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二十三)——《倾余生》番外

下章能完结吗?

不能。

周五还有一更,以后尽量预告更新时间,大家到时来看就行。

以及一位有才的姑娘@Angie 把《倾余生》整个翻译成英文发到AO3了,以下是前两章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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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兴趣的盆宇可以去看,还能顺便学英文背单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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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战英回房瞪着帐顶发了很久呆,觉得自己的气生得很没道理。沈云亭决定离开的头一夜才告诉他们,自然有他的原因——多半他也舍不得,而且怕府中人挽留徒增离别的伤感。而且他的担心显然没错,看小满那丫头……要是提早说了,还不得被她天天哭着纠缠?

  可是情绪这东西有时就是完全不受道理管控,他想明白了一大堆道理,心中还是憋得难受——也不全是愤怒,似乎还有无能为力的抑郁,缠在一起变成某种他从未体味过的酸涩滋味。

  列将军耿直半生,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斩不断理还乱,最后只好将自己的反常归咎于先前集市上饮的那杯淡酒,在心中默默骂了自己几句小气无聊,拉过被子蒙住头,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躺到卯时起身。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看后面仍静悄悄漆黑一片的三进院子,踌躇片刻,还是没转身,只唤过大暑来叮嘱他待会儿送沈云亭去义学。

  

  第三进院子中这一夜有没有人安然入眠不得而知,总之天亮时沈云亭和以往一样起身了。

  正月十六,是个晴天,檐上积雪映着蓝莹莹的冬日青空,梅花的幽香在空气中似有若无浮动。诸事皆宜。

  沈云亭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衣物,打了个包裹,包裹中藏着一个装着梅花饴糖的小锦袋。他将包裹负在背上,手里抱着他的琴和一盏断了尾巴的骏马花灯,微笑着拒绝了大暑送他的提议,与众人一一作别,跨出了列府的大门。

  走出门后他回首看去,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和他来时一样毫无二致,可他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当日的他忐忑恐惧,哪料得到那扇门后会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更料不到他有朝一日离开时,会对它满怀眷恋和不舍。

  想到自己刚到这里时那荒唐的误解,沈云亭不禁嘴角上扬,眼睛却忽然酸得厉害。门首众人仍在依依相望,连福伯都拄着拐杖站在阶下不肯进去,沈云亭举起手用力向他们挥了挥,转身迎着初升的阳光汇入同他一样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

  

  列战英忙碌一天,晚间回府时路过一个卖春饼的小摊,习惯成自然的下马买了几个。拿到手里才忽然想起——沈云亭已经不在他府中,他进门也不再有人会迎上来叫他大哥,为他带回的小食笑弯了眼睛。

  这一整天藉由忙碌暂时忘却的酸涩又泛上心头,列战英气闷的甩头,撕开包春饼的油纸包在马上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刚烙好的面饼香甜松软,配上新嫩的春蒿黄韭等蔬菜和油焯过的肉末,本来十分鲜香可口,但列战英却没尝出什么滋味来。他味同嚼蜡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几个春饼,将油纸攥成一团远远抛开,打马顶着寒风向自己府邸奔去。大约是吃的太急,方才咽下去的春饼仿佛都变成了石头,沉甸甸的坠在肚腹中,令他多年来头一次主动怀疑自己怕是病了。

  

  复印还朝后事务众多,萧景琰和梅长苏都没腾出功夫来关心列战英和沈云亭的儿女情长。待三天后梅长苏想起此事,假装随口一问时,列将军已经将腹中那团石头消化得差不多了,老老实实地道:“云亭十六去的义学,没让臣府中的人送他。臣这几日忙,也没来得及去瞧瞧——待会儿正要去看看驻守义学的那队人,就顺便看看他去。”

  梅长苏并不知到沈云亭离去前夜列将军曾辗转难眠,不知他为此生过闷气,也看不到他每日回府进门时的一瞬间怔忪,只能凭他此时此刻的言行判断,难免得出个“毫无异常”的结论。

  列战英的表现完完全全是对兄弟对朋友的态度——慷慨相帮,适当关心,对方离开后没将对方抛诸脑后漠不关心,却也没有黏黏糊糊牵肠挂肚。

  而与萧景琰在一起时间太久,经历太多,他已经太习惯这种亲密默契的关系,几乎忘了自己当初是怎样口是心非,将一份感情偷藏了十多年之久。

  他都看不清的事情,从一开始确认自己心思就一往无前的萧景琰就更加看不清了,在旁默然听完两人对话,等列战英出去后便摇头直言:“我看战英怕是没那个意思。沈云亭虽然可怜,但这事咱们也没办法,只能由他们去了。”

  梅长苏也只能怃然叹道:“但盼小沈对战英只是一时因感激而生情愫,待他在金陵靠自己站稳脚跟,说不定能遇上另一个更适合的他的人。”

  

  列战英出宫后特意绕道去买了沈云亭爱吃的点心,策马向义学去。

  义学建在西郊,周围人烟颇少,是个清净读书的去处。这两日因为开课在即,正门角门都大开着,各色用物粮米络绎不绝的运进去,洒扫伺候的仆佣杂役进进出出,倒十分热闹。

  列战英走到正门近前,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沈云亭了,心跳忽然莫名加快,下意识的勒住了马缰。

  没道门旁都有巡防营的军士守着,正门边的两个听到马蹄声扭头看到自家统领驾临,一齐飞奔过来行礼。

  

  列战英下马还礼,将马缰交给其中一个,命另一个去将小队长叫来询问这几日的状况,问完后四下看看,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问:“有位沈云亭沈公子,在这做夫子的,你们可识得?”

  “沈公子?”小队长略一思索,点头道,“识得的,统领找他?”

  列战英道:“他是我一个朋友,我来看看他。”顿了顿又道:“他不是金陵人士,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平日多关照些。”

  “统领的朋友,弟兄们自然会加意照看的,”小队长笑道,“属下方才巡视时似乎见他在角门那帮着账房收东西算账呢,属下带您过去。”

  学堂是梅长苏亲自督建,庭院陈设雅致清幽,简朴而不寒酸。可列战英的心思并不在园林景致上,小队长带着他很快来到角门,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捧着本账簿正同一位老先生说话的沈云亭。

  列战英今天喉咙好似总是痒,所以他又咳嗽一声,微微扬起了点音量:“云亭。”

  沈云亭蓦地转过身来,先是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出笑容:“列大哥!”

  他低声和旁边那老先生说了句什么,将账簿交给对方,匆匆向列战英走来。他今日穿了件粗布棉袍,看上去还是簇新的,走到列战英跟前笑问:“大哥怎么来了?”

  列战英道:“我来看看这里的驻防,顺道看看你。如何,这些天还适应么?”

  沈云亭乍见他的一团高兴被“顺道”二字瞬间抹去了大半,垂下眼皮轻声答了句:“挺好的。”

  列战英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点心包递与他,“喏,你素日喜欢的那间铺子买的。”

  沈云亭微微愣了一愣,随即几乎要苦笑——他待你已经够好,你还要奢望什么?

  “多谢大哥,”他接过点心,“我带大哥四下转转吧。”

  列战英点头:“正要看看。”对旁边一直没插上话的小队长道:“你自去忙吧。”

  小队长躬身行礼,目送二人转身离去,默默觉得二人间的氛围甚是古怪——统领与这位沈公子兄弟相称,分明十分熟稔,可又像是有些都有些拘谨客气似的……

  相敬如宾?

  小队长脑中突兀的冒出这个词,赶紧摇摇头甩掉。

  

  沈云亭带着列战英在连通各处的回廊上漫步而行,途中偶然遇到仆佣杂役之类的人,都会停下和沈云亭打个招呼。他们有的叫他“沈先生”,有的应该还不大清楚他的姓氏,但显然对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都颇有好感。

  列战英奇道:“才三天,你都认识这许多人了?”

  沈云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来得早,混了个脸熟而已。”

  其实自他来到义学后,就一直主动四处帮手,搬运东西也好,洒扫庭院房舍也好,帮着账房老先生算账也好,全没有一般读书人的清高。他本来是内向怯懦之人,但因为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要开始新生活,竟也能鼓起勇气去和每一个并不相识的人主动搭话。

  当然义学中这两日还多是伺候的下人,沈云亭对着他们没有对着上位者的紧张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但不管怎样,他这第一步算是顺利,所以他心中也觉得十分踏实。

  

  义学是个不规则的“土”字形,进大门的第一进是杂役、值守的巡防营军士居住之所并一个大厨房。

  第二进正中是校场——并非标榜重武轻文,而是希望学生不忘亡父遗志,将大梁军魂传承下去的意思。右边的跨院是几间宽敞明亮的大屋,用以习文;左边则是学习木工、打铁、泥瓦等技艺的地方——京兆府按凤王谕旨重金礼聘的民间匠人数日内想必也就会到了。虽然民间技艺传承多数是家族为体系不愿外传,但一来薪酬不菲,二来为朝廷效力对多数普通百姓来说是面上有光之事,三来这所为战亡将士遗孤所设的学堂深得民心,所以愿意前来担任教习的匠人和文士一样,比意料中多了许多,还经过了一番甄选才定下来。

  第三进分成几个较小的院落,是学生们起居之所。沈云亭的房间在最中间的院子,和年龄最小的孩子们一起。列战英虽然清楚学堂中的住所想必简朴,但进到院墙边上那间斗室时还是禁不住一怔。

  真的是斗室,屋中有一榻、一几、一把圈椅和墙角一个不大的箱子,箱子上搁着两个木盆,旁边的架子上挂了几块布巾。矮几上则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册书,一只烛台。这些看来就是沈云亭的全部家当了,而房间里东西如此之少,两个人站在里头竟还觉得逼仄。

  沈云亭见列战英面带惊讶地打量他房间,主动解释道:“其他房舍都是几个孩子合住的,我独自一间,已算很好了。”

  列战英咽下到了嘴边的“你还是回我府上住吧”,在腹中暗骂自己莫名其妙——男子汉建功立业,什么苦吃不得?不过住的地方小了些,云亭自己都不觉委屈,自己倒在这婆婆妈妈的。

  当下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不错。这院子也挺清净。若是还缺什么只管开口,不要和大哥客气。”

  沈云亭抿唇而笑:“绝不和大哥客气。”

  列战英莫名觉得讪讪地,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又游目四顾了一圈,忽觉少了点什么:“你的琴呢?”

  沈云亭不意他如此敏锐,摸了摸鼻子道:“当了。”

  “当了?”列战英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为何?”

  沈云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离了大哥府上,总要买些日常用物,也得有几个钱傍身啊。”

  列战英皱眉道:“才说不和我客气,缺银子为何不跟我说?算我借你,等你将来还我不行吗?”

  沈云亭依旧好脾气的笑着:“那琴横竖也没用了——大哥看这里都没地方搁,不如换几个钱使。以后我若是再缺钱,一定第一个找大哥开口。”

  他虽在笑,列战英却难得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丝黯然,还道他是舍不得那张琴,于是道:“胡说,怎么就没用了?你难道今后都不弹琴了么?哪家当铺?当票给我!”

       沈云亭的笑容敛去了些,轻声道:“我今后确是不想再弹琴了。”

       列战英愕然:“这又是为什么?”

       沈云亭道:“那琴是楚帝赏的。虽说伴我多年,确是有些不舍,但……我既要重新开始,当舍的便定要舍了才是。”说完他又笑笑,指着案几上的书道:“何况虽蒙凤王殿下不弃让我来此当夫子,可大哥也知我又不是正经读书人,总要加倍下些功夫才不致误人子弟啊,所以真的也没时间弹琴玩乐了。”

       列战英沉默片刻:“你若真的不想弹琴,那便不弹。只不过……”他凝视着沈云亭,无比郑重地道,“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今日就端起兄长的   架子,跟你说句大道理——曾在乐籍也好,身入行院也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的琴很好听,和你这个人一样,绝没有什么值得羞愧之处。”

       沈云亭怔怔与他对视,半晌没有言语,列战英见他发呆有些忐忑,挠了挠头道:“我不大会说话,倘若冒犯了你别见怪。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绝不是为了安慰你……”

       沈云亭这才掩饰什么似的低下头去,声音有些不稳:“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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