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二十六)——《倾余生》番外

年前最后一更啦,好不容易开始有进展……都是这不争气的身体,打乱我原先的计划!

明天起我就会被年兽之力封印在三次元,起码要十天之后才能回归(←中二是病你快去治疗)也请大家暂时放下小沈和战英,等你们开开心心的过完年,他俩就水到渠成啦。

那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行大运发大财,吃多少好吃的都不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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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罐药膏剩下半罐的时候,枝头已经绽出新绿。也不知是药膏有效还是天气暖了,沈云亭手指上的冻疮慢慢痊愈,红肿消退,指关节处留下几道淡淡疤痕。

  没了下人伺候,他自己洗濯衣物,自己洒扫房间,每日还帮着照料年纪幼小的学生,掌缘指根处也慢慢生出薄茧,再不是那双纤白如玉,只能抚弄琴弦的手了。

  眼看着树梢的嫩芽舒展成嫩绿的叶子,又次第开出各色娇艳的春花。花谢后浓荫如盖,碧绿的枝叶间藏着小小的果实,和聒噪的鸣蝉 一起躲避盛夏炎炎的阳光。果实慢慢成熟,树叶泛黄,吹拂的微风中有了凉意。凉意渐盛,雪花随着北风飒飒而来,市集上小贩又开始吆喝着叫卖年货,大红的窗花也再一次爬上了各家各户为过年而新糊的窗纸。

  ——转眼便是一年。

  沈云亭此刻站在义学院中,看着掉光了叶子枝桠上挑着一点积雪的大树回想,不但南楚的种种像是一个渺远模糊的梦,仿佛就连在列府那几个月的刻骨的悲喜都可以一笑置之了。

  只有对列战英的情愫仿佛一簇微弱但绝不会熄灭的火苗,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不肯向旁人展露一丝半毫。他知道自己怯懦,亦无过人的才华和勇武,但凭着心中这一簇火焰,他自觉便可以不惧世间风雨,不惧未知前路地走下去。

  何况义学的生活虽比从前清苦些,却平静安稳,并没有什么风雨侵扰。

  薪俸不多,但足够他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与同僚们还没培养出什么过命的交情,但相互间也都客气有礼,院中的杂役仆佣因为他平易近人温和礼貌,对他总格外照顾。

  孩子们越来越懂规矩,跟他也十分亲近。葛小石头自下定决心要拜列将军为师之后,真的变得循规蹈矩,无论文课武课都格外用功。每日该写的字该背的书都老实写好背熟,半个时辰的马步是风雨无阻,无论寒暑都不曾落下一天。两次季考他得了两次武课第一,一次文课第一,算是沈云亭教的那班孩子中的魁首了。

  小满和立夏会在他每次旬休时跑来,三人要么挤在他房中像从前那样读书识字,要么一起去逛集市,有时他也去列府看看其他人。两个孩子知道他不再弹琴后也都表示过惋惜,但并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而所有种种中最好的是,他时常都能见到列战英。短则三五日,长也不过十来天——列战英有时是为公事,有时就是专程来看他,还有好几次是奉凤王之命给他送些书本笔墨之类的物事。

  两人都有空暇时便多聚一会儿,多聊几句,也有几次休沐日难得凑到了一起,便相约着爬爬孤山,游游横塘,轮流做东到酒楼饭庄吃一餐饭。

  在列府中时他曾以为那会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但现在他觉得,相比起晕晕乎乎飘在云端做梦,他更喜欢如今的脚踏实地。他不去奢望太渺远的东西,也不必担心一脚踩空重重摔下——守着好友兄弟这层身份,就算列战英成亲了,他也一样是自己的大哥,一样能和自己见面不是吗。

  

  除夕这日,沈云亭婉拒了小满他们拉他去列府过年的邀请。义学中除了他和葛磐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亲没故的仆役和孤身一人羁旅金陵的先生,凑在一起包饺子剪窗花,围炉守岁,新年也算过得有声有色。

  过年前后列战英照例是忙的。待到终于抽出闲暇去义学时,和沈云亭已经有前后二十多日没见了。列战英不自觉的抖缰催马——这一年来心底莫名的牵挂早都被他用“朋友兄弟原该彼此关心”这理由解释得妥妥帖帖,所以此刻半点没觉得自己的急迫有什么不对,径直一路小跑到了义学。

  义学比平日冷清许多,列战英轻车熟路的绕到后头沈云亭所住院落几乎没遇上人。正要跨进月门,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沈公子,那绢帕你收到了,你……怎么说?”

  列战英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沈云亭的声音接着响起:“承蒙错爱……但沈某无意成家。绢帕……还请收好。”

  怎么个情况?

  列战英愣在门边——自己这是正好撞见某位大胆的姑娘向云亭示爱了?云亭还拒绝了?无意成家?为何?

  他脑中许多问题还没争出个先后,门内那女子已哽着声问出了口:“为何?”

  列战英被这一声惊得回神,心中想着这是云亭和这位姑娘的私事,自己该当回避,两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分毫。

  甚至还像被鬼催着似的,变本加厉地屏息探头看了一眼——

  那位女子他认得,是每日给义学送酒的酒坊老板娘。因为沈云亭闲谈时跟他提过,说这位老板娘十分值得敬佩,她与丈夫到金陵开酒坊做生意,未到一年丈夫一病死了。她独自一人支撑酒坊,忙前忙后,豁出脸去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竟将酒坊经营得蒸蒸日上。这份胆魄与能耐,等闲男人都赶不上。

  列战英很清楚任何世道对寡妇来说都是艰难,听闻后也是好一通唏嘘,竖起拇指赞叹。

  不过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这位老板娘原来是个美人。

  从他这里一眼看过去,翠竹旁生的枝桠将庭院中的景象分割几份,沈云亭与那女子站在一棵梅树下,红梅吐蕊,暗香浮动,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淡淡阳光从云后透出,照得女子洁白面庞上的泪珠莹然生光。

  这一幕直能入诗入画,任谁看了心中都会冒出几个诸如“郎情妾意,佳偶天成”之类的字句,因为不但素手绞着绢帕、显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女子容貌美丽,那长身玉立的青年公子也是眉目清俊,气质温文,二人这么面对面一站,一个仰首一个低头,端的是十分般配。

  可列战英没看出半点诗情画意,他的视线聚焦在沈云亭既为难又内疚的面容上,心头突突直跳,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你嫌弃我,是个寡妇?”

  那边女子的珠泪连成一串直落下来,沈云亭连忙双手乱摇:“不是,当然不是!芸娘,那个、你听我说……”

  可惜他实在缺乏应付这等情形的经验,这个那个了半天也没组织出一段顺当合理的词句来安慰解释。那芸娘睁大眼睛听到后头,伤心的神色渐渐被怒意取代,举帕拭了泪,昂首道:“嫌弃便嫌弃,你也不必支支吾吾的。只不过我芸娘虽是寡妇,可从来都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叫人嫌弃之处。所以今日才冒昧……”说着她十分干脆地退开一步,对沈云亭敛衽为礼:“就当是我高攀公子了。这就告辞。”

  列战英暗暗咋舌,随即想到若不是这等泼辣爽利的脾气,一个孤身女子又如何能做得起这么一爿生意。

  沈云亭也被她一席话说得愣神,见她扭身要走才拦住:“芸娘,我真的不是嫌弃你——我自己出身微贱,进了这义学才开始自食其力,比你差得远了,又凭什么来嫌弃你。”

  芸娘讶然看他,想要说什么,沈云亭已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本事,换了比我好千倍万倍的男子也绝不是高攀。只是……我心中已经有人,只能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芸娘将信将疑地看着沈云亭:“你有意中人了?是哪家姑娘?”问完大约觉得自己唐突,脸微微红了,却又不肯服输,低了头嘟囔一句“比我好很多么?”

  沈云亭对她微笑:“你这么直率,我也该投桃报李,对你实话实说——他不是姑娘,是个男子。”

  芸娘惊愕得杏眼圆睁,沈云亭被她盯得有些赧然,只得垂了视线干笑。

  末了芸娘肩膀一垮:“好吧,这就真的没办法了。”说着摆摆手,十分豪爽地道,“多谢你如此坦率,将来你们成亲,喜酒我包了。”

  沈云亭神色一滞,笑容多了几分苦涩:“那你这酒可以省下来啦,我和他……身份云泥之别,成亲是绝无可能的。”

  芸娘一听顿时怒了,柳眉倒竖:“怎么?你那心上人竟嫌你身份低微配不上他不成?若是这般势利薄情的人,那就根本不值得你记挂!”

  “那倒不是,”沈云亭赶紧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我……他对我也没那个意思,咳……”

  芸娘疑惑地斜眼看他 :“你是说他还不知你的心意?那你都没告诉他又怎知他对你没那个意思?唉你们这些读书人,有时候比我们女子还忸捏!我都不怕丑跑来和你、和你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又怕什么来?”

  沈云亭无法和她细说其中曲折,只得嗫嚅道:“总之、总之他身份特殊……他对我恩义如山,又照顾有加,我已经欠他良多,决不能再胡言乱语叫他为难。”

  芸娘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这都是借口。我要早知你是这么胆小的人,才不会……”她脸一红,咽回了后头的话,转而道,“不过这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愿意说,旁人也没办法。不过我劝你一句,能说的时候还是对他说了吧。人生在世,可不知哪天就像我家从前那个死鬼一样,两腿一蹬去了,到时候想说也说不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完将绢帕收入怀中,“我得走了。沈公子留步。”

  沈云亭若有所动,怔怔地拱手一礼:“多谢。”

  列战英听到沈云亭说心中有人已自呆了,脑中乱哄哄一片,对那人是个男子反倒似乎没那么讶异。他茫然呆立门边,沈云亭与芸娘的对答一句一句钻入耳中,直到芸娘告辞向他所处的月门走来,他才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透过竹枝见芸娘摇曳的裙摆渐行渐近,列将军一团浆糊的脑子暂时想不出什么若无其事举重若轻的高明主意,只能简单粗暴的拔腿就跑。

  他是战阵上的武将,单论轻功不算特别高明,但这时情格势禁下发挥超常。芸娘步出月门,只见到曲廊尽头灰影一晃,还道自己眼花了。

  

  列战英冲出义学,跳上马背提缰便走,好似有人发觉了他偷听在后头追赶一般。所幸义学僻处西郊,这时又是过年,路上行人甚少。他顶着北风疾驰了一段,脑子渐渐冷静下来,顾不得去想自己这般慌乱为何,只钻了牛角尖似的将沈云亭方才的话翻来覆去一字一句的想:云亭有意中人了?是谁?他怎么从来都不提?

  哦,是了,那人是个男子,和他身份还有“云泥之别”,以云亭的性子,自然是不肯提起的。

  所以,是谁?

  又是男子,身份又高……还对云亭有恩……那就不是义学中人。

  可云亭来到大梁也不过一年,除去义学中的同僚,他统共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而已。

  列战英忽然勒住马缰。

  ——难道是,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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