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七)——《倾余生》睿津番外

小的谢 LeL 大爷赏~~~~(此处要脑补老北京管子里小二的腔调(被揍

唉我觉得进展有点慢……惆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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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果然有谕旨降下,敕封萧景睿为工部员外郎,协理天工堂。

  许多人这才知道那位曾经的“两姓之子”回来了。对于他刚回到京城便能入朝倒是没人觉得奇怪,毕竟是皇室宗亲,今上的表弟呢。就只为何去了工部?似乎不大符合世家子弟的清贵身份啊。

  其实这差使是萧景睿自己讨的——因为凤王殿下也觉得人刚刚回京便逼他入朝做事有点不大过意得去,所以格外大度的征求了他本人的意见。横竖像萧景睿这样聪颖踏实的年轻人,虽不说一来就能独挑大梁,但放在不拘哪里做个副职先学些东西总没问题。而萧景睿早已听说朝廷在工部下设了个天工堂,广招天下能工巧匠,当时就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入宫时再向梅长苏当面讨教了一番,得知天工堂并不只是制作军工或农事用具,其余大到车船,小到每个人家中都能用上的器械机括,只要于民生有利的都会涉及。

  萧景睿这些年四方游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从圣贤书里认识世界的公子哥儿,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后,他明白纵是盛世,一样有穷人,有饿殍,有像阿森这样无依无凭的孤儿。这些并非一朝一夕,或一人之力可以彻底改变。可若梅长苏的构想能成真,天工堂多少能出一些成本低廉易于操控的器械工具推广到全境,那老百姓的日子总会有所改善,日出而作不得稍息的劳苦总会稍稍减轻。

  别的不提,就说船舰——大梁的造船技术其实已算是四境邻国中首屈一指,水师有能抗大风浪、载万千人的巨舰,也有能在海面上来去如风、机动灵活得好似游鱼的小艇,可战船制造技术繁复、成本高昂,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但假如经过天工堂的改进,将来民用的船只也能像水师战舰一样,甚或更好更安全,那至少像阿森父母那样的普通渔民葬身大海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吧?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经世治国、翻天覆地的大才,此番虽奉召入朝,也并不想争朝堂上的位高权重,能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对他来说便于愿足矣。

  

  萧景睿带着阿森,在去工部报到的头天搬到了侯府。言豫津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自己书斋所在的跨院,那是整个侯府最清净的地方,院中四季花木皆是他亲手所植,用心照料,比侯府中其他地方由花匠打理的绿植还繁茂精神。跨院中除去书房外还有两间轩敞的大厢房,尽够两人住了。

  萧景睿父子俩随身的东西甚少,不过一些衣物,一辆大车就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运过来了。反倒是言豫津提前为他们准备了许多,桌椅床榻、杯盘碗盏、帐幔铺盖俱是全新上好的,光阿森的玩具都有足足三大箱。弄得萧景睿叹息不已,直道“你这样可要惯坏了他”,但言豫津毫不买账:“阿森才多大,怎么就不能惯着点了?”

  他俩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许多血缘相系的嫡亲兄弟都要好。并且就像莅阳大长公主说的,分别多年竟也不觉生疏,反因经过漫长的分离而更觉亲厚。此时又能像少年时一样朝夕相对,彼此都觉得十分高兴,萧景睿在他府上也不拘谨客套,而侯府中的下人多是伺候多年的,深知二人关系,全然拿萧景睿当半个主人对待,阿森则成了“小少爷”,就这么过起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言豫津平日一起厮混的那帮公子哥听说了萧景睿回京的消息,整天起哄闹着要给他接风洗尘,萧景睿从前就不大喜欢这些应酬,只是那是年轻脸皮薄,有时推脱不开,被言豫津拖着也就去了。如今他早不在意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只道自己刚刚入朝,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忙,晚间还要陪孩子,诸位拳拳盛意只能心领了。

  那些人劝不动他,便来缠言豫津,言豫津嘴上答应着,回家却也不对萧景睿提起。因为知道他脾气,更知道阿森晚上确实离不得他。

  过了几日他自己倒是在上墟市最好的酒楼摆了两桌算作生日时失约的赔礼。自然免不了有人问萧公子为何不来,连你的面子也不给?言豫津笑着将景睿自己的说辞搬出来重复一遍。众人又七嘴八舌地问他萧公子这些年是在做什么?听说刚回来就蒙陛下恩旨入朝,可为何要派他去天工堂?言豫津只说萧景睿这些年在外游历练武,其余自己也不太清楚。还有人追根问底,他便天马行空地胡扯一通,一会儿说萧景睿在某处深山的山洞里捡到几百年前的武功秘籍,所以一直在山中潜心修炼;一会儿说他在东海遇到位奇人,估计是什么散仙,跟着他在岛上学驭气辟谷,海岛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所以会这么久才回来。

  同他一起厮混的公子哥无非因为萧景睿是旧识,对他颇感好奇罢了,这时见言豫津不愿认真细说,各自一笑作罢。不过正好将这当成理由,好好地灌了言豫津两轮。

  言豫津踩着宵禁的点回到府中,挥退迎上来的下人,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往萧景睿他们所住的跨院去。这个时辰阿森已经睡了,房中的烛火却还亮着,想是萧景睿又在看书。

  他张了张嘴,想喊萧景睿,又怕吵醒阿森;趋前两步,举手欲待叩门,转念一想还是会吵醒阿森,于是踯躅失措地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萧景睿听到响动轻轻开门一看,倒被他吓了一跳:“豫津?”

  言豫津赶紧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比完又疑惑道:“阿森睡了吧?”

  其实言豫津酒品极好,喝醉后不吵不闹,他若不说话走动,旁人轻易还看不出他醉了。不过萧景睿又岂是旁人,一看到他这幅神色茫然的模样就知道他醉了:“喝多了不赶快去睡觉,跑这来干嘛?”

  言豫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低头举起袖子拥立闻了闻,“有这么大味道?”

  萧景睿出来扶住他,无奈道:“没味道。能走吗?来。”

  他打算将言豫津扶回他自己房中,言豫津也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几步,可跨出小院的月门时,他却忽然不干了,抓住门边一根树枝,一拍脑袋:“我想起来我找你什么事了!”

  萧景睿只得顺着他,问道:“什么事?”

  言豫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你那天说,待阿森大点、懂事了,就又要走?”

  萧景睿一怔,没跟上醉鬼的思路:“什么?”

  言豫津挣开他搀扶的手,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认真道:“别走了。留下来吧。”

  这晚月色很好。四周夏虫唧唧,花影浮动,仿佛是个谈心的好时机。

  萧景睿的脸掩在繁茂枝叶的影子里,语气也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

  “还为什么?!”言豫津嚷道,“别人会担心啊!”然后他便自顾自地絮叨下去:“你也是,我爹也是,总在外头跑,一年也不来一两封信。我都不知道你们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受伤——你看你要是那天在海里没被人救,那我……”他低下头去,嘟囔,“我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你已经死了啊?”说到这他竟然还能想起这种话不吉利,连忙“呸呸呸”了三下,才续道:“总之你别走了。阿森喜欢猫,我们去给他买只小的来自己养,不等那个猫大爷了。再养两条狗吧,听人说狗能镇宅避邪,有狗陪着阿森说不定没那么害怕。”

  他完全没发觉萧景睿的沉默,侧头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合理,于是满意地拍拍萧景睿的手臂,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萧景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片刻神,直到他脚下一个趄趔险些跌倒才赶上去重新扶住他。这时侯府中也有下人看到两人迎了上来,萧景睿将比方才更加糊涂了的言豫津交到下人手里,说道:“给他弄点醒酒汤喝了再说,否则明早起来又该喊头疼。”

  下人答应着扶言豫津回房,萧景睿担心阿森醒来见不到自己哭闹,不敢多耽,也匆匆回房。进到房中撩开纱帐看看,阿森两条小胖胳膊抬在脑袋两旁,打着小呼睡得正香。他一笑,坐回书桌前准备继续看书,可双眼盯着书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放下书本,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

  

  他没想到言豫津酒后吐真言,竟会吐出这么一段话来。

  他漂泊在外,朋友家人会担心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之前从没有人将“担心”二字说出口,就连他母亲也只淡淡笑着说句“男儿志在四方,母亲懂得”。言豫津和他感情虽好,可毕竟两个大男人,将担心关切什么的挂在嘴上也太嫌肉麻。

  但原来有的话,没说出口就容易被忽略。

  原来那天他述说海上经历时,豫津表面上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其实心里这么在意。

  ——自他回来,或者说自他的身世被揭出开始,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的改变,唯有豫津没有。

  豫津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兄曾经说过豫津聪明通透,看人心比他看得准。可他在朝堂权力漩涡中心看了这么久的人心,却没变得圆滑世故或愤世嫉俗,对待周围的人仍怀着善意与宽容,对待朋友仍是一片赤忱。

  萧景睿抚着桌上的大理石镇纸,露出一丝微笑——其实就算今天言豫津不说,他十年八年内也不会再离开京城。一则阿森年纪太小,又这么畏生胆怯,带着他四处漂泊实在不妥;二则刚刚接手天工堂的事务,他也想做出些成绩来,断没有呆个一年半载又跑了的道理;

  三则,这些年他一身布衣,一人一剑,踏过寂寂无人的高山深林,也走过繁华拥挤的通都大邑,看过大漠黄沙长河落日、也看过泠泠冷月照着经年不化的积雪。他也遇到、结识过各色各样的人。富贵的贫穷的,善良的恶毒的,聪明的愚昧的……他与他们萍水相逢,旁观过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甚至生老病死,又像浮萍一样四散。

  可是走了这么多路,竟没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可以就此停住,在彼处终老;遇到这么多人,也没有一个能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

  直到回到京城,严格说来是直到住进言府,他才感到久违的安稳,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宿之地,终于回到了家。

  他虽然从不曾对人说起,但其实这一两年他越来越不喜欢去那些通都大邑,因为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实在是一种令人倍感寂寞的场景。

  他更加永远不会对人说起,在海中那块孤立无援的礁石上,他自以为大限将至时,想到最多的竟然不是母亲,而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当时烈日在头顶白茫茫的烤着,他每一寸皮肤都热得像被烫伤了,连唾沫似乎也被晒干,再怎么拼命干咽,也只能带来喉头刀割砂磨般的痛楚。胸口塞着一团湿热的棉花,周遭那些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已经无法顺利的吸入肺腑,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中昏昏沉沉地转来转去,却都是和言豫津有关的画面。从小到大,桩桩件件,一会儿是豫津被满脸不耐烦的林殊哥哥拴在树上,哭得涕泪滂沱,一会儿是自己去南楚时他打马来追,一会儿是两人在北境背靠背与敌军厮杀……还有许许多多的画面,是言豫津在笑着叫他“景睿”,它们像被一阵大风吹飞的书页,一页页在眼前翻卷,他茫然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最后获救时这些画面都变得零散至极,渔民把一抔清凉的水浇在他脸上将他唤醒,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还能再见他一面。

  神智恢复后他自己也觉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理智再次筑起高高的藩篱,时刻在提醒质问他——你是怎么回事?那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他对自己解释是当时热昏了头,神志不清,就连赶回京城、把阿森交给母亲就走街串巷地四处找他,也可以解释成是受了言侯之托,要赶着送那护身符过去。

  他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

  萧景睿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那块豫津特地献宝似的放在他案头的镇纸握在手中摩挲——既是豫津舍不得他走,那他就在言府多盘桓些时日又有何妨。

  待到言豫津有了心上人要成亲,他再出去另寻住处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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