好几个白字。而且整封信像放在大雨里淋过一般,墨迹斑斑点点晕开,十分难以辨识。结合孩子的衣物,看得出这孩子应当是来自普通甚至贫寒的人家。至于被丢弃的理由不得而知,但看信上泪痕,那做娘的写下这些字时想必肝肠寸断。

  萧景琰拿绢帕时抽出了手指,孩子咕哝了两声,又抓住正好垂在他脸面前的手帕的一个角,顺利地放进嘴里咬着。待到众人连蒙带猜看完那封信使,他已经把那一角丝绢咬得湿哒哒的,口水糊了满下巴。萧景琰轻轻从他嘴里扯出了手绢,顺带用干的部分擦了擦他的下巴,对方丈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孩子既是他生母托付给贵寺的,那就交与方丈吧。”

  方丈长叹一声,念了句“我佛慈悲”,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伸手去接孩子时有些心有余悸的紧张。那孩子也不知是真和萧景琰有什么前世未了的缘分还是故意捣乱,方丈刚刚将他从萧景琰怀中抱起一点,还没十分抱住,他便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萧景琰怕他手舞足蹈地摔下去,只好先暂时收手抱紧了,对方丈道:“我抱进去吧,劳烦方丈带路就是。”

  老方丈举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歉然道:“是老衲劳烦施主了。施主稍等,老衲先看看。”说着伸手掀开襁褓,握住孩子的一条小腿轻轻拎起。孩子穿着条与棉袄同色的开档裤,夹着一摞厚厚的粗糙的尿布,方丈将尿布扯开看了看,又叹了口气。默默将襁褓裹回去,低声道:“又是个女娃,唉……寺里不方便收留,老衲同各位施主一同下山,看能不能找个好人家收留她吧。”

  说着吩咐一旁的小沙弥:“去找你掌院师叔,叫他凑些银两快快送出来。”待小沙弥飞奔而去后,又不知是向众人解释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养个娃娃不是小事,总要给人家买些米粮去。”

  萧景琰等人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为了怕影响弟子修行,许多佛寺甚至不许女子进门礼佛随喜。中和寺虽然没这条规定,但也仅限于烧个香拜个佛,留宿都万万不行,更何况在一群大和尚中养一个女娃娃。

       “方丈刚才说‘又’?”梅长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阿弥陀佛,”方丈垂着眉眼,颇有些悲天悯人,“被父母扔出来的孩子,总是女娃多些……她也不是第一个被放在这的了,就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愿意抚养的人家。”

  萧景琰一直皱着的两道浓眉又朝中间靠拢了些,低头看看怀里那个咬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开始啃自己手指的小东西,忍不住“啧”了一声,握住她手腕不让她继续拿自己磨牙:“不要啃。”他平日这样声音一沉,朝中一品大员也要矮掉半截。可这不足月的皱皮小娃压根不为所动,公然抗旨,吧嗒着嘴挣动着又将手指塞进了嘴,吮得啧啧有声。

  在旁安静围观的钟程忽然用充满赞叹与钦佩的口吻小声说:“她不怕您啊……”

  萧景琰挑了挑眉。

  ——真的,这小东西不怕他。

  而他周围所有的孩子都怕他。朝中宗亲重臣家里偶然入宫给太后请安的孩子就不必说了,连列战英家那两个、萧景睿家的阿森也不例外。他自问至少在这三个孩子面前是一向和颜悦色的,从没摆皇帝的架子绷过脸骂过人,然而就连那个葛磐,听闻在家里爬树上墙,调皮得无法无天,一见了他也都立马噤若寒蝉,犹如老鼠见猫。

  妹子景宁不久前也诞下了一个女儿,是个又乖又爱笑的小姑娘。跟怀里这个恰恰相反——谁抱着都安安静静,一逗就笑得咯咯的,但只要他靠近三尺之内,还不必伸手,就必然嚎啕大哭。

  屡试不爽之后景宁都不敢在他闲暇时带孩子进宫了,梅长苏好长一段时间提起这事就笑,说定是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吓着孩子了。

  母亲说这大概是他没有孩子缘——有人特别招小孩喜欢,比如飞流;也有人小孩子一看到就怕就哭,比如他。都是天生的。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至少怀里这个小猫崽似的小东西就不怕他。

  一念及此,萧景琰脸上不禁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心底那点微妙的感觉又强烈了些——强烈到他不想把这孩子交给方丈了。

  下山挨家挨户的找人抚养?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要找多久,就算顺利找到了,谁能保证那家人将来一定会对孩子好?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又是个女孩……

  况且……这孩子就像老天爷直接扔到他怀里的一般,恐怕正如方丈说的,跟他“有夙缘”。他既然都已抱在手里了,又如何忍心将她再丢开,任她前路未知的四处颠沛辗转?

  

  他忽然抬眼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一碰,梅长苏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萧景琰想留下这孩子。这无疑意味着许许多多的麻烦,他们来之前可没预计到会带个不足月的婴儿回去——回京后必会随之而起的风波和流言就不提了,光这一路上……他们一行清一色的大男人,没半个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况且带着这没足月的小崽子,茶马道大约是不能走了,孩子总不能跟他们在山里冷一顿热一顿的餐风宿露。现在还是正月,出了云南境越往北越冷,恐怕也不敢抱着孩子策马疾驰,原定的归期定然要大大的延迟,也不知朝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一瞬间考虑了很多,可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轻轻点下了头。

  罢了,好在是个女孩,不会牵涉最敏感的皇储问题。就当是天意吧。

  这些年亲近的朋友兄弟们一个个成亲生子,跟他们一样生不了的那两对也都各自因缘际会收养了孩子,只有他俩膝下寂寥。太后虽然为怕他俩为难,大概还怕他多想,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孩子”二字,但每次有人带孩子进宫她都格外高兴,像列战英家的小璃,几天看不到还要特意遣人去宣……

  把这小东西带回去,太后一定会很高兴。就像此刻得到他首肯的萧景琰一样。

  他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景琰怀里孩子肉嘟嘟的脸颊,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在心中跟她打了个招呼——本朝第一位小公主,我也是你的义父哦,可别再大哭大闹了。

  

  听到萧景琰说愿意收养孩子,方丈欣喜地双手合十连连念佛——他虽不知这群人来历,但能叫穆王府的快婿东海将军亲自作陪,并且隐然俯首听令的,想必不会是什么江湖草莽。孩子交由他们,将来不但衣食无忧,说不定还会有大造化。

  其余人却一起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大清早起来看日出,日出没看到却凭空多出了个公主殿下,这世事未免也太难料了吧?

  飞流很快回神,凑到梅长苏身边小声问:“苏哥哥,要带回去?”

  梅长苏笑着摸摸他头发:“嗯,带回去。你从此就要多个小妹妹了,好不好?”

  飞流皱着鼻子侧头不答,心里对这个会吱哇乱叫和其他弟弟妹妹一点都不像的小怪物并不怎么待见。

  蒙挚在旁哈哈笑着插嘴:“这辈分乱的!你俩收养的孩子,管飞流叫哥哥?”他拍了拍飞流的肩膀:“飞流,这不是小妹妹,是你小侄女才对。你当叔叔啦!”

  飞流这几年做了无数毛孩子的哥哥,这时忽然升格,立刻就高兴起来,把那点不待见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梅长苏的袖子笑逐颜开:“是小侄女!”

  “好好好,是小侄女,飞流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梅长苏拍拍他手背。萧景琰捣鼓着孩子身上的襁褓,试图将她被冻得冰冷的小手包回去,闻言头也不抬地道:“辈分不是早就乱了么?要这么论起来庭生也得管飞流叫叔叔——飞流还叫你哥哥,叫蒙大哥大叔呢?”

  “……对啊,当初是怎么……?”梅长苏有些迷茫地摸摸鼻子。蒙挚赶紧接口道:“没错没错,飞流听到没?今后管我叫大哥!”

  

  日出是彻底看不成了,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回了穆王府。孩子在萧景琰怀里一开始还挺老实,后来便左右扭动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地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霓凰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就回来,连忙从内宅迎出来,待看清今上怀里抱着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呆了。

  但萧景琰已等不及和她细说,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孩子递到她面前:“她一直哭,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这、这……”饶是郡主身经百战,一时也有点茫然失措,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自己兄长。

  梅长苏正用手掌揉着耳朵,感觉自己可能要聋——“稍后再跟你解释,你先想办法叫她别哭了……”

  霓凰终究是做了母亲的人,很快回过神来,伸指在婴儿嘴边碰碰,见孩子扭着头用嘴巴去找她手指,便道:“这是饿了。先进去。”

  进到房内,霓凰先吩咐下人去取牛乳来,将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没忍住问了句“这是谁包的?”

  萧景琰干咳一声:“她先挣得厉害,把这东西弄散了,我就随手裹了一下。”

  “……”霓凰显而易见地咽回了评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孩子的小屁股,随即一言难尽地看了萧景琰一眼,吩咐下人打热水,再找几套穿旧的贴身衣物——“裁几片尿布,快些。”

  萧景琰惊愕:“她尿了?……难怪我方才一直觉得有什么古怪味道……”

  梅长苏捂着耳朵的手掌默默移到了鼻子上:“要不你先去换件衣服?”

  

  萧景琰脚步匆匆地回房更衣。下人很快端来了热水,给孩子擦拭干净,垫上柔软干燥的新尿片,襁褓也重新裹得妥帖。紧接着温热的牛乳也取来了,霓凰往里兑了些白水,将孩子抱在怀里拿个小银勺慢慢喂。

  孩子太小了,吮吸对她来说才是本能,勺子并不适合她稚嫩的小嘴,总有些乳汁会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个下人侍立在旁,捏着绢帕不停地给她擦拭。

  但哭声好歹是停了。

  好容易将一小碗牛乳喂了大半,孩子不再吧嗒着嘴急切地找勺子,双眼开始一闭一闭,接着竟含着勺子睡着了。

  换好衣服回来的萧景琰正看到这一幕,觉得十分新奇:“哟,说睡就睡啊?”

  霓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帘幔,吩咐一个侍女守着,与其余人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陛下,兄长,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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