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二十一)——《倾余生》番外

 看了一眼章节号,绝望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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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哭得双眼通红的沈云亭送回房去,告辞后沈云亭又追出几步,嗫嚅着请他不要将自己即将离开列府之事告诉列战英。

  ——“我……草民、想亲口同他说。”

  于是梅长苏愈发确定自己所料不错。

  从后院出来,他也再没心思去找那树梅花,缓步绕到前头校场,站在场边看萧景琰和列战英过招。前者武艺高出很多,所以指点的意味远胜于较量。不过君臣两个依旧满面肃然,一招一式认真严谨至极。

  梅长苏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不过今天沈云亭令他想起一些尘封往事,此刻再看着场中那人与少年时如出一辙的神情,难免有些唏嘘。

  他很理解沈云亭不敢对列战英开口言说,反而避之惟恐不及地想要逃离的做法。

  想想有点好笑,在这件事上,天潢贵胄且勇武无双的林少帅,和无权无势怯懦文弱的沈云亭竟然也没什么区别——他当年惊觉自己对萧景琰有了兄弟朋友以外的情意时,选择的不也一样是逃避?

  当然他可以找出林殊和沈云亭之间无数个不同,以此来佐证林殊的逃避比沈云亭的更有道理更有必要,比如林殊的身份地位,他父母亲的身份地位,萧景琰的身份地位,还有霓凰,还有当时即将成为靖王妃的那位姑娘……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哪怕当时的他像今天的沈云亭一样完全不需要顾虑外界的任何因素,他也一样不敢对萧景琰透露半个字——因为不说,他和萧景琰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说了,他就有可能失去这个朋友兄弟。

  他赌不起这个。

  比起皇帝的雷霆之怒,比起父亲的责打,比起母亲的哭泣,比起全世界的流言蜚语,比起被拒绝的难堪难受,他更怕萧景琰露出震惊、为难甚至厌恶的神情,还他一句:“小殊,你在胡说什么?”——然后就此和他疏远。

  所以连林殊都怕的事情,沈云亭怎么会不怕呢?

  

  校场中双剑相交,随即一起收势,结束了这场比试。萧景琰走到他身旁,接过下人递上的手巾擦汗:“我还道你迷路了。”

  “跟沈公子聊了几句。”梅长苏依旧沉在自己思绪中,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旁的列战英四下看了看,凑过来问:“先生,云亭人呢?”

  “他有些不舒服,回房了。”梅长苏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列战英脸上。

  “他脾胃失和有些天了,怎么还没好利落?”列战英不知是在和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随即招手唤立夏过来命他请医官再去看看沈云亭,然后转回来向萧景琰请示:“陛下,不早了,蒙大统领和言小侯爷恐怕已经候着了,起驾吧?”

  

  他们今日原是应言豫津之邀去清乐坊游玩吃晚饭。因寒冬风冷,萧景琰不让梅长苏骑马,他自己也陪着坐车。既是私服出行,车架自然也不便华贵高调,于是两人挤在窄小车厢中,膝盖碰着膝盖,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可是现在皇帝陛下并没心情体会这番意趣,正鼓着腮绷着脸独自生闷气。

  更气人的是他的凤王完全没发现他在生气,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撩起车帘看看外头,上车后话都没和他多说一句。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你跟那小琴师有什么好聊的?

  皇帝陛下肚子里的醋翻了一坛又一坛,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酸。

  因为过年的缘故,路上行人比平时多,马车走得很慢。可经过一个拥挤的路口时忽然有个手持糖葫芦的孩子从马鼻子前横蹿过去,将马惊得甩头仰脖,车子也难以避免的晃了一下。

  梅长苏全无防备之下整个人向旁一歪,正正撞入萧景琰怀里。他也没太在意,手在萧景琰腿上一撑准备直起身,后者却忽然双臂一紧,将他牢牢匝住了动弹不得。

  他诧异抬头,就见萧景琰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地瞪视着他。

  “怎么了?”梅长苏莫名其妙,刚才和战英过招不是过得挺高兴的吗?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吃醋了!萧景琰在心中理直气壮地回答,拧着眉头低下头吻住了那双薄唇。

  车外大概是孩子的母亲在大声斥责孩子,向赶车的甄平连连道歉,甄平客气应对,嘱她牵好孩子的手后又抖缰前行。后面马上的列战英,散在四周的十多名暗卫都各自机敏的握紧兵刃,又在看到那妇女牵着孩子走远后放松。

  梅长苏听着车外喧嚷的人声,羞窘得耳朵发热——他二人虽已成亲半年,但不代表他有那个脸皮光天化日在闹市中和萧景琰亲热。待要奋力推开他,可萧景琰双臂勒得死紧,一下竟推之不开。而与他强横霸道的手臂行成鲜明对比的,是落在他唇上那个轻柔的吻。温软的舌尖一遍遍轻轻扫过他双唇的缝隙,同样温软的嘴唇喻住他的下唇,像对待一块甘甜的饴糖。

  沈云亭悲伤欲绝的脸不合时宜的在梅长苏脑中闪过,然后他忽然就不想推开萧景琰了。

  ——生何多艰,你倾心的那个人刚好也倾心于你,是何等的幸运?

  他抬手回抱住萧景琰,专注而用力的回应起来。

  周围的人喧马嘶渐渐淡去,整个世界只剩这一方小小车厢,和两个相拥着交换一个不太激烈却十分绵长的亲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四片嘴唇终于分开。梅长苏低低喘息了片刻,吁出一口气,理智回神,坐直身子斜睨萧景琰,尾音微扬:“陛下?”

       可是萧景琰满腹的酸味已经被这个缠绵甜美的吻完全平息,再不复方才的理直气壮,开始觉得自己这醋吃得太小气,讪讪地嘀咕道:“我是看你心事重重的……”

       所以你方才那是开解还是宽慰?——梅长苏好气又好笑:“那可多谢陛下了。”

       两人单独相对时萧景琰偶然会有些古怪举动,梅长苏其实已算习以为常,也不打算追问——免得逼出一堆让人不知如何应对的疯话来。于是横他一眼,接着他的话头道:“是有件事,关于战英的……”

  接着将方才的事与自己的推测说了,萧景琰大为惊愕:“沈云亭对战英有意?我还他以为他对你……”

       话说到一半他住了嘴,可显然为时已晚。

  梅长苏眯起眼睛:“以为他对我?对我如何?”

  萧景琰满面尴尬的望着他。

  梅长苏抚胸长叹:“我说你方才发什么疯,原来以为他对我……”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吼:“我和沈云亭认识才多久?统共才见过几次?这种醋你也吃?!萧景琰,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萧景琰被他吼得恼羞成怒,干脆脖子一梗,瞪着眼睛道:“想什么,想你啊!”

  梅长苏:“……”——让人无言以对的疯话果然又来了。

  萧景琰反倒占了理似的,开始义愤填膺地念叨:“我是误会了,可这能怪我吗?你对那个小琴师那么好,第一次见面就替他解围,又是给他治伤又是给他找地方住。还除了他的乐籍,还送他乐谱,还去战英府中听他弹琴……弄得他每次看到你就两眼发直,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换了谁谁能不误会他对你想入非非?”

  梅长苏终于没忍住,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想入非非你个……”麒麟才子终于还是悬崖勒马,咽回了后面不大雅驯的言辞,怒目瞪着这无理取闹的一国之君。

  萧景琰捂着额头与他对瞪,两人乌眼鸡似的瞪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皇帝陛下先败下阵来,转开视线嘟囔:“行了,我都知道是误会了……还是说战英吧——沈云亭对他有意,那他对沈云亭是怎么个想法?”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方才他故意说沈云亭身体不适,想看看列战英的反应。可哪种反应是朋友间的关切,哪种又掺杂了情爱与恋慕?

聪明人如他可以洞悉谎言,洞悉阴谋,洞悉私欲与利害关系,却并不能真正的洞悉人心。尤其是,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连正主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感情与思绪。

  萧景琰伸手去掀车帘:“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梅长苏连忙拦住:“不能问。”

  他将萧景琰的手指攥在掌心,郑重道:“沈云亭并不想让战英知道。”

  萧景琰皱眉:“我就不懂了……其实战英对他不错啊,你看最近没事总提他。那天母后做的饴糖,他还特意跟我讨了一包。他又不爱吃甜的,还不是拿回去给沈云亭。”

  梅长苏摇摇头:“可你也不能确定战英对他有意。小沈身世可怜,以战英的为人,对他加意照顾些也不奇怪。”

  “咱们贸然替他们捅破了这层窗纸,倘若他们两情相悦,那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战英没那个意思呢?你也知战英的性子,他会不会为难?会不会觉得拒绝于心不忍而自责内疚?将来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他一连串话问下来,萧景琰已经愣了,片刻后叹道:“你说得是。这种事情,原不该旁人插手。”

  言罢忽又笑了笑:“不过从今往后,我倒要对这小琴师刮目相看了。”

  梅长苏不解:“为何?”

  萧景琰道:“就像你方才说的,战英若是知道了沈云亭对他有情,断然拒绝甚至将他请出府去的可能性有多少?”

  “几乎没有。”梅长苏回答。

  “那不就是了,”萧景琰又道,“沈云亭若是对他坦承心意,战英即使对他无心,也定会觉得过意不去,不但不会赶他走,只怕还会加倍待他好。”

  “甚至,沈云亭要是能厚着脸皮哭一哭求一求,那傻小子心肠软,说不定就应了——即使将来他真心喜欢的人出现,他也出于道义不会背弃沈云亭。可沈云亭没耍这些手段心机,自己离开不肯勉强为难战英,足见品性不错。”

  “另外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沈云亭过去十多年一直像个金丝雀般被人关着养,纵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温饱无忧吧?他放着三品将军府的优渥生活不过,宁可在这异国他乡卖劳力为生,这点勇气也着实值得敬佩。”

  梅长苏静静听着,眼底的笑意像第一缕晨曦在湖面抖落的碎光,随着他的话语而慢慢漾开,最后停在上扬的嘴角。

  方才他庆幸萧景琰爱上了他,此刻他庆幸他爱上了萧景琰。

  萧景琰说完撩开车帘看了看跟在车后的列将军,放下帘子一拍大腿:“好,只要战英自己愿意,他们的婚事我就准了!”

  梅长苏低低的笑出声来。

  

马车里的对话列将军一无所知,也全没察觉从那日开始他家陛下和苏先生总在有意无意的盯着他看,他只是和平时一样忙忙碌碌着,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列战英早几日就和手下的副统领们提出了换班,提出时还十分过意不去——轮值是早就排好的,大过节的临时要换,副统领们都有家有口,实在不太好。

  可副统领们几乎是争着抢着的要和他换,因为统领上任后就二话不说包揽了所有年节的值守,虽然他自己说他反正一个人在哪都一样,可年年如此,弟兄们终究于心不安啊。今年难得他说要带朋友去灯会而不能在元宵节值夜,大家怎不鼎力支持?

  支持之余,几个副统领私下也难免凑在一起嘀咕——

  统领的朋友,谁啊?

  那位在他府中养伤的,南楚来的沈公子吗?

  想必是了,金陵本地人何必要统领“带”他去看灯。

  话说回来,自从沈公子住进统领府里,统领下值后好像就不那么老呆在营房里了呢。

  ……

  当然这些嘀咕和揣测列战英同样一无所知。上元灯会是金陵一年一度的盛事,几乎全城的人都会在这一晚挤到各处大街小巷中。密集的人群加上那许许多多灯笼,意味着推挤踩踏和走水的风险,意味着更多的扒手、拐子,所以列战英仔细地查看了巡视人手和路线,又再三叮嘱替他当值的副统领,一直到太阳偏西,才匆匆赶回府中。

  

  沈云亭已经穿戴整齐在前厅中等他了,一看到他便迎上来微笑道:“大哥,我们走吧?”

  他今天似乎特别高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双眸闪亮好似有两簇野火在烧。

  列战英一边想云亭真是小孩子脾气,能去看灯就开心成这样,一边笑着应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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