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三十二)

很尴尬。

都憋说话。

下章才是尾声(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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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阳初升,义学的掌院老先生立在门前阶上,眯眼看影壁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雀儿蹦来蹦去的觅食。

  节后开学已经三天,打仗一般的忙乱总算过去,今天想必可以消消停停地守着那帮小猴子念书写字了。

  唉,要不是小沈先生受伤了,万事有他支应照料,自己这把老骨头哪用受这个累?

  也不知他伤势如何?

  说起来小沈这年轻人真是难得——他是凤王亲自举荐的,又与云麾将军私交甚好,背景身份应该很不简单,可他为人那么谦虚低调,又勤快又踏实,跟京中那些整天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纨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好的年轻人,一与女.色私情有牵扯,就被人捅了一刀。可见色是刮骨钢刀啊,那个卖猪肉的邓六固然穷凶极恶,但义学就不该让女子来送酒嘛!年轻美貌的女子,还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岂有不惹事之理?

  还害得老夫被前来调查的京兆府衙役啰嗦了半天,哼。

  老先生捻着胡须,思索要不要换个酒坊给义学送酒,但终于摇了摇头——罢了,一个寡妇,怪可怜的。

  正要转身入内,照例去巡视一圈,忽见影壁旁转过一老一小两个人。那老妪怕已有七八十岁,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牵着个又瘦又小的小姑娘,直径朝义学大门走来。

  掌院正觉诧异,义学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就算是学生家人,若非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是不予接待的。刚要开口询问,那老太太已拽着孩子扑通跪在的阶下,二话不说对着大门开始咚咚磕头,吓得两个守门的巡防营将士飞奔着去搀。

  掌院也忙跟过去,这时离得近了才看清楚,祖孙俩都衣裳破旧,女孩一张小脸冻得青白,下巴尖尖,一望而知是贫苦人家。老太太抖抖索索地不肯起来,抓着小将士的手求他们“行个方便,请管事的大人出来”,结果两个小将士干脆利落地齐齐指他:“这位就是掌院先生,老人家有事尽管和他说,快起来不要跪着了!”

  老太太一听,奋力挣脱了他们的搀扶,对着掌院先生又重重的磕起头来,一边拉过那满脸懵懂的小女孩,按着她后脑叫她也“快磕头!求老大人收你入学,赏你个容身之所!”

  小女孩倒很听话,乖乖学着老妪磕头,将她教的话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口齿十分清楚,只是那清脆稚嫩的童声说出这样的言辞,不免令人心中难受。

  老掌院赶紧扶住老妪,一个将士也拉起了小女孩,将她抱在膝上查看她没轻没重嗑红了的额角,埋怨道:“老人家有话好说,叫孩子磕什么头?”

  老妪这才涕泪交流地讲了起来。

  原来她这孙女儿也是将士遗孤,其父是老妪的小儿子,三年前死于剿匪,本来朝廷给的抚恤省着些花足够她儿媳带着孙女几年嚼用了,可她家还有两个大儿子,连带两个儿媳都不是什么好货,一听当兵的小弟死了就立刻盯上了这笔银子。最终以不能白养活三儿媳娘俩为由将银子逼到了手,然后便百般苛刻。老太太骂过拦过,两个儿子当着她面还稍微收敛,两个儿媳却敢直言“娘你不能这么偏心,这小赔钱货是你孙女,我们大宝二宝还是你正经孙子呢!”

  三儿媳年轻轻死了丈夫,本就积郁在心,有天被两个嫂嫂在院中指桑骂槐的骂了半日,夜里一个想不开,拿根腰带在柴房中自缢了。

  此后祖孙两人相依为命,总想着有自己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无论如何也要将这苦命的孩子拉扯大。

  可惜天不遂人愿,老人毕竟年事已高,又为家里那四个畜生整日生气,身体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今年入冬后总是心口疼,一咳嗽就带出一口血。

  讲到这里老人抱过小孙女,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面庞滑落:“老婆子早活够了,死就死吧,可我这小孙女可怜呐……她那两个婶子怎么会好好待她?朝打暮骂的也就罢了——我昨晚咳得睡不着,听到她们在外间商议,等我一闭眼就要将孩子卖给……”她说不出后头的字眼,抱着孩子哭骂道,“黑心肠的东西,作孽哟!”

  小女孩听祖母讲到母亲自缢时便开始默不作声的掉眼泪,这时见祖母哭得伤心,也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奶奶你别死,别丢下我,我以后一定听话!”

  这情景实在太惨,老掌院一时说不出话来,两个小将士都红了眼眶,其中一个背过身抹了抹脸,低低骂了句“畜生!”

  老人哭了一会儿,拿脏兮兮的袖口抹抹脸,对掌院道:“老太婆知道这学堂不收女孩,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哇……您就当积阴德,收了我这小孙女吧!不让她读书识字也没关系,就当个粗使丫头养着,洒扫洗衣她都会的!”说着又擦了擦眼睛,“我带着她去过几家富户求过,人家都嫌弃她年纪太小……我没几日好活了,来不及了啊……”

  老掌院长叹一声,说道:“老人家,这是官府的学堂,老夫做不得主。”

  老人脸上闪过失望,两个小将士也一起鼓起眼睛看掌院,已经忍不住要说话,就听他续道:“您若信得过,可以先让孩子留下,待老夫禀报上官——若是上头实在不许收留女孩,我们再想办法。总不能叫孩子落入那些丧尽天良的毒妇手中。”

  老人喜出望外,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又要叫孩子磕头,被掌院拦住,颇为不忍地道:“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学生的家人也不得擅入……老人家请留下住址,回去等消息吧。”说着轻推孩子肩头:“孩子,去跟你祖母道别。”

  祖孙二人少不得又抱头痛哭一场,最后还是老人狠下心拉开孙女抱着自己的手,再三叮嘱“要听话,要勤快”后一步三回头地抹着泪去了。

  掌院牵起兀自哭得抽噎的小女孩,柔声道:“好孩子,别哭,你祖母会来看你的。肚子饿不饿?进去吃些东西吧。”

  安置好孩子后,掌院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折子上呈凤王。凤王对义学的事务一向十分重视,隔日便有谕旨降下,命学堂收留小女孩,编入年龄最小的一班,其余种种皆与别的学生同例。

  

  沈云亭的伤势将养了几天也就无碍了,这天一大早在列战英的陪同下回到义学。进门就被掌院拉到了一边,老先生简单讲述了小女孩的事,满面歉然地道:“孩子虽小,但总是个女孩,老夫觉得让她和那帮秃小子挤一间屋不合适,就自作主张,将你的房间给她暂住了。”说着拽着沈云亭就朝自己在前院办公歇息的房间走,“暂时没多余的空房,老夫已经着人寻合适的地方给你另搭一间,在那之前就委屈你先和我挤挤——横竖我晚间不在此过夜,不碍什么。”

  沈云亭连忙推辞说不必,本来让他在此住宿就是额外的恩惠了,岂有去挤掌院之理?自己不拘在孩子们的哪间房里放张小榻就行了。

  掌院自然不允,一直跟在后头的列战英听着二人文绉绉的争执不下,心中窃喜,插嘴道:“云亭,别给掌院添麻烦了,还是回府去住吧。横竖过不了多久你总要搬回去的。”

  掌院自然识得列战英,知道他与沈云亭是至交好友,但这话却有些听不懂,疑惑道:“搬回哪里?将军的府上?”

  沈云亭的脸唰地红了,回身推着列战英的手臂道:“这才刚刚开课,新来的孩子也需人照顾,我怎么能搬出去?大哥快去忙吧,其他的事将来再说。”回身匆匆对掌院一礼,“云亭先去看看那孩子,晚间就住葛磐他们屋。”

  说完飞速跑走,留下掌院和列战英面面相觑,老先生捋着胡须:“咳,将军方才说……沈先生不久后要搬到你府上?”

  列战英干笑两声,直觉这种消息自己不好单方面对沈云亭的同僚宣布,含糊道:“是啊,他住在这儿也不方便……到时还要请掌院先生来喝杯薄酒。告辞!”  

  掌院看着他健步如飞离去的背影愈发疑惑——小沈先生搬到朋友家借住,为何还要请人喝酒?这也要乔迁志喜么?

  

  御书房议事毕,萧景琰叫住列战英问:“沈云亭今日回义学了?”

  列战英答道:“是啊。”随即挠了挠头,发愁道:“他非要住在义学,不肯跟臣回府。一提成亲之事他就光脸红,也不给个准话,臣心里都有点没底了。”

  萧景琰嗤笑一声:“你这傻小子,什么时候心里有底过?朕问你,你跟人提亲了吗?”

  “提、提亲?”列战英愕然,“没有啊……都是男子,还要提亲的吗?”说到这下意识转眼去看坐在一旁翻着折子的苏先生,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陛下,当年您……您是怎么提的亲?”

  “朕?”萧景琰也看了看自家凤王,笑容更深了几分,“朕在暴雨里和飞流打了半个时辰,某人才露面呢。”

  “是啊……?”列战英钦佩地看了苏先生一眼,又更加钦佩地看自家陛下——能跟飞流打那么久,陛下的功夫果然不比江湖高手差什么嘛!

  不过——“……义学不比江左盟,臣打进去……恐怕不合适吧?”

  萧景琰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扇了他后脑一下:“谁叫你打进去了?提亲,请个媒人,带些礼物——两个男子虽不需三媒六证那许多冗繁虚礼,诚意总要尽到。”

  列战英摸着后脑勺,觉得陛下言之有理,又虚心求教道:“陛下送先生的什么礼物?”苏先生如此风雅,陛下送他的东西想来格调甚高,云亭定会喜欢。

  萧景琰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就一匣子鸽蛋大小的东珠而已。”

  “鸽蛋大小的……”列战英张大了嘴,“东珠?”一匣子?

  自己此刻怕是连一颗都拿不出来啊……

  素来两袖清风的列将军顿时苦了脸,在腹内默默盘算起自己的身家。

  梅长苏原不打算插嘴,可听这对话仿佛走向不对,再抬眼看看列将军的愁容,觉得实在不能继续袖手旁观,无奈道:“送人礼物要投其所好,云亭素日喜欢什么,你就送他什么,不拘贵贱,重在心意。”

  列战英如醍醐灌顶,高兴道:“他喜欢吃吉庆祥的点心!”

  “……”梅长苏揉了揉额角,“甚好。不过点心不能久存,你俩的定亲之物就这么吃了……未免可惜。我这里有具古琴,你拿去赠与云亭正合适。”

  列战英听沈云亭闲聊时提过,知道古琴中有什么“号钟”“焦尾”,皆是名动天下价值连城的宝贝,苏先生珍藏的想必不是凡品,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怎好要得?

  当下推辞道:“先生的心爱之物,臣不能……”

  “行了,客气什么?”梅长苏摇摇手打断他,“我如今没什么功夫抚琴,留着也是束之高阁,未免可惜了。倒不如将它交给知音之人,才不算辜负了它。”

  萧景琰也拍拍列战英的肩笑道:“你苏先生的宝贝多得很,不差这一件。”

  梅长苏转头吩咐宫人去取琴来,列战英本是性情豪阔之人,当下也不再啰嗦,欢欢喜喜地向梅长苏行礼道谢。

  萧景琰见自家副将的终身大事总算尘埃落定,心中很替他高兴,自告奋勇道:“礼物有了,大媒就由朕来当吧。你回去选个吉日,尽快将事情定了。”

  “……”列将军很为难——皇帝做大媒,那提亲就变成赐婚了。而以沈云亭对梁帝陛下的畏惧,到时场面估计会变得很像逼婚……

  虽然云亭定然是愿意和他成亲的,提亲只是走个形式,可这么一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啊……

  但眼见陛下兴致勃勃一番好意,列将军又实在张不开嘴婉拒,正愁肠百结间,苏先生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礼物是臣出的,怎么大媒就成陛下了?”

  梅长苏笑着走到君臣二人身旁,又对萧景琰假意抱怨:“当初臣说战英和小沈有戏,是谁不信来着?如今倒来和臣争这杯谢媒酒。”

  “谁不信了?你说什么我都是信的,”萧景琰意味深长的笑笑,对列战英道,“罢了,让你苏先生给你做这个媒吧,免得说朕抢他酒喝。”

  列战英如蒙大赦,接过宫人捧来的琴,兴冲冲地出宫回府。

  一路坐在马上胡思乱想,想起苏先生方才说早觉得自己和沈云亭“有戏”,不禁由衷佩服先生的眼力和远见,又想到他这一年来总隔三差五的让自己给沈云亭送东西,怕是也有暗中撮合之意,心中十分感激。

  忽又想起陛下提亲的事,心中怃然——“这么多年了陛下对东珠还是念念不忘,竟然攒了一匣子来给苏先生……”

  等等。

  好多年前陛下在东海边是替林少帅找东珠来着,关苏先生什么事了?

  莫非苏先生刚巧和林少帅一样,也喜欢拿东珠来当弹子玩?

  为何陛下亲近的人,一个二个都喜欢东珠呢?

  林少帅?苏先生?……仔细想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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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一章评论纷纷嚷着陛下太好哄了,让我很诧异啊,苏先生,人家就是随便开个些(念xue)小的玩笑,压根就不是冲陛下去的,哇干嘛一副他犯了什么大错的架势?然后我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你们就是想看惩罚play嘛哼。没有。

2.小沈和战英没车,没车,没车。老衲写不出靖苏以外的人的H……最近风声又紧,大家一起戒除淫.邪得清凉吧。另外虽然文里没提,但在我的脑洞里小沈并没学过怎么伺候客人(因为不忍心),就当设定是老鸨要让他保留青涩直到初.夜被卖出去后才调/教吧。所以洞房大概就是两脸懵逼,都不知道该干啥……其余各位自行脑补。

3.新出来这个小姑娘,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一笔带过或者干脆删掉,最后还是保留了,原因写完再和大家分享吧。

4.还有好几位在评论里提到《倾余生》这个故事里战鹰到底知不知道苏先生就是林少帅的问题……反正都爆字数了,就顺便写一下吧。(眼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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