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记(九)

本章是穆王爷的恋爱故事~(靖苏暂时下线,下章就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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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铎仔细看过妻弟的脸,连道明显的疤都没有,所以难免怀疑穆青夸大其词,好教姐姐心疼而不追究他不带随从进山乱跑的事。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穆王爷确实断了一条腿,只好呆在寨中养伤。虽则云南夷人与汉人多年来相安无事,已许久没有起过冲突,但夷人们——在汉人看来——总是未经教化,行事颠倒,穆青可不敢肯定他们得知眼前这位是云南藩王后是会待若上宾立刻恭送他回府,还是勾起什么陈年旧恨将他宰了祭祖,又或者拿他要挟朝廷,给这一族要些优待敕封。为了避免麻烦,穆王爷便向他的救命恩人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到叶榆来游玩的士子,将穆字拆开,假称姓何。

  将他救回山寨的自然便是准王妃——穆青叫她阿依,似乎夷人名字是什么吉克阿依。阿依姑娘从小就时常跟着爹爹到叶榆的市集上出售药材野物,会说一些汉话。夷人不理会什么男女大防,穆青既然是她救回来的,那便扔在她家由她照顾,谁也不觉得一个未婚姑娘照顾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妥。  

  阿依和她的族人对穆青假造的身份毫不怀疑,甚至没人费事多问他一句“姓何,那你叫什么”。他们都不耐烦什么公子小姐的称呼,会汉话的便都叫他小何。这个白夷寨子深隐山中,整个族群把周围几座山的寨子都加上大概也不过数千人,平日除了逢集出山做些买卖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单纯淳朴得令人发指。他们大概都觉得看到有人摔在山崖下受了伤,那将他带回家照顾治疗好是天经地义之事,至于这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从哪来往哪去压根不重要。

  阿依一家三口把穆青照顾得很好,几乎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这些靠山吃山的夷人能富裕到哪里去?可他们连烤只野兔,都会把最肥美的后腿留给他。所以穆青很快就后悔了——人家救了他还对他这么好,他却报之以谎言欺骗。在他们的赤忱面前,自己那些谨慎小心全成了小人之心。可是出口的谎言覆水难收,不论是坦承自己撒了谎,还是解释撒谎的缘由都那么难以启齿,只得怀着愧疚继续做他的“小何”。

  十多天后,他已能撑着木棍单腿在地上蹦跶时,王府的家将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王爷突然失踪,府中自然急得人仰马翻。所幸还没闹出什么大动静,穆青的坐骑就自己跑了回来。大家一看鞍上挂着箭囊和半天的干粮,就知道王爷是进山打猎了。马儿既然能自己跑回来,那应该不会是遭遇了敌寇盗匪,多半是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于是阖府倾巢而出,牵上王爷的马进山搜寻。

  穆青的坐骑颇具灵性,带着众人在山中东转西转,再加上十数条猎犬的帮助,总算寻到了穆王爷坠崖的地方。可大家缒绳下去查看,只在草丛里找到个王爷腰带上的白玉扣,王爷却不知哪里去了。崖底有一条山涧,虽然算算角度不像能直接掉进去的样子,但也不排除山中暴雨后溪水上涨,说不定王爷就被冲到了下游。于是又沿着山涧一路找下去,依然无果。

  王府众人急得要疯,只能期盼王爷是被过路的人救走了,否则若是被水流冲入了山中溶洞的地下暗流,那可就完了。

  这么漫山遍野的找了十来天,挨着每个夷人寨子、汉人村落寻过去,就在穆洗马已经准备给远在东海的霓凰送信并打算自缚下狱等待朝廷和郡主发落时,总算在阿依他们寨中寻到了人。

  王府众人几乎要当场跪下来叩谢上天。可穆青不但不肯立刻跟他们回去,还在与他们照面的第一时间就用力使了好几个眼色不让他们叫破他身份,说是腿断了行动不便,要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日。

  大家不能理解,王爷受了伤不回府找正经大夫看然后好好养着,非要呆在这个竹子做屋草做床的夷人寨子里干什么?还不让泄露身份,大概别有深意?莫不是这些夷人生了异心,王爷要在此暗中探查?

  众人怕坏了王爷大事,连劝都不敢劝就遵命离去。

  后来王爷回府说要与那寨中的某位姑娘成亲,大家才恍然大悟——王爷果然是别有深意啊!只不过不是为了探查夷人的异心,而是对人家姑娘动了心。

  但想想也合情合理,王爷失足坠崖,重伤垂危之际被一个美貌姑娘救起,又蒙人家悉心照顾,由此对她暗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爷终于有了心上人,终于肯解决婚姻大事,阖府上下都欢喜得紧——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这可就比什么身份门第都重要多了。若是穆王府有恩不报,还嫌弃人家门第背信弃义不肯迎娶,那才是有辱门风,丢尽了先人的脸面呢。

  穆青自己也很欢喜,一边写信给姐姐禀告此事,一边具折上奏,求皇帝恩准。

  两封手书上了路,穆青这才有些忐忑——他与阿依已经私定了终身,可他在阿依那还是“小何”。阿依还曾经拿他这名字打趣,给他唱了一首关于小河流水的山歌。

  如今去提亲,阿依若是知道她“哗啦啦的小河”其实是云南藩王,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但阿依总是笑嘻嘻的,穆青在寨中住了月余,从没见过她生气使性子,对人对事都十分大度好脾气,想来必能体谅他的苦衷。

  于是他在与阿依约定好的日子,带上母亲留给他的一对玉镯和数个从人,前往寨中提亲。

       阿依的父母早从女儿那得知了两个年轻人的事,两老对这个未来女婿都颇满意。阿依的父亲本还有些担心,因为知道汉人三妻四妾,怕穆青已有妻室,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可问过阿依,听到女儿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他没娶妻,家里也没有其他姬妾。他这辈子就只爱我一个,绝不会骗我的!”也便放下心来。

       一家三口那日见穆青依约前来,都十分高兴,一向大大咧咧的阿依姑娘难得羞红了脸,藏到了母亲背后,听穆青与父亲说话。寨中许多人在她家竹楼前围观起哄,气氛喜庆又热闹,直到穆青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坦承了自己身份。

  阿依的父亲疑惑地拧起眉,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求证般的看女儿。阿依从母亲后面露出脸来,也是万分疑惑:“你说什么?”

  穆青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就见阿依脸上的红晕褪去,两眼直直地盯住他:“你骗我?”

  “阿依,你听我解释……”穆青额头上冒了汗。

  然而阿依不听他解释。她怔了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像头小豹子似的扑过来,连踢带打地将穆青推出了她家大门。几个王府随从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本应护卫王爷,可眼前这个是未来王妃,冲上去拦阻似乎也不大合适,而且说不定会火上浇油。

  阿依尤不停手,不依不饶地把穆青推到了寨子外,叉腰立在路中间:“骗子!滚!”

  旁观的夷人们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继而听不懂汉话的拉着听得懂的追问,“小何骗了阿依”这事很快传遍全寨,大家看穆青的眼神便都不那么友善亲切了。待阿依把他推出寨子,就有人自动自发地过去关上了寨门口两扇平时只在夜间关闭阻挡野兽的竹扉。

  穆青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冲上去推着被闩住的门扉喊:“阿依!我不是有心骗你的!你听我说啊!”

  “骗人就是骗人,管你有心没心!”阿依透过竹子间的缝隙瞪着他,一句话就让想上前帮忙推门的王府随从定在了原地,“你们还不走,是要带兵来打我们吗?”

  穆青失魂落魄地走了。第二天再去,阿依的态度仍然没有软化,只不过连骂都不肯骂他了。穆青和她说话她也不理,背上背篓径自出门采药,穆青还想跟着,但她在山中简直像只矫健的猿猴,攀着树藤噌噌地翻过一处山壁就消失无踪了。

  第三天穆青没能见着阿依,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阿依的父亲出来对他说:“你走吧。你在这她不会回来的,天黑了山里危险。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你们汉人的事情我们不懂,阿依也做不了什么王妃。”

    

  收到信就提前赶回来准备帮弟弟筹备婚事的霓凰到家就看到个被霜打了的茄子。问明缘由后禁不住也呆了半晌。按说她做姐姐的应当偏袒弟弟,而且穆青只身受伤到了一群陌生人中,留个心眼不泄露身份并没什么不对;可设身处地的想想,那阿依姑娘说得也没错——“骗人就是骗人”,一个热恋中的姑娘忽然发现自己被全心信赖的恋人欺骗了,对方连姓名都是假的,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镇守云南多年,跟夷人打过不少交到,知道他们生性便是如此——真诚坦率之余又都倔强固执非常。当你是朋友时可以性命相托,把全副身家都送给你都不在话下。可一旦发觉被人欺骗背叛,那立刻反目成仇不在话下,爱憎分明得很。

  阿依姑娘如此态度,弟弟想要求得她回心转意,恐怕很难。

  “非得是她吗?”霓凰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的问。

  穆青呆呆地抬头看着姐姐,片刻后声音带了颤:“非得是她,姐,你不知道……”

  他煎熬了这些天,可还得顾着王爷的身份举止,顾着府中军中在他养伤期间堆下的事务,满腔心事无人可诉,连借酒消愁都不敢。这时对着姐姐,忽然委屈得鼻子发酸。

  “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她救了我,照顾我,我才倾心于她想要娶她,其实不是的。她、她跟别人、跟我识得的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我也说不出她哪里好,要论漂亮,她可能比不上那些铭门高第的小姐,可是……”他看着霓凰,“我觉得世间女子再没有比她更可爱,更能让我欢喜的。跟她在一处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架子都不必端,说不出的自在舒服……”

  “姐,我知道我骗她不对。可我就跟她说了一句谎话,其他全是真的……我对她的心也是真的……我……”他抬手抹了把脸,似是不知怎么接下去好,“我又不敢老去她们寨子守着——我在那她就不回家,总呆在山里怎么行……”

  霓凰长叹一声,看着弟弟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总扒着她胳膊问“姐,怎么办啊”的少年——他这次虽没问出口,但自己这做姐姐的,总要想办法替他成就了这段姻缘才是。可是阿依姑娘气成那样,又要怎么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霓凰摸着脸颊,一瞬间很想写信问问远在金陵的兄长——你当年把身份瞒陛下瞒了那么久,最后揭穿时是怎么让他消气的?

  可又转念一想,陛下知道林殊未死,搞不好立马喜极而泣,根本顾不上生气他隐瞒呢?相比之下阿依和小青,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第二日霓凰带着穆青一大早又去了阿依的山寨。在离寨子数百米的地方叫穆青宽了外袍,反绑双手,负了根荆条在背上才继续走。

  因为穆青已经多日没到寨里,阿依自然也没一大早就躲出去。在家中听到穆青叫她,柳眉一竖就要冲出去骂人,结果出门一见这阵仗就呆了。

  霓凰更不客套,先是自报了家门,随即简单向阿依解释了一下何谓“负荆请罪”,庄容道:“他开罪了你惹你生气,他自己已知道错了。按我们汉人的规矩,你拿这荆条抽他几下,就恕过他这一回可好?”

  阿依看着穆青背上那小儿手腕粗细的荆条和上头长长短短密布的尖刺,脸都吓白了,退了一步道:“什、什么东西啊?怎么能拿这个打他?”随即咬了咬嘴唇把头一扭:“我可不是心疼他!我不打,我也不原谅他!”

  霓凰取下荆条,沉声道:“姑娘原不原谅,我们该致的歉意总是要致的。你既不肯动手,那就由我代劳吧。姑娘什么时候觉得解气了,什么时候叫停就是。”

  说着手腕一抖,荆条重重击在阿依家门口的上马石上,同时对穆青喝道:“牙咬住了!”

  那上马石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竟被她这一下抽得四分五裂,石屑四溅。夷人慕强,对勇武之人有着天生的崇拜,这时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之声,原本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也变得十分炽热,好几个声音在用汉话夸赞“女勇士!”“了不起啊!”

  阿依却惊得魂飞魄散——小河是说过他姐姐武艺高强,可没想到强到这般田地——她这样一鞭下去,小河哪里还有命在?

  霓凰已再一次举起荆条作势欲鞭,阿依不及细想,合身扑到穆青背上挡住了他,嚷道:“别打别打!我不生气!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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