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三十四)

几天没更,其实是因为想一次更完不想到三五啊!

可是码了两更多的量,还是没完……我觉得单纯为了不三五而让最后一章长到一万多字好像太幼稚了……?所以……还是先更一发吧。

三五肯定完结,尽量争取本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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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战英和沈云亭的婚期定在五月。

  原本不必准备这么久,只是列将军旧日的袍泽弟兄们如今四散各方,还有不少远在边疆,喜帖送去他们再安排好事务赶来总需要些时间。

  沈云亭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事实上整个成亲的仪程他都没有任何意见——一切请列大哥做主,列大哥说好就好。

  小绿到义学请他示下几次都得到相似的答复,忍不住暗自摇头。沈公子这性子,幸好是遇到了自家将军,换了其他人,还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但事实是沈云亭遇到了列战英。所以在筹备婚事的几个月中,他的心思倒大半都在那小孤女许璃身上。

  当日听掌院详细述说了孩子的经历之后,沈云亭眼圈都红了——母亲被贒逼自尽的记忆忽地兜上心头,他无法想象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姑娘怎么承受得住这样的事?

  所谓同情,大概都是以“同”为基础的,相同的经历,相同的立场,相同的苦难。

  所以沈云亭怎能不心疼这个比他幸贒运一点,在被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前得以逃出生天的孩子?

  许璃也十分喜欢这个温和细心,待她好得不得了的小沈先生。这世上只有娘贒亲和祖母待她这样好,她有时甚至会偷偷想,若是她那似乎没见过几面的爹爹还活着,是不是也会这样疼她宠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平安喜乐的时日总是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间,桃李春风渐老,四月芳菲将尽,沈云亭与列战英的婚讯虽没大肆宣扬,但整个金陵,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朝中许多家有待嫁女儿的都扼腕叹息,待得打听清楚要与列将军成亲的是个男子,因有今上珠玉在前,竟没人觉得惊讶奇怪,反倒都释然了——总归自家女儿虽然没戏,好歹也没便宜了别家。

  只有极少数当日参与了给大楚使者接风的宫宴的宗亲重臣还依稀记得,那个名叫沈云亭的男子不就是当年楚帝进献的“大楚第一琴师”?不过沈云亭当日在殿上来去匆匆,众人只确定他没被留在宫中,后来去了哪里压根没人在意过问。这时难免暗中议论猜测,但都顾忌着列战英,没人敢公然提起。

  义学中人听闻小沈先生要和云麾将军成亲时倒是吃了一惊,自也免不了真心祝福者有之,鄙夷议论者有之。但旁人的态度这一次沈云亭是真的全不在意了。

  上元节挨得那一刀好像捅散了他所有的顾虑和畏怯——重伤濒死虽是假的,但那一刻痛彻心扉的后悔是真真切切的。芸娘说得对,人生无常,不知道生离死别什么时候就突然而至了,所以岂能将两人相聚的珍贵时光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知道自己出身在那摆着,将来被人翻出来说不定会生风浪,但横竖列大哥早就知道了,只要列大哥不在意,他就什么都不怕。更何况……自己还有凤王殿下撑腰呢!

  ——冒出这种想法时小沈先生很是羞愧,感觉拉被子蒙住头躲起来自省,可省到一半按捺不住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自省变成了躲在被窝里偷笑。

  芸娘得知二人婚讯之后,替沈云亭高兴之余也十分感叹——我要早知道你的心上人是三品大官、巡防营头头,怎么也不能起那心思啊!

  但所有人中反应最为出人意料的是葛磐。他在某天列战英来找沈云亭时从路边突然蹿出,拦住了他师父的去路,腰间挂着他央木匠削的长剑,绷着一张小贒脸无比严肃地对列战英道:“师父,徒儿想跟你谈谈沈先生的事。”

  列战英当时手里拎着一包胡饼,很想趁热送到沈云亭手上,可看孩子这么认真,只得停住脚步听他说。

  “沈先生只是个穷教书的,无权无势,你是朝贒廷的大将军,为何要和他成亲?”

  列战英皱起眉:“小石头,谁教你来问这个的?”

  葛磐仰着脸毫不畏缩:“没人教我。我自己想问的。师父,你娶了他回去,还会再娶旁人吗?”

  列战英不知这孩子搞得什么鬼,还道他拿自己和沈云亭开心,绷起脸道:“小孩子家家的,管大人的事做什么?今天的马步练了没?”

  “不是,师父!”葛磐见他不答,有些急了:“沈先生脾气太软,人又傻,很容易被人欺负的!你要是再娶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官家小贒姐,他哪是人家的对手?那还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什么死……”列战英哭笑不得地正要呵斥,葛磐忽然瞪大了眼睛,“等等!你娶他回去是做正室的吧?!他是读书人,你不能拿他当妾啊!”

  列战英听着这满嘴胡话,简直不知道从哪一句和他解释起,但也明白孩子虽然异想天开,却是真心向着沈云亭的。揉了揉他脑袋道:“放心,不会再有其他人,师父这辈子就你沈先生一个。”

  葛磐松了一大口气,松开了攥着剑柄的小手,转而握住列战英的手,十分恳切地道:“师父,沈先生出身贫寒,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到了你府上,若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多担待。”

  “……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一定担待。”列战英无奈失笑,打开纸包拿出一个胡饼塞给他,“吃了快去做正事,别胡闹了。”

  一转眼这才瞥见小孩腰间的木剑,忍不住屈指敲了他额头一下:“哎,你这臭小子还带着兵刃呐?你还打算跟师父动武是怎么着?”

  葛磐捏着胡饼蹿出去一丈远,冲他龇牙:“我总有一天能打赢你的。所以你千万别欺负沈先生,否则……哼哼!”

  哼完见列战英作势要追,他便哇哇叫着逃之夭夭了。

  列战英见了沈云亭,笑着将方才之事说了,道:“这孩子虽然顽皮,倒是挺有心的。”

  沈云亭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有心是有心,可……他居然说我傻?”

  列战英哈哈大笑声中,沈云亭由衷感慨:“还是小璃乖。”

  “女孩子,自是要比那些毛猴子懂事。”

  提起许璃,沈云亭的面色忽然严肃了几分:“小璃的祖母前日旬休没来看她,我有些担心……”

  许璃的祖母自将孙女送进义学后就再没带她回过家,但每个旬休日都会来接她出去,给她买点零嘴或小玩意儿,祖孙二人逛逛集市玩上半天再送她回来,数月来风雨无阻。

  列战英知道沈云亭担心什么,老人家那么疼孙女,忽然失约不来,那多半是病倒了——毕竟年纪大了,身贒体也说不上硬朗。

  “你明日替许璃告个假,带她回去看看吧。说不定……”他咽住了后半句没说,沈云亭却也明白——这一老一小,恐怕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第二日午后,沈云亭对许璃道带她回去看她祖母,许璃很是开心,临出门时还特意摘了一朵花请沈云亭给她簪在发髻里,牵着沈云亭走得迫不及待。

  许璃的家离义学不算很远,就在城西一条窄巷中。踏进巷子没走几步,许璃便指着斜前方一扇红漆剥落看着十分破败的木门嚷道:“先生,就是那里就是那里!”放开了沈云亭的手撒腿向那边跑去。

  沈云亭心里却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拉住孩子——那门两边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门头上挑着两个白色灯笼,大大的“奠”字触目惊心。  

  可他拉了个空,许璃已经跑到门前啪啪拍门,喊道:“奶奶,奶奶,我回来啦!”

  沈云亭连忙疾步赶上,就见门开处,一个瘦得尖嘴猴腮的妇贒人眼皮一垂,脸现厌恶神色,扭头冲院里喊:“奔丧的回来啦!”又扫了沈云亭一眼:“你又是谁?”

  沈云亭一把将许璃拉到身后,拱拱手道:“在下是义学里的夫子,陪孩子回来看看她祖母,不知……”

  这时里屋又出来一个粗贒壮汉子和一个同样粗贒壮的妇贒人,听到他话,那汉子接口道:“她祖母死啦,头七都过了,还看个屁!”说着恶狠狠地对藏在沈云亭身后的许璃喝道:“没良心的死丫头!你奶奶蹬腿你也不回家,过来!”

  许璃已然呆了,愣了片刻后尖声叫道:“你骗人!你骗人!我奶奶没死!”说完喊着“奶奶”就要往院里冲。

  沈云亭用贒力拉住她,沉下脸对那男子道:“老人家过世的消息,似乎没人到义学告知孩子?”

  那汉子一怔,随即骂道:“关你屁事!你是干什么的?”

  他旁边那妇贒人道:“哎哟,老东西突然咽气,我们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个功夫?”

  先来开门的瘦妇贒人对二人道:“这是义学里的夫子,正好,跟他说说,让璃丫头回家吧。”

  那汉子便点点头,对沈云亭道:“没错。我们正打算这几日就去义学接她的——女娃娃读书识字有什么用?还不如回来帮手做点家务。”

  许璃还没来得及为祖母落泪,就被这话吓得躲回了沈云亭身后,小声道:“我不回去!”

  沈云亭眉头深皱:“义学有义学的规矩,并不能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既然老人家去世了,那我们也不多做叨扰,请容在下带孩子进去拜祭一番就走。”

  “怎么着?她爹娘都死了,我是她嫡亲的二叔,我还做不得她的主?”那汉子挑眉瞪眼,满脸无赖戾气,“我们给衙门省钱你们倒不要,那便让我儿子跟你回去念书吧!横竖都是一家子!”

  他旁边的妇贒人附和道:“就是!我家二宝比这丫头聪明多了!死丫头,过来!”两人走上前便想来拉扯许璃。

  沈云亭横身挡住,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他一生温良怯懦,别说与人争执吵嚷,连提高声音说话都没几次。就算在来到大梁之前遇到过不少歹贒毒蛮横、可恨可鄙之人,他也从没像此刻一般愤怒和切齿痛恨——人心险恶,他比谁都清楚。可是许璃还不到六岁啊!更何况虎毒不食子,他们对着自己亲兄弟留下的孤女,怎么能……?

  许璃的二叔被他一嗓子吼得呆了呆,随即大怒:“老贒子为什么不敢!老贒子管贒教自家侄贒女,你这小白脸算什么东西?!滚开!”

  沈云亭高声道:“她是你侄贒女,可也是大梁为国战死的将士遗孤,岂能由着你们虐贒待欺辱!”

  他几人在门口吵嚷了这么一会儿,左邻右舍已有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小巷狭窄,不一会儿就围了个水泄不通。许璃二婶脸上挂不住,嚷道:“你这位先生怎么说话的?我们怎么就欺辱侄贒女儿了?她没爹没娘,自然是叔婶做主,你们义学硬要生生拆散我们骨肉,我们只好到官贒府去请官老贒爷做主了!”

  沈云亭听她居然强词夺理颠贒倒贒黑贒白,气得眼前发黑,双手冰冷,亢声道:“你们只管去!你们平日是怎么对待这孩子的自己心中有数!我就不信这大梁帝都天子脚下没有让人讲贒理的地方!”

  “嘿,我去你他贒妈贒的!”许璃二叔恼贒羞贒成贒怒,从院墙后抽贒出一根木棍,高举着就要扑过来动粗。许璃从后拉着沈云亭的衣摆惊叫“先生!”

  沈云亭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开,但随即心念一转,脚步就牢牢钉在了地上,昂然怒视着那无赖。他方才一瞬间想到——清贒官难断家务事,这些恶贒人虐贒待许璃自己并无凭据,左邻右舍就算略知内贒情多半也不愿惹麻烦替孩子出头。可他若打伤自己,那至少有数月大牢要蹲,也算是替孩子稍稍出口恶气。

  谁知门边那瘦猴妇贒人——想来是许璃的大婶了——却拦住了她二叔,小声劝道:“老贒二,别乱来,义学里都是官贒府的人,你打伤了他可要惹大贒麻烦。”

  说着回身对沈云亭挤出个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假笑:“这位先生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平时管贒教孩子是严格了些,想来孩子不懂事,跟你添油加醋的胡说了。我们接她回家也是为她好,我们这样人家,就学出个女状元来也没用啊!让她回来学学针线缝补,将来也好给她找个好婆家。”

  说着掠了掠鬓发,招手唤许璃:“璃儿,乖,到大婶这儿来。”

  许璃对她似乎更比对那胖壮二婶更加畏惧,整个人紧紧缩在沈云亭背后,小声哭道:“不去,我不去……”

  沈云亭哪会对付这种滚刀肉一般的市井泼贒妇,气得话都说不顺畅了:“你、你们……”

  许璃大婶向他们走了两步,笑得愈发温柔:“璃儿,别跟先生胡赖了,大婶给你准备了好吃的,跟婶儿进去吧。”

  沈云亭护着许璃退了一步,心道今天跟他们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们将许璃拉回去。围观人群中忽然挤出个圆贒滚滚十岁上下的胖小子,大声道:“娘,什么好吃的?我要吃!不给她吃!”却原来是许璃的大堂兄不知从哪逛回来了。

  许璃大婶脸色一变,干笑着训斥儿子:“别胡闹!那是给妹妹留的!快把你妹妹牵进去。”

  那胖小子满脸肥肉,嘴角还沾着不知什么食物的残渣,看上去十分痴愚,一听他娘这话顿时跺着脚撒起泼来:“你们说她是赔钱货,干嘛又要给她好东西吃!?我不依!我吃!”

  他娘急了,上来拉他,他竟顺势朝地贒下躺去,蹬着腿乱嚷:“你说了要把她卖了给我娶媳妇的!怎么还没卖掉!我要媳妇儿!我要好吃的!”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陡然大了一倍。那妇贒人脸上再挂不住假笑,过来劈头盖脸地打了儿子几下:“蠢东西!胡说什么!”

  胖小子杀猪般的撒泼哭嚎声中,沈云亭只觉连愤怒都慢慢冷却,只余厌恶和鄙夷。他拉起许璃的手,轻声对孩子道:“小璃,咱们走。”

  围观的人让开了一条路,许多看着许璃长大的邻居脸上都带着怜悯。许璃二叔在后头叫嚷:“教书的!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沈云亭充耳不闻,牵着孩子走出了那逼仄得令人窒贒息的窄巷,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许璃时,孩子鬓边专门为祖母簪的小花已不知掉到何处了,没有焦距的双眼呆呆看着前方,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嘴唇剧烈抖动着,却没哭出来,眼见脸都憋紫了。

  沈云亭连忙蹲下将她揽住,用手轻拍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吧。”

  许璃被他惊醒了似的,张贒开嘴发出被恶贒梦魇住般低小而声嘶力竭地尖贒叫。

  “呃啊——”“啊啊——”

  她拼尽全力嘶喊了几声,声音慢慢由小变大,最后终于嚎啕着大哭出声——

  “奶奶!奶奶!奶奶死啦!”

  这世上最后一个疼爱她的亲人死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不到的地方。

  沈云亭喉头哽得生痛,但除了持续地轻拍她的背脊,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巷中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左右看看,怕被人发觉似的加快颤巍巍的脚步走到沈云亭身旁,小声说:“璃丫头,乖孩子,别哭啦!你奶奶葬在那边的长蛇山脚下,你去拜拜她吧,”说着向东边一指,“那片都是穷人家的坟。先生,快带孩子走吧,许家那两个儿子……唉!”

  沈云亭明白他的未尽之意,许家满门无赖泼贒妇,在街坊四邻间想必一向没什么好口碑。大家既厌恶,又不愿得罪这种人家惹上麻烦。这位老人家多半是同情孩子,才跟出来和他们说这么一句。

  他站起身对老人行礼道谢,轻轻拉起许璃:“走,咱们去看奶奶。”  

  

  东出城郊不远,长蛇山也不过一片小土丘,乱葬岗似的坟地就在山脚下,很好找。其中一座新坟泥土尚未干透,坟上未生草木,十分显眼。坟前一块简陋的石碑,刻着许门吴氏。许璃的眼泪一直没停过,此刻到了祖母坟前,免不了又是一番撕心裂肺。

  他们来得匆忙,没备香烛纸马,沈云亭在周围山野间采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插在老人墓碑前,聊做祭奠,然后便静静贒坐在一旁。一直等到日头偏西,许璃哭得精疲力竭,伏贒在地上昏昏欲睡了,他才将孩子负在背上,带她回义学去。

  义学中人听闻许璃祖母已然去世,再看看趴在沈云亭背上熟睡、双眼肿得桃核似的孩子,无不唏嘘。老掌院更是气得暴跳如雷,胡子都翘了起来:“混账!岂有此理!他们有本事就来拆平了这义学,否则休想把小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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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没有许璃这段早就完结了。

但因为这篇文一开始虽然只是想给战英拉个郎,但写到后来我和大家一样,都希望小琴师能实现自我价值,而不只是被庇护被豢养的菟丝花。而对我来说,他实现自我并不是要身居高位,要万众瞩目,而是要真正从一个被保护者成为一个保护者,从接受帮助的人变成提供帮助的人——许璃就是这个转变的点。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写出来了。

感谢大家不嫌我啰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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