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十四)——《倾余生》番外

虽然迟了,还是祝大家圣诞快乐~~

以及老衲自己是不过这个节的(因为太麻烦),所以要求圣诞礼物的各位我只能说抱歉啦~~~

下一更预计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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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沈云亭一直在大门口站到列战英派立夏出来寻他。

  秋风透衣,可他竟一点不觉得冷。回到房中仍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问他为何去那么久他也不答,直到小满以为他是被冷风吹得病了,要去请医官,他才回神拦住了她。然后顺水推舟的借口说被风吹得有些头晕,早早躲回了房中。

  中夜辗转,总觉得到了大梁之后一切好得难以置信,仿佛在做一场美梦。他的乐籍真的除了?束缚了他十多年的枷锁,竟然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就这样说摘就摘掉了?

  乐籍的身份自入列府后他一直讳莫如深,列府中无人提起,他也就当做他们都不知道——列将军为人厚道,大概真的没把他的身份告诉小满他们,否则他们一定不会待他如此亲热了。

  可如今他脱了乐籍,那是不是说……可以不必再自觉低人一等?不必再担心有朝一日列府中其他人知道了他的这重身份,会看他不起,跟他疏远?

  如此左思右想,到了第二天都仍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列战英看了有点担心,揣测是不是昨日他送梅长苏出去时,梅长苏跟他说了什么。想起他把沈云亭带回府中时,梅长苏是说过要着人去查沈云亭的底细,莫非查到什么可疑之处?

  想到此节列战英心中一沉,但随即又自行推翻——若沈云亭真的有问题,梅长苏昨日哪还会和颜悦色的赞他琴艺,还需要和他私下说话?沈云亭一个小小琴师,苏先生哪用得着同他虚以委蛇呢?何况还当着他面说了义学的事,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机密,但也不是能当着敌国细作随便说的不是?  

  思索了片刻不得要领,列战英便趁房中只有他和沈云亭二人的一个当口,直言相询:“沈公子,你从昨日起就神思不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云亭一愣抬头,下意识的否认:“啊?没……发生什么,只是……”他原想继续推说身体不适,可看到列战英脸上的关切,到了唇边的搪塞便出不了口,心中对自己说列将军横竖早知我的身份,何必矫情掩饰,低了头小声道:“凤王殿下……除了我的乐籍。”

  列战英一呆,随即想到这应该意味着苏先生已经查明沈云亭的来历没问题。经过这段时间他已不知不觉间将沈云亭当做了朋友,这时十分替他高兴,喜道:“那不是好事吗?”

  沈云亭“我的乐籍”四字出口,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列战英的脸色,但他语气中的欢喜还是听得真真切切。胸口顿时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在市集上目睹列战英教训几个无赖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在心底弥散开来。讷讷道:“是好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列战英好笑道:“你这样子哪像是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凤王训斥了呢。”沈云亭回以一个讪讪的笑容,列战英心念一转,放低了声音问道:“你……家乡可还有亲人?”又宽慰道:“你不必担心,你若是想家要回南楚,我们陛下和凤王绝不会不答应的,多半还会派人护送你。”

  沈云亭立即明白他是误会了。可他做了十多年无父无母无家无族的贱民,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想不想家”,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心头兜了一圈,像是抹去了许多封存记忆上的浮尘,他忽然鼻子发酸。

  “回将军,云亭……已经没有亲人了。”沈云亭缓缓摇头,这些事他从来没和人提过,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和列战英说一说。

  “云亭是家中独子。父亲获罪被流放,我后来听人说,他在途中就……去世了。母亲在判决出来那天,没等官差来家里抓人,便悬梁自尽了。族中本还有些亲戚,可大概是怕被牵连,自我被抓走后,也再没音讯……”发生这一切时他才十二岁,种种惨烈可怖的景象便像噩梦中的画面一般残缺不全,并不很清晰,只有一夜间天地变色惊怖欲死的恐惧感刻在了骨子里,令他时刻觉得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他语气平淡,并没想藉此博取同情,更没述说太多细节,但列战英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起来:“我冒昧问一句,令尊,因何入罪?”

  沈云亭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即唇角浮起一个仿佛是嘲讽的笑容。他一贯斯文守礼到拘谨古板的地步,列战英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可这笑容转瞬即逝,沈云亭随即用一样平淡的语气回答了他的问题:“官府定的罪是诗文中用字犯了圣讳,大不敬。”

  “那实际上呢?”

  沈云亭看了他一眼:“实际上,是京城一个大官的儿子,不知从哪里看出我家宅子风水极好,能旺财旺丁。他先派人来叫家父卖与他,因那是我家的祖宅,家父没答应。过了几日便有官差上门将家父抓走,把他的诗书字画一同抄去,就再没……放他回来了。”

  列战英的眉头越皱越深:“令尊也是为官的?”

  沈云亭摇摇头:“我家从前的是做布料生意的。家境不过小康,只是父亲常说不能因为做了商贾就满身铜臭。诗书能明理启智,就算不为功名也该用心。”他顿了顿,似是要将不合时宜的多余情绪压下去,片刻后才接着道:“谁知诗书最后竟成了我们家破人亡的祸端。”

  列战英重重锤了床板一下,怒道:“哪里是诗文成了祸端,分明是那个为官的仗势欺人,竟为了一座宅邸如此害人!”他脾气温和,但骨子里的嫉恶如仇和他主君是一般无二的,怒火上冲之下险些冲口而出“南楚就没王法了吗?”但话到嘴边想起不该在一个楚人面前臧否楚国法度,硬生生忍了回去,又问:“那后来呢?令尊的冤屈可曾洗雪?”话刚出口便已后悔——这可不是蠢话?沈云亭父亲的冤屈若已洗雪,沈云亭又怎会仍在乐籍,还被送到了大梁来?

  果然沈云亭默然摇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一个乐籍中人,哪有这个本事?”

  列战英略一迟疑,仍是道:“你现在不是乐籍中人了。你若不嫌我多事,我可以替你去求凤王,请他帮忙——他当年相助陛下翻了一桩大冤案,令尊的事,他一定有办法的。”

  沈云亭愕然怔住——话说到这里,他也看出列战英义愤填膺,心中暗暗感激。列战英若指点他去求凤王,他也不会觉得奇怪,可列战英说的是“我替你去求”。  

  他说的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帮自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一般,可事实上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心底那不知名的滋味中被混进了又暖又甜的什么,他分辨不出,只觉丝丝缕缕浸入五脏六腑,一时竟忘了回答列战英的话。

  列战英见他不言语,还道他是有所顾虑,说道:“唉,你不知道凤王的能耐。南楚虽远,但只要他愿意出手相帮……”

  沈云亭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打断了他:“不必麻烦凤王殿下了。那宅子……”他叹了口气,“我后来听人说,占了我们宅子建别院的那个大官,一年内连升两级。他儿子逢人便说是宅子风水好,于是有个更大的官儿想要抢过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皇帝很生那大官的气。似乎是判了满门抄斩,宅子便又落到了更大的官儿手里。可他家的人只要住进那宅子,就必然生病,听说还病死了一个小妾……他们说这是那宅子害死的人太多,生了怨煞之气。后来宅子便荒弃了,如今大概也没人敢进去了吧。”

  列战英听得瞪大了眼睛,最后长吁一口气:“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只可惜了令尊令堂……”

  

  列战英听得瞪大了眼睛,最后长吁一口气:“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只可惜了令尊令堂……”

  沈云亭垂首不语。是啊,再说什么天理报应,他的爹娘也回不来了。

  但如今的他或者可以相信,就算天道无眼,爹娘却真的在天有灵——一定是他们庇佑,才令他竟能离开楚宫来到大梁,还遇到这么多好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列战英忽又问:“你那时多大?”

  沈云亭一僵,他家出事时他十二,被送入宫却是十四,中间这两年行院中的生涯,他并不想让列战英知道。欲待撒谎,却又担心有朝一日被揭穿。正踌躇间,列战英已接着道:“我五岁上娘就生病走了,十二岁我爹战死。当时懵懵懂懂,吓得傻了,什么都不大清楚……”

  沈云亭惊讶的看他,他只知列战英父母都已不在,却没想到走得那么早。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十二岁就成了孤儿……

  “我那时也是……十二岁。”沈云亭低低答了他之前的问题。

  列战英眼中露出同情之色。他父亲战死时他家中还有福伯等几个家人操持,还有许多父亲的同袍前来帮手,更别提还有萧景琰。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多岁少年的靖王殿下,在问过他的意愿后替他回绝了几个想要将他接走的远房亲戚,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成弟弟一样教养。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记得父亲尸体被送回府时,那种仿佛天塌地陷不知所措的恐惧。而沈云亭肯定没他那么幸运,官差抄家拿人,逼死他母亲,连他自己都被抓走没籍为奴……想他既是家中独子,从小必然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中长大的。旦夕间家破人亡,连一个可以帮忙倚仗的人都没有——想象一下自己易地而处都觉得实在可怕,不知他当年小小年纪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着沈云亭低垂的头颅,他忽然很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一句“没事了,以后你什么都不必怕”。可他坐在榻上,沈云亭坐在一旁矮凳上,离得太远,拍不到他肩膀,话到嘴边,也成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总之今天有喜事,待会儿晚饭叫胖叔加菜!”

  沈云亭抬头浅笑:“多谢将军。”

  

  列战英所料不错,梅长苏确是收到了南楚传回的信息,证实沈云亭果然只是个宫廷琴师。虽然琴艺高超,但并没因此受到特殊的待遇或恩宠。他平素寡言少语,是个十分胆小低调之人,若非琴艺高超,楚宫中的宫女太监们说不定压根注意不到有这个人。

  除此之外,自然也查到了他入宫的原因,以及入宫前的经历,包括他家因何入罪,就连他家祖宅后来的两任主人的事都查了个一清二楚。当然梅长苏收到的讯息不是沈云亭从行院老鸨客人口中零零散散听来的凶宅聚煞的传奇故事,那个逼死沈云亭一家的大官死于朝堂倾轧,他的政敌弄死他后顺便他家别院纳为己有给一个宠爱的小妾居住。小妾病死实乃意外,这小小一间宅邸在达官显贵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死了人晦气,便空置不用罢了。

  梅长苏看完飞鸽传回的短简,长叹一声随手在烛火上烧了,对萧景琰道:“那沈云亭的身世实在可怜。”说完将适才所见简单的讲了讲。

  萧景琰虽然不大喜欢那个小琴师,尤其不喜欢他双眼发直盯着小殊看的模样,但听完也觉得确实可怜,十二岁便遭逢巨变,难怪总是一副吓得要死的样子。摇头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无新事,这和当年的滨州侵地案简直异曲同工——只不过还更下作些,在京城不好明抢,干脆构陷。”

  梅长苏听他提起滨州侵地案,忆起往事不禁有些怔忪,叹道:“也不知卓青遥他们一家过得如何?天泉山庄自那之后便退出江湖闭门谢客,连我都许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没有消息就说明平安无事,”萧景琰握住他肩头轻轻捏了捏,“他们一家想必是不愿再卷入世俗纠葛,想关了门好好将孩儿养大吧。”

  他不愿梅长苏多想谢漪,拉回话题道:“沈云亭既然无甚可疑,身世又这么堪怜,我稍后嘱咐战英对他多关照些便了,你不必挂心。”

  梅长苏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被卖入南风馆这种事,恐怕任谁都不愿张扬,你告诉了战英,沈云亭知道后岂不难堪。反正战英忠厚善良,总不会薄待他的。”

  萧景琰背过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扭头已是一派端肃诚恳:“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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