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三)——《倾余生》番外

  两人说话的同时,那孩子就一直乖乖坐在萧景睿膝头,两只小手捧着萧景睿给他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啃食。

  那小小一块梅花饼,没多久就吃完了,萧景睿和言豫津聊得兴起一时没顾上他,他也不吵不闹,一双大眼睛骨溜溜地东看看西看看。话题告一段落时,还是言豫津先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将案几上几碟点心朝他面前推了推。

  侯府按茶的点心,做得自然精巧无比,那孩子怯怯地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转头去看萧景睿。萧景睿鼓励地微笑:“喜欢吃哪块就拿,不用怕。”言豫津赶忙跟着道:“就是,在叔父这里不用客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调皮胡闹都可以!”说着压低声音,对孩子挤挤眼睛:“叔父给你撑腰,你爹爹不敢骂你。”

  孩子被他逗得咧嘴一笑,又赶紧扭头藏进了萧景睿怀里。萧景睿拍着他背脊,并不催促或勉强,对言豫津道:“方才说起成亲,你可知道,宫姑娘也成亲了。”

  他话方出口,言豫津便夸张的长叹一声,趴在案几上哀声道:“你又来戳我伤口——我自然知道啦!苏兄和陛下大婚后宫姑娘说要去东海探访故人,结果就一去不回了。月前聂铎回来喝战英喜酒,听他说起来才知……唉,心好痛!”他捂着胸口做疼痛不堪状,萧景睿怀里的孩子先是张大眼睛看着他听他说话,这时大概是觉得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太过有趣,竟咯咯地笑了。

  言豫津挺背坐直,对他佯怒道:“好啊,你敢笑话叔父!罚你吃一块松子饴!”说着拈起一块饴糖递到孩子面前,这次孩子居然没再躲避畏缩,从他手里接过了糖放在嘴里,脸上兀自挂着笑容。

  萧景睿由衷称赞道:“你可真厉害。我都花了好些天才让他不那么怕我。”

  言豫津一抬下巴:“那是,你怎么跟我比?我长得这么英俊,还这么平易近人——浑身散发着善意,一点都不可怕对吧?”后一句却是对孩子说的。那孩子再次咯咯的笑起来,因为嘴里嚼着糖,一笑就流了条口水出来,言豫津自然而然地抽出汗巾替他擦拭,说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萧景睿微微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言豫津却没注意他,视线仍在孩子脸上,随口问:“宫姑娘的夫婿你见过了么?聂铎说是他麾下参将,我没好意思再多打听。”

  萧景睿回过神来:“这次有一面之缘。”

  言豫津抓起桌上的折扇,持剑似的指着他,咬牙切齿:“长什么样?说!”

  萧景睿认真地想了想,答道:“高大魁伟。”

  “这算什么形容?”言豫津垮下双肩,又凑近,“哎,他长得英俊吗?听得懂宫姑娘的琴韵不?”

  萧景睿无奈道:“我哪知道他听得懂琴韵与否?若论英俊,那自然是比不上言小侯爷你的。”说罢似有些感慨:“聂铎说这位常参将在军营中有个诨号叫‘常五丁’,膀阔腰圆,力能扛鼎。比我还高,”他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这么多。跟咱们小时候听的戏文里形容的楚霸王相似。我见到他时也颇意外——总以为宫姑娘的夫婿,即使不是你这样的翩翩贵公子,也会是江湖中的少侠之类。”

  言豫津瞪大了双眼,似乎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老半天才咧了咧嘴,叹道:“罢了,宫姑娘既然青眼于他,他想必有些过人之处……”

  萧景睿笑了:“言公子豁达。”顿了顿又道,“我听郡主说,他与宫姑娘能成就姻缘,也是应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八个字——据说宫姑娘数年前曾奉苏兄之命,赴东海一带办事,借宿在朋友开的食肆中。那食肆就在东海大营不远的镇上,那日遇到恶客喝醉了混闹,要调戏老板娘,正巧常参将在那打尖,于是出手相助赶跑了恶客。因此与宫姑娘结识,”他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没想到这位常兄样貌粗豪,却是个情种。竟然就此对宫姑娘一见钟情,回来后念念不忘。后来忍不住又去食肆寻找,宫姑娘却早办完事回京了。他无处寻觅,又不擅言辞,连找宫姑娘那两位朋友打听都不敢,只好一得空便去食肆中守着,只盼再见她一面,这一等可就是三年。”

  言豫津张口结舌,讷讷道:“那他真是……”

  萧景睿睨他一眼:“如何?换了你做得到吗?”

  言豫津悻悻:“那大概……做不到。不过宫姑娘倾国之貌,这人一见倾心也不奇怪。”

  萧景睿道:“不,奇怪之处我还没讲到——据说宫姑娘当年为了便利行事,是易了容的,装成一个满脸麻皮、塌鼻兔唇的丑陋女子。”

  言豫津大是惊愕,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花容月貌的宫姑娘变成满脸麻皮塌鼻兔唇的模样,打了个寒战:“那这位兄台还……一见钟情……?”

  萧景睿摇摇头:“所以缘分之事,谁说得清?”

  言豫津沉默片刻,忽然道:“不过也难怪——宫姑娘不知见过多少为了她的美貌而倾倒恋慕之人。恐怕只有这位常兄,隔着一张丑姑娘的皮囊还能看出她的好,对她痴心不改……”

  萧景睿略感惊讶,抬眼看他——他知道言豫津曾对宫羽十分倾慕,但总觉这倾慕五分是钦佩她琴技,五分是年轻男子对美貌女子天然的欣赏,要说什么男女之欲相思之情却不见得。总挂在嘴边嚷嚷,多半也是玩笑成分更多。可此刻见他似有落寞之色,顿时又不太确定了,后悔方才说得太直。

  “豫津……”他想说点什么宽慰,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倒是言豫津的落寞转瞬即逝,又做出一副夸张的愁苦相,望着窗外做极目远眺状:“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不为我的富贵和英俊所惑,真正倾慕我这个人,的人啊?”他一段话说得抑扬顿挫,就差摇头晃脑了。

  萧景睿翻了个白眼,他膝上的孩子却又被逗笑,边笑边学舌:“的、登。”

  “哈哈哈,真可爱。”言豫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坐着听他俩说了这么半天话,一则大概是言豫津确是和蔼可亲,二则可能实在太过无聊,这时终于扯了扯萧景睿的衣袖,鼓起勇气指向旁边那一箱装得满满当当的玩具。

  萧景睿和言豫津相视一笑,将他轻轻放下地来,说道:“想玩什么?自己去选吧。”

  言豫津先走到箱子边蹲下,拿出一个空心内置小铃铛的藤球对他摇了摇,鼓励道:“不怕,来,你看这球多好玩,还会响呢。”

  孩子果然觉得有趣,咬着手指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跟前,想要伸手去拿藤球,却又有些胆怯,扭头去看萧景睿。萧景睿笑道:“拿着玩吧,谢谢叔父。”

  言豫津已将球递到了他手边:“不用谢不用谢。”

  孩子终于接过藤球,就地蹲下研究起来。言豫津大感欣慰,悄悄退回萧景睿身旁坐下,说道:“你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呐,后来怎样了?苏兄大婚之后宫姑娘说要去东海探访故友,莫非就是去探访那位常兄?”

  “这恐怕不是,”萧景睿道,“她多半还是去探访她开食肆的那两位朋友的。到了那里,发觉有人三年来对她念念不忘,由此感动而生情也未可知。”

  言豫津点头道:“有道理。”

  

  其实关于宫羽与那位常参将之事,霓凰和聂铎也是直到二人成亲后才从当事人口中听到一些,又从阿月柳小姐那听到一些,一鳞半爪地凑了个大概,其中曲折,却并不清楚。

  ——宫羽那两位开食肆的朋友,自然就是柳小姐和阿月。当年她护送二人来到东海,故意寻了个东海大营附近的小镇落脚安顿。柳小姐和阿月的意思是想做点小生意,以免坐吃山空,可宫羽一问之下,二人任事不懂,更不知行市,这样做买卖,恐怕不出一月就叫人卖了。所幸柳小姐竟烧得一手好菜,于是建议二人开间小食肆,卖些熟肉小菜,清茶淡酒。

  食肆开起来后,宫羽放心不下,又在东海逗留了大半年。那次遇到醉酒恶客,出手摆平的是她,并非那位姓常名岳的参将。常岳一开始只是被她武艺吸引,想与她一较高下——他是东海渔民出身,性子夯直,见到武艺高强之人便忍不住技痒,压根没去想什么男女之别礼教大防。而宫羽江湖儿女,有人求战自无不应之理,二话不说便与他打了一场。

  只是常岳并没系统地学过武艺,在战场上可以靠惊人的膂力和不怕死的气势横扫敌军,论单打独斗却实在不是宫羽这样武林高手的对手,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常五丁确是个奇人,比武输给一个身形纤瘦的姑娘却没半点气馁或不服不忿,反倒对宫羽十分钦佩,之后隔三差五便来缠着她比武。宫羽若没空理他,他便自发在店中帮忙,一边盯着宫羽猛瞧,盼着能从她行走动静中看出点身法诀窍。可如此相处了一段时间,身法诀窍他没看出,倒是越看越觉得这容貌丑陋的宫姑娘举止娴雅,谈吐斯文,不管面对怎样的客人都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看着虽寡言少语,十分冷漠的模样,可其实心地善良,对上门的乞丐和老人幼童都总会多加关照。

  有一次常岳又上门讨教,军中几个交好的兄弟对他最近常提起的宫姑娘好奇得要命,那天就一股脑儿的跟了来,围观两人动手。

  可那一天宫羽却与常岳打成了平手。打完后常岳犹在发懵,她已淡淡道声“承让”,飘然而去。

  跟来的人难免七嘴八舌嘀咕:“这就是你说得高手姑娘?”“也不如何嘛。”“就是,要不是长得这么丑,我们都要以为常大哥你看上人家了……”

  众人嬉笑声中,常岳忽然顿悟——宫姑娘是不愿他在弟兄们跟前丢脸,故意留手让他的。

  “住口!”常岳一声暴喝,“谁他妈再敢说她丑,老子就揍死谁!”

  那一晚常岳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眼前晃来晃去尽是那个窈窕的影子。

  这般反常的情绪吓得他好些日子没敢再去食肆,可待他终于想通自己这是害上了相思病,下定决心要追求宫姑娘,将她娶回家做媳妇时,宫羽却因为柳小姐和阿月的生活已经稳定无虞,启程回京复命去了。

  直到梅长苏与萧景琰大婚,她不便跟着入宫,又挂念柳小姐和阿月,于是禀明了梅长苏再回东海。见到那两位才知,原来这三年多时间常岳几乎天天来食肆等她。“你是没见到他听说你走了时那样子,”柳小姐心肠软,格外见不得旁人伤心,时隔多年提起还满面恻然,“那么铁塔似的一个大汉,眼圈就红了,呆呆地在咱们店里站了好久。”

  阿月也道:“别看他个子大,人其实挺腼腆的,先前天天来也只与你说话。你走后不久,他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期期艾艾地来问我们你的去向,”她说着摇头叹息,“结巴成那样,我都不忍心了。可没问过你,又实在不能告诉他……怕被人发现小柳,连信都不敢给你写。就难为了他,天天来等着,我们劝他说你是江湖中人,行踪不定,这辈子都未见得会再回东海,他也不肯听。”

  宫羽只觉莫名其妙,心道:“他喜欢我什么啊?”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当口常岳来了,进店与阿月打了声招呼,照常要了熟牛肉和酒,目光掠过宫羽,却没多做停留。

  宫羽微感错愕,随即才想起自己此时并没易容,他自然认不出了。可食肆中其他男客的目光早都或明或暗地定在了她身上,这人何以视而不见?

  她心念微动,折回后堂,又将自己装成了那丑姑娘的样子,从后窗跃出,绕到前门再进来。

  这下常岳总算有了应有的反应——像被开水泼了似的直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宫、宫、宫姑、娘”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后来竟重重抹了把脸,夺路而逃,倒弄得宫羽和阿月三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宫羽就又成了那在阿月她们店中跑堂打杂的丑姑娘。常岳第二日再来,手中捏着一束乱七八糟的野花,上供似的杵到宫羽面前,依然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宫羽问他:“听说你这些年天天来等我,有事?”

  常岳低着头,忸怩了半晌才道:“想、想娶你做媳妇。”

  他脸红得要命,但他没看到宫羽妆容遮掩下白皙的俏脸也红了,他只看得宫姑娘绷着长满麻子的脸皮,冷冰冰地问他:“为什么?我这么丑,有什么好?”

  “你不丑!一点也不丑!”常岳双手乱摇,随即在宫羽的目光下缩了缩,“好吧……可是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好看啊……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跟你长得好不好看没关系。”

  宫羽一把抓过野花,扭头回了后堂,丢下一个茫然的常岳,讷讷地问阿月:“我、我是不是不该说她丑?”

  后来常岳除了军中有事的日子,依旧几乎每天到食肆来,每次来总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他自己打的几条鱼。宫羽一直没给他那句“准话”,他却也没再表达过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给食肆当免费的伙计。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年,常岳有天夜里去山上为宫羽采一种据说只在夜间开放、特别美的花,因为夜黑露重,山石太滑,摔断了一条腿。

  后来的事,就和传闻中的差之不多了——宫姑娘终于为他诚心所动,前去探望,有情人终成眷属,议定待常岳腿伤痊愈便成亲。

只是宫羽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连自己是江左盟的人都告诉了常岳,却一直没在他面前露出真容。

  直到两人成亲那晚,常岳挑开新娘的红盖头,结果看到红烛之下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吓得酒都醒了,倒退着蹿出一丈多远。

  “你、你、你是何人?我娘子呢?”

  宫羽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一时起了恶作剧之心,逗他道:“我来做你娘子,不比那丑八怪好么?”

  常岳当场翻脸:“你说谁丑八怪?!你才丑!你把我娘子怎么了!”说着扬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扑上来打架。

  宫羽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情格势禁下也顾不得不好意思,径直说了自己就是他娘子,从前都是易了容的样子。

  谁知常岳竟还不信,站在那瞪着她满面警惕,他好似是认定了自己娘子在眼前这女人手上,投鼠忌器地没敢再动手,只是沉着声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最后甚至怀疑到“你是不是东瀛派来的细作?”上去,宫羽无法,只得当着他面又装成了那丑模样。常岳这才信了,可自己娘子忽然面目全非,常参将着实用了好些天才消化这个事实。

  常参将要娶个丑姑娘这事,在东海大营和小镇上本已传得颇为热闹,感叹者有之,嘲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及至成亲第二日,丑姑娘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又令多少人暗中羡慕嫉妒不已,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有人问起常夫人从前为何要扮成那副样子,常参将挠着后脑勺呵呵地笑:“长得太漂亮了,怕惹麻烦嘛——不过现在不必怕了,谁敢觊觎我娘子,老子一掌拍死他!”

      仿佛全然忘了,他其实压根打不过他娘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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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说明一下,今后会在白熊先更。领先一章的进度这样,也就是说这边更第三章,那边就更第四章了。

算是对不嫌麻烦跟我跑过去的朋友的一点敬意吧。

感谢大家。也感谢还在这里看这篇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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