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记(十五)

大梁奶爸天团的日常仍在继续~

不过应该快要完结了~(昨晚漏贴了一段,补上了)

*****************************

     这一整晚小萧晗哼哼唧唧,好像对这沉沉黑夜有说不出的不满,因此对抱着她的人也诸多苛责,稍微一个姿势不对,她便要哭着抗议。

  一直约莫到了卯时,小公主爆发了一通入夜以来最响亮的哭闹,原本就全没睡踏实的众人立刻围到了马车周围,几乎也一夜没睡的梅长苏揉着脸颊坐起身:“她真不是哪不舒服吗?”

  萧景琰这一天一夜下来已颇有心得,探手进襁褓摸了摸:“尿了。你躲下去吧,叫陆安上来。”

  “躲什么躲?”梅长苏啧了一声,对他的措辞很是不满,“我也可以帮手的。”

  萧景琰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别逞强。万一她还拉了呢?”

  梅长苏皱眉道:“陛下贵为天子,说话怎可如此粗鄙?——我去替您叫陆安。”

  萧景琰看着他匆匆下车的背影闷笑不已。众人又是一通折腾,喂饱闹了半夜的小公主,天边也泛鱼肚白了,都没心思再睡,干脆浇熄了火堆收拾上路。

  大车缓缓动起来没多久,精神百倍了一夜的萧晗竟悄无声息地睡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哭笑不得:“真想把你弄醒,也叫你尝尝被吵得睡不成的滋味。”

  梅长苏倚在车壁上手撑着腮假寐:“求陛下开恩,千万别再惹这小祖宗了。”

  

  这一日萧景琰不敢再心怀侥幸,日头偏西便就近找了个小镇入内歇宿。小镇内的客栈不多,也都颇为简陋。一行人为免惹人注目,特意挑了个城边的小客栈。客栈的主人乃是一对老夫妇,大约压根也没想到正月中会有人来在住宿,而且一来就是这么好些人,高兴之余连几个大男人抱着个奶娃这事都不在意了。

  小萧晗跟前一日如出一辙,太阳落山时就要沉沉睡去。萧景琰想着她这会儿睡饱了晚上又闹,不如现在不让她睡,便摇着哄着不停逗弄,半柱香后公主殿下耐心告罄,祭出杀手锏——哭得声音之大,连楼下的店主夫妇都惊动了,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地查看。

  梅长苏叹道:“她再哭,店家怕是要去报官了。”

   萧景琰看孩子哭得可怜,也自不忍,无奈道:“好了好了,让你睡行了吧?”抬头对梅长苏道:“我算知道了,敌军仇冦、奸臣小人都不算什么,这位才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打不得骂不得,说道理她也听不懂,除了顺着她简直别无他法。”

  “一物降一物,难得有人比你还犟。”梅长苏在窗边坐下,顺手摸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店家备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只觉温吞吞的泛着一股油腥味,又默默放下,看着萧景琰轻轻拍哄孩子。

  “我记得母后从前说过,你小时候也爱哭得紧,整晚整晚地不让人安睡——你老实说,这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

  “胡说!”萧景琰横他一眼,“哪有此事?我怎么没听母后这么说过?”

  “她背着你悄悄告诉我的。”梅长苏对他挤挤眼睛,一时忘形,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萧晗已经睡着,萧景琰蹑手蹑脚地将她放在榻上,轻轻退到梅长苏身边坐下:“说起母后,也不知她在京中是否一切安好?咱们逾期未归,她定要担心了。”

  “战英自会把一切跟她交代妥当的。她现在只等着抱孙女,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太担心的。”梅长苏轻轻摩挲他肩头,“你也趁现在歇会儿吧,谁知道这小祖宗晚上还闹不闹?”

   “还不困。”萧景琰拉过他手合在掌心,望着窗外出了回神,叹道,“养儿方知父母恩——从前光说母亲辛苦,哪知道是这个辛苦法。”

  梅长苏喉头微动,想起自己母亲——自己小时候顽劣胡闹,母亲想必是加倍的辛苦,只可惜再没机会孝顺她了……

  “还有庭生的养母……”萧景琰喃喃道,“我现在觉得,对她实在亏欠良多。”

  梅长苏怔了怔,扭头看着萧景琰。庭生小时候的事情萧景琰一向很少提起,他猜测是因为孩子在掖幽庭受了不少苦,萧景琰自觉没有保护照顾好他,心中有愧之故。他当然知道那绝不是萧景琰的错,可去日已去,萧景琰既不愿再提,他也不会硬要追问。

  “庭生的养母?”他斟酌着字句道,“我记得你说过,她是……病故了?”

  回忆起那段岁月,对萧景琰来说显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缓缓道:“当年长嫂在掖幽庭,生下庭生没几日就……秀童姐姐想尽办法要保住祁王兄这点骨血,大概也是呕肝沥胆,没过多久就跟着长嫂去了。我虽在京中,但每月只能入宫两次,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朝掖幽庭跑,只怕引起旁人疑心,反害了孩子。秀童姐姐临死前将庭生托付给了掖幽庭的一个宫女,我好容易寻到机会,给了她一笔银子,求她照顾庭生。”

  “我从前不懂,还道陆陆续续给了她这么多银两,总不算亏待了她……后来你将庭生救了出来,我便没再多管。等到我掌政,再想将她赦出掖幽庭,才知道……她也病死了。”

  “如今想来,她在掖幽庭那样的地方带着个小婴儿,不知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实在该、早些去接她出来的,说不定医治得当,她也不会就死。”

  梅长苏用力握住他手,低声道:“景琰,听我说——你已经尽力了。掖幽庭的罪奴不是你说赦就能赦的,你难道为她再去求先帝?当时虎狼环伺,谁都不是傻子,咱们刚刚救出庭生,又要救他的养母——到时一顶‘与女罪奴私通’的帽子扣下来,你百口莫辩,我们的大计也必受重挫。”

     “所以别说你当时救不了她,就是救得了,我也绝不会同意你去救。”

  他说到这忽然轻轻一笑:“我们多半又要大吵一场,你多半又会骂我只言利害不讲情义。”

  萧景琰在他微凉的手掌抚摸下阖上双目,也低低笑了:“这倒极有可能。”

 “人各有命,就算是你也帮不了所有人……“梅长苏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而且救出庭生后你日渐得势,掖幽庭的人为了巴结你,也怕你秋后算账,自然不敢慢待她的。你后来厚葬了她,至今让庭生以亡母之礼拜祭……在当时的情形下,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先生如今说话可真中听,”萧景琰靠着他伸了个懒腰,顺手捉住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嗯,甜的,难怪。”

  梅长苏横肘顶开他,无奈道:“越来越没正经。”

  萧景琰不依不饶地又靠了回来:“别动。不是让我歇会儿吗?”

  梅长苏果真不动了,伸手摸摸他脸颊,触手一片扎手的胡茬:“现下咱们就不化妆,看着也挺像江湖草莽了。”

       萧景琰闭着双眼:“那正好。明日上路就把你那假胡子扔了吧。”

  当天夜里,萧晗果然又准时准点的醒了过来开始闹腾。

  萧景琰劝梅长苏去飞流房中睡,其他人不拘谁来帮手就是。梅长苏摇头不肯,萧景琰道:“一个小的已经够叫人费神了,你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叫我顾谁?”

  梅长苏瞪他一眼:“谁要你顾了?我横竖也帮不了多少忙,就帮你端个碗也能累出个好歹,那我今后再不离宫,连养居殿大门都不出了行了吧?”

  萧景琰抱着孩子走来走去,颇有些焦躁:“那也不必两个人都熬着,你非和我犟这个做什么……”

  “换了房间我一样睡不着,”梅长苏淡淡道,“景琰,这也是我的女儿。”

  “……”萧景琰脚步一顿,随即叹了口气,“好吧,随你。”

  这晚萧晗仍是难缠,但客栈终究比马车中方便多了,店主夫妇睡前替他们备好了一锅滚水坐在灶上,又帮忙挤了大半罐羊奶隔水用文火热着以备半夜取用,总算不像头天夜里那般狼狈。

  但即使如此,萧景琰还是几乎一夜没睡。梅长苏倒在孩子不哭闹时打了两个盹,清晨看到萧景琰脸上疲态,顿时心疼不已。与他商议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咱们还是在这城中找个奶娘一起上路吧。”

  假使有人能帮手,萧景琰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当即下楼去找店主夫妇,拿出两锭银子请他去帮忙找个奶娘。

  老翁听完却不接银子,十分为难地道:“两位大爷,不是小老儿不帮忙,只是这奶娘不好找啊……您看我们这小地方,人本就不多,而且你们要一路上京——恕小老儿直说,哪家肯让自己的媳妇跟诸位一群大男人千里迢迢地走那么远?就算有为了银子什么都不顾的,又或者死了男人的没婆家的,可有奶水的女人必是刚生了孩子没多久,她是带着孩子跟您几位走啊?还是舍了孩子去?”他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推回梅长苏手边,“所以这个……我们这小镇里恐怕真找不到,几位到大城市再问问吧?”

  萧景琰和梅长苏面面相觑——两人治国平天下是好手,这些内宅琐琐碎事却哪里考虑得周全?只得谢过老翁,准备另作打算。

  这时缩在灶台后面的老妇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两位大爷……老太婆多句嘴,您二位别恼——几位爷身边没有娘子女眷,这奶娘还是别找的好啊……”

  萧梅二人一齐望向她,萧景琰道:“老夫人,此话怎讲?”

  老妇被两人看得紧张,又朝灶台后缩了缩,才道:“我家二丫头在叶榆城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说是那人家请乳母都要事先千挑万选的,您想啊,照顾少爷小姐的事,临时抓来的人怎么放心?可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找到那心肠不好,品行不端的,她上回说有个姨娘难产死了,留下个小女儿,想是家主也不怎么看重……那势利眼的奶娘便跟着看菜下碟,不但不好好照顾孩子,还偷姨娘留下的东西去卖。平日里她自己蒙头睡觉,孩子在一旁尿了拉了都不管,饥一顿饱一顿的,造孽哦……”

  萧景琰道:“有这等可恶的妇人?那家主也不管?”

  老妇道:“后来旁的下人看不过去,偷偷禀告了家主,才将那恶婆娘打了几十棍撵走了。”她颤巍巍地叹息一声:“总之没娘的孩子可怜啊……没亲娘在旁边看着,拿钱雇来的奶娘,谁能保证她尽心呢?就算几位大爷在旁,没人敢饿着孩子,但夜里几位看不到的时候呢……倒不如您做爹的亲自照顾着,头几个月是辛苦些,熬过去也就好了……”

  老翁绕到灶后拉了她一下,低声呵斥:“话多!人家大爷们不知道自己拿主意,要你这老太婆啰嗦?!”说着又向萧梅二人赔笑:“老太婆年纪大了,就是嘴碎,几位别见怪。”

  梅长苏长叹一声:“怎会见怪?还要多谢老人家指点。就只这孩子夜里总不肯好好睡觉,还定要她爹抱着不可,夜夜如此,就是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不知这小儿夜啼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治?”

  老妇从老翁身后探出头来:“嗐,孩子闹夜哪能治?她那是上辈子有放不下的伤心事,哭够了就好啦——我家二丫哭到半岁呢!”又对萧景琰道:“白天里她睡的时候你就赶紧跟着睡,可千万别仗着年轻熬着,熬不住的!”

 ***********撸主有话说************ 

原著里萧景琰第一次跟梅长苏见面时提到过庭生的母亲,但我猜测应该不是祁王妃,否则后来不会救了庭生就再没提她了。秀童姐姐也只是经台词提了一句,并不知道具体身份,我估计大约是祁王的妾室?然后这一段关于庭生小时候的情节是我根据以上猜测瞎编的。     


螟蛉记(十四)

感谢金主 wjx、泛泛之辈、凌舜华 的打赏,三鞠躬~~

恩,带宝宝是很辛苦的呀,尤其是高需求宝宝,分分钟逼疯你。

*************************

  这边萧景琰和陆安千辛万苦地给小公主换好尿布,那边钟程也总算幸不辱命,捧着一碗新鲜出炉的羊奶下来了。

  其实拿羊奶喂孩子实在算是摸着石头过河,霓凰从前也并没用牛羊乳喂过儿子,只是毕竟做了几年母亲,比这几个大男人多些经验罢了。府中医官倒是对牛乳羊乳可治何症倒背如流,甚至还并举了狗乳,但涉及到喂养婴儿医官也不敢侃侃而谈,最终只给出一个“最好烧开了再喝”的保守建议。

  马车中一直生着火盆,梅长苏为弥补方才袖手旁观的些许愧疚,主动拿了个小铜釜支在火上烧羊奶,被那热腾腾的膻味熏得直皱眉头。

  萧景琰已将孩子抱了起来,止住了她穿云裂石的哭声,见状道:“你弄这个做什么?叫陆安来热,你下去。”

  梅长苏举袖掩鼻,盯着釜中开始冒小气泡的乳汁,瓮声瓮气地回道:“说好的有难同当么,我也不能太不讲义气了。只是这东西……你确定她肯喝?”

  萧景琰道:“昨日不是吃的这个?掺了温水大概就没那么腥了。行了行了,盛出来吧。”

  看着梅长苏笨手笨脚地将羊奶倒入碗中,中途泼泼洒洒弄得炉火呲呲乱响,萧景琰简直心惊胆战:“我说……好意心领了,下次还是让他们来吧——你一会儿把马车烧了……哎哎!当心烫到手!”

  梅长苏白他一眼,端着兑好的羊奶坐到他身旁,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萧晗道:“给点面子乖乖吃啊——你爹爹我这还是头一次给人煮汤水呢。”

  萧景琰拿起小勺,舀了半勺羊奶小心翼翼地靠近孩子的小嘴,学着霓凰的样子用勺轻轻碰碰她的下唇:“你是爹爹,那我是什么?”

  “父皇啊。”梅长苏将手伸长了些,好让鼻子离碗远点。

  小婴儿张嘴含住勺子,萧景琰赞了声“乖”,一边轻轻将勺往外抽,一边道:“不行。父皇听着就比爹爹生分,咱们……”

  “噗——”

  皇帝陛下话说到一半,公主便将刚刚含进嘴的羊奶运足气力喷了出来,难为她小小年纪竟能喷的如此声势惊人,天女散花般洒了她父皇一脸。

  车内一时死寂。

  梅长苏拼了命地将就要破口而出的笑声咽回去,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顺手抽了旁边一块布巾给萧景琰擦脸:“啧,真调皮!陛下息怒,等她大些再好好教训!”

  萧景琰这辈子还没被人如此大不敬的对待过,表情空白地愣了好一阵,才一瞥眼看清他手里布,整个人向旁闪出去一尺,“你拿的什……那是尿布!!”

  “啊?”梅长苏这才发现身旁放了一摞尿布,想是刚才萧景琰他们匆忙抓出来还没收回箱子里的。麒麟才子讪讪缩手:“一时情急,没看清楚……那个,没用过,是没用过的!”

  萧景琰半点没觉得被安慰到,口中还有溅射进去的羊奶,呸呸啐了两口,有气无力地道:“你快下去吧,算我求你了……”

  梅长苏也倍觉抱歉,为表将功补过的决心,连羊奶的气味都不便再嫌弃了。牢牢端住了碗催促道:“快喂孩子吧,一会儿又凉了。”

  萧景琰拿他没办法,用自己袖子抹了把脸,又舀起半勺羊奶喂到孩子嘴边,嘟囔道:“这气味……换了我我也不喝……”

  梅长苏道:“知足吧,咱们还能弄只羊。穷人家倘若没有母乳,那孩子就只能靠米汤面汤之类的为生,能不能养大全看运气。”

  “也是,”萧景琰叹了口气,低头哄怀里的孩子,“张嘴,张嘴,啊——她怎么不吃?”

  后一句却是对梅长苏说的。梅长苏诧异道:“你问我?”探头打量了左扭右扭不肯张嘴的小婴儿片刻,揣摩着道:“大概是……不饿?”

  “霓凰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两个时辰就要吃一次的,怎么会不饿?”萧景琰继续锲而不舍拿勺子追着孩子的小嘴,“我看还是这玩意儿太难吃。”

  或者是这句中肯体谅的言辞打动了小萧晗,她终于张嘴再一次含住了小勺。可是乳汁甫一入口,她便皱鼻子扭脸,大有再喷一次的势头。

  “昨天大概是饿狠了,所以不挑……”梅长苏忽地想起从前蔺晨说过喂半昏病人喝药的法门,觉得很可用在此情此景,连忙道,“哎哎,你别忙着拿出来,压着点她舌头看她会不会咽下去。”

  萧景琰定住了手不动,孩子不高兴地咕哝着,拿舌头往外顶勺子,乳汁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梅长苏连忙捏起垫在她领子里的布巾给她擦拭:“唉,小东西,你可真麻烦。”

  “这就麻烦了?咱们才上路不到半天呢。”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拿出勺子,随时准备后仰闪避,但也不知是方才喂进去的都流出来了,还是梅长苏的法子奏了效,小婴儿吧嗒吧嗒嘴,没再喷他一脸。

  萧景琰吃一堑长一智,之后每次都将勺子在孩子嘴里多停一会儿,确定她咽了才拿出。而小萧晗大概也意识到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可吃,只好哼哼唧唧勉为其难地下咽,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终于把那巴掌大一小碗羊奶喝完了。

  梅长苏放下碗长出一口气,萧景琰往身后车壁上一靠,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比开完一场大朝会还累。”

  

  然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行除飞流小少爷之外,个个动手能力和学习能力都是一流,到了傍晚时,不论是挤奶喂奶还是换尿布,都已然有模有样,不再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了。小公主也还算省心,除了还是只肯要萧景琰一个人抱之外,并没有生出别的招数来为难这群从没带过孩子的大男人。

  梅长苏大约天生和锅灶之类的东西八字不合,他能用炉子做好的唯一一件事是煮水烹茶——或者顺带烤个橘子,所以热羊奶这事终究还是在众人的劝说下退位让贤。但他仍坚持在萧景琰喂孩子时帮忙捧碗,以表示自己也尽了一份绵力。免得将来跟孩子说起这段旅程时人人都有功可表,唯独自己落个“袖手旁观”。

  由于一切都越来越顺利,众人难免生出“虽然琐碎麻烦,但也不是太难嘛”的念头。这一天的路上走走停停,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萧景琰手一摆,决定不进城镇住宿,继续多赶一段路。夜里宿在官道边就是,横竖小婴儿抱在手里,睡床榻还是睡马车对她来说应该并无区别。

  

  天黑后小萧晗吃饱了再次入睡。这次睡得似乎特别沉,一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萧景琰想这么小的婴儿自然要比大人睡得早,孩子这大概就是睡了。

  婴儿安然睡着,大家都放松下来。萧景琰把她轻轻放在车厢中的厚毯子上,叫了最细心可靠的蒙挚上来照看着,自己下车骑马活动筋骨——萧晗固然不重,可一直抱着不离手也颇累人,何况还要一整天窝在马车中。

  亥时将要过半,萧景琰看看西斜的月光,正准备叫众人扎营休息,忽然马车上传来哭声,却是萧晗醒了。

  “怎么这个时候醒了?”萧景琰颇感奇怪,但也没太在意。梅长苏打了个哈欠:“还不许人家起夜?”指了指前头一片有几棵大树的空地,“就在那扎营吧,把小祖宗拾掇好哄睡了,咱们也睡吧。”

  可谁能料到萧晗这次不是起夜,是起床。

  照例给孩子换好尿布喂了羊奶后,萧景琰抱起她轻轻摇晃,以为她会跟白日一样,吃饱了不多会儿就会入睡。小萧晗却不但不睡,还一反常态地哼哼唧唧哭个不停。哭了一两柱香时分,萧景琰觉得不太对劲,说道:“是不是这一觉睡得久了,还没吃饱?”钟程立即又去弄了些羊乳来,倒腾好了端上去,孩子却不肯吃。反倒被躲避不开的勺子弄得很不高兴,哭得愈发厉害了。

  梅长苏搜肠刮肚地回忆霓凰说过的每一句话,问道:“会不会是尿片没夹好,她不舒服所以哭?”

  萧景琰一听有理,又将孩子放下查看,一边道:“陆安那臭小子,毛手毛脚的。”陆安自觉受了不白之冤,但不敢申辩,探进个脑袋来委屈道:“臣来替公主重新弄过吧。”

  萧景琰已解开襁褓,却发现尿片夹得好端端的,愈发不解,挥手赶人:“行了行了,不是你。快把帘子放下!”

  梅长苏挠着下巴沉吟:“霓凰好像说有时孩子喝了奶会被嗝住,要把她竖起来抱着拍拍背,把嗝拍出来或者就好了。”

  萧景琰仔细回想了一下霓凰给孩子拍嗝的手势,试着把孩子竖起来,脑袋搭在自己肩上,在她背上轻轻拍击。他怕自己手重把孩子拍出个好歹来,压根没敢用力,半晌也没拍出什么来,不过萧晗趴在他肩上似乎十分愉快,两只小手扯着他肩后的衣物玩耍,不再哭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从马车旁散开准备睡觉。萧景琰又拍了几下,看萧晗确是不哭了,便把她放下来准备哄她睡。

  谁知刚被放平在萧景琰臂弯里,萧晗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

  梅长苏向来好静,平日哪里受过这等吵闹,头疼得举袖掩耳:“你还是把她竖起来吧。”

  萧景琰只得又将孩子抱起趴在自己肩上,果然萧晗再次收了哭声。可过得一会儿放下来她便又咧嘴大哭,摆明了就是不肯躺平。

  

  如此反复几次,萧景琰被她闹得没了脾气,对梅长苏道:“我再坐一会儿吧,等她趴着睡着了。你先睡你的。”

  梅长苏道:“你睡着了她摔下来怎么办?拿根汗巾绑一下吧。”便去箱中翻了根长汗巾出来,将孩子绑在萧景琰胸前。谁知刚绑好,他还没躺下,萧晗又哭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萧景琰道:“多半是绑着不舒服,解了吧。我惊醒着点,一晚不睡也没什么。”

  梅长苏忍不住伸手捏了萧晗的小脸一下:“折腾你父皇,该打!”

  萧晗应声哭得更响,萧景琰解开汗巾:“你别惹她了,还嫌不够吵吗?”

  可这次萧晗仿佛是真的恼了,解了汗巾仍哭个不休,萧景琰左手换右手地哄了半天才从嚎啕转成抽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梅长苏仰面躺下,拉过大氅蒙住头:“我惹不起,我躲。”

  萧景琰一笑,靠着车壁闭上双眼准备假寐一会儿,为防自己睡熟了真让孩子摔下来,还抓了个软垫放在膝上,这样即使不小心摔了也还有个缓冲。

  车厢内总算安静下来,守在外头的其余人这才纷纷放心,也都去火堆旁睡下。梅长苏有择席的毛病,在马车里本就睡不安稳,再加上没有萧景琰躺在身旁,总觉得冷飕飕的。静静的躺了半晌,好容易刚生出些睡意,就听萧景琰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孩子又哭起来。

  “唉……”梅长苏自觉耐性已算极好,这时都禁不住有些焦躁,“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我刚打了个盹,险些摔了……惊醒时动作大了些,”萧景琰也颇无奈,“该不会是哪不舒服了吧?”

  车厢外传来一声轻咳,却是蒙挚:“陛下,依臣看这就是夜哭,找大夫也没用的。”

  “什么意思?她要这么哭一夜吗?”萧景琰几乎要大惊失色。

  梅长苏恍然大悟:“原来是夜哭?从前在江左盟总舵时,有次有位弟兄说他儿子闹夜,还求我写了几幅字说要拿去贴在大路口,我还记得写的是‘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你们江左盟可真气派,拿麒麟才子的字满大街贴。”萧景琰轻轻晃着萧晗,“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们说借我的福气压一下,说不定格外有效,”梅长苏想起往事也禁不住微笑,“其实我那时一个病秧子,哪有什么福气了?”

  “胡说,”萧景琰横他一眼,“我大梁的凤王没福气,那什么人才有?——后来呢,生效了吗?”

  “我哪知道?但我猜小儿闹夜肯定不是闹一晚上就算数,否则何必写字到处去贴?”

  蒙挚道:“臣恍惚听内子说过孩子夜哭一般要哭到百日的。陛下,让臣来抱一会儿,您先休息吧。总要有人换手的,夜夜这样怎么受得了?”

  梅长苏叹道:“蒙大哥,你这话说的我好像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似的……旁人一抱她就哭啊。”

  萧景琰也道:“不必了,你快去休息吧。我这么抱着她也不大闹,明日天亮再想办法。”

  

螟蛉记(十三)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 的打赏~鞠躬~

陆安小哥的事还是要有个了结嘛,原谅我又啰嗦了半章。

挨个虎摸先前说要把陆小哥和钟程凑一对的盆友。

****************************

       没大一忽儿,小萧晗攥着梅长苏的手指睡着了。梅长苏怕两人说话吵醒她,可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干坐着又实在无趣,干脆系上大氅下车骑马。

  他们回去走的路与来时不是一条,出了叶榆城道路两旁村舍俨然,繁华得多。他贪看景色,不知不觉跑到了大车前头,身后蹄声得得,有人跟了上来。

  梅长苏还道是飞流,扬鞭指着不远处一座正在升起炊烟的灰瓦白墙的院落:“飞流,你看那墙上的石头,像不像一幅画?”

  “先生……”

  梅长苏回头一看,跟上来的却是陆安。他微感奇怪,勒了勒马缰,待陆安与自己并骑:“什么事?”

  陆安低头看着自己坐骑的脑袋,支支吾吾地问:“先生,我们回去是不是不走来时那条路了?”

  路线是出发前就定好的,以陆安一贯的聪明精干,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梅长苏直觉他追上自己并不是想问这个,“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果然陆安又踌躇了片刻,才小声道:“先生还记得,咱们在蜀中救的那位曾姑娘吗?”

  “记得。”梅长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怎么?”心中揣测陆安莫不是对那楚楚可怜的曾姑娘动了心?想自己替他做说客,告假几天绕道去探访?

        陆安却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她……我觉得她真是太可怜了。我想做些什么帮她,我还有些积蓄,都给了她,应该够她母女二人好些年的嚼用。可那之后又怎么办呢?我帮得了她们一时,帮得了她们一世吗?若是哪天我也发生意外,战死病死横死,那她们又怎么办呢?”

    “……啊?”梅长苏听到“一直在想她”,正在心中暗笑看不出陆安这么直白,没料到对姑娘的怜惜恋慕突然转折成老父亲对无常人事的担忧,一时有些懵。

  “后来我又想,我这算不算妇人之仁?看到一个人遭遇悲惨就可怜她同情她,可世上还有那么多和她一样的人,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陆安没看他脸色,抬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自顾自地长篇大论下去,“我想了很久,甚至偷偷想过能不能奏请陛下下一道敕令,由朝廷拨款,让各地州府衙门来照料赈济像曾姑娘一样因为意外而生活无以为继的百姓?孤儿寡母,年迈丧子的老人……可大概算了一下,那需要好多好多银两,而且常年累月的,恐怕……”

  “恐怕陛下砸锅卖铁,把禁宫拆了当掉都不够。”梅长苏这时总算跟上了他的思路,看向陆安的目光中带上了真正的惊讶——这一直跟在萧景琰身边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总是笑嘻嘻地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胸怀。

  “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陆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后来我又想,老人孩子暂且不说,但像曾姑娘这样……她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何也不能自食其力?而且并非她自己懒惰不愿意,她分明已经尽力了……她拼死拼活地独自种她家那几分地,一双手都……” 

  陆安说到这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遍布粗茧伤疤的纤细双手,抬手捏了捏眉心:“可她这么辛苦地挣命,还是养不活自己,养不活母亲……那天若不是遇到我们,她最后大概就只好找个能负担得起她母女的人嫁了。但这样的亲事……跟卖了自己又有多大区别?先生……”陆安说到这声音有些颤,“我觉得这样不对……可我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彻底解决她的难题,还有那些像她一样的人,所以只好、只好来请教您了……先生,能有办法吗?”

  他充满期冀地看着梅长苏,后者一怔,随即苦笑:“陆安啊,如何使每一个百姓温饱,安居乐业;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陛下和满朝文武包括我在内,每天孜孜以求的,难道不就是这个答案?我若能一拍脑袋就想出个万全之策来,那……”

  他苦笑着一摊手,陆安的眉眼迅速耷拉下去,梅长苏拍拍他的后背,又道:“其实说到底答案也不过国强民富。只是要如何强大富足到这个地步,却并非一个人、甚至一代人可以一蹴而就的。陛下和我,能承诺的也只有‘尽力而为’四字罢了。”

  陆安垂头丧气地喃喃道:“我知道……陛下和先生平日都已经十分辛苦,我不是……”

  梅长苏摇摇手打断他:“不过具体到曾姑娘那样的情况,或者不是完全没办法。”

  “你知道天工堂一直在制作一种机械的耕种傀儡,打算代替人力。可试了许久,仍无法完全自行耕种,总得有人看着,时不时操控一下。而且耕种的效率也不甚高,和一个普通壮劳力相差无几,养护起来还颇麻烦,着实有些鸡肋。但你方才给我提了个醒——若是像曾姑娘那样的人家都有一具这样的傀儡,那耕种大概就会轻松许多?”

  陆安双眼一亮,大声道:“对啊!有那个东西,她一个人大概也料理得了那几分地了,还能腾出更多功夫照顾她母亲!先生,咱们回去就……”

    “别着急,哪有那么快的。发放耕种傀儡可不比你给人家留个钱袋,许多手续规程都要先想好准备好,千头万绪的——待我禀告陛下,回京与工部户部的诸位大人商议了才能施行。”梅长苏一笑,“放心,你给曾姑娘留的银子足够撑个一年两年的,我一定在那之前替你把这事办妥。”

  “不不不,不是替我……”陆安莫名地觉得他笑容中大有深意,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似的面红耳赤地连连摇手,“我什么都不懂,瞎说的!不敢催先生,您、您千万别为这个累着,否则陛下定会宰了我的!”

  梅长苏噗地一笑,转了话题:“除了耕种傀儡,还有别的办法——便是让女子和男子一样,有做工拿工钱的机会。我这些年在金陵也留意过,觉得女子做生意或做些手工活计,并不比男子差,很多时候甚至做得更好——毕竟女子心细。只是一直以来世俗眼光皆认定女子未出阁便抛头露面是有失体统之事,许多店铺也不肯招女子做伙计。其实只要世人慢慢接受了女子也可出门挣钱,也可养家糊口自食其力这点,许多像曾姑娘一样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压根不需要耕种傀儡——不过改变世人的观念,可比制作一个完全不需要人力的机器困难多了,咱们只能徐徐图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成效。”

  陆安愣愣点头,他先前只觉得曾姑娘和与她一样境遇的百姓都十分可怜,但除了给他们钱再想不出其他法子,这时梅长苏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他不觉呆呆思索了半晌,才接上梅长苏的话:“我们也像陛下和先生一样尽力而为,总能……有所改变的。”

  梅长苏道:“说得好。”忽然对他挤挤眼睛:“不过你方才追上来,我还道你是不放心曾姑娘,想独自绕道去看她一看呢。”

  陆安的脸又一次红到了脖子,吭吭哧哧地道:“什、什么……我不是……没有……”末了忽地垮下肩膀,小声道:“其实我是不大放心。待护送陛下和您平安回宫,我再告个假来看她。”

  梅长苏心想看来家国天下和儿女情长真的一点也不冲突嘛,微笑道:“告假来看她自然好,不过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何不求陛下将你调到益州驻军?你也是有军功在身的,趁年轻出来历练历练,顺便照看心上人,岂不一举两得?”

  陆安险些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脸红筋涨地慌道:“心上人?!我没有、没有心上人啊!曾姑娘不是的,她、我、那什么……”

  梅长苏悠然道:“那你脸红什么?”

  陆安顿时如被戳扁的气囊一般,缩在马上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不能、不能对她……她觉得我于她有恩,不论心中愿不愿意,总是不会拒绝的。可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挟恩图报了吗?我不能这么做。”

  梅长苏倒没料到他有此等顾虑,听了他最后斩钉截铁的那一句,不禁有些感叹——不愧是萧景琰麾下长起来的,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这一根筋的固执都如出一辙。

  “又不是让你上去就向人家姑娘求亲……”梅长苏笑叹,“反正她嫁不嫁你,你总要帮她的对不对?平日往来多了,自然能看出她的态度。她若无心,你当然不能去逼迫人家;可她若也有意,那还有什么问题?”

  陆安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仿佛从没想过还可以这样:“是、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看着梅长苏,可视线显然穿过他落在了某个时空,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

  但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霜打了似的蔫了:“先生……我的身份也是骗她的……她知道了会不会像穆王妃那样着恼,再也不理我了……?”

  “……你可真是思虑周到,”梅长苏十分无奈,“但我觉得你是多虑了。曾姑娘的脾气恐怕和穆王妃不大一样,况且你曾救过她,这点情面总要念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下次见面便实话实说吧,别像穆青似的,都和人家定了终身了还用着假名——你们大统领说得对,假话总是伤人的。既喜欢人家,就别让人家伤心。”

  陆安连连点头,看他的目光已充满了钦佩:“先生,我原以为你只是学问好,没想到你连这个也懂!”

       这个是哪个啊?——梅长苏哭笑不得地谦道:“……过奖。”  

  

  “醒了醒了!快来人!”忽然后头马车上传来萧景琰的喊声。两人连忙一勒缰绳掉头回去,还没靠近大车就听到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

  “怎么醒了就哭啊?”马车已停,梅长苏下马撩开车帘看了看。萧景琰正把孩子放在地毯上解襁褓:“多半是尿了。”

  梅长苏立刻放下车帘:“换了尿布又该吃了吧?我叫他们弄羊奶去。”

  陆安方才受了先生点拨,于公于私都茅塞顿开,此时正是欢欣鼓舞干劲十足之际,闻言立即跳上马车:“陛下,我来帮你!”

  梅长苏甚感欣慰,对黎纲甄平道:“你们俩谁去挤一碗羊奶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宗主之命不可违背,可挤羊奶……实在是不会啊。

      飞流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梅长苏身旁郑重地警告道:“臭!”原来那羊装在大车中,一路便溺也在车中,再加上羊自身的腥膻,气味可想而知。飞流先前溜上大车想去和山羊玩耍,险些被熏了个跟斗,此后便对那辆大车敬而远之,并将山羊列入“不好玩”的动物之列。

  黎舵主和甄舵主正踌躇着要不要比武一场以决定谁去挤奶,坐在车夫座上的钟程忽然举了举手,端肩缩脖地道:“殿下,我去行吗?我小时候放过牛,会挤牛奶……”

  梅长苏连忙道:“行行行,劳烦你了。”

  甄黎二人大大松了一口气,钟程拿着个小碗任劳任怨的钻进了大家都不愿靠近的车厢去挤羊奶。须臾就听母羊咩咩直叫,将车底踏得咚咚作响,夹着钟程“唉你别动啊”“你叫唤什么”的嘟囔。

  而另一辆大车上萧晗的哭声仍不依不饶地响着,想是给公主换尿布的事宜也进行得不大顺利。梅长苏终究不忍袖手旁观到底,做足又看到一张触目惊心的尿布的心理准备,再次掀开了车帘想看看有什么自己可帮手的。

  就见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拉着婴儿的双腿,好让陆安把干净的布片垫到她屁股下面。可是孩子大约是被这样提着不舒服,哭得声嘶力竭,双腿也蹬踢不休,连带小屁股也跟着扭来动去。陆安比划了好几下都没能把尿布放好,急得额头见汗:“公主,殿下,求求你别动了……就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啊……”

  萧景琰捏着婴儿细嫩的脚踝,几次险险被她挣脱,可又不敢用力——总觉得稍用点劲儿就能把它们捏断似的——此刻已青筋直冒:“啰嗦什么!?快点!你跟她讲道理她能听懂吗?!”

  梅长苏对着这片兵荒马乱掂掇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又默默放下了车帘。

  同时听到陆安欢叫:“好了好了!陛下,快……唉哟!殿下您怎么踢人啊……”


螟蛉记(十二)

感谢金主 景琰、嗯哼,boli,xin缘的打赏~~~

感觉本文已经进入流水账状态……

无责任剧透:不听郡主言,吃亏在眼前。

**********************************

  霓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帘幔,吩咐一个侍女守着,与其余人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陛下,兄长,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梅长苏此时还不能理解霓凰的这一脸凝重,以为她是担心皇帝突然带个婴儿回朝引起风波,点点头简单将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道:“陛下与我……其实也不算临时起意。回京后的事我大概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霓凰劝道:“回京后的事我倒不担心,我担心你们路上——兄长方才也看到了,照料这不足月的婴儿可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多少零碎麻烦。你们赶路本已辛苦,再加上她……”

  梅长苏道:“为她耽误几日行程自是免不了的,我这就去传信回京。照顾孩子的事,我们几个趁今日抓紧学一学,想来这么多人总能支应得开。” 

  霓凰无奈地抿了抿唇,意识到兄长绝世聪明,大概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短暂的沉默后只得道:“我这就着人去找乳母,只不过时间太仓促,今日不见得能寻到合适的,你们恐怕要多耽几日了。”

  梅长苏摆手打断了她:“正因为路上要多耽误时间,所以我们明日非启程不可。乳母我看也不必了——临时寻来的人不知底细。何况我们一群男人中间多出一个女子,实在多有不便。”

  霓凰蹙眉,思索片刻后道:“那我送你们回京好了。”

  梅长苏失笑:“傻话,你就不是女子了?你送我们,再带上几个丫鬟仆妇——干脆昭告沿途官府天子驾临算了。”

  霓凰柳眉一扬:“兄长可把霓凰看得太娇气了。我谁都不带,就一个人,还可以扮成男子,碍不着你们什么事。”

  梅长苏连连摇头:“我哪里是说你娇气?只不过你一个人跟我们千里奔波,路上还要照顾这小东西,太辛苦了。我若老着脸皮答应了,聂铎定要在心里埋怨我。”说着及时横了聂铎一眼,后者摸摸鼻子闭上了嘴。

  “何况你为穆青的婚事离开府中也有不少时日了,再跟我们上京,一来一回又要耽搁数月——你就不怕回去发现我那两个外甥把房子拆了?”

  霓凰知他是不愿麻烦自己,还待再劝:“兄长……”   

   萧景琰这时插了句嘴:“郡主不必多虑。我们八个大活人,还照顾不了一个尺把长的小东西?”

  霓凰听了这句堪称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所有劝说的话——世间男子,纵然英明神武如今上,才智卓绝如兄长,看来也都无法理解带孩子是多么辛苦磨人的事。

  罢了,让他们尝尝这滋味也好。

  想到此处,霓凰垂下眼皮笑笑:“既然陛下主意已定,霓凰就不多嘴了。”

       她将众人引到隔壁厢房坐下,开始教八个男人如何抱孩子,如何裹襁褓,如何换尿片,如何喂食喂水等等。

  飞流只听了三句便兴味索然,跟梅长苏撒了个娇跑出去玩了。其余人耐着性子听了一脑袋鸡零狗碎的娃娃经,待到霓凰把能想到的都讲了一遍之后,个个眼神都有些放空。

  霓凰虽然存了小小的恶作剧之心,想叫那两位尝尝被孩子搞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滋味,却也担心他们照顾不周使孩子有什么差池,这时看着一张张发懵的脸,只得长叹一声:“我去拿纸笔写下来,你们带着路上看。还有许多东西也要赶紧备下。诸位今天无事,就先抓紧练练怎么包襁褓,怎么裹尿片吧。”

    小婴儿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醒了,在床榻上哇哇哭将起来——她实在太小,哭是表达所有诉求的唯一方式。众人闻声过来时,侍女已在给她更换尿布。梅长苏一眼瞥到换下来的布片上那滩东西,立刻扭开脸一言不发地退到了门外。萧景琰其实也不大想过去,但刚刚才在霓凰跟前夸下口,转头就被一条尿布吓退,未免太过有损颜面,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其他人不便像凤王一样扭头就走,各自跟在君主身后像那个正在床上蹬着两条光溜溜的小肉腿哭的小家伙靠近,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上阵杀敌仿佛都没这么紧张过。

  然后七个人用惊惧而崇拜的目光看着霓凰郡主神色镇定地拿起那弄脏的布条,居然还仔细看了片刻才裹成一团递给侍女扔掉。萧景琰强忍住抬手捂鼻子的冲动,故作淡然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霓凰道:“也说不上不妥。不过这孩子实在太小了,牛乳似乎克化不了——刚才喝的又都拉出来了。”

  萧景琰实在没想到端庄高贵的郡主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言辞,面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瞬,觉得清晨在中和寺吃的馒头稀粥有点要往上翻。

  “那……喂她点什么才好?”

  “要说最好的,那自然是找个乳母,”霓凰沉吟道,“但兄长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我从前听府中的老人说羊奶也可以喂孩子,就先试试吧——若仍是不行,陛下只好另作打算了。”

  这时侍女已将孩子妥帖的裹好,萧景琰伸手将她抱起,她立刻从嚎啕转成了小声抽噎,哼哼了几声后不哭了。

  萧景琰用指背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一定行的。你看,我一抱她就不哭了,不是挺乖的吗?”

  霓凰不便口头向国君指出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只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出去吩咐下人找羊乳。

  羊乳味道腥膻,王府里从王爷往下没人懂得欣赏,因此并非常备之物。待到下人去集市上现寻回来,又烧开放凉了端来,孩子已然又饿得哭开了。

  大概是饿怕了,所以纵使这味道古怪的东西进嘴,她也只是象征性的吐了一口出来,就在第二勺递到嘴边时无奈地屈服了。

  这一整天孩子就这般吃了睡睡了吃,期间又弄脏了若干条尿布,但因为有霓凰和侍女们的帮助,几个大男人都生出了“其实还好”的错觉,没料到这不过是琐碎麻烦的冰山一角。

  尤其在听霓凰宣布孩子吃了羊乳后一切正常,最麻烦的吃食问题解决了之后,大家对次日的旅程更加充满了信心。

  到了晚间霓凰为了让明天要上路的一行人好好休息,将孩子抱去了自己房中照看。这小东西占不到一尺见方的位置,可她离了视线,众人看看天色才恍然发觉这一天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光围着她转了。

  

  第二日一大早,两辆大车并数匹马停在穆王府后门,萧景琰一行这就要出发回京了。

  穆王爷昨日陪妻子回门回府晚了,这时才见着即将成为大梁公主殿下的小婴儿,还顺便围观了公主的奶娘——一头正在产乳的母羊。其中一辆大车就是专门为它预备的。

  还有那整整一大箱供他们路上随用随丢的尿布,和一堆孩子用的杂七杂八的小碗小勺瓶瓶罐罐。

  但所有这些之中,最叫穆王爷惊讶的还是怀抱婴儿的今上本人。他弯着一条胳膊,稳稳地托着那个丁点儿大的小公主,很是像模像样——关键是脸上居然还有那么点淡淡的、堪称慈和的笑意!

  穆青在此之前从没把萧景琰和“慈父”二字联系在一起过,这时震惊过度,几乎要怀疑这个号称捡来的孩子其实是今上的沧海遗珠。

  他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下巴,凑到姐姐旁边,喃喃道:“……没想到陛下平时凶巴巴的,还有这样一面啊?”

  一旁正与聂铎说话的梅长苏忽然转头向他微微一笑。穆青这才惊觉苏先生离得如此之近,自己当着他面说陛下“凶巴巴”,似乎于公于私都不大妥当,只好尴尬地回以一笑,就想脚底抹油躲远些。

  梅长苏却似乎没听到他方才的话,和煦地笑问:“怎么没见王妃?”

  “哦、那个,姐说你们的身份要保密,我怕大家告别说话不便,就没带她过来。”穆青愣了愣答道。

  梅长苏讶然道:“你又骗她?”

  “我又……”穆青如临大敌地摇手,“没有啊!这怎么能算骗她?”

  “哦?你没跟她说我们是你或者你姐江湖上的朋友之类?”

  “这、这个……可是你们的身份跟她又没关系,我总不能告诉她……”

  梅长苏拖长了声音幽幽道:“骗人就是骗人。王爷好自为之啊。”

  “兄长,”霓凰十分无奈地插嘴,“你就别逗他了。此去一路保重,孩子爱哭闹,我怕你休息不好。”

  “放心,孩子主要看陛下的,我顶多打打下手。”梅长苏施施然拍了拍哭丧着脸的穆王爷的肩,“都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行人顶着晨曦上了路,萧景琰因为身负抱孩子之重任,没办法再骑马——倒不是他不能单手控缰,而是霓凰言道这么小的孩子经不得冷风吹——只好跟着梅长苏一同坐车。

  穆王府备下的马车比他们来时那辆宽大许多,两个人加上一堆孩子的零碎用具仍不算逼仄,霓凰甚至还体贴在车厢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方便给孩子换衣服换尿布,也方便她睡着时可以将她放下来,让皇帝陛下松散松散胳膊。

  孩子出发前才吃饱,现在不哭不闹地抓着一枚玉环玩,偶尔吐两个口水泡泡。

  萧梅二人一齐看了她一会儿,又抬眸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居然捡了个孩子回去。”梅长苏笑着摇头,“庭生身世的流言这两年才平息些,这下那些人又该暗中猜测这孩子的亲娘是谁了。”

  “让他们猜去。”萧景琰伸手指挠挠孩子的下巴,“一直‘这孩子’‘那孩子’的,你给她取个名字吧,也好称呼些。”

  梅长苏思索片刻:“咱们是为看日出才去的中和寺,就叫萧晗如何?”

  萧景琰先点了点头,复又摇头:“错了。林晗。”

  梅长苏一怔,随即微笑:“那可不行。姓林,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做公主啦。”他也伸指碰了碰孩子肉呼呼的小手,“我要她在宫中、在咱们跟前,金尊玉贵的长大。不受任何人指指点点,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甚至不必循规蹈矩、乖巧懂事,讨人喜欢。你明白吗?”

  萧景琰自然明白。他将孩子收为义女,却又让她姓林,免不了惹出许多言三语四。朝臣们多半会反对封一个异姓小孤女做公主,多半会劝他退而求其次地封个郡主之类……

  虽然自己不必听他们的……

  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要让她承担“皇帝为了她不顾祖宗规矩”的重压吗?

  可是……“我们先前说好的。”他是真的想为林家留个后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好。

  梅长苏试着将自己的手指塞到小婴儿掌中,嘬唇啧啧有声地逗着她:“待她长大出宫游离时,你不妨建议她化名林晗——或者她想姓梅姓苏,都随她高兴。”他斜了萧景琰一眼,微微叹息:“前尘种种我早已放下,更不希望我们的女儿替我背负。”

  “我们的女儿……”萧景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失笑,喃喃重复,“我们的女儿。罢了,暂时听你的吧,不过将来她若闯荡江湖,那是一定要做林女侠的——否则我不答应。”

  小萧晗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根微凉的手指,梅长苏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就是你俩的事了,我可不管。”

  

 ************************************

本子已经陆续发货咯,请朋友们主意查收,有任何问题要及时跟淘宝客服联系哦。

至今为止还没看到拍照repo的(┬_┬)

  

  

  


螟蛉记(十一)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南孚聚能环 的打赏~宫姑娘破费多次了,老衲深感惶恐(捂脸

本章开始进入“生育劝退”篇(不

****************************************

  孩子手上哭出来的汗在正月清晨料峭的山风中被吹得冰凉,但手心还是热的,牢牢地攥住萧景琰的手指,并试图拉扯着朝嘴里送,一边咕噜咕噜的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萧景琰皱眉低头,盯着这个皱巴巴丑兮兮的小娃娃,被他又湿又冷的小手攥住的感觉十分怪异——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怪法,可他一时竟不忍心把手指抽出来。

  其他人见孩子果真不哭了,又都慢慢围了上来。方丈单掌立于胸前,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和这孩子有夙缘啊。”

  梅长苏忽然指着孩子衣服领口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孩子穿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质料普通,领口露出一角粉色丝绢。萧景琰轻轻抽出抖开,见识一块手绢,上面写着几行字——大约是孩子母亲的手笔,先写了孩子的生辰八字,算起来果然还不足月。然后只简单的说自己无力抚养,求寺中高僧好心收留,此生必茹素礼佛相报,来世愿化身山门门槛叫万人踩踏以赎罪愆云云。

  字迹谈不上娟秀,连工整都欠奉,文辞也不大通顺,还有好几个白字。而且整封信像放在大雨里淋过一般,墨迹斑斑点点晕开,十分难以辨识。结合孩子的衣物,看得出这孩子应当是来自普通甚至贫寒的人家。至于被丢弃的理由不得而知,但看信上泪痕,那做娘的写下这些字时想必肝肠寸断。

  萧景琰拿绢帕时抽出了手指,孩子咕哝了两声,又抓住正好垂在他脸面前的手帕的一个角,顺利地放进嘴里咬着。待到众人连蒙带猜看完那封信使,他已经把那一角丝绢咬得湿哒哒的,口水糊了满下巴。萧景琰轻轻从他嘴里扯出了手绢,顺带用干的部分擦了擦他的下巴,对方丈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孩子既是他生母托付给贵寺的,那就交与方丈吧。”

  方丈长叹一声,念了句“我佛慈悲”,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伸手去接孩子时有些心有余悸的紧张。那孩子也不知是真和萧景琰有什么前世未了的缘分还是故意捣乱,方丈刚刚将他从萧景琰怀中抱起一点,还没十分抱住,他便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萧景琰怕他手舞足蹈地摔下去,只好先暂时收手抱紧了,对方丈道:“我抱进去吧,劳烦方丈带路就是。”

  老方丈举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歉然道:“是老衲劳烦施主了。施主稍等,老衲先看看。”说着伸手掀开襁褓,握住孩子的一条小腿轻轻拎起。孩子穿着条与棉袄同色的开档裤,夹着一摞厚厚的粗糙的尿布,方丈将尿布扯开看了看,又叹了口气。默默将襁褓裹回去,低声道:“又是个女娃,唉……寺里不方便收留,老衲同各位施主一同下山,看能不能找个好人家收留她吧。”

  说着吩咐一旁的小沙弥:“去找你掌院师叔,叫他凑些银两快快送出来。”待小沙弥飞奔而去后,又不知是向众人解释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养个娃娃不是小事,总要给人家买些米粮去。”

  萧景琰等人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为了怕影响弟子修行,许多佛寺甚至不许女子进门礼佛随喜。中和寺虽然没这条规定,但也仅限于烧个香拜个佛,留宿都万万不行,更何况在一群大和尚中养一个女娃娃。

       “方丈刚才说‘又’?”梅长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阿弥陀佛,”方丈垂着眉眼,颇有些悲天悯人,“被父母扔出来的孩子,总是女娃多些……她也不是第一个被放在这的了,就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愿意抚养的人家。”

  萧景琰一直皱着的两道浓眉又朝中间靠拢了些,低头看看怀里那个咬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开始啃自己手指的小东西,忍不住“啧”了一声,握住她手腕不让她继续拿自己磨牙:“不要啃。”他平日这样声音一沉,朝中一品大员也要矮掉半截。可这不足月的皱皮小娃压根不为所动,公然抗旨,吧嗒着嘴挣动着又将手指塞进了嘴,吮得啧啧有声。

  在旁安静围观的钟程忽然用充满赞叹与钦佩的口吻小声说:“她不怕您啊……”

  萧景琰挑了挑眉。

  ——真的,这小东西不怕他。

  而他周围所有的孩子都怕他。朝中宗亲重臣家里偶然入宫给太后请安的孩子就不必说了,连列战英家那两个、萧景睿家的阿森也不例外。他自问至少在这三个孩子面前是一向和颜悦色的,从没摆皇帝的架子绷过脸骂过人,然而就连那个葛磐,听闻在家里爬树上墙,调皮得无法无天,一见了他也都立马噤若寒蝉,犹如老鼠见猫。

  妹子景宁不久前也诞下了一个女儿,是个又乖又爱笑的小姑娘。跟怀里这个恰恰相反——谁抱着都安安静静,一逗就笑得咯咯的,但只要他靠近三尺之内,还不必伸手,就必然嚎啕大哭。

  屡试不爽之后景宁都不敢在他闲暇时带孩子进宫了,梅长苏好长一段时间提起这事就笑,说定是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吓着孩子了。

  母亲说这大概是他没有孩子缘——有人特别招小孩喜欢,比如飞流;也有人小孩子一看到就怕就哭,比如他。都是天生的。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至少怀里这个小猫崽似的小东西就不怕他。

  一念及此,萧景琰脸上不禁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心底那点微妙的感觉又强烈了些——强烈到他不想把这孩子交给方丈了。

  下山挨家挨户的找人抚养?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要找多久,就算顺利找到了,谁能保证那家人将来一定会对孩子好?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又是个女孩……

  况且……这孩子就像老天爷直接扔到他怀里的一般,恐怕正如方丈说的,跟他“有夙缘”。他既然都已抱在手里了,又如何忍心将她再丢开,任她前路未知的四处颠沛辗转?

  

  他忽然抬眼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一碰,梅长苏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萧景琰想留下这孩子。这无疑意味着许许多多的麻烦,他们来之前可没预计到会带个不足月的婴儿回去——回京后必会随之而起的风波和流言就不提了,光这一路上……他们一行清一色的大男人,没半个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况且带着这没足月的小崽子,茶马道大约是不能走了,孩子总不能跟他们在山里冷一顿热一顿的餐风宿露。现在还是正月,出了云南境越往北越冷,恐怕也不敢抱着孩子策马疾驰,原定的归期定然要大大的延迟,也不知朝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一瞬间考虑了很多,可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轻轻点下了头。

  罢了,好在是个女孩,不会牵涉最敏感的皇储问题。就当是天意吧。

  这些年亲近的朋友兄弟们一个个成亲生子,跟他们一样生不了的那两对也都各自因缘际会收养了孩子,只有他俩膝下寂寥。太后虽然为怕他俩为难,大概还怕他多想,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孩子”二字,但每次有人带孩子进宫她都格外高兴,像列战英家的小璃,几天看不到还要特意遣人去宣……

  把这小东西带回去,太后一定会很高兴。就像此刻得到他首肯的萧景琰一样。

  他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景琰怀里孩子肉嘟嘟的脸颊,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在心中跟她打了个招呼——本朝第一位小公主,我也是你的义父哦,可别再大哭大闹了。

  

  听到萧景琰说愿意收养孩子,方丈欣喜地双手合十连连念佛——他虽不知这群人来历,但能叫穆王府的快婿东海将军亲自作陪,并且隐然俯首听令的,想必不会是什么江湖草莽。孩子交由他们,将来不但衣食无忧,说不定还会有大造化。

  其余人却一起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大清早起来看日出,日出没看到却凭空多出了个公主殿下,这世事未免也太难料了吧?

  飞流很快回神,凑到梅长苏身边小声问:“苏哥哥,要带回去?”

  梅长苏笑着摸摸他头发:“嗯,带回去。你从此就要多个小妹妹了,好不好?”

  飞流皱着鼻子侧头不答,心里对这个会吱哇乱叫和其他弟弟妹妹一点都不像的小怪物并不怎么待见。

  蒙挚在旁哈哈笑着插嘴:“这辈分乱的!你俩收养的孩子,管飞流叫哥哥?”他拍了拍飞流的肩膀:“飞流,这不是小妹妹,是你小侄女才对。你当叔叔啦!”

  飞流这几年做了无数毛孩子的哥哥,这时忽然升格,立刻就高兴起来,把那点不待见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梅长苏的袖子笑逐颜开:“是小侄女!”

  “好好好,是小侄女,飞流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梅长苏拍拍他手背。萧景琰捣鼓着孩子身上的襁褓,试图将她被冻得冰冷的小手包回去,闻言头也不抬地道:“辈分不是早就乱了么?要这么论起来庭生也得管飞流叫叔叔——飞流还叫你哥哥,叫蒙大哥大叔呢?”

  “……对啊,当初是怎么……?”梅长苏有些迷茫地摸摸鼻子。蒙挚赶紧接口道:“没错没错,飞流听到没?今后管我叫大哥!”

  

  日出是彻底看不成了,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回了穆王府。孩子在萧景琰怀里一开始还挺老实,后来便左右扭动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地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霓凰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就回来,连忙从内宅迎出来,待看清今上怀里抱着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呆了。

  但萧景琰已等不及和她细说,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孩子递到她面前:“她一直哭,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这、这……”饶是郡主身经百战,一时也有点茫然失措,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自己兄长。

  梅长苏正用手掌揉着耳朵,感觉自己可能要聋——“稍后再跟你解释,你先想办法叫她别哭了……”

  霓凰终究是做了母亲的人,很快回过神来,伸指在婴儿嘴边碰碰,见孩子扭着头用嘴巴去找她手指,便道:“这是饿了。先进去。”

  进到房内,霓凰先吩咐下人去取牛乳来,将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没忍住问了句“这是谁包的?”

  萧景琰干咳一声:“她先挣得厉害,把这东西弄散了,我就随手裹了一下。”

  “……”霓凰显而易见地咽回了评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孩子的小屁股,随即一言难尽地看了萧景琰一眼,吩咐下人打热水,再找几套穿旧的贴身衣物——“裁几片尿布,快些。”

  萧景琰惊愕:“她尿了?……难怪我方才一直觉得有什么古怪味道……”

  梅长苏捂着耳朵的手掌默默移到了鼻子上:“要不你先去换件衣服?”

  

  萧景琰脚步匆匆地回房更衣。下人很快端来了热水,给孩子擦拭干净,垫上柔软干燥的新尿片,襁褓也重新裹得妥帖。紧接着温热的牛乳也取来了,霓凰往里兑了些白水,将孩子抱在怀里拿个小银勺慢慢喂。

  孩子太小了,吮吸对她来说才是本能,勺子并不适合她稚嫩的小嘴,总有些乳汁会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个下人侍立在旁,捏着绢帕不停地给她擦拭。

  但哭声好歹是停了。

  好容易将一小碗牛乳喂了大半,孩子不再吧嗒着嘴急切地找勺子,双眼开始一闭一闭,接着竟含着勺子睡着了。

  换好衣服回来的萧景琰正看到这一幕,觉得十分新奇:“哟,说睡就睡啊?”

  霓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帘幔,吩咐一个侍女守着,与其余人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陛下,兄长,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螟蛉记(十)

第九章上周四就更了,但被屏蔽后又解屏,不知为什么就不显示更新了,估计很多朋友没看到,请点tag移步观看。

另外今天收到邮箱提醒,lofter出现异常登录,可能是有人在试图盗号。我已经改了密码,但以防万一还是提醒大家一句——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以任何理由向任何朋友提出任何有关金钱的要求。大家如果收到此类私信那可以百分百确定我被盗号了,千万不要搭理。

********************************* 

  聂铎讲到这里停下来,拎起酒壶喝了一口润润喉咙。钟程趁此当口感叹道:“郡主真厉害……那要是阿依姑娘不拦着,她会真打穆王爷吗?”  陆安抢着道:“你傻啊?那哪能真打?郡主定是算准了阿依姑娘会心疼阻止才出此计谋的,这叫苦肉计,懂不懂?”

  “不懂。”钟程推他一把,“在苏先生跟前轮得到你说什么计谋?班门弄斧你懂不懂?”

  陆安愣住,众人齐齐静了片刻,随即哄堂大笑。梅长苏趁乱拿过聂铎手里的酒壶,笑道:“出来这一趟钟程的口才大有长进啊,都能把陆安抢白住了,值得喝一杯。”

  钟程被他夸得面红耳赤,埋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萧景琰斜眼盯着他,看他喝了一口仍没打算放下,便伸手抢下酒壶:“喝一杯,不是喝一壶。别以为我没看见。”

  梅长苏撇撇嘴,又饶有兴致地问聂铎:“话说回来,要是人家姑娘气得厉害,真的没去阻拦,那又当如何?”

  聂铎道:“我也问过霓凰,她说不拦着就真打几下,她手下自有分寸,不会伤筋动骨的,最多是些皮外伤——况且阿依姑娘要是看穆青被打得血溅当场仍不理会,那多半……确是恩断义绝,不必再勉强了。”  “这……”梅长苏怔了怔,随即摇头,“这也太极端了。若真如此,穆青伤心之余还要受皮肉之苦,岂不是太惨了一点?”

  聂铎一手撑着自己额头,微微苦笑:“霓凰说了,长痛不如短痛。真到了那一步,皮肉伤说不定可以分散注意力,叫穆青心里没那么难受。”  “啧啧,”一直没说话的蒙挚这时禁不住感叹道,“我算明白为何你家两个公子都只怕郡主不怕你了。”

  陆安又问:“就完了?然后阿依姑娘就答应亲事了?”

  聂铎道:“差不多吧。不过人家夷人只是单纯,并不是傻——阿依的父亲后来大概明白过来了,还是小小的为难了穆青一下,跟他说依着夷人的规矩,求娶姑娘要送她一头自己打的野兽,皮毛做褥子、牙齿做项链,将来都是姑娘的嫁妆。还要山中的什么果子九十九颗,叶榆泽底的什么贝壳九十九枚。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有这古怪风俗,总之把穆青折腾了个够。”

  众人纷纷笑着叹息,说这果然算得上一段奇缘了。蒙挚摇着头教训钟程和陆安:“所以说啊,你们以后有了心上人,可千万要坦诚相待。不管是为什么理由撒谎,总会伤人心的。”

  钟程郑重点头,表示受教。陆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数变,然后整个人神游物外地发起了呆。

  萧景琰和梅长苏对望一眼,不知是不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想起往事,脸皮都有点发热。萧景琰清清喉咙,说道:“穆青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我倒觉得不能怪他——何况被骗的固然伤心,骗人又何尝不时时煎熬难受?阿依姑娘现下不懂所以生气,将来定会明白的。”

  梅长苏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十分无奈地叹息:“受了欺瞒,生气也是应该的。只要阿依姑娘能消气,折腾下……也没多大关系。”  “对对,”蒙挚十分赞同地点头,“就该这样互相体谅些才是。”

  萧景琰对满脸欣慰的蒙大统领笑笑,在风灯的阴影里悄悄地捏住了梅长苏的手指。

  正月十六,穆王爷大婚。众人总算见着了大名鼎鼎的阿依姑娘。

  她在酒宴开始后没多久便自己掀了盖头,出来帮穆青安席敬酒。

  她的容貌算不上天姿国色,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毫无杂质,灵动得好像山间的雀鸟。一笑起来左颊上就现出一个深深的梨涡,一对俏皮的小虎牙在红唇下隐现,确如穆青所言的可爱非常。  梅长苏看着她扬着下巴替穆青挡开一个她族中来灌新郎酒的小伙,傲然说了句什么,拿过穆青的酒杯一饮而尽——他低低笑了起来,对身旁的萧景琰道:“你猜我想到了谁?”

    萧景琰摸着下巴,笃定地吐出两个字:“夏冬。”

  “聪明。当年夏冬姐也是这样,冲到一群弟兄中来替聂锋大哥挡酒——我还跟她喝了两杯呢。”梅长苏忆起往事,眸光闪动,“不知他俩如今在哪?”

  “不论在哪,一定过得很好。”萧景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看酒到杯干面不改色的新娘,“我说……夷人姑娘都这么能喝吗……?”

  梅长苏噗地笑出了声:“你放心,这位就算喝醉了也绝不会过来叫你‘英俊小哥哥’的。”

    喜宴过后,王府的校场中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穆青的至亲好友与阿依的族人围成一圈,按着夷人的风俗饮酒谈笑。夷人们取出弦子葫芦丝等自制的简单乐器,奏起欢悦明快的曲子,有姑娘小伙便跟着曲调载歌载舞地跳到场地中央去。

  夷人的舞蹈不像汉人的那样优雅,有些动作看起来就是瞎蹦,可是和着这乐曲声却有说不出的活力和欢快,渐渐地汉人小伙儿们也借着酒劲加入“瞎蹦”的行列,嘴里还跟着他们一起按节拍高喊“嚯嚯!”“嗨嗨!”

  梅长苏方才喜宴已喝了几杯,这时不敢再饮,也就不凑到人圈中去,跟萧景琰并肩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看热闹。

  钟程陆安都已蹦到了舞蹈的人群中,飞流带着霓凰的两个儿子在火堆旁跳过去跳过来玩得十分开心,蒙挚和黎纲被几个夷人围着敬酒,其中一个笑眯眯地弹着弦子,另几个端着酒碗高声唱着。歌声顺风飘过来,梅长苏仔细听了听,居然还是用的汉话,唱的似乎是什么“阿老表,端酒喝!喜欢,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

  梅长苏禁不住骇然失笑:“他们还有专门劝酒的歌?”

  萧景琰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人群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驴唇不对马嘴地道:“咱们回房吧?”

  梅长苏静默片刻,忽然向旁斜跨一步,肃然道:“入境随俗,听说这里闹洞房要闹一整晚的,中途离场很失礼。”

  “啧,你当我傻?”萧景琰一伸手把他拽了回来,凑在他耳边道,“舵主,你看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路上答应我的事,今晚就兑现了吧?”

  第二日霓凰和聂铎吃过新人敬的茶饭,照例来向今上和兄长请安时,惊讶地发现院中只有萧景琰一个人,正在安安静静地扎马练功,一向鸡鸣即起的兄长居然还在睡。

  “他昨天有些劳累,又多喝了几杯喜酒,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好。”皇帝陛下看上去心情很好,笑眯眯地拦住了担心兄长是身体不适而打算去请医官的霓凰。

   一行人又在穆王府盘桓了几日,算起来也差不多该启程回京。聂铎死缠活磨地硬要在他们走之前带他们去点苍山上的中和寺拜佛求签,说是那里的签文特别灵验,佛祖也一定比别处的灵些。

  梅长苏委实不大想去,因为启程后又要在大山中穿行几日,他若不提前养精蓄锐,只怕上路了要拖大家后腿。可是聂铎一再啰嗦,说中和寺就在半山,香火鼎盛所以上山的路也修得甚好,并不难走。萧景琰本来无可无不可,但终于被聂铎一句“我当年在那求过少帅的病能好,后来果然就好了”打动了心神,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梅长苏只得应了。大家计划在寺中借宿一晚,第二日还可看日出——据聂铎说不但有云海,天气晴好时还能看到万丈霞光洒在叶榆泽上,湛蓝碧绿镀着金红,“好看得不得了”。

  中和寺是座古刹,说不上富丽宏大,但寺在半山,烟笼云缠,比起许多闻名四海的佛寺倒别有一番清净出尘。山门处即可俯瞰整个叶榆城和碧波万顷的叶榆泽。梅长苏他们头一日没看到日出,却看到了日落,只见晚霞像个瑰丽的纱橱罩在城与湖之上,几缕金色阳光穿过云层的裂隙直射下去。城中处处炊烟,乳白色的烟气袅袅而上,仿佛在半空就化作了云絮。

  中和寺方丈识得聂铎,东海将军的面子自然非同小可,方丈全程陪同,执礼甚恭。这时听众人赞叹日落的美景,便微笑道:“日出景色更佳,各位施主明日不妨早起观赏。”

  众人纷纷称是,第二日果然都起了个绝早。他们打算看完日出便即下山,方丈前来相送。一行人快行至山门时东方才微露白色,忽然山门外传来几声惊呼喧嚷,随即脚步声急促,朦胧晦暗的晨光两个灰袍小沙弥快步奔近,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一团什么物件。远远瞧见方丈,两人此起彼伏地唤起来:“方丈!”“方丈你快来瞧!”

  方丈眉头微蹙,快步迎上,低声训斥:“在寺中大呼小叫,疾行狂奔,成何体统!”

  那抱着东西的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将手中那一团小心翼翼地递给方丈:“方丈容禀,我们方才出去扫地,就看到山门外石阶上放着……放着这个小娃娃。不知死活。”

  方丈一惊,连忙接过来,跟在后头的众人听了也忙围上,就见那物事果然是一团小小襁褓,其中裹着个脸皮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儿,眼睛半睁半闭,小小的嘴巴也半张着。方丈连忙伸出一指在孩子鼻端探了探,随即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梅长苏悄声对萧景琰道:“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病了?”

  萧景琰莫名其妙:“什么模样?”

  梅长苏指着孩子的脸:“这么红,还是皱的,你看不到?”

  萧景琰一愣,旁边的聂铎噗地失笑出声:“舵主,天下小儿刚生出来时都是这幅样子的。您从前没见过?”

  梅长苏手指在半空停了停,缓缓收回挠着自己脸颊,神情有些尴尬,嘟囔道:“我觉得从前看到的没这么丑啊……”

  话音方落,方丈捧着的孩子忽然蠕动了两下嘴巴,张开眼睛,然后嘴巴一扁,“咕啊咕啊——”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意这方才还看不出死活的小东西能发出这样响亮的声音,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只有老方丈退无可退,捧着襁褓手足无措:“这、这是做什么?这是怎么了?”

  一个退了三步方停的小沙弥偷眼觑着梅长苏,小声道:“多半是这位施主说他丑被他听到了……”

  梅长苏哭笑不得,推了聂铎一把:“这里就你一个当了爹的,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聂铎苦着脸上前,战战兢兢从方丈手中接过孩子,学着从前见霓凰和奶娘做过的那样将孩子横在臂弯中贴着胸口慢慢摇晃:“噢噢,不哭不哭,不哭了,乖宝宝不哭。”可那孩子丝毫不肯给他面子,哇哇地哭得愈发大声。

        梅长苏在一旁指摘:“定是你抱的姿势不对。你两个儿子都满地跑了,怎么竟不会抱孩子?”

  聂铎不敢分证,低着头继续努力,萧景琰道:“你这话说的,将军府中那么多奶娘丫鬟,孩子这么小时哪里轮得到他抱?”

  聂铎这才嗫嚅道:“是、是啊……这孩子看着也就个把月……儿子这么大时霓凰才不让我抱呢,怕我把睡着的弄醒,醒着的弄哭……”

  梅长苏糟心地看了自己这昔日下属一眼,摆手道:“得得得,你快交给别人吧……别让他哭了。”

  飞流凑上前来伸出手:“我抱,我抱。”

  可他哪里会抱这样的小婴儿,双臂合围,像抱坛子似的将孩子抱在胸前。孩子的哭声却停了,众人全都长出一口气,梅长苏正转头对萧景琰道:“还是飞流……”

  “能干”二字尚未出口,那孩子忽然炸了似的又大哭起来,这回除了哭还伴着手脚乱挣乱动,声音比方才居然又嘹亮了几分。

  飞流措手不及,吓得险些将襁褓扔了出去,抱着原地团团转了个圈,慌不择路地将孩子朝梅长苏手上一塞:“苏哥哥!”

  梅长苏手中一沉,那惊飞鸟雀的哭号近在咫尺,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两臂僵直平举,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偏偏那孩子连哭带挣,这时已把那估计裹得不大严实的襁褓挣散了,一只小手伸出来朝半空中抓挠着。

  梅长苏生怕他挣得摔下地去,欲待手上用力抓紧,又怕捏伤了这小猫崽一样的小东西,走投无路之际只好有样学样,转身半周将孩子塞进了萧景琰怀里。

  “……”萧景琰在抱孩子和哄孩子上的经验绝不比他多,这时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已哭得满头是汗,他周围的人,包括方丈在内却在此时都退出了一丈开外,正一齐殷切地看着他。萧景琰无奈,只得学聂铎方才的姿势,一条胳膊弯转来将襁褓托在胸前,另一只手按住孩子胸口防他乱挣乱动摔下地去,口中道:“乖,别哭。”

  说来也怪,他这句话说完,那孩子竟然抽噎着哼哼了两声,真的不哭了。

  众人屏息凝气,飞流甚至躲到了梅长苏背后,只怕这小东西故技重施。  在十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那小东西红彤彤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两把,落回了他自己胸前,摸索着攥住了萧景琰的一根手指。 

*********************************************

那首夷人劝酒歌是真有的,彝族的,搜索“阿老表端酒喝”就能听到了哈哈哈。问苏哥哥答应了琰琰什么事的朋友,展开想象的翅膀吧,老衲已经技穷,何况现在管得这么严(怂成一团)

螟蛉记(九)

本章是穆王爷的恋爱故事~(靖苏暂时下线,下章就上线了)

*******************************

  聂铎仔细看过妻弟的脸,连道明显的疤都没有,所以难免怀疑穆青夸大其词,好教姐姐心疼而不追究他不带随从进山乱跑的事。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穆王爷确实断了一条腿,只好呆在寨中养伤。虽则云南夷人与汉人多年来相安无事,已许久没有起过冲突,但夷人们——在汉人看来——总是未经教化,行事颠倒,穆青可不敢肯定他们得知眼前这位是云南藩王后是会待若上宾立刻恭送他回府,还是勾起什么陈年旧恨将他宰了祭祖,又或者拿他要挟朝廷,给这一族要些优待敕封。为了避免麻烦,穆王爷便向他的救命恩人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到叶榆来游玩的士子,将穆字拆开,假称姓何。

  将他救回山寨的自然便是准王妃——穆青叫她阿依,似乎夷人名字是什么吉克阿依。阿依姑娘从小就时常跟着爹爹到叶榆的市集上出售药材野物,会说一些汉话。夷人不理会什么男女大防,穆青既然是她救回来的,那便扔在她家由她照顾,谁也不觉得一个未婚姑娘照顾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妥。  

  阿依和她的族人对穆青假造的身份毫不怀疑,甚至没人费事多问他一句“姓何,那你叫什么”。他们都不耐烦什么公子小姐的称呼,会汉话的便都叫他小何。这个白夷寨子深隐山中,整个族群把周围几座山的寨子都加上大概也不过数千人,平日除了逢集出山做些买卖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单纯淳朴得令人发指。他们大概都觉得看到有人摔在山崖下受了伤,那将他带回家照顾治疗好是天经地义之事,至于这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从哪来往哪去压根不重要。

  阿依一家三口把穆青照顾得很好,几乎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这些靠山吃山的夷人能富裕到哪里去?可他们连烤只野兔,都会把最肥美的后腿留给他。所以穆青很快就后悔了——人家救了他还对他这么好,他却报之以谎言欺骗。在他们的赤忱面前,自己那些谨慎小心全成了小人之心。可是出口的谎言覆水难收,不论是坦承自己撒了谎,还是解释撒谎的缘由都那么难以启齿,只得怀着愧疚继续做他的“小何”。

  十多天后,他已能撑着木棍单腿在地上蹦跶时,王府的家将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王爷突然失踪,府中自然急得人仰马翻。所幸还没闹出什么大动静,穆青的坐骑就自己跑了回来。大家一看鞍上挂着箭囊和半天的干粮,就知道王爷是进山打猎了。马儿既然能自己跑回来,那应该不会是遭遇了敌寇盗匪,多半是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于是阖府倾巢而出,牵上王爷的马进山搜寻。

  穆青的坐骑颇具灵性,带着众人在山中东转西转,再加上十数条猎犬的帮助,总算寻到了穆王爷坠崖的地方。可大家缒绳下去查看,只在草丛里找到个王爷腰带上的白玉扣,王爷却不知哪里去了。崖底有一条山涧,虽然算算角度不像能直接掉进去的样子,但也不排除山中暴雨后溪水上涨,说不定王爷就被冲到了下游。于是又沿着山涧一路找下去,依然无果。

  王府众人急得要疯,只能期盼王爷是被过路的人救走了,否则若是被水流冲入了山中溶洞的地下暗流,那可就完了。

  这么漫山遍野的找了十来天,挨着每个夷人寨子、汉人村落寻过去,就在穆洗马已经准备给远在东海的霓凰送信并打算自缚下狱等待朝廷和郡主发落时,总算在阿依他们寨中寻到了人。

  王府众人几乎要当场跪下来叩谢上天。可穆青不但不肯立刻跟他们回去,还在与他们照面的第一时间就用力使了好几个眼色不让他们叫破他身份,说是腿断了行动不便,要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日。

  大家不能理解,王爷受了伤不回府找正经大夫看然后好好养着,非要呆在这个竹子做屋草做床的夷人寨子里干什么?还不让泄露身份,大概别有深意?莫不是这些夷人生了异心,王爷要在此暗中探查?

  众人怕坏了王爷大事,连劝都不敢劝就遵命离去。

  后来王爷回府说要与那寨中的某位姑娘成亲,大家才恍然大悟——王爷果然是别有深意啊!只不过不是为了探查夷人的异心,而是对人家姑娘动了心。

  但想想也合情合理,王爷失足坠崖,重伤垂危之际被一个美貌姑娘救起,又蒙人家悉心照顾,由此对她暗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爷终于有了心上人,终于肯解决婚姻大事,阖府上下都欢喜得紧——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这可就比什么身份门第都重要多了。若是穆王府有恩不报,还嫌弃人家门第背信弃义不肯迎娶,那才是有辱门风,丢尽了先人的脸面呢。

  穆青自己也很欢喜,一边写信给姐姐禀告此事,一边具折上奏,求皇帝恩准。

  两封手书上了路,穆青这才有些忐忑——他与阿依已经私定了终身,可他在阿依那还是“小何”。阿依还曾经拿他这名字打趣,给他唱了一首关于小河流水的山歌。

  如今去提亲,阿依若是知道她“哗啦啦的小河”其实是云南藩王,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但阿依总是笑嘻嘻的,穆青在寨中住了月余,从没见过她生气使性子,对人对事都十分大度好脾气,想来必能体谅他的苦衷。

  于是他在与阿依约定好的日子,带上母亲留给他的一对玉镯和数个从人,前往寨中提亲。

       阿依的父母早从女儿那得知了两个年轻人的事,两老对这个未来女婿都颇满意。阿依的父亲本还有些担心,因为知道汉人三妻四妾,怕穆青已有妻室,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可问过阿依,听到女儿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他没娶妻,家里也没有其他姬妾。他这辈子就只爱我一个,绝不会骗我的!”也便放下心来。

       一家三口那日见穆青依约前来,都十分高兴,一向大大咧咧的阿依姑娘难得羞红了脸,藏到了母亲背后,听穆青与父亲说话。寨中许多人在她家竹楼前围观起哄,气氛喜庆又热闹,直到穆青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坦承了自己身份。

  阿依的父亲疑惑地拧起眉,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求证般的看女儿。阿依从母亲后面露出脸来,也是万分疑惑:“你说什么?”

  穆青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就见阿依脸上的红晕褪去,两眼直直地盯住他:“你骗我?”

  “阿依,你听我解释……”穆青额头上冒了汗。

  然而阿依不听他解释。她怔了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像头小豹子似的扑过来,连踢带打地将穆青推出了她家大门。几个王府随从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本应护卫王爷,可眼前这个是未来王妃,冲上去拦阻似乎也不大合适,而且说不定会火上浇油。

  阿依尤不停手,不依不饶地把穆青推到了寨子外,叉腰立在路中间:“骗子!滚!”

  旁观的夷人们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继而听不懂汉话的拉着听得懂的追问,“小何骗了阿依”这事很快传遍全寨,大家看穆青的眼神便都不那么友善亲切了。待阿依把他推出寨子,就有人自动自发地过去关上了寨门口两扇平时只在夜间关闭阻挡野兽的竹扉。

  穆青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冲上去推着被闩住的门扉喊:“阿依!我不是有心骗你的!你听我说啊!”

  “骗人就是骗人,管你有心没心!”阿依透过竹子间的缝隙瞪着他,一句话就让想上前帮忙推门的王府随从定在了原地,“你们还不走,是要带兵来打我们吗?”

  穆青失魂落魄地走了。第二天再去,阿依的态度仍然没有软化,只不过连骂都不肯骂他了。穆青和她说话她也不理,背上背篓径自出门采药,穆青还想跟着,但她在山中简直像只矫健的猿猴,攀着树藤噌噌地翻过一处山壁就消失无踪了。

  第三天穆青没能见着阿依,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阿依的父亲出来对他说:“你走吧。你在这她不会回来的,天黑了山里危险。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你们汉人的事情我们不懂,阿依也做不了什么王妃。”

    

  收到信就提前赶回来准备帮弟弟筹备婚事的霓凰到家就看到个被霜打了的茄子。问明缘由后禁不住也呆了半晌。按说她做姐姐的应当偏袒弟弟,而且穆青只身受伤到了一群陌生人中,留个心眼不泄露身份并没什么不对;可设身处地的想想,那阿依姑娘说得也没错——“骗人就是骗人”,一个热恋中的姑娘忽然发现自己被全心信赖的恋人欺骗了,对方连姓名都是假的,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镇守云南多年,跟夷人打过不少交到,知道他们生性便是如此——真诚坦率之余又都倔强固执非常。当你是朋友时可以性命相托,把全副身家都送给你都不在话下。可一旦发觉被人欺骗背叛,那立刻反目成仇不在话下,爱憎分明得很。

  阿依姑娘如此态度,弟弟想要求得她回心转意,恐怕很难。

  “非得是她吗?”霓凰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的问。

  穆青呆呆地抬头看着姐姐,片刻后声音带了颤:“非得是她,姐,你不知道……”

  他煎熬了这些天,可还得顾着王爷的身份举止,顾着府中军中在他养伤期间堆下的事务,满腔心事无人可诉,连借酒消愁都不敢。这时对着姐姐,忽然委屈得鼻子发酸。

  “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她救了我,照顾我,我才倾心于她想要娶她,其实不是的。她、她跟别人、跟我识得的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我也说不出她哪里好,要论漂亮,她可能比不上那些铭门高第的小姐,可是……”他看着霓凰,“我觉得世间女子再没有比她更可爱,更能让我欢喜的。跟她在一处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架子都不必端,说不出的自在舒服……”

  “姐,我知道我骗她不对。可我就跟她说了一句谎话,其他全是真的……我对她的心也是真的……我……”他抬手抹了把脸,似是不知怎么接下去好,“我又不敢老去她们寨子守着——我在那她就不回家,总呆在山里怎么行……”

  霓凰长叹一声,看着弟弟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总扒着她胳膊问“姐,怎么办啊”的少年——他这次虽没问出口,但自己这做姐姐的,总要想办法替他成就了这段姻缘才是。可是阿依姑娘气成那样,又要怎么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霓凰摸着脸颊,一瞬间很想写信问问远在金陵的兄长——你当年把身份瞒陛下瞒了那么久,最后揭穿时是怎么让他消气的?

  可又转念一想,陛下知道林殊未死,搞不好立马喜极而泣,根本顾不上生气他隐瞒呢?相比之下阿依和小青,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第二日霓凰带着穆青一大早又去了阿依的山寨。在离寨子数百米的地方叫穆青宽了外袍,反绑双手,负了根荆条在背上才继续走。

  因为穆青已经多日没到寨里,阿依自然也没一大早就躲出去。在家中听到穆青叫她,柳眉一竖就要冲出去骂人,结果出门一见这阵仗就呆了。

  霓凰更不客套,先是自报了家门,随即简单向阿依解释了一下何谓“负荆请罪”,庄容道:“他开罪了你惹你生气,他自己已知道错了。按我们汉人的规矩,你拿这荆条抽他几下,就恕过他这一回可好?”

  阿依看着穆青背上那小儿手腕粗细的荆条和上头长长短短密布的尖刺,脸都吓白了,退了一步道:“什、什么东西啊?怎么能拿这个打他?”随即咬了咬嘴唇把头一扭:“我可不是心疼他!我不打,我也不原谅他!”

  霓凰取下荆条,沉声道:“姑娘原不原谅,我们该致的歉意总是要致的。你既不肯动手,那就由我代劳吧。姑娘什么时候觉得解气了,什么时候叫停就是。”

  说着手腕一抖,荆条重重击在阿依家门口的上马石上,同时对穆青喝道:“牙咬住了!”

  那上马石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竟被她这一下抽得四分五裂,石屑四溅。夷人慕强,对勇武之人有着天生的崇拜,这时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之声,原本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也变得十分炽热,好几个声音在用汉话夸赞“女勇士!”“了不起啊!”

  阿依却惊得魂飞魄散——小河是说过他姐姐武艺高强,可没想到强到这般田地——她这样一鞭下去,小河哪里还有命在?

  霓凰已再一次举起荆条作势欲鞭,阿依不及细想,合身扑到穆青背上挡住了他,嚷道:“别打别打!我不生气!不生气了!”


哇配图!是配图啊!太谢谢叶子姑娘了!每一个会画画的姑娘都是神仙啊~
老板娘好美,苏哥哥笑到颤抖的样子真是形神兼备我都忍不住哈哈哈哈起来了。
给你一个大大的么么哒 (๑˙❥˙๑)

乔叶子:

画的是 @总有刁民想害朕 太太螟蛉记六众人进客栈的场景!

试来试去怎么上色都丑最后只好平涂希望太太不嫌弃

这个场景真的读过一遍难以忘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螟蛉记(八)

先向大家汇报一下:预售结束啦,已经开始制作,下周就会陆续发货了。请注意查收哦~记得老衲在等待你们的repo~

都八了,小朋友还没出现……但我已经不介意这件事了,本章请大家跟随我的小旗子走进美丽的大理古城(挥舞

*************************************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421788

注:

叶榆——大理古称;

叶榆泽——洱海古称;

身毒——印度古称;

旄牛道——云南古代存在的一条从成都起通往域外的茶马古道。

本文架空,以上全没考据过具体年代,基本上是东拉西扯,扯到哪个用哪个,请不必深究。

但大理旅游广告是真心的(划掉)甚至不惜强行让大理做了云南州府


更了,被屏了。表情如图。明早不解就放链接。还是真诚的期望各位关注那边,看着方便。

螟蛉记(七)

感谢金主 佛罗拉、江左盟宫羽 的打赏~挨个么么哒!

瞎胡闹的一章,大家看个乐就好。

***************************************

       店小二从柜台里钻出来,陪着笑脸对神情古怪的一行人道:“诸位客官,这边请。”

  梅长苏咳嗽几声放下斗笠,奋力绷着脸,举步欲行。萧景琰却攥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脸上仍是那近乎狰狞的笑容:“夫君,我扶你上楼。”

  梅长苏只好四平八稳地由他扶着上了楼。店小二倒是颇有眼色,看出这二位是为首的,将他们引至位居中间的一间上房。萧景琰二话不说,拉着人推门进去。其余人住他们左右的另三间房,都仿佛有鬼追着般迅速各自蹿进了房。只有飞流在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扭头看着苏哥哥的房门,想去找他玩耍。

  蒙挚看出他的意图,连忙一把将他拉进房:“苏哥哥他们有事要说,你陪蒙大叔玩儿吧。”

  飞流撅起嘴:“宫里这样,出来,还这样!”

  

  梅长苏被萧景琰拉进房中,看他咔地闩上门转身黑着脸朝自己一步步逼近,连忙将双手举在胸口聊做抵抗,一边倒退一边道:“我不该笑,不该笑行了吧?所以你让别人摸了脸这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咱们扯平……”

  “你会计较?你不是看人摸我看得很高兴吗?”萧景琰冷笑一声,捉住他两只手腕合身一扑。

  山中客栈,上房也宽敞不到哪去。梅长苏退了两步,身后已是床榻,萧景琰一扑两人便一起摔在了床上。

  床亦是竹子扎成,被两个大男人的重量一压,立刻发出一声嘹亮悠长的“吱呀——”

  两人顿时僵住,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了片刻,一起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梅长苏推着萧景琰想趁机脱身:“从前来云南没从深山中过,倒没领略过这些异族风情。我看这楼也很是别致……”

  萧景琰脸一板,用力将他压得更牢:“别跟我扯旁的!”

  梅长苏只好叫起屈来:“喂!你当着我跟个美貌女子亲热,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你为何不生气?”萧景琰愤愤低头,咬了他鼻尖一口。梅长苏吃痛低呼,身子一动,竹床便“吱”地发声抗议。

  萧景琰兀自不平:“要是有人敢那样摸你,我定然会生气,很生气!”

  “那是你小气!”梅长苏磨着后牙槽简直想咬回去。

  “这种事上谁能大方?除了你!”萧景琰丝毫不肯反省,拧着眉头居然还很委屈,“总是我为你吃醋,你从来没为我吃过醋!”

  “你真是……梅长苏头痛万分,他原以为萧景琰生气是为自己目睹他的窘态还笑了而恼羞成怒,谁知却是在纠结自己没为他吃醋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两人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这死牛为何还能矫情的像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似的?“好好好,我吃醋——你放开我,我现在就下去怒斥那胆大包天的女子!”

  “那倒不必,”萧景琰忽然挑眉一笑,“我好好服侍夫君一回,她自然就清楚我是谁的人了。”

  “我想她已经很清楚了!”梅长苏哭笑不得地推着他,“别胡闹,天光白日的。”

  萧景琰低头去亲他脖子,嘟嘟囔囔地道:“偏要胡闹!有人调戏我,你不生气,还笑,我非惩治你不可。” 

  梅长苏被他胡茬扎得刺痒不禁,忍不住边躲边笑,竹床又嘎吱乱响起来。梅长苏双手用力扳住萧景琰的肩头不让他动:“你听听这床……”

  萧景琰故意用力上下晃了两晃,让那床叫得愈发响亮,赌气道:“我不管!我们拜过祖宗天地的,怕人听怎地?”

  “景琰!”梅长苏把脸一沉。萧景琰恼羞成怒是有一点的,气也是真气,但并没真的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厮磨着他亲热一会儿罢了——山中这一番着实辛苦,他这一路提心吊胆就怕梅长苏生病,又哪里会在这当口胡来,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这时见他有动怒迹象,立马见好就收,十分勉强似的道:“不在这做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到了穆王府要补偿我。”

  梅长苏双眼圆瞪,警惕道:“怎么补偿?”

  萧景琰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梅长苏的耳朵就迅速红了。

  “你……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你到底从哪学来的?!”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逛集市时看到的那些话本?《龙凤呈祥》什么的?”萧景琰得意地挑挑眉,“总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说着又晃了晃,让身下的竹床再次发出叫人误解的声响。

  “你居然背着我看那种东西……”梅长苏仰天长叹,“你可是一国之君啊……”

  叹完了见萧景琰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一副不肯干休的模样,知道自己要是不答应,他真能按着自己在床上腻到明早,只得妥协:“好吧。我答应了。”又咬牙切齿的用极低的声音道:“但是只能……不许……”

  萧景琰笑逐颜开:“那也行。”又正色道:“我方才还叫了你好几声夫君呢,你也得叫我。”

  梅长苏快要被他气死,破罐子破摔地吼:“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唔!”却是被萧景琰堵住了嘴。

  萧景琰狠狠亲了他一口,抬头笑道:“留着该叫的时候再叫。”随即摸了摸唇角:“啧,你那假胡子扎嘴。”

  梅长苏眯眼瞪着他,猛地伸手搂住他脖颈将他拉低,拿胡子在他腮边颈边用力乱蹭:“扎死你算了!”

  萧景琰闷声低笑,忽然匝住他腰低低“嘶”了一声:“你再蹭,我就真等不到穆王府了。”

  萧景琰一行人上楼进房后,那美貌风流的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嘟囔:“好容易见到个英俊的小哥,谁知竟是成了亲的——还是跟个男人成的亲。那个大胡子看着就粗鲁野蛮,有哪里好?能比我这样的美人还好吗?”

  店小二送了客下楼,牙疼般地咧咧嘴:“我求你闭上嘴吧姑奶奶,人家夫君没翻脸砸店你就该庆幸了。”

  “他们敢……”老板娘柳眉一挑,忽然楼上传来一声竹床响亮的吱呀声。

  两人一起抬头,片刻后老板娘幽幽叹道:“哟,天都没黑呢——”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不肯接话。老板娘拿手肘拐他一下,压低声音道:“哎,听说男人跟男人那个,很疼的,是不是啊?”

  “我怎么会知道?!”店小二将手中的抹布朝柜台上重重一摔,出离愤怒,“我还没成亲!要跟你说多少次我还没成亲!”

  “哎呀你嚷什么?”老板娘嗔道,“吓我一跳。”

  吱呀声又从楼上落了下来。

  老板娘摸着下巴:“不对呀这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不像在那啥……”忽然一惊,“他们不会是在打架吧!打坏了东西可怎么办?”说着着急得推了店小二一把:“你快上去劝劝,告诉他们打坏东西要赔的!”

  店小二双手抱胸,冷笑道:“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你也不想想人家为什么会打架?我可听说汉人规矩大着呢,有的女子被别的男人摸了,能被夫家活活打死。你那英俊的小哥哥说不定已经被你害死了。至少被你害得挨了一顿打。”

  “什么啊……被摸了一下就要挨打?”老板娘撇撇嘴,悻悻地小声道,“他们汉人真是有病……”

  正说到这,楼梯上脚步声响,却是方才那群汉人下来了。

  老板娘忙定睛细看,那英俊小哥和他夫君却不在其中。楼上的床好似给她答疑般又响了两声,其余六人走到店堂寻了两张桌子坐下要酒要菜,不知为何都将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老板娘只道又是汉人的古怪习惯,不以为意地到后厨吩咐做菜,没听到桌旁那个黑熊似的小伙悄悄问他同伴:“上面动静怎么那么大?殿下不会真生气了吧?”

  他同伴一掌按在他后脑勺上按得他低下头:“闭嘴!非礼勿听,非礼勿问,懂不懂?”

  黑小伙其实不大懂,不过还是憨憨点头,不再追问。另一桌上年纪最小、生得也十分英俊的青年叼着不知哪拔下来的一根小竹枝,扭头插嘴:“放心,打不起来。水牛,舍不得。”

  另三个中年人好似没听到他们议论,各自敛眉低目,一派慈悲庄严——他们这些年见惯了那二位的各种花腔,早已经练得波澜不惊。反正他们吵架也好怄气也好,左不过两三天就能和好如初,压根不需要旁人多事。

  老板娘从后厨折返,恰好梅长苏和萧景琰也正下楼。老板娘眼尖,一下瞧见萧景琰脸颊和颈边都红了一片。她哪能猜到那是假胡子蹭的,心中顿时愧疚不已,抠着手指悄声对店小二道:“他好像真挨打了……”

  店小二抬抬眼皮,火上浇油:“那是自然。定是被扇了耳光,啧啧,连脖子都扇红了——还得强颜欢笑着扶他夫君下来,真是可怜啊!”他将打好的两壶酒放在托盘中,叹道:“还在路上客栈里就被打成这样,回到家还不知要遭什么罪呢,造孽哦!”

  老板娘贝齿咬住嘴唇,恨恨地偷瞪了梅长苏一眼,猛地一把夺过小二手中的托盘:“拿两坛最好的酒给我!”

  

  梅长苏和萧景琰落座,众人看他二人神情如常,尤其皇帝陛下仿佛龙心大悦,虽不便猜测方才楼上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两人没吵架怄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边等饭菜上桌,一边聊些山中见闻、云南风物,忽然楼板噔噔作响,却是那美貌老板娘一手拎着一坛酒,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

  梅长苏下意识地按住了一瞬间挺直背脊的飞流,萧景琰则心有余悸地朝梅长苏身后缩了缩,生怕这豪放女子又扑上来动手动脚。

  老板娘这次却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将酒坛朝梅长苏跟前一放,两掌拍开封泥,指着萧景琰大声道:“方才是我去摸他,不关他事!这两坛酒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我敬你,先自罚一坛,就当向你赔个不是!”说着不等梅长苏说话,捧起一坛酒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仰头一饮而尽。

  桌旁八人尽皆目瞪口呆——那泥封一拍开他们就闻出来了,这是好酒,亦是烈酒,她居然像喝水似的就这么干了?

  

  老板娘喝完,将酒坛倒过来向着梅长苏一晃,举袖子抹抹嘴唇:“喝了酒,这事就算揭过了,你不能再难为他。你若不肯喝,那要打要骂冲着我来!我见不得旁人被我牵累受苦!”

  梅长苏沉默着看那比人脑袋还大的酒坛,又缓缓侧目,看了萧景琰一眼。

  他多年纵横江湖统领庙堂,从没想过会有被一个女子将住的一天。

  这酒要喝,他自己没那个酒量,喝完立刻就得躺下。更何况他的身体状况,烈酒早在医嘱严禁之列,平日馋了也不过小酌几杯淡酒,总不能为个不知误会了什么的奇怪女子冒大病一场的险;

  可要是不喝,这事还真不好收场——他现在是虬髯曲张的江湖豪客,温言细语地耐性解释似乎不大合理;而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又实在不好意思置之不理。

  梅长苏忍住揉额角的冲动,头一次怀念起自己平日的文士装束来。

  萧景琰仍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钦佩的——别看这女子举止孟浪,脑子像是也不大对劲,可酒量是真的好啊!

  他震惊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梅长苏绝不能喝这酒,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那坛子。可这事本就因他而起,人家姑娘正是为他打抱不平而来,酒又怎能由他代饮?梅长苏迅速按住他手,情格势禁之下无暇细想,只得做出一副张狂的姿态来,仰头长笑几声:“小姑娘,酒量不错,胆子也不小嘛!只不过就凭你想和我喝酒?你还不够资格!”

  老板娘的俏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有什么了……”她大约是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悬崖勒马地咽回了“不起”二字,忍气吞声地道:“那你要怎样?”

  梅长苏侧身倚在桌上,连眼角余光都似不愿再分给她,懒洋洋地道:“不过我欣赏你。这事就这么算了。还不快去给我们拿下酒菜来?”

  老板娘轻轻哼了一声,满脸鄙夷——山中夷人皆好饮,他们的习俗便是来了客人要喝,来了敌人也要先喝完再打。谁若不敢应战接招——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会被视为懦夫。

  梅长苏大概也曾耳闻过这些风气,可这时也只好假作不知,心道这回丢人可丢大了,幸好方才没有报上江左盟的字号。

  老板娘撇着嘴转身欲走,忽闻一人道:“且慢。”却是甄平,他拿过桌上的酒坛,对她道:“我们舵主何等身份,岂能与你这小姑娘对饮?我跟你喝。”

  说完不待梅长苏出言阻止,举起酒坛一饮而尽。然后学着她将酒坛倒过来一摇,拿袖子抹抹嘴:“还愣着做什么?再拿两坛酒,饭菜快些!”

  老板娘脸上的鄙夷早在他咕咚咕咚狂饮时消失了,这时甜甜一笑,拿起两个空酒坛盈盈转身:“马上来!”

  甄平盘膝坐下,面沉似水,不动如山。对上梅长苏关切询问的眼神才咧了咧嘴,悄声道:“宗主,有点晕。”

**************************************

预售仍在继续哦~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a230r.1.14.26.233f33e5YSZDWR&id=572735396019&ns=1&abbucket=16#detail

这两天有朋友问发货的问题,我统一解释一下:

这个东西的过程是这样的,先预售,预售结束才能确定印刷数量,印刷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然后就发货了。请各位放心耐性地等待,反正没收到货不确认,不存在钱货两空的危险。

如果不想等了取消订单也是可以的,但是理由请选择自己改主意了,不要选卖家不发货什么的,会影响代理店的信用评分。

螟蛉记(六)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乔叶子 的打赏~(鞠躬)

这章略短小,但我更得勤啊!

预售还有不到十天就结束了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a230r.1.14.26.233f33e5YSZDWR&id=572735396019&ns=1&abbucket=16#detail

**************************

  在山中农家凑合着住了一夜,第二天山边刚露鱼肚白众人便又上路了。

  他们头天夜里已经打听清楚,这位叫做罗老四的农夫也不全是农夫,他家在那边山坡上有两亩地,但用他的话说——“单靠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早就饿死求咯”。所以不侍弄田地时他也进山打猎、采药、甚或挖些野菜拿到山下市镇去卖,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罗老四靠山吃山,还曾数次给从蜀中往云南去的商队做过向导,对山中道路十分熟悉。梅长苏他们便也请他做个向导,罗老四一开始还不大乐意,毕竟大过年的,而且总觉跟这群江湖人走不大安全——万一他们路上和仇家对头打起来了,自己怎么办?

  可黎纲又拿出两锭大银塞给罗四嫂,并且答应顺利下山后再赠一匹马给罗老四,“好让四哥快些回来”。在农户眼里,一匹大牲口的价值有时远超真金白银,罗四嫂眼睛顿时亮了,将罗老四拖到一边嘀咕:“去哦!诺么多钱,还给我们匹马!过年又不得事,你一天要闲到屋头渥蛆嗦?兔娃今年过年连件新棉袄都没做!”罗老四嘟囔道:“我有点虚……”“虚啥子嘛虚!”罗四嫂搡了他一把,“别个图你啥子?宰来卖肉都卖不到几个钱!”

  罗老四想了想也是,自己一个庄户人家,就算这些大侠和谁打起来了,自己只要抱头蹲在一旁老老实实地不动,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关键是……两锭大银加一匹马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罗老四最终答应舍命陪君子,还带上虎子一起。有了他的带领,众人总算再无迷路之虞。只是山路难行,这山中天气又十分古怪,乃是真正的“十里不同天”,走起来也并不轻松。

  罗老四告诉众人,这大山看似荒无人烟,其实山里住了许多人。不但有汉人,还有很多夷人苗人。他们有的会说点汉话,也到山下用毛皮之类的山货交换些汉人的东西,跟汉人多年来相安无事。可听说更深的、远离人马通行道路的山里藏着不少与世隔绝的山寨,外人若不小心闯进去了,长得漂亮的小伙子就下了蛊让他在寨子里做上门女婿,老丑的就宰了吃心喝血,还把人头风干了挂在腰上呢!

  “像你这么撑展(长相标致、整齐意)的小伙子,要是遭他们逮到了,那肯定是要做上门女婿的。”罗老四拍着陆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诫他将来进山一定要小心。陆安哭笑不得:“罗四哥放心,我要再进山,一定还找你带路!”

  梅长苏一壁听着罗老四口沫横飞地讲述这些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奇闻怪谈,一壁低声对萧景琰道:“穆青要娶的不就是位摆夷姑娘?这许多无稽之谈,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他府中那些老人的。”

  萧景琰不以为意:“自要霓凰不反对,谁还管得了他?”

  梅长苏低笑:“你把咱们穆小王爷说得太任性了。这些年他镇守云南,治理穆府统领穆家军,不全都做得像模像样?想必这门亲事也不是一意孤行。”

  萧景琰道:“这二者不冲突。我这皇帝做得莫非不像样?但我可是改了祖制和男人成亲的。”

  “那倒也是,”梅长苏莞尔,“上行下效。总算穆青找的还是个姑娘,他府中的人这么一想,大概也就释然了。”

  

  众人在山中越行越深,越爬越高。有几段路直如在云雾中穿行一般,一旁的岩壁上苍苔横生,脚下土路湿滑,另一侧就是万仞深渊,大家都下了马小心翼翼地侧身而过,罗老四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小心点儿哦,年年都有人掉下去跘(摔)死。”

  就这么在满目的深绿浅绿中上上下下地走了两天两夜,第三日一早,罗老四指着对面山头道:“我们现在已经进云南咯,那边有个客栈,你们今晚在那歇一晚,明早顺着路下山就对咯——只有一条路,好走得很,不得再迷路了。”

  陆安奇道:“罗四哥,你不跟我们走了吗?”

  罗老四道:“我还是要把你们送到客栈多。歇我就不在那歇了,早点儿回去,老婆娃娃还等到在。”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对面那山头看着不远,可真走起来着实不近,看到客栈院门时果然已经傍晚。罗老四又向众人叮嘱了些下山小心,回程一定还来他家做客,他备下好酒好菜等着之类的话,骑上送他的马,颇为不舍地与众人作别。

  飞流抱着黄狗脖子摸它脑袋,却比罗老四还要不舍十倍百倍。罗老四一直以为他是个长得高大些的孩子,这时见他满面黯然,手一挥道:“要不你带了它去吧!总还虎子也多喜欢你,它跟到你们还有肉吃,比跟到我们好!”

  飞流先是双眼一亮,但笑容还没展开便垂下了眼皮,摇头道:“兔娃的、不能抢。”说着松开虎子,拍拍它黄灿灿的后背:“回去吧,找兔娃。”

  “这个娃儿太乖了,”罗老四向梅长苏赞叹,又对飞流道,“等虎子跟别个生了小狗,四叔给你留一只!”

  目送他离去后,梅长苏摸着下巴对萧景琰道:“四叔?我怎么平白就矮了一辈了?”

  萧景琰却已顾不得这些,拉着他马缰催促:“快走快走,那有条河,洗把脸去!”

  原来那客栈倚着一条小溪而建,溪水淙淙,对于几个在山中跋涉了几天,浑身汗腻的人来说确是极大的诱惑。这时罗老四一走,陆安和钟程先就欢呼着奔了过去,脱了鞋挽起裤腿就蹦下了水,却又被溪水凉的直跳。飞流跟着纵了下去,其余人也纷纷加快脚步过去,且不忙去看客栈,先抄起清凉透亮的溪水来洗脸。

  萧景琰抹了两把脸,看几个年轻人玩得高兴,站起身道:“我先去要房。”

  

  他走进客栈院门,见这是一栋两层的竹楼.楼并不是从地面上盖起来的,而是先用粗大毛竹搭了个半人高的架子,再将房屋建在其上。这一路上他已听罗老四说过,山中湿气重蛇虫鼠蚁又多,云南这面许多夷人都是这样将房子搭在半空的。这时亲眼瞧见,不觉是十分新奇。又想到奔波多日,今天总算能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了。其实床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总算能和梅长苏独处了——自打离京,一方面为了赶路,一方面怕生是非,一行人一直没到客栈投宿。先前两个人挤在马车中虽也是独处,但周围一圈高手围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遑论其他。这几晚借宿山中农家,虽然床也不是不够两个人睡,但他总要顾及自己身份,叫人家山民看到这个帮派的下属和舵主大被同眠,似乎不太成体统——且不说梅长苏会不会同意,他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看这小客栈,房间想必也不会很多,大家多半得两三个人挤一间,那自然就……

  他心中想得高兴,连脚步都轻捷起来,三脚并作两步地跳上吱呀作响的竹楼梯,进了客栈大堂。

  大堂中间有个火塘,也是云南夷人的习俗。火塘上方吊着个铜水壶正在烧水,角落里只有一桌客人正在吃晚饭。柜台边倚着个穿摆夷服饰的女子,正看着柜台里的伙计打酒。

  萧景琰招呼了一声“店家”,女子回过头来,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顿时双眼发光——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腮边虽有些青郁郁的胡茬,却并不叫人觉得邋遢,只平添了几分落拓豪气。

  “哟,小哥哥,住店吗?”女子立刻娇笑着迎了上来,说一口又嗲又糯的云南土话。她大约二十来岁,长相也与萧景琰见惯的汉族女子不同,皮肤微黑,浓眉大眼,少了几分柔美,却多了几分俏丽。此时笑颜如花地走到萧景琰跟前,一身夷人服饰色彩鲜艳热烈,半露在外的手臂上几个银镯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声,端的是声色俱全。

  她靠得太近,萧景琰略感不自在地退了半步,问道:“住店,还有房吗?”

  女子上下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咯咯娇笑着伸手去摸他脸颊:“小哥哥一个人么?没房也不要紧,住我房里就得了。”  

  萧景琰之前听梅长苏和罗老四说过夷人民风开放,没有汉人那许多规矩礼教,又想这位姑娘开店做生意,热情一些也属常情,因此对她全没提防,这下被她滑腻的手掌摸个正着,顿时愣在了当地。

  那女子见他发呆,愈发贴近了些,整个人都快倚到了他怀里,手掌在他脸上来回摩挲,悄声笑道:“小哥哥生得好俊,可取了妻没有啊?”

  萧景琰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鼻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欲待伸手推开她,手抬起却不知往哪放;况且这样一个瘦弱女子,哪里经得起自己一推?想要怒斥一声“大胆放肆”闪开,又似乎颇为滑稽,好像遇到地痞流氓的大姑娘小媳妇似的……

  可怜梁帝陛下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被女子调戏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只木立在那任人轻薄。

  “王老……”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呼喊,萧景琰扭头,就见以梅长苏为首的一行人呆呆站在门口,每一个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倚在他怀里的女子和抚在他脸颊的玉手,蒙挚做梦般喃喃说完后头的话:“……弟,还有、房吗?”

  然后仿佛喉咙卡着一团茅草似的咽了咽,一寸寸扭头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亦是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萧景琰大惊,再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或君子风度,一把推开那女子倒退一丈直到了门口,正要开口解释,那女子却掠了掠发鬓,星眸流转,微笑道:“有房,不过可住不下这么多人,只好两人挤一间啦。”又向萧景琰挤了挤眼睛:“小哥哥,这些是你朋友?这么多人挤,真的不要住我房吗?”

  店堂中一片诡异的静默。

  钟程和陆安对望一眼,表情都十分尴尬。按说有人对君主无礼,他们理当上前呵斥阻止,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君主被女子调戏便该如何啊?何况现在他们乔装成江湖人,好像也不便为美貌姑娘朝一个帮中兄弟抛媚眼而跟人家翻脸拔刀?

  两人又一齐偷偷去看梅长苏——方才那女的摸了陛下的脸呢……苏先生不会生气吧?苏先生要是生气了,这可……

  凤王愣了片刻,忽然一扭头举起斗笠挡住脸,双肩耸动。陆安钟程大惊——先生这是气哭了?!不至于吧!

  两人又一齐去看萧景琰,嘴上虽不敢出声,眼神却在无声催促他“你快跟苏先生解释啊!”

  萧景琰的脸却突然黑了。

  接着众人就听他咬牙切齿地向那女子道:“其他的是我朋友,这位,”他走到梅长苏身旁扶住他一条胳膊,“可是我夫君!”

  那女子被他龇牙露齿地森森一笑吓得退到了柜台后,不敢再逗弄他,吩咐伙计:“快带几位客官去楼上房间!”

************************************

  本来想让这位云南小姐姐彪几句云南话的,但考虑到云南话不如四川话这么普及,大家可能不易理解,就算啦。下一章或成为大型云南旅游推介现场(滚)

螟蛉记(五)

感谢金主佛罗拉、泛泛之辈、YOU、江左盟-宫羽的打赏~

本文架空,私设如山,请诸位看官就不必深究了(比如这章出现的茶马道)ORZ

**********************************************

  陆安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追上萧景琰他们。果然如梅长苏所料,他到了曾姑娘家,亲眼见着那一贫如洗的农舍、重病垂危的妇人,亲眼见着姑娘肩上的千钧重担和走投无路,确是没办法就这么离开。

  他待了一晚,第二天到离姑娘家几十里以外的市镇上请来大夫,又替她买回许多药材、粮油米面。临走前还帮她劈好了院中的柴,担满水缸,将萧景琰的钱袋和自己的钱袋都留了下来,这才打马上路来追自己的主君。

  众人听完他的述说,得知曾姑娘是半年前父亲在山中失足跌死,母亲惊悲过度一病不起,都不禁唏嘘,感叹曾姑娘年纪轻轻就遭此变故,今后生活还不知如何艰难。

  钟程心肠既好,又看陆安眉头深皱,显是很同情那位姑娘,便小声安慰:“那些银子很够曾姑娘母女用些日子了。待咱们护送圣驾回京后,你再跟陛下告假来看她们——若是她们愿意,接到京城照顾也使得。我也能帮忙的……”

  “又在说傻话了,”陆安苦笑着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人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着我去京城算怎么回事?”

  钟程先没想到这层,一听也觉为难,挠挠硕大的脑袋:“也是啊,确实不太方便……要是让人家姑娘以为你想挟恩图报对她有什么企图就不好了。”

  陆安叹了口气:“睡吧,明日就要进山了。”

  可他闭上眼,那贫寒的农家小院却始终挥之不去,还有月光下朝他含泪下拜的姑娘。她哭着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愿意给大侠做牛做马,只待母亲病好就跟了大侠去。

  他当时很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以身相许”的意思,吓得倒退出去好远,并且这才意识到眼前是位正当妙龄的姑娘,自己与她孤男寡女夜间独处,实在大大不妥。

  他当然不肯要她以身相许,或任何形式的报答,他当即就离开了那院子,在山野间找了棵大树随便凑合了一晚上,第二日天明才又回去。

  照理说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已经尽己所能地帮助了那可怜的姑娘,很可以放下这段路途中的小插曲了。然而他放不下,这一路上他不知回了多少次头,总担心自己这么一走,曾姑娘该怎么办?她家离市镇几十里地,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奔波?春耕就要开始,她一个人如何能又照顾母亲,又兼顾农活?村中人看她们孤儿寡母,又会不会欺侮她们?他深觉自己想得不够周到,应该再给她买两条看家护院的大狗……

  但不管有多担心,他绝不能擅离职守,不顾白龙鱼服在外的主君而再掉头回去。他的心好像被一条向两头拉扯的绳索缠住,绳索的一头是他发誓效忠、无比敬爱的国君,另一头却系着那个刚刚相识的姑娘。

        钟程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四下风过山林,柴火毕剥,马车中偶然传出一两声低低的谈笑。

        陆安翻了个身,双臂枕在脑后,望着缀满繁星的澄澈天幕发愣,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

  

  

  蜀地与云南之间横亘着十万大山,翻过它,便入了云南境。山高而连绵,站在山脚下,往上看不到山巅,左右看不到它从何处起,至何处止。

  山下有官道,但梅长苏他们选择的是山中行脚马帮、夷人、靠山吃山的采药人、猎人们走的小道,因为小道只需三四天就能翻过去。

  小道狭窄险峻,马车不能通行,就弃在山脚下。虽然萧景琰略有些担心梅长苏,但想有一众绝顶高手护卫,总不能被猎人脚夫们都能走的路难倒。于是众人信心满满的入了山,可在那深深浅浅的绿色中穿行了大半日,就开始觉出不对——

  他们好像迷了路。

  山中并不像他们之前想象的就一条路,曲折纵横,而且长得都差不多。众人行到中午,更遭遇了一场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急雨,因忙着找地方避雨而没注意方向,雨停再上路时就发现原本应该在右边的太阳跑到了左边。

  众人调整方向,跟那忽上忽下曲里拐弯的小路搏斗了半天,又花了约莫一两个时辰好容易走到一条太阳是在西边天空的路上,可眼看天色将晚,四顾仍是一片荒山野林,倒要宿在哪里?

  他们进山前原在市镇上打听过,了解了这条被称为“茶马道”的路径的大致方向,也得知山中有不少人家,晚间可供借宿。

  但他们在山中瞎转了大半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山中潮湿,夜间还会降露降霜,就算能找到干生些的地方生活扎营,可没了马车,梅长苏的身体哪里受得住?

  众人踌躇了一阵,萧景琰一提马缰:“走,掉头。”打算放弃从茶马道翻过这座山的计划,转而去走官道——时间耽搁便耽搁了,他不能让梅长苏在这山里生病。

  没人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纷纷掉头,心中都有些沮丧,梅长苏摇头笑叹:“可见武艺再强,智计再高,于这天地造物的大观面前,也是蝼蚁一般渺小无力。”

  正说着,进了山就一直兴高采烈上蹿下跳的飞流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梅长苏马前,比手画脚地指着头顶:“苏哥哥,好美!上面、好美!”

  梅长苏抬头看看,湛蓝的天幕已镶上了夕阳的霞光,确是瑰丽无方,微笑道:“是,真美。”

  飞流着急道:“不是,树上!树顶上!”向梅长苏伸出手:“我带你上去看!”

  梅长苏这才省悟,抬头仰望身旁的一棵参天大树,想必从它顶上可以看到林海翻碧浪,在这夕阳之下,不用说一定是极美的。可是未免也太高了些。

  “苏哥哥就不上去了,”梅长苏虽有些心向往之,到底还是不想被飞流抱着背着飞到树梢上去,摆手道,“你去看吧,边看边跟着咱们,别走……”

  “散了”二字尚未出口,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对飞流道:“你再到树顶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家——看不到房舍,便找找炊烟!”

  飞流闪身又上了树,树下众人也已明白过来,七嘴八舌道:“对啊对啊,附近有人家咱们就可以去借宿了。”“虽然说掉头,可还不知要绕多久才出的去,还是先找地方借宿好。”

  萧景琰对梅长苏道:“谁说智计无用?先生这不就再次解了我等困局么?”

  梅长苏对他拱拱手:“陛下谬赞。”

  不多时飞流又纵身下来,手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山坡上,有房子。”

  

  这下有了明确方向,飞流时不时跳上树去察看,众人兜兜转转好歹没有偏离,在太阳刚刚落入山后时赶到了那所房子处。

  那是建在半山平旷处的一所茅檐小院,院中卧着一条大黄狗,远远看到众人便耸起脊背狂吠起来。透出昏暗灯光的土胚房中走出一男一女,女的脚边还缀着个半大孩子,看衣着皆是山里农人。出门乍见夜色里一群携刀带剑的汉子朝着自己家门走来,夫妻两人都是大惊失色,男子反手用力推了妻子一把,农妇踉跄着拖起孩子朝屋里退去,惊慌地喊了声“他爹!”

  那农夫随即大步扑向院门,想将门闩上。黎纲展开轻功飞身而上,赶在门合拢前用手抵住了,假装没看到那农夫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倒,温和有礼地道:“这位大哥请了。我等是赶路的人,在这深山中迷了道路,错过宿头,想在贵府借宿一宿。”随即从门缝中递进一锭银子,“冒昧叨扰了,这点银子给孩子买点糖吃。”

  农夫本已两股战战,只道遇到了强人山匪,正要跪下喊好汉饶命就听到银子二字,顿时怔住了,小心翼翼地端详了那银子半晌,仍不敢就接,略略将门打开了些,操着极浓重的乡音对黎纲道:“我不晓得你说啥子咧……你们要借宿哇?”

  黎纲笑眯眯地点头:“正是。我们怕山中风寒,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就行。”

  农夫盯着银子又犹豫了半响,大约是想到土匪强人似乎并没必要拿一锭银子来骗自己开门,终于将门打开,喝住那条兀自狂吠不休的黄狗,说道:“进来嘛。地方小哦,将就一下。”

  黎纲连连道谢,众人鱼贯而入,农夫扭头向屋里喊:“兔娃妈,是客人。”农妇站在门首惊疑不定地偷看众人,小声埋怨丈夫:“你瓜的嗦?屋头哪有地方给恁多人睡……都不晓得是些啥子人……”农夫将银子塞到她手里:“闹锤子,人家给了钱的!而且不要他们住,你去给他们说嘛!”

  农妇大约一来并不敢和这群人说“不要你们住”,二来也从没将那么大锭银子攥在手中过,终究扭扭捏捏地过来道:“几位大哥进去坐嘛。晚饭吃没得?”

  

农人淳朴,既对这行人仍充满疑虑,又觉收了人家银子过意不去,两夫妻便开始忙忙碌碌地杀鸡割肉,大约是将过年备下的好吃食都拿出来待客了。农舍狭窄,屋中挤不下这许多人,大家便干脆在院中席地而坐。农夫搬来柴草在院中点了一堆火,那被叫做“兔娃”的孩子躲在他妈背后看了这群生人好一会儿,终究忍耐不住慢慢蹭过来,捡根小树枝去捅火苗。他母亲从灶房里看见,大声呵斥:“幺儿!不准耍火,晚上要濑尿(尿床)!”

  已被主人栓到院墙角的黄狗又应和似的吠叫起来,飞流走过去掏出几块肉干扔在地上,黄狗立刻呜噜呜噜地大嚼起来。飞流伸手去摸黄狗脑袋,农夫刚好搬了坛酒出来,一眼看见失声惊道:“摸不得!它要咬……”

  话音未落,黄狗果然昂首就是一口。但飞流岂能被它咬到,手如闪电般一缩一伸,又按在了它头上。黄狗大怒,咆哮着扭头再咬,火堆旁的众人几乎都听到了它牙齿合拢的咔咔声,飞流却再次好整以暇地避开,又扔了块肉干给它。

  黄狗十分为难,既痛恨这陌生人摸自己脑袋,又抗拒不了肉干的香味,急得狺狺直叫,飞流倒觉十分有趣,咧嘴笑着扔一块肉干给它,又摸摸它的头。

  梅长苏看那狗被逗得要发狂,出声劝阻:“飞流,别逗它了。”

  飞流扭头看他,神情竟似有些委屈:“佛牙,也这么玩。”

  梅长苏心中微痛,没想到这孩子还记着佛牙,喟然道:“它不是佛牙,是这里主人家的狗。你再逗它它要生气了。”

  兔娃不知何时跑到了飞流身旁,闻言吸了吸鼻涕,对飞流道:“你莫惹它,我抱到它你摸。”说着走过去搂住黄狗的脖子顺着它脑袋一直摸到脊背,嘴里说:“虎子乖,虎子不吼,让客人摸一下。”

  那黄狗受了小主人安抚,从鼻孔中喷出一口粗气,竟真的犬坐下来不再吠叫了。

  飞流慢慢伸手,再摸上黄狗毛茸茸圆乎乎的头顶,黄狗被小主人抱着,只微微扬了下脑袋以示躲避,却没再张嘴咬人。

  飞流很是高兴,蹲下身看着大狗问兔娃:“它,虎子?”

  兔娃点点头,忽然吞了吞口水:“你给它吃的啥子?好香哦。”

  飞流立刻把一袋肉干都递了给他:“我的干粮。你吃。”

  

  待到农妇做好饭招呼众人吃时,两人一狗已将那袋肉干消灭殆尽,而黄狗已然在小主人的劝说下放弃门户之见,不但肯让飞流摸它,还肯对着他摇几下尾巴了。

  农夫将家中所有的粗陶碗都翻了出来,人手一只,斟满了酒,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可吃的东西。这酒是自己酿的,驱驱寒气。”

  众人在静谧夜色中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头顶星河灿灿,不禁都有种凡尘尽忘俗世全抛的畅快。黎纲和已然喝得有些大舌头的农夫谈论年景收成,飞流和兔娃又跑到一旁去跟黄狗玩耍,兔娃清脆稚嫩的笑嚷声中,萧景琰悄声对梅长苏道:“我改主意了。”

  梅长苏侧头看他:“什么?”

  “我想咱们以后离了金陵,也不一定非得闯江湖,”萧景琰又向他靠近了些,“寻一个这样的地方,盖一间这样的农舍——归隐田园,不也很好?”

  梅长苏似笑非笑:“你会种田?”

  “又抬杠,”萧景琰拿手肘撞他一下,“宗主腰缠万贯,下辈子也花用不完,还需要我种田?我只管给你洗衣煮饭就是了。”

  “这么贤惠?”梅长苏微笑着回撞他一下,“那我可只管出银子,其他任事不做,专等着你伺候了。”

  萧景琰仰头看着天空,轻声道,“咱们养几条大狗给飞流玩,再到不拘哪的善堂,收养个孩子,我教他武艺,你教他诗文。等他成年了就赶他下山,教他替咱们闯江湖去。”

  “嗯,待萧少侠闯下万儿,咱们就……”梅长苏也抬头看天,和他一起构想这极渺茫的将来。

  “是林少侠。”萧景琰忽然打断他。在梅长苏讶然看过来时又认真道:“林女侠更好——我比较喜欢女儿。”

  梅长苏怔了片刻,微笑着叹息:“好,你说什么都好。”

**********************************************

写到蜀中人民,亲切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彪了几句四川话。(羞射的围笑

螟蛉记(四)

感谢金主 阿玖、人生若朝露还有一位我又看不到名字的朋友的打赏,鞠躬。

预售仍在继续哦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72735396019&qq-pf-to=pcqq.c2c

*************************************

  前方石阶转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圈住一小片丈许见方的平地。五六个男子正围住了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调戏,那女子低着头,臂上挽着一只蜀地常见的小竹篮,只是想绕开拦路的恶人,可山道就那么窄窄一条,左临深谷右靠山壁,上下的石阶皆被堵住,她委实无路可逃。

  那个男子大约没想到年节下这个时辰还会有人上山,梅长苏一行走到近前才有一人扭头看到他们,见是一群腰悬刀剑的江湖客,那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胆怯之色,匆匆避开了目光拽拽旁边一个还涎着脸对那女子笑的同伴。

  同伴还未回头问他作甚,萧景琰见到这一幕已经勃然大怒,一步纵上几级台阶,忽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转身对梅长苏一抱拳:“舵主!”

  梅长苏早已看清那几人脚步虚浮,绝不是身有武艺的样子。这样的货色其实陆安或钟程随便上去一个就能打发,甚或喝骂两声他们多半就鸟兽散了,哪里用得着一国之君亲自动手?

  可他也看得出国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情溢于言表,实不忍扫他的兴,微一颔首:“去吧。”

  萧景琰答应一声,飞身而上。陆安钟程也连忙跟着冲了上去,蒙挚一个“哎”字来不及出口,只得惆怅地叹息着上前掠阵。

  与其说是掠阵,不如说是拦在小路中间防止那几人在国君尽兴之前逃走——那几个闲汉连“什么人”都没来得及问,挡在女子面前的两人就被萧景琰一拳一脚揍倒在地。他这一下如雷霆霹雳,其余人为气势所摄,压根没想着要还手便好似见了鹞鹰的母鸡群一般惊叫着四散要逃,可就像方才那可怜的女子一样,他们也无处可逃,只好单方面地被这三位不知哪路的好汉一顿暴揍。

  梅长苏爬了半天石阶,这时着实有些累了,找了块山壁边凸起的岩石将就坐下,摘下斗笠当扇子扇风,一面瞧着他家皇帝陛下打人。

  飞流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递上一个水囊:“苏哥哥,喝水。”

  梅长苏接过水囊:“你不去玩?”飞流这些年越发地罕逢敌手,日常跟蒙挚对打想必也打得腻了。

  谁知飞流蹙眉摇头:“太弱。”说着竟看着萧景琰叹了口气:“胜之不武。”

  “噗……”梅长苏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哭笑不得地拍着飞流手臂,“不得了,我们飞流会用成语了。”

  说着仰头看看几级台阶之上的战局——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那六人已经没一个还站着的,或躺或趴,还有两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六张嘴一齐大张,要么嗷嗷叫痛,要么在喊“好汉饶命”,原本清幽静谧的山谷一时间十分热闹。

  ——而那位被解救的女子面上的惊恐几乎比方才还甚,软软地抱着道边一棵树仿佛就要晕倒的样子,噙着泪近距离旁观这场热闹。

  梅长苏揉揉额角,只得出声制止:“够了。”

  萧景琰其实一搭上手也自发觉这群人并无武功,若换成旁的事他拳头再痒也不至于如此得势不饶人,可一群大男人欺凌一个弱女子的行径他实在不能忍,纵然顾着国家法度不能真将他们打死,每人几颗牙的代价总要付的。

  及至梅长苏出声,他愤愤地又给了拎在手里那位一拳,捣得他鼻血长流,眼泪口涎一齐朝外涌,这才满面厌弃地将人扔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沾了血的拳头,回到梅长苏身旁。

  梅长苏命甄平:“去问问他们是什么人。”复又对亦步亦趋跟着萧景琰的陆安道:“你去瞧瞧那位姑娘,可受伤了没有?再问问她家住哪里,送她回去吧。”

  陆安扭头看了看那兀自扶着树的女子,脸顿时红了:“咦、咦……?我去?”

  萧景琰横他一眼:“不然我去?”

  陆安不敢再说,挨挨蹭蹭地走到那女子面前和她说话。甄平片刻后便来回禀,原来这几人皆是这附近村落中的闲汉,平日主要以偷鸡摸狗为生,时常聚在一起到这庙前蹲踞,追着上香的人讨几个小钱。今日他们聚在庙旁林中赌钱,见天色向晚空山无人而那女子独自一人,便起了色心尾随调戏,意图不轨。岂料半路里杀出一队程咬金,调戏不成,反被揍得满地找牙。

  梅长苏向萧景琰道:“怎么处置?”

  萧景琰虽已猜到这样的货色不能是什么江湖中人,但确凿得知只是几个闲汉泼皮后仍难免大感无趣,意兴阑珊地道:“但凭舵主吩咐。”

  梅长苏看看犹在和那女子说话的陆安,吩咐甄平“先捆上吧”,待身旁无人方道:“陛下似是意犹未尽?”

  萧景琰嘟囔道:“好容易出一趟宫,遇上这么几个玩意儿。我还没拔剑呢,就完了。”

  梅长苏斜他一眼,含笑道:“调戏那姑娘的恶霸虽完了,可姑娘还在那啊。陛下若不想这就算完,不妨迎回宫去——天子白龙鱼服英雄救美,也是一段佳话。”

  “舵主说笑了,这里哪有什么陛下?”萧景琰满面端肃地微微侧头凑近他,“只有镇日肖想舵主的下属一名——眼看就要走火入魔,舵主……”

  身旁都是高手,为防私语叫人不小心听到大家尴尬,两人本就将声音压得极低。萧景琰此时更是嘴唇都几乎贴上了梅长苏的耳廓,“舵主”二字只剩叹息般的气音,像是夜阑人静处耳鬓厮磨时千回百转地缠绵低唤——舵主的耳朵立马就红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旁弹开一尺。

  而这时陆安已引着那名女子朝他们走来,正看到舵主将手中斗笠重重扣在“王大哥”脸上,顺势把他推开。斗笠自脸上落下那一瞬间,陆安真真切切地看见他“王大哥”脸上还没敛去的几分笑意——陆安难得看到他威严肃穆的主君笑得这么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栽下来。

  他身后的女子小声惊呼,陆安站稳脚跟,侧身将她让到前头,引见道:“舵主,这位是曾姑娘。”

  曾姑娘随着他的话声敛衽盈盈下拜,带着点哭腔细声细气地道:“小女子谢过几位大侠相救之恩。”

  梅长苏放粗了喉咙一摆手:“姑娘不必多礼,这本是我们行走江湖的本分。倒是姑娘为何这个时候来此山寺?孤身一人,岂不危险?”

  曾姑娘抬起头来,眼中泪光莹然,嘤嘤地道:“我娘病了许久,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家里已经没钱再请大夫啦……我没办法,只好来求菩萨保佑,”她抬起袖口抹了抹眼角,“我做完家里的活儿,看着娘睡下了才得空来的,可是耽误这么久,娘醒了瞧不见我定然已经急坏了……”

  她抬起头,萧梅二人才看清这位姑娘大约只得十六七岁,衣衫寒素,襟摆手肘等处还有几个补丁。身量纤瘦得犹如一根豆芽菜,面黄肌瘦,一望而知是贫苦人家的女孩——但纵使如此贫寒,仍掩不住她瓜子脸清秀的线条,和一双因脸上没肉而愈发显得又大又圆的双眼的灵动美丽,也难怪那群泼皮会对她起意。

  萧景琰这一路行来,满目尽是盛世光景,虽然并没天真到以为大梁就全没穷人了,可忽然有个活生生的穷得连病都看不起的小姑娘立在他眼前,还是难免胸口发闷,一言不发地解下腰间钱袋递过去:“姑娘,拿去给令堂治病吧。”

  曾姑娘却似十分怕他,听他开口就吓得整个人一缩,没敢伸手去接他的钱袋,反而朝陆安那边又挪了挪,这才低头嗫嚅道:“小女子、怎能拿大侠的钱……不、不必了……”

  萧景琰气闷且不解地抬手摸摸自己脸——臣子和宫人们怕他也就罢了,这个小姑娘不知他身份,为何也如此怕他?自己又不是歹人,刚才好说还帮了她呢!

  

  梅长苏倒能理解她的畏惧,他们这一行人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乍一看比方才的泼皮们还不像好人。再加上萧景琰方才连招呼都没打,冲上去就凶神恶煞地只顾揍人,人家小姑娘岂能不怕?

  唯有陆安年轻俊朗,性子又活泼跳脱,脸上无事都带三分笑,就算也有些胡茬,看起来仍比其他人亲切随和多了。所以他方才才会专程点陆安去问姑娘话,此刻看来果然是明智之举。

  眼看萧景琰一脸郁闷,梅长苏不禁好笑,伸手拿过他钱袋扔给陆安:“你将曾姑娘送回家去,再去此地县衙叫人来处置那几个东西。我们慢慢走着等你。”

  陆安躬身领命,对曾姑娘道:“姑娘,走吧。”

  曾姑娘觉得就这么贸然领个陌生人到家不妥,本想推辞,可她实在已经饱受惊吓,双腿仍在发软,大有举步维艰之感,又实在惦念家中母亲,于是一咬牙,再对梅长苏等人行礼道谢,便跟着陆安下山了。

  几个被绑成生猪扔在路边的泼皮无赖不值得再耽误时间。余下的人照计划上山谒庙,可惜天色向晚,山门已闭,不再接待施主随喜。众人只得罢了,下山继续赶路不提。

  这一晚到了歇宿时,陆安仍没回来。钟程与他最好,不住频频眺望来路,显是有些担心。梅长苏宽慰道:“他多半看那姑娘可怜,多半要等到明早替人请个大夫,再看看还有什么能帮手的才好就走。不必担心。”

  钟程生得五大三粗,又黑又壮,不言不语往那一戳俨然一头熊罴,很能唬住些人。在战阵上仗着惊人的体魄和膂力也确实十分勇猛,与他不熟的人万料不到他平日里其实是个憨厚到有些木讷、脾气温和而十分内向之人。

  他十分敬重梅长苏,却不敢和他多说话——因为梅长苏给他的最初印象实在可怕。萧景琰入主东宫之前,梅长苏除去和他们同往九安山那回,统共来过靖王府两次,一次三言两语令得萧景琰发怒责打了戚猛一百军棍,还降了职,第二次则是公然大声呼喝陛下名讳,还骂他“有情有义没脑子”……

  在钟程看来这已经不是能用“大胆”形容的了。

  更可怕的是陛下并没因此而动怒,仍然信赖倚重他不说,后来居然……还跟他成亲了?

  坊间关于麒麟报恩之类的传言甚多,钟程又恰好是个颇信怪力乱神之人,久而久之梅长苏在他眼中便脚踏祥云,头顶金光,处处透出一股瑞兽的神异不凡来。

  “瑞兽”每次跟他说话都叫他好生紧张,平日混迹一队禁军中还可掩饰,这次出门朝夕相对,他的异状便很难瞒得过了。梅长苏虽不明就里,但觉得一个铁塔般的小伙子脸红起来十分有趣,故而时常没话找话,故意逗他。

  这时钟程受了“瑞兽”宽慰,讷讷道“殿下说得是”,脸又有要红的征兆。偏梅长苏还不放过他:“叫我什么?“

  钟程的黑脸就全然黑里透红起来,忙不迭改口:“舵、舵主……”

  梅长苏这才一笑,拍拍他肩在他身边坐下,全不管钟程缩成一团似乎想要就地滚走的姿态,与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天来。钟程磕磕巴巴地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边向他家陛下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惜萧景琰察言观色的本事与他的耐心一样,只对极少数的人限量放送,这时专注的烤着一尾飞流傍晚时在山溪中捉住的鱼,压根没分半点眼角余光给他。等萧景琰的鱼烤好,钟程已经将幼年时尿床被娘从村头揍到村尾这等事都对梅长苏说了。

  


哦嚯嚯嚯嚯嚯嚯⁽⁽◞(꒪ͦᴗ̵̍꒪ͦ=͟͟͞͞ ꒪ͦᴗ̵̍꒪ͦ)◟⁾⁾完结视频开心!
有睿津还有靖苏出没,还有可爱的飞流和合鸟主
(ง •̀_•́)ง硬币走起!

思君不见:

贺《倾余生》睿津番外《殊途同归》完结

说好给 @总有刁民想害朕 太太的完结贺礼!就说你们有木有看到过番外还有专门的完结贺礼的!有木有!!(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度盘下载

螟蛉记(三)——《倾余生》番外

感谢金主 xin缘 的打赏,小的鞠躬~~

唔,本章出现的剑南道是唐朝的产物……我显然也不清楚通过这条道路能不能从四川走到云南,唐朝时候云南还不属于我国呢……我反正是照着雅西高速来写的(喂!)至于那个年代的四川人民爱不爱吃辣更是没法考据啦,所以一切不对头的地方都算私设,请大家不要深究ORZ

*************************************

依然不让我发,我建议大家还是注册个那啥备用吧……哪天我万一一个冲动就永远不上这边了……实在是闹心。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188510

另外二刷预售哦~~瞧一瞧看一看哦~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72735396019&qq-pf-to=pcqq.c2c

有不能上淘宝而想买的朋友,可以问一问代购之类,我记得撸否上有。或者问问台湾的朋友,一刷时候好多台湾朋友是通过代购买的。 


螟蛉记(二)——《倾余生 》番外

感谢 莫风锦、泛泛之辈和两位不知名的金主的打赏,小的鞠躬~(老福特很奇怪,两个人同时打赏通知就只显示一个人的名字:“XXX等2人向你进行了打赏”这样,完全不理解我等对金主的泉泉感激之心 ,唉……)

*******************************

一天过去了,看来老福特这次也不打算给我解屏了,所以……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160619

打不开的朋友请换网络,换wifi,换4G……除此之外我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了

ORZ


另外今晚8点二刷预售哦~~

《倾余生》正本二刷~~~


陆续收到一些私信,问本子的情况。这就二刷一波,只有正本,跟一刷的一毛一样,纸张装订都一样,当然价钱也一样。修改了一刷中间关于注解的一个bug,其他全部没变。


预售在此 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72735396019&qq-pf-to=pcqq.c2c


明晚8点开始,为期20天。这个本子的质量不是我自卖自夸啊,确实是很好的了,拿在手里就知道,一刷买了的都说好(喂)


当然这大概也是最后一刷了,所以想要朋友这次别错过咯。感恩笔芯。

顺带一提,老衲没有光打广告不更新。螟蛉记2更了,又被关了¯\_(ツ)_/¯

螟蛉记(一)——《倾余生》番外

新番外开始咯~好几位朋友点的靖苏旅游梗和带娃梗,一次性满足!(撒花)名字什么的请大家不要在意,就是靖苏收养孩子拽个文的说法(喂)

感谢金主 19690606 的打赏~猛虎落地式!

*******************************************

  大梁太安七年,在后世的记载里,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一年。不但没有人祸,连老天都格外给面子,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全境上下不涝不旱,五谷丰登。

  朝局也愈发平顺,经过这些年的磨合适应,新贵与老臣们之间渐渐找到了平衡,人人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大多数人心中对皇帝和男人成亲这事虽然还是不大了然,但即使是最古板的那几位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前朝没了外戚,没了一干大小国丈、国舅爷,后宫没有诸位娘娘明争暗斗,更加不会出现若干位皇子逼着大家不得不靠班站队,许多事情办起来实在是比从前简单多了,方便多了。

  这大概可以算得上升平盛世了。

  然而就在大家着手年前各项事务的盘点收尾,欢欢喜喜地掰着手指等过年时,他们那位定海神针一般的皇帝,却病倒了。

  满朝上下都惊了——皇帝登基七年,还从来没生过病呢!没生过病,也没因故罢过一天的朝,堪称风雨无阻,寒暑不侵,因此大家忽然在朝上看不到他,都觉得十分不习惯。

  不过太医院的诊断很快就出来了,只是普通风寒引起发热,以皇上的体魄,约莫三五日也就痊愈了。

  于是百官放下心来,横竖朝政有凤王在,短短几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梅长苏接过宫人捧上来的汤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又用嘴唇试试温度,送到倚坐在床上的萧景琰嘴边。

  萧景琰张口喝了,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偷觑着凤王殿下神色淡然的脸,低声下气:“要不让我自己喝吧?保证一滴不剩。”

  “陛下龙体抱恙,不可劳累,让臣服侍您喝就好。”梅长苏慢条斯理地又舀起一勺散发着焦苦气息的汤药,不由分说地再次送到皇帝嘴边。

  “小殊……”萧景琰往后一躲,可梅长苏的手纹丝不动地停在那,大有你不喝我就这样一直举着的架势,他只得又自投罗网地凑过去。

  就这样一勺一勺喝完一碗苦药,萧景琰感觉舌根都麻了,肚里直冒酸水,原本就昏昏沉沉地脑袋疼得愈发厉害了。气息奄奄地靠回软枕上,合上双目长舒一口气:“苦死我了……”

  “不苦恐怕陛下记不住。”

  萧景琰无奈地笑:“你生病偷偷看折子,老惦记着朝政时,我这么折腾过你没有?”

  “……我以后不会了。”

  萧景琰没想到向来死鸭子嘴硬,总有一千条理由不肯好好休息的某人居然会下这等保证,微感讶异地张开眼,就见梅长苏嘴角微撇,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无奈,正将一颗梅花饴喂到他嘴边。

  饴糖的甜蜜和梅花的清香混在一起缭绕鼻端,还没吃进嘴里,就已觉得黏在舌头上的苦味被冲淡了。

  “好,与君共勉。”萧景琰张口接了糖,顺手握住了送糖过来的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轻轻地笑,“气消了没?若是没消,我再喝几碗也使得。”

  梅长苏横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感觉手心的热度仍是异常,不禁有些焦躁。倾身扶住萧景琰的肩头示意他躺下,一言不发地替他掖好被角,又回身自旁边小几上盛着冰水的盆里拧起一条布巾覆在他额上。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嗯,”萧景琰闭上眼,摸索着又捉住他一只手拉进被里捂着,嘟囔道,“小病而已,别担心了。”

  梅长苏这次没再挣脱,直到他鼻息沉沉睡熟了才轻轻缩手,凝视着他病中略显憔悴的容颜,低低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只是小病,并不值得担心,可他控制不了,若不在他身旁这样守着、盯着,他便觉得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萧景琰是前日病倒的,他那天正好出宫处理一些江左盟的事务,晚上未免宫门落锁后又惊扰众人,干脆宿在了苏宅。第二日一早赶回来更衣上朝,却看到一群太医围在床边,床上躺着个双目紧闭烧得满脸通红鼻息粗重人事不省的萧景琰。那一霎他是真的慌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心又重又慢地撞了胸腔几下,就好像用尽了力气要罢工似的,连带着气都喘不匀了。

  记忆里他这辈子似乎还从没有过这样怕过……过后想想,他也觉得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怕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以至于变得大惊小怪、小题大做起来。

  也或者,是因为在他心底深处,一直想当然地认定萧景琰是坚不可摧的。平时偶然想到将来想到生死,想象中先走的那个总是他自己,他最大的担心不过是自己身死之后,萧景琰会过于悲痛而已。

  可萧景琰这突如其来的病倒,仿佛是在提醒他还有另一种可能。无论是扬着下巴冷厉地诘问他“我若割舍掉心中所有的道义,那我夺位的初衷又是什么”的靖王,还是端坐桌案后在烛火下执着朱笔批阅奏折到深夜的国君,抑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边抱怨边替他披上御寒的大氅的体贴爱侣,归根到底都是肉体凡胎,他也有生老病死,他并不能真的“万岁万万岁”。

  那么……若是萧景琰先走了,他该怎么办?

  那走火入魔般的一刹那,梅长苏没有去想头发已然花白的静姨,没有去想江山社稷,百官万民,他想到的竟然只有自己——被孤零零留在世间的自己。

  他当时的失态连跟着太医正提药箱的那位年不满二十的小医官都看出来了,过来对他殷殷劝解:“殿下别担心,易公公说陛下昨晚咳嗽,多半是肺热,又受了凉,寒包火一时都发作出来了。拿冷水敷一敷额,吃几服药疏散疏散准定就没事了。”

  他茫然地看着这斗胆跟他多嘴的小医官,怔愣了两三息才回过神来,收敛情绪重整表情,颔首对一众太医道谢,吩咐宫人们按太医说的煎药伺候,自己去换了朝服上朝。

  他强行宁定着心神,堪堪熬完了一场朝会,还若无其事地应对了几位近臣对天子的关心探问。可许多可怕的念头却像一条条黑色的鱼一般在他脑海中游弋不休,他数度暗暗在袖中掐自己的掌心,努力将这些无稽的担忧摒除,但稍一晃神,它们又会不依不饶地缠回来。

  从武英殿回养居殿的路途中,他想起从前听蔺晨说过,有一种失心疯的癔症,便是病人不知何故会将所有事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每天每日都惶恐不安,时刻处于极度的担惊受怕中。

  “你怕不是要疯了。”他踏入殿门之前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才复又举步。

  所幸老天爷并没打算再和他开这么恶毒的玩笑,萧景琰先前也并非昏迷,只是发热昏睡罢了。这时已醒了过来,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听闻讯而来的太后教训。

  静太后因从易总管那里听说皇帝昨日就开始咳嗽,脸色不好,晚膳都没好生吃,可竟拧着不准宣太医,还看奏折看到很晚才休息——生生把自己熬成这样,温婉慈和的太后于是破天荒地生了气,在梅长苏进来前已足足数落了儿子有半盏茶时间,萧景琰不敢顶嘴,一边诺诺答“是”,一边时不时低低咳几声。

  太后医术精湛,把过脉看过太医的方子后倒不如何担心。训完了儿子,叮嘱了梅长苏几句病气易过、要他“别理那小子,有事叫宫人做就是”的话,便摆驾回去熬滋补汤羹去了。

  萧景琰高热之下精神不济,母亲走后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睡了一阵醒来,就见梅长苏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一册文书,目光却怔怔停在他脸上。

  “母后说病气易过,叫你别挨着我,你怎么不听话?”他喉咙疼痛,声音便有些干哑。梅长苏绷着脸端过温在一旁的清水,扶他起来喝了两口,才道:“你还有脸说我?”

  萧景琰自为是小病,根本不值得担心,头疼脑热中也没注意到梅长苏的异状,还嘟囔着和他斗了几句嘴。

  他这一天便这样醒醒睡睡,梅长苏明知发热便是如此,可夜里仍是无法安睡,过得片刻就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他额头。第二天起身后气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可年前朝中许多事务需要收尾,他也不敢罢朝,仍旧更衣去了。

  萧景琰服的药中有安神之物,夜里倒睡得比平时还熟。清晨时发了一身汗,醒来觉得轻省不少,喝了一碗母亲熬的粥后自觉已经痊愈,掀被就要下床。被留下来服侍的易盛连忙苦劝:“陛下不可啊!这才刚刚好些……还是多休养几日,等太医瞧过说无碍了再……”

  萧景琰哪里肯听他的:“啰嗦!”

  易公公遭了斥责,却不敢就此退缩——凤王将他留下照顾皇上,若是反照顾得病势加重了……易盛打个寒颤,不大敢继续想。昨日凤王在陛下病榻边守了一整天,脸也沉了一整天。弄得养居殿如有铅云盖顶,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多没见过一向和颜悦色的凤王面罩寒霜的模样,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走路都贴着墙根。

  “陛下不顾惜龙体,也要顾着凤王啊,”所幸易公公服侍多年,深知皇上的软肋所在,“陛下素来康健,这突然一抱恙,可把凤王担心坏啦。昨日饭也没好生吃,今早臣看他脸色,怕是夜里也没好生睡,还有那许多朝政要忙……殿下的身体哪里受得住啊!”

  易公公一唱三叹,萧景琰被子掀了一半,又默默将伸出来的那条腿缩了回去。

  “陛下若不好生将养,快快好起来,只怕凤王也要病倒咯。”易公公乘热打铁,替皇帝拉拉被角,还试图扶他重新躺下。

  萧景琰一坐起来,其实还有些头晕,这时晕乎乎地想起昨日种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殊是在担心。甜蜜熨帖之余,也禁不住有些心疼,暗暗抱怨梅长苏傻气,为这点小病也值得寝食难安。

  然后他便做了一个稍后令他自己后悔不已的决定——为了向梅长苏表现他并无大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梁帝陛下逼着易盛给他拿了摞折子过来放在榻边,倚在床头翻阅批示。

  梅长苏下朝回来,他还抬头对人云淡风轻地一笑。谁知梅长苏一眼瞧见他在做什么,顿时脸现怒色,走上来连礼都没顾得行,压着声音问:“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平日私下无论如何胡闹,但凡有第三人在场,哪怕是熟稔亲密如蒙挚列战英这样的,梅长苏也一定会顾着君臣分际,绝不会对萧景琰有半分不敬的言行。此时这般举动,显然是动了真怒,萧景琰顿时气短,立刻将手里的折子扔在被上:“我真的好多了,躺着无聊,随便翻翻……”

  他后头的话在梅长苏的目光中销声匿迹,后者胸膛起伏,深呼吸了两次,才探手拿过那本折子合拢折好,与床旁小几上的一摞一起理理整齐,命人拿下去收好。又沉声问:“陛下的药呢?”

  易盛连忙回答:“回殿下,正熬着呢,就快好了。”

  于是才有了皇帝陛下被他的凤王一小勺一小勺喂那苦药、算是小惩大诫的一幕。

  自此之后萧景琰再不敢乱来,生生在床上躺足五日,直到最老成持重的太医正亲口确认他已然无碍才敢起身走动,其中筋骨酸痛、无聊难熬之处,不必一一细表。

  而经此一役,梅长苏也终于能体会自己生病时萧景琰是怎样的心情,之后抱病,总算也肯消消停停地卧床休息了。

  

  后话暂且不提,只说天子的龙体过得几日痊愈了,却没临朝。直到除夕宫宴才又露面,顺便宣布他要同凤王去虎丘的温泉行宫休养一两个月,将朝政交给了五寺六部的一干重臣,命几个成年的宗室子弟如庭生、英王世子等一同入朝辅佐。安排好前朝后宫一应事务,大梁的国君和凤王便带着一队禁军、若干伺候的宫人,浩浩荡荡地摆驾虎丘去也。

*********************************************

嗯,当年点 苏哥哥照顾病中景琰 这个梗的朋友,似乎已经出坑了……  


殊途同归(十五·终章)——《倾余生》睿津番外

 @思君不见 先圈思思,完结咯~你的视频咧?

感谢菠萝、南方有佳木、柒公子和一位看不到名字的金主打赏,小的在这里鞠躬,破费破费啦~

终章爆字数哦~

***************************************

  书房内一时针落可闻。言豫津张口结舌,好一阵才勉强笑道:“喂……别闹了……”

  萧景睿垂下眼,懊恼地抿紧唇角——时机不对,与他一直以来想象的全不一样。可是……他实在忍无可忍了——豫津这臭小子,在别的事上通透万分,唯独在此事上傻得令人心碎。他若单是对自己的心思懵然不觉也就罢了,自己可以等——他偏偏还时常拿这事来开玩笑,口无遮拦的胡说八道。自己方才也是一时急了,赌气似的……真是,何等儿戏。

  “景睿……”漫长的沉默过后,言豫津怔怔开口。连阿森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大对劲,从手中的玩具上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看爹爹,又看看叔父。  

  萧景睿还是头一次听他用这样茫然失措的语气唤自己,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到他怔怔地瞧着自己,脸上还挂着半个方才挤出来的笑,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确是对两人的未来毫无把握,既不知道言豫津会不会答应跟他成亲,更不知道成亲之后两人该如何相处——那日在梅长苏处受的冲击还没完全消化,对于自己和豫津是不是也会做那事他根本连想都没敢去想……

  可是话说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想再次将之矫饰成一个玩笑。

  就这样吧,就当是天意……他跟豫津已经分别多年,浪费得够久了。再这么瞻前顾后地蹉跎下去,说不定那个“完美的时机”还没等到,豫津都找到心上人成亲了。

  想到这里,萧景睿无端地气虚——就算现在豫津没有心上人,也不代表他会随随便便跟你成亲啊!

  唉……

  “我方才并非玩笑,我是认真的。”萧景睿缓缓吁出一口气,用他所能维持的最平静的语气道,“我想与你成亲,共度余生,不是作为朋友兄弟,而是作为……”

  他别开目光,不去看言豫津被雷劈了一般的神情,站起身续道:“你不必立马回答我,也不必为难。你慢慢考虑,考虑多久我都可以等。假如……假如你不愿意,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先带阿森去睡了。”

  他抱起阿森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言豫津轻声道:“我只希望,你拒绝之后也别躲着我,疏远我。”

  

  萧景睿抱着阿森离开后,言豫津保持着呆若木鸡的态势,足足又愣了半柱香时分才慢慢趴倒在桌上。

  ——景睿,真的对我……?

  他装疯卖傻地试探了这许多天,现在终于得到确定的答案,可他却半点也不敢相信,总觉得这又是自己胡思乱想后的夜里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脑子一片空白地在桌上趴到下人来催他就寝,才梦游似的飘回了自己房间。可这一夜他半个梦都没做,因为他压根没能合眼。

  第二日府中的下人发现小侯爷破天荒的起了个绝早,甚至还在萧公子去衙门之前,便顶着两个黑眼圈晃到马厩,也不肯说去哪,也不要人跟从,独自牵马出了门。

  萧景睿其实也一夜没睡,看着书房的灯灭了才和衣躺下,第二天一早听着言豫津那边的动静,直等他出了跨院才慢慢起身,开门出来。

  下人来伺候盥洗时他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得知豫津独自骑马出门不知去了哪里,心头一痛,又生出无限惊慌来——豫津已经开始躲着他了?

  可阿森问他“叔父呢”时,他还得绷出一个笑脸,回答他:“叔父今日有事,你跟爹爹去衙门好吗?”

  

  言豫津奔出城门时,晨曦才刚刚在高耸巍峨的城墙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色。他立在门外茫然四顾,道旁林中还漂浮着清晨乳白色的雾气,树下的闲花野草上沾着露珠,迎风轻摇。早起的鸟儿吱吱啾啾,在晨光中翻飞来去。本是大好的初春清晨景致,可他此时全然无心欣赏,呆呆站了一会儿后便放松马缰,由着马儿信步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景睿。

  和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成亲?

  即使过了一夜,他依然觉得这事荒谬绝伦——萧景睿,怎么可能真的对他说了这种话呢?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马背上,任由马儿驼着他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日上中天,晒在身上甚至有些热了,他方觉得口干舌燥,连早饭都没吃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四下看看,发现马儿自作主张地将他带到了平日时常和萧景睿一起跑马练剑的那片河滩——他俩数日前才带阿森来玩耍过,并且承诺他待到夏日炎炎时,会再带他来戏水,抓小鱼抓螃蟹。

  “啊啊啊啊!!!!”言豫津忽然仰天长嚎,惊飞了树梢的几只小鸟。他生性洒脱,从来没遇到过这样难以抉择的事情,偏偏这事还非要他抉择不可,既不能搁着不管,也不能随便抛个铜板就定下,叫他如何能不烦恼。

  唉……要是父亲在就好了……

  言豫津望着眼前向远方延伸的道路,一时间甚至生出了沿着它继续跑下去,离开金陵去找父亲的念头。找到父亲后便请他示下——反正婚姻大事本就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让父亲代他决定好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瞬,他随即苦笑着骂自己:言豫津,出息呢?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就想扔给父亲,你是三岁小孩吗?

  可即使父亲不代他决定,给他点建议,帮他分析分析总是可以的吧?

  唉……言小侯爷再一次浩然长叹,用手重重地搓了搓脸颊。其实认真想想,即使父亲在此,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和他老人家谈论这种事情——“爹,我不知道我对景睿到底有没有超出朋友兄弟的感情啊,您怎么看?”

  等等,说到兄弟朋友成了亲的,宫中不就现住着一对?

  自己何不去找林殊哥哥问问,横竖父亲留书也说遇到为难之事不妨去请他指点。

  对,这就去!

  言豫津拨转马头,朝着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又渴又饿之下,言小侯爷本就乱成一团的脑子更加不好使,他一直奔到禁宫近前,被禁军拦下时才恍然想起:自己没带请见折子啊……

  原本没带折子也不是什么大事,禁军和黄门们都识得他,也都知道小侯爷和凤王私交甚笃,说一句有急事求见,自然有人抢着去替他通传。

  可是他原是一时脑袋发热就奔了来,被人拦住后热气散了,顿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有多不妥当——

  别说梅长苏就是林殊这层压根还未确认,他总不能上去就喊林殊哥哥我找你取经来了……就算林殊的身份已经确认,这种事似乎也不便找他讨论吧?他和陛下虽也是从小一处长大,但是中间历经了那样惨烈的离别,重逢后又步步踩着刀锋雪冤夺嫡,说不定哪一次险境或生死边缘就确定心意了,自己和萧景睿如何能比?

  自己就这样跑来求见,可真是太唐突了。

  他对拦住自己马的禁军小将士尴尬一笑,欲待掉头离开,可扭头看到身后正午的街市熙来攘往,他竟不知往哪里去。

  小将士看着他脸色苍白,额头一片密密的汗珠,好心道:“侯爷可是身体不适?先到这边上来歇息片刻,小人请个公公进去找太医来。”

  言豫津任他将自己扶下马来,摆手道:“不必了,多谢你,我就是方才跑得急了肚子有点疼,让我略坐坐就好。”

  小将士挠挠头:“侯爷是要入宫吗?”

  言豫津支吾道:“……嗯,再等等。我这个样子进去,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小将士不虞有他,将他扶到宫墙边一个背阴背风处,牵起他的马缰道:“我替您拴马去,您且歇着,有事叫我们就是。”

  言豫津再次道谢,待他牵着马走远了,才背靠着红墙缓缓坐倒,屈起双膝望着蓝莹莹的天空发起呆来。他一时想到自己走了阿森没人照看,也不知萧景睿是告假在家还是将他带去了天工堂?若是带去天工堂,那里生人众多,阿森会不会惊怕?一时又想自己不告而别,景睿会不会以为自己这就算拒绝了,未免大家再见面尴尬,干脆先一走了之?自己待会儿回府,会不会发现他也像父亲那样留书一封,带着阿森又远走天涯了?

  言豫津越想越担心,几乎就要起身回府,赶紧看看萧景睿走了没有。可转念一想:他自己叫我就算不答应成亲也别躲着他疏远他,他岂能先走?他这次要是再敢不告而别,再回来我就……就……

  就要如何?似乎除了骂那臭小子几句也不能如何……

  想到此处,言豫津愈发郁闷,甚至于生起萧景睿的气来——

  这家伙也太狡猾了!明明是他向自己求亲,却又说得那么大方豁达,好像自己同不同意都没啥关系似的!连表达倾慕之情都要保持君子风度,其实就是推卸责任嘛!他要是像戏文里唱得那样“泪涟涟情切切”地倾诉衷肠,说一些“卿卿误我”之类肉麻又莫名其妙的话,再坚定的表达“你要是不答应我在世为人还有何意趣?不如就此离开这伤心地,从此江海寄余生,与君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自己不就只好答应了吗?

  现在这算什么?怎么就变成我一个人头痛的问题了?

  “豫津?”

  正在愤懑地敲打自己脑袋的言豫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蒙挚。

  蒙挚正带队巡视,走到此处发现有个形迹可疑之人缩在墙角,近前查看时发现竟是言小侯爷——小侯爷神色古怪,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拿手锤自己的头,也十分诧异:“你蹲在这做什么?头疼?”

  言豫津想到自己方才的行径被以蒙挚为首的这一队禁军都看到了,实在有些无地自容,讪笑着起身:“那个、我方才有些肚子疼,现在好了!我正要去见凤王,蒙大统领回头见啊!”

  说罢一溜烟地向宫门跑去,蒙挚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一个二个,都跟长不大似的。”

  

  梅长苏与萧景琰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御花园中散步消食,顺便赏一赏开得正好的春花。忽闻小黄门来报说言小侯爷有急事求见凤王,不禁都颇感惊讶。言豫津向来找他们只会是撺掇他们出宫游玩,说有急事,倒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梅长苏当即命宣进来,及至人到了跟前看清他恹恹的神色,还真当出了什么天大变故,两人都不待他行礼就异口同声地问:“出什么事了?”

  言豫津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他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真的进宫来找梅长苏。可再走投无路十倍,他也绝不想跟皇帝陛下倾诉儿女私情的烦恼,所以说不得,只好壮起胆子大不敬地回禀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事不明白,想请教凤王……所以冒昧求见,陛下恕罪……”

  萧梅二人对望一眼,均觉他今日神情古怪,说话反常,于是愈发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都没听出他想要单独和梅长苏说的这层意思。

  萧景琰指了指一旁的石桌:“坐下慢慢说。”说完一撩袍摆,自己当先坐了,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言豫津欲哭无泪地看了他一眼,又可怜巴巴地去看梅长苏,只盼苏兄能一如既往地洞察人心。

  梅长苏没令他失望,很快从他的欲言又止中看出了他的诉求,虽然着实不明白他有什么事是必须和自己单独说的,还是附到萧景琰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言豫津对着瞪大眼睛诧异地看过来的皇帝陛下扯出个窘迫的笑容,又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所幸国君十分通情达理,虽然对他有事竟然瞒着国君却要跟凤王私下说这种行径不大了然,但究竟也没嗔怒怪罪,反而很大度地又站起身来:“好吧,朕回书房去了,你们慢慢聊。”

  梅长苏笑眯眯地行礼:“恭送陛下。”又指指言豫津对他做口型:“回头告诉你。”

  萧景琰莞尔,拍拍言豫津的肩膀转身走了。

  待他走出一段,梅长苏才招呼言豫津在石桌边坐下:“如何?现在能说了吧?”

  “那个……”言豫津实在不知如何措辞,正为难间他的肚子响亮地“咕”了一声,替他解了围,“我还没吃午饭呢……”

  梅长苏察言观色到这时,看他这副有口难开的忸捏模样,大概也猜出他要说的事多半与儿女私情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宫人去取些现成的饭菜吃食来给小侯爷果腹,一边猜测言豫津这是对谁家姑娘求而不得?还是对螺市街的哪位花魁动了真心想娶回家,却担心门第悬殊太大皇帝不同意,所以先找自己做说客?

  又或者,恋慕上了哪位男子,不好意思开口,因此来找自己要主意?

  麒麟才子面沉似水,八风不动,言豫津不开口,他也不着急追问,命人奉上清茶慢慢品着,俨然智珠在握胸有成竹,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心里发虚,几乎有些后悔让萧景琰先走了——

  这世上天文地理,医卜星象,言豫津无论问他什么,他都有把握能答上一二,决不至于坐蜡。唯有这儿女私情四字……

  他活到年近不惑,名字身份甚至相貌都换了一遍,却从头到尾只钟情过一人。而且钟情得还颇没出息,一开始便没打算说,打定了主意要瞒一辈子。后来鸳盟得偕,也全靠萧景琰的锲而不舍和许多阴错阳差的巧合,他唯一的贡献大约就是没真的狠下心来,像他一开始打算的那样远远逃开而已。

  所以言豫津要问他如何虏获旁人——不论男女——的心,那可真算是问道于盲,还不如问萧景琰来得靠谱。

  言豫津哪知苏兄心中掂掇,他为了拖延时刻,吃了好些点心糕饼,御膳房又送了汤羹和临时煮就的细面来,直把小侯爷撑得打嗝。

  直到宫人撤下碗盘,换上茶盏,言豫津才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鼓起勇气抬眼去看梅长苏。梅长苏镇定如恒的态度令他也受了感染,窘迫稍减,嗫嚅道:“苏兄……”

  梅长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吃饱了?”

  “唉,苏兄就别取笑了,”言豫津眉眼都皱成了一团,双手捧着脑袋一通乱抓,然后顶着一头乱发豁出去似的道,“有人向我求亲,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梅长苏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对他有心就答应,无意就拒绝,也值得如此为难?”但随即转念——言豫津家世煊赫,本人年纪轻轻已封了侯,人又生得英俊倜傥,这些年上门说亲的如过江之鲫,他不也都游刃有余地拒绝了么?

  所以令他为难的不是求亲,而是求亲之人吧?是一个令他有十万分顾忌,无法轻易推拒的人?

  “谁?”梅长苏隐隐猜到那人是谁,却又觉得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可言豫津延挨了半晌后,垂头丧气地吐出的,果然是那个名字:“景、景睿……”

  梅长苏着实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问:“景睿说他要和你成亲?”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惊讶,言豫津臊眉搭眼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是啊……我也惊得不行,可他明明白白的说了,不是开玩笑,还叫我认真考虑……”

  梅长苏吁出一口气,压下满心意外,斟酌着问:“那你考虑得如何了?”

  言豫津叹道:“就是考虑不清,才跑进宫来找你的嘛……”

  梅长苏想了想,问道:“你……不愿和他成亲,又怕拒绝伤了你们多年的感情,想寻个两全之策是吗?”

  言豫津张了张嘴,想说“也不是不愿意”,可又想这么说不就等于“愿意”,那还找人家苏兄矫情什么?当下垮了肩膀不吭声。梅长苏却当他是默认了,想到萧景睿不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这份情意说出口,谁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禁很是替他难过。

  但难过归难过,总不能逼着豫津接受,总还得替两个小兄弟想个顾全情分不伤脸面的法子。

  当下无声的叹了口气,缓声道:“景睿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是怎么想的,委婉些如实回复他就是。短时间内见面难免、咳,有些尴尬,正好天工堂预备派人到各地寻找能工巧匠,搜罗图纸机括之类,我便将这差事派给他。过个一年半载再相见,大约也就……”

  他话没说完,言豫津便已双手齐摇:“不可不可!苏兄,你别派景睿去啊,他才刚来还不到一年呢!”对上梅长苏惊讶的目光,又语无伦次地找补,“大长公主那里、定然也舍不得他走,还有阿森,对了,他带着阿森怎么好去办差?”

  “景睿才干俱佳,原是这差事十分合适的人选,并不全为你俩的私事。”梅长苏微微蹙眉,“我先前也是顾虑着阿森,才没和他提,不过如今既然……”他顿了顿,“景睿武艺高强,人又心细,就带着阿森同去也无妨,我自会叫他多带几个仆从下属同去。若是实在不便,就将阿森送进宫来住一段日子,由我们代为照顾好了。”

  言豫津仍是摇头:“不妥不妥,阿瑟怕生得很,进宫多有不便,出门也多有不便……”

  “有飞流在,你大可放心。”梅长苏说完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怕他更生误会,不再帮他照看阿森我能理解。可你既不愿接受,又不想他走,仍想和他像从前那样两小无猜?豫津,恕我直言,这恐怕……太难了。”

  言豫津闻言如霜打的茄子般,更加蔫了。

  梅长苏放下手中茶杯,语重心长地叹道:“豫津,我知道你为难,可你想想——以景睿的性子,若不是……若不是情到深处难以自制,又岂会对你开口?他如今心中的煎熬,只怕更甚你十倍。虽然这感情之事不能勉强,我也不赞同你为免他伤心就做些违心之举,但你至少该给他个了结。相信我,比起你直言拒绝,这般不上不下地拖着,更令人难堪难受。”

  言豫津呆呆看着小茶炉上咕咕冒泡的茶汤,神色数变。他从昨夜开始便心乱如麻,而萧景睿又表现得十分从容,是以他压根没去想萧景睿在等他答复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此时被梅长苏一言提醒,只觉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他蓦地起身,对梅长苏长揖到地:“我明白了,多谢苏兄!”

  梅长苏只道他这就要去给萧景睿一个“了结”,心中其实颇觉遗憾,但自己作为朋友兄长,话说到这步已经尽了,主意终究还得他们自己拿。当下轻叹道:“你想明白了自然最好。你和景睿半辈子的交情,千万别为这事生分了。”

  言豫津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喉头一动,终究将“你和陛下也是半辈子的交情,当年是怎么从朋友变成爱侣的”咽了回去,说道:“那我这就告退了。”

  梅长苏站起身来:“走吧,我要去御书房,咱们同路出去。”

  言豫津想起自己拉着凤王在御花园啰嗦了这许久,还胡吃海塞地耽误了好些时间,不觉有些后怕,缩了缩脖子:“是啊,陛下多半都等得不耐烦了,咱们快走。”

  “他自看折子,等我做什么?”梅长苏倒不甚在意,“其实陛下对你可算十分纵容了,就连你不想入朝干活都没斥责你,你为何老是这么怕他?”

 

  言豫津摸摸鼻子:“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怕他啊……”

  他的话声忽然顿住,梅长苏的脚步也同时停住。二人视线一碰,言豫津旋即移开,打着哈哈笑道:“臣子怕国君,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梅长苏敛眸回以一笑:“说得也是。”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出了花园,行礼作别。

  

  梅长苏想着萧景睿和言豫津,触动往事,不免有些郁郁。到了上书房,萧景琰正批阅奏折,听他进来头也没抬:“聊完了?什么天大的机密聊这么久?”

  梅长苏不答,摆手屏退左右,走到他身后屈膝半跪,从后头抱住了他,将下巴搭在他肩上,用鼻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景琰颇感意外,放下手中朱笔拍拍他交握在自己胸前的手:“怎么了这是?”

      “豫津怕是已经知道我身份了。”

       “他知道了?他今日就是来问你这个?”萧景琰顿时挺直了背脊。

  “不是,他没问。以豫津的通透聪明,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问的。”

  “那不就行了,”萧景琰摩挲着他手背,“知道便知道了,你要不放心,哪天敲打敲打,让他别对旁人说漏就是。”

  “嗯。”梅长苏抱着他没再做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景琰,多谢你。”

  萧景琰更加诧异:“又谢我什么?”

  梅长苏侧头看着他,忽然嗤地一笑,伸手挠了挠他下巴:“谢谢你当年一趟趟去苏宅吃闭门羹,还谢谢你没被我冷言冷语地气跑,也没放我回江左。”

  “好说,不必客气,”萧景琰横他一眼,又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你当年气人得很?”

  说着回手将人拉到身旁坐好,问道:“豫津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弄得你这样古里古怪的?”

  梅长苏便将与言豫津的对话简单向他复述了一下,末了又叹气:“景睿不知得有多难过……”

  萧景琰先是听得瞪大的双眼,惊诧莫名:“景睿……跟豫津求亲?这可真是不鸣则已……”听梅长苏这么说,却不大赞同:“你说的好像豫津一定会拒绝他似的。我倒觉得,豫津怕只是被吓到了——毕竟这么突然。他又不是不知轻重不懂人情的小孩,在这种情形下还舍不得景睿离京,难说心里没他。”

  梅长苏蹙眉想了想:“但愿如你所说。”

  萧景琰揽住他肩头,伸指推平他眉间丘壑,梅长苏忽然扭头看他:“要是当年……我也向你坦承心意,你会不会像豫津一样被吓得手足无措?”

  萧景琰一怔。这个问题其实自知道梅长苏身份起他便偷偷自问过,只是没想到梅长苏有朝一日竟会当面问他。

  他于是也终于明白了梅长苏的闷闷不乐,心头顿时涌起一片酸软的疼痛,忍不住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双手抱定了他回道:“不瞒你说,我想过的。我想我一开始大概会比豫津还手足无措,说不定以为这是你又在和我乱开玩笑,还会跟你生气,骂你胡闹。”

  梅长苏撇了撇嘴:“那幸好我……”

  萧景琰却打断了他继续道:“可只要我明白你不是在开完,是真的……我最终也无论如何会和你一起的。我那时,大概还不太懂什么钟情、思慕,但我知道我是舍不下你的。若要我在‘从此和你生分疏远’或‘跟好友兄弟相恋’之间选一个,我一定选后者。”

  梅长苏红了脸,从他怀里挣出来嘟囔道:“什么‘跟好友相恋’?你真说得出口……”

  萧景琰好笑地摸摸他红透的耳廓:“你方才不是还在谢我脸皮厚么?怎么又……唔。”

  凤王终于忍无可忍,大逆不道地堵住了皇帝陛下的嘴。

  

  却说言豫津出宫回府,一路上越想越是难过,他这时才明白,景睿一副从容平静的样子,只是不想逼迫自己令自己为难,并不表示他不认真不在意,更不代表他不惶恐害怕。

  而他自己……他虽不懂相思,但他知道自己舍不得萧景睿伤心,更舍不得他走。

  要厮守终身,这大概也就……够了?

  他催马越跑越快,回到府中却发现萧景睿不在,连阿森也不在,一时间心都凉了,揪住来替他签马的下人一叠声逼问“萧公子去了哪?”

  那下人被他吓得半死,颤声回答:“天、天工堂啊……”

  这时老管家也赶了来,一见他便抱怨道:“侯爷啊,您一大早去哪了?也不言语一声儿,萧公子临时没法告假,只好带着阿森少爷去衙门啦。”

  言豫津的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将满手心的冷汗捏在了袖摆上。

  

  晚上萧景睿带着阿森回来,听闻下人说小侯爷已经回府,一直在跨院等您时,心中先是一阵七上八下地兵荒马乱,随即慢慢全都沉寂下来,像被泡进三九天结冰的湖里,再无声息——豫津一定会拒绝的,他悲观的这样想。

  一步步走到跨院,转入那道花枝掩映的月门时,他的手脚都已经冰冷得没了知觉。

  言豫津像数月前的那晚一样,坐在廊下石阶上,手边一个酒壶,正在自斟自饮着等他。

  所不同的是此时太阳将将落下,月亮还未升起,院中的一切都容在茫茫暮色中,看不分明。

  阿森见到言豫津,高兴得从萧景睿怀里挣下来向他奔去,连声叫着“叔父叔父”。可言豫津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抱住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肩头,对他道:“阿森乖,叔父和爹爹有事要说,你自己进屋玩好吗?”

  阿森十分听话懂事,当即乖乖点头,跟着下人进了房。院中只剩下两人,一站一坐。言豫津仰首望着萧景睿,开门见山地问:“我若是不肯跟你成亲,咱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萧景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和地回答:“当然是。”

  “那你会搬出言府吗?”言豫津继续问。

  “主人家不赶,我就不搬。”萧景睿因为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反而没预想中的那么伤心,只是见言豫津还在意他住不住在言府,心酸之余,还夹了一丝甜蜜。

  “那咱们以后,还像从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休沐日一起带阿森出去玩?”

  “如果你还愿意。”

  “那你……将来会找旁人成亲吗?”言豫津微微侧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萧景睿怔了怔,露出苦涩的笑容:“大概不会了。”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急急地补充道:“不过你若是要成亲,我自然会搬出去——你放心,就算到了那天,我们也还是好朋友。我绝不会对未来的弟妹心存芥蒂的。”

  “胡说什么?”言豫津霍地起身,“哪里来的未来弟妹?”

  萧景睿不解地看他,言豫津直视着他双眼:“既然你不想和旁人成亲,我也不想和旁人成亲,我们俩又都想和对方呆在一起,同吃同住……那为何不干脆我俩成亲算了?横竖咱们现在这样,和成亲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气势汹汹,目光灼灼如火:“这次我也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怎么样,明天就上折子禀告陛下,你敢吗?”

  萧景睿嘴唇动了动,想说“其实咱们这样和成了亲还是有区别的”,但终于还是嚼碎咽了回去,和着满腹乱哄哄的乍惊乍喜,换成一个轻轻的“敢”字。

  罢了,豫津不懂,由他去吧……他什么时候懂了,什么时候再说。他若一世不懂,那……那也没什么,就这样一起过一辈子,也足够了。

  

  *************************尾声*************************

  几日后言小侯爷和萧公子成亲的折子果然放在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我就说嘛。”朱笔一挥,准了大梁朝中第三对男子与男子的亲事,还着礼部替他们择定吉日。

  凤王动用了许多人脉,总算赶在吉日之前找到了四海云游的言阙言侯爷,令他得以及时回京喝了那杯儿婿茶。

  颇令时人惊讶的是,无论是老侯爷,还是大长公主,竟都没反对儿子非要跟男人成亲这种事,都带着笑容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欣然接受了两个孩子的叩拜——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明白,那大约是因为他们一生都为情所困受尽其苦,所以深知两情相悦是多么不易,与之相比,什么世俗物议、香火子嗣,都不值一提。

  小侯爷和萧公子成亲后日子过得和没成亲前也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一个在工部忙上忙下,一个在家里陪着孩子逗猫看鱼。不过言森小公子长到四岁左右,愈发聪明懂事,深得凤王和飞流公子喜爱,时时蒙召入宫——凤王甚至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教他写字,宠爱可见一斑。

  “阿森你看,这个字念方,方圆的方。”御花园的小亭中,梅长苏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

  言森跟着念:“方,方圆的方。”

  梅长苏满意点头,正要接着写下一个字,阿森忽然扯了扯他袖子:“殿下,那圆方呢?”

  梅长苏怔了怔:“什么圆方?”

  阿森露出困惑地神色:“我听见爹爹和义父说,选个日子圆方……殿下,什么叫圆方啊?”

  “咳咳咳咳……”梅长苏终于听懂了孩子的意思,猝不及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知。你还是回去问你爹爹和义父吧。”

  随即伸手捂住孩子的耳朵,对坐在一旁拿兵书当闲书看的萧景琰用口型嚷道:“他们居然还没……?!”

  萧景琰也面露同情之色:“太不容易了……”

  第二日,侯府收到一篮御赐的红鸡蛋。

  

 ******************************

下一个番外是靖苏出游带娃的故事o(* ̄︶ ̄*)o

重圆等写完这些番外会继续的,请不要担心不会坑哒~

 


殊途同归(十四)——《倾余生》睿津番外

完结倒计时2.

这次说到做到哦,因为其实已经完结了哈哈哈(叉腰笑)

******************************

又敏感了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011585


*********************************************

有朋友在评论里问这对的上下。其实我个人是睿津的,你们看睿在前,按照惯例,对吧?

但反正不涉及车,所以也可以算无差吧。大家自由心证,自取所需吧。    

  

殊途同归(十三)——《倾余生》睿津番外

完结倒计时三~

**************************************

  除夕宫宴,言豫津身为侯爵,那是非去不可的。

  萧景睿是皇室宗亲,公主嫡子,本来也应当列席。可莅阳大长公主这些年一心向佛,连府门都不大出了,宫宴自是从不露面。萧景睿不想让母亲独自在公主府中度过除夕,便向皇帝告了假——萧景琰一来觉得景睿在外多年,陪母亲过年原是应当应分,二来他自己对宫宴也并不如何上心,于是二话不说地准了。

  谢弼夫妇亦要参加宫宴,公主府的年夜饭便多少显得有些冷清。好在有阿森,倒是不缺话题。萧景睿这半年来每每带着他同来探望母亲,教他叫奶奶。祖孙二人虽然都不大懂如何跟对方相处——公主只会带着极浅淡的微笑叫阿森吃东西,阿森多少还是有点怕她,可总是比刚见面时好太多了。

  这日分别时,萧景睿在阿森耳边悄悄说了句话,阿森踌躇地看他,终于迈开小腿,摇摇摆摆地跑向公主,用两只手抓住她裙裾,仰头细声道:“奶奶,抱抱。”

  大长公主一瞬间仿佛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仍是俯身抱起了孩子,柔声道:“阿森乖,听爹爹的话,常回来看奶奶。”

  萧景睿清楚的看到她眼圈有些泛红,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瘦削的肩:“母亲保重,儿子改日再来看您。”

  公主嘴唇微颤,将阿森递回他怀中:“言府上要是住着不便,就搬回来……不必顾虑母亲,阿森……也是个乖孩子。”

  萧景睿微笑道:“倒没什么不便,豫津待阿森很好的。儿子每日早出晚归,全靠他帮忙看着阿森,您也知道这孩子……”

  他看了乖乖窝在他怀里的阿森一眼,没再说下去。公主却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发鬓:“说得也是。母亲可没本事成天帮你带着他,阿森怕是要哭的。去吧,孩子该睡了。”

  

  萧景睿拜别母亲回到侯府,在门口正碰上了也刚刚回来的言豫津。

  “这么早?”萧景睿颇感意外。

  “早吗?”言豫津接过张臂要他抱的阿森,悄声道,“陛下和苏兄比我走得还早呢,赐完菜就借着送太后回慈安宫溜了。我又坐了一会儿陪纪王爷喝了几杯,不然也早回来了。”

  萧景睿无奈摇头:“什么叫‘溜了’?那可是陛下和凤王,叫人听见了参你个大不敬。”

  言豫津漫不在乎地道:“你还能去参我不成?”走了两步又道:“对了,苏兄叫我们初四去他府上玩,让把阿森也带去。”

  萧景睿微微一怔:“他府上?苏宅?”

  “不然还能是哪?”言豫津道,“他还说飞流要找你切磋武艺,叫你做好准备。”

  萧景睿这下更是愕然:“飞流找我切磋?为何?”顿了顿又道:“我哪打得过他?我看就不必了吧……”

  “飞流要和你打架,除了苏兄谁拦得住,你跟我说不必有什么用?”言豫津耸耸肩,“好像是苏兄和陛下议论你这次回来武艺大进,被飞流听到了。他怕是跟蒙大统领切磋腻了,好容易能逮个新来的……”

  “我成新来的了?”萧景睿苦笑,“唉,打就打吧,只盼他别把我打趴下还皱着脸说‘不行’。”他学着飞流语气一字一顿,言豫津哈哈大笑:“你学得不像,不够嫌弃。”

  

  嘴上说“不必”,但萧景睿终究年轻,岂能没半点好胜之心?何况苦练多年也想跟一流高手印证一二。所以这些天练得愈发勤苦,言豫津看在眼里,只嘿嘿笑着不点破。

  初四那日,二人依约带着阿森去了苏宅。萧景睿再次踏入此门,看着依稀如昨的花木陈设,不由生出些恍如隔世的唏嘘。不过他的唏嘘没持续多久——转过一道回廊踏上庭院中的小径时,忽有劲风迎面袭来,同时伴着一声轻叱:“看招!”

  萧景睿手里抱着阿森,根本无从招架,脚步连错急退几步,可来人如影随形,却哪里避得开?

  不过那人的招数并没落下,在他一尺开外生生顿住了——飞流如冰的俊美面庞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啧。有小孩。”

  阿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嘴巴一扁一扁,眼看要哭。梅长苏的声音适时传来:“飞流,吓坏小弟弟了。”

  萧景睿和言豫津连忙对梅长苏和站在他身旁的、想当然一定会私服出现在此的皇帝陛下行礼。

  飞流蹙着眉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阿森硬生生挤出个笑脸,伸手在怀中掏了一会儿,摸出个精巧绚丽的舞蹈小人偶出来,塞到阿森手里:“乖。一边,玩去。”他用冷冰冰的语气说着哄孩子的话,实在是说不出的生硬别扭,言豫津当先受不了地抖了抖:“飞流,你这样更吓人了……”说着伸手抱过阿森,一溜烟的跑到梅长苏身旁:“两位大侠请便吧。”

  飞流先回头看了一眼梅长苏,见他微笑颔首,于是二话不说又朝萧景睿攻去。

  萧景睿这次有所准备,避得游刃有余,左拳右掌还击过去。

  两人在庭园中翻翻滚滚地过起招来,阿森先还惊慌地抱着言豫津脖子“啊啊”直叫,还道哪里来的恶人欺负爹爹。可看了一会儿发现爹爹并没挨揍,反而和那人飞来飞去,舞得煞是好看,便安静下来呆呆地看。言豫津百忙间侧头瞥他一眼,见他咬着一根手指,口涎流了满下巴,不禁“哎哟”一声,轻声抱怨着“小祖宗啊”扯出掖在他颈边的绸巾给他擦拭。

  梅长苏在旁看得抿唇而笑,低声对萧景琰道:“你看豫津。”萧景琰亦是侧目莞尔:“自己都还是个大孩子,居然会带孩子了。”梅长苏轻笑道:“他这么大时,我也给他擦过口水呢。”萧景琰挑眉质疑:“有这种事?我可只记得你嫌他烦,还将人拴在树上,害我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庭园中衣袂飒飒,拳风呼呼,还夹着众人此起彼伏地叫嚷笑闹,他二人压低了声音在彼此耳畔喁喁细语,旁人原是听不到。可言豫津离二人既近,加之有一瞬轰然喝彩声起,两人大概无意识地稍稍提高了声调,他便不经意地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似乎是什么“豫津”“小时候”之类。

  言豫津侧目望去,见那两人并肩附耳,眉目含笑,亲密得毫无间隙,心道:他们在说我什么?

  一个在他心中缭绕了许多年,但从不曾宣之于口,连对萧景睿都没提过的古怪念头忽又浮了上来。他愣了片刻,摇了摇头,重又凝目去看园中比武。

  萧景睿这些年武功固然大进,可飞流也并不是停滞不前,两人来回过了数百招,都打得额头见汗,才堪堪分出胜负——到底还是飞流略胜一筹。

  萧景睿凌空翻身退到言豫津身旁,举袖拭汗,笑道:“果然还是不是飞流的对手啊。”

  梅长苏闻言就好似听到旁人夸赞自己孩子的家长,骄傲之情溢于言表,还拼命压着嘴角谦虚:“你短短数年有此进益,已是难能可贵得很了。”

  飞流这些年不但武功有长进,心智在梅长苏朝夕教导下更是有长进。虽然仍是寡言少语不懂长篇大论,但在梅长苏夸赞别人时好歹不会愤然吃味,硬要上前再打一场证明他自己更加“难能可贵”。这时居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接过梅长苏递给他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对萧景睿道:“有机会,再打过。”

  萧景睿笑着应了,一行人随着梅长苏入内,正分宾主坐下,飞流忽然对阿森伸出手:“跟我去玩。”比起坐在一旁听苏哥哥他们说话,他还是更喜欢跟小朋友到庭院中玩耍。眼前这个虽然年纪太幼小了些,但已很久没有人带小孩来苏宅做客,因此也就不挑剔了。

  阿森愣愣看他,萧景睿连忙向飞流道:“不必了飞流,阿森有些认生,让他跟着我就好……”谁知话没说完,阿森居然伸出手,怯怯地攥住了飞流的手指。

  飞流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夸道:“乖。”也不待萧景睿再说话,径自将阿森抱了过来向屋外走去。而阿森竟然不哭不闹,老老实实地任他抱了出去。

  萧景睿和言豫津面面相觑,都十分惊愕,梅长苏微笑道:“别担心,飞流会照顾好他的。”

  言豫津转向他,摸摸下巴道:“担心倒是不担心,就是发现咱们阿森这怕生的性子也分人,对着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就不怕了——比如飞流,比如我。”

  众人皆笑,萧景睿摇着头道:“那要这么说,他过了几个时辰才不怕你,可过了两盏茶就不怕飞流了,可见飞流比你好看许多。”

  

  飞流带走了阿森,萧景睿和言豫津倒可消消停停地饮茶聊天。萧景琰一坐下就表示了今日不分君臣,都不必拘礼。他话向来不多,今日摆明了是来陪自家凤王会友的,因此坐在一旁静静喝水听他们聊天,偶然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存在感极低。

  倒是梅长苏和两个小友许久未曾如此畅谈,兴致甚高。萧景睿坐在席间,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和言豫津送梅长苏进京,一路上三人也时常如此举杯共饮,无话不谈。如今他和豫津都已不是那时的懵懂少年,可梅长苏却像受到了岁月格外的优待,这么多年竟似没什么变化。

  ——明明中间经过了那么多事啊。

  萧景睿十分感慨。当年为了谢玉之事,他虽不怪梅长苏,可也以为与他再难做朋友了。熟料后来又一齐上了战场。

  上了战场他才知道,个人的那点家仇私怨,在敌国铁骑面前,在数万万家破人亡泪尽胡尘的边境百姓面前,真的算不了什么。何况他与梅长苏说不上仇怨。

  梅长苏的才华他素来是钦佩的,但后来出于种种原因,他也不能不疑心梅长苏进京的真实目的。

  直到亲眼见他抱病奔赴沙场,在寒风凛冽的北境,在陈设简薄的中军帐中拥着冷似铁的被褥,一边咳血,一边与众将领议定方略。

  到了后来他已经连坐都坐不稳,全靠那位随军神医的针与药,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神智,就这么硬撑到了大渝退兵。

  他虽不曾上场厮杀,但大梁的那一场胜利,一样浸透了他的鲜血。

  不论这人曾经做过什么,但凭他能为国为民舍生忘死,萧景睿就会由衷地敬重他。过去种种仿佛被葬在了梅岭的皑皑积雪之下,他从此,以身为这个人的朋友为荣。

  如今还能重聚,再对坐闲谈,真是何其有幸。

  

  待到宾主尽欢,萧景睿和言豫津起身告辞时,已是月上中天。阿森都累得伏在萧景睿肩上睡着了。梅长苏和萧景琰第二日有事,也要回宫。出门时飞流替梅长苏披上大氅,梅长苏顺手撩出被大氅压住的头发,露出一直被长发遮住的后颈。萧景睿站在他侧后,正好一瞥眼见他脖颈后头接近耳垂的地方有一块拇指大的暗红色斑痕,心中先是下意识地嘀咕:这个季节还有蚊虫?

  ——随即猛然醒悟,脑中顿时如水入沸油般滋啦乱响,脸皮都热了。

  他并非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也清楚梅长苏和萧景琰既然成了亲,自然会做成了亲的人都要做的事情。可是在此之前,这些事实都属于“清楚知道,但绝不会去想”的范畴。就像每个成年人都心知肚明自己父母定会敦伦,才能有自己的出现,但总会选择性的忽略不去细想。

  梅长苏和萧景琰平日在人前又从没半分狎昵之举,就像平辈论交的两个好友一般。萧景睿自发现了对言豫津的心思之后,还时不时会暗自去想,自己和豫津,将来若有一天能像苏兄和陛下一般就好了——亲密默契,相互敬重,可以在一处做家国天下的大事,也可以在一处斗嘴胡闹有说有笑。

  可原来苏兄和陛下……是要做、做那事的……

  那自己、豫津……假如成了亲难道也……

  不不,不可胡思乱想,别说豫津并没答应和自己成亲,就算答应了,那也不见得、不见得……他们哪能……

  他此刻就像年少时第一次在宗学的同窗手里看到春宫图册,心中明知这样不对,可怎么都控制不住思绪。红着脸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又不小心偷瞄到一眼半眼,然后一边忍不住去想,一边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简直不敢拿正脸对着言豫津了。

  


殊途同归(十二)——《倾余生》番外

我要努力写快一点,因为我都快要忘了我是一个靖苏写手了(摊

******************************

  上了侯府的车后,萧景睿因方才那几杯酒饮得急了,有些头晕,便靠在车壁上双目半闭着假寐。言豫津偷瞥了他好几眼,几次张嘴,又找不到话说。

  接近宵禁时辰,长街上几无行人,四下寂静无声,唯听马蹄得得、车轮辘辘。走到半途,大雪如期而至,一片片鹅毛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大约是周围太安静,雪落在马车顶上,竟似有簌簌之声。

  萧景睿这些年武艺大进,内力自也今非昔比,靠着车壁吐纳调息了片刻,那点酒劲就被压了下去。他张开眼睛,先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顺口道:“这么大雪,不知会积多厚,明天阿森可要高兴了。”说完放下车帘转回身对言豫津道:“你俩都悠着点,别又在雪里滚得一身湿。”

  言豫津恹恹地“嗯”了一声,萧景睿惊讶他这次竟没说自己啰嗦,仔细看了他一眼,问道:“不舒服么?又喝多了?”

  言豫津没精打采地摇摇头。方才忽然意识到的萧景睿与他的不同,令他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不同会成为他和景睿之间的一道沟。而随着时光推移,这道沟会不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终变得不可逾越?

  他和萧景睿,会不会像许许多多年少时形影不离,长大后各自成家立业,在漫漫人生路上分道扬镳的朋友一样渐行渐远,变得只在年节下互相递一张名帖送一份礼,明明同住在金陵,却连面都不大见了?

  现在景睿虽然住在他府上,可是能住多久?他如今在朝中崭露头角,深得凤王器重,又那么一表人才的……听说都已经有人在跃跃欲试地准备给他说亲了。景睿只要寻到情投意合的女子,自然就不会再住在他府上,到那时……

  他脑袋昏沉沉地自顾自瞎想,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他额头,萧景睿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声音中带着些疑惑:“没发热啊,怎么呆呆的?我看你就是喝多了。”

  “真没有!”言豫津甩头避开他手,心却像被那手心的温度熨帖了一下,暖了起来。他本是豁达洒脱之人,向来不喜欢把情绪藏着掖着,更何况这是对着萧景睿。当下抿了抿唇,干咳一声道:“方才……他们那些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那些人,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了。”

  “你都说是玩笑了,我为何要往心里去?”萧景睿斜他一眼,“你这么半天古里古怪,就是在想这个不成?”

  言豫津讪讪地笑,萧景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摇头道:“言公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小气啊?”

  话说出口,言豫津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嘿嘿笑着找补:“没有没有,只是萧公子素来端方,我怕他们冒犯到你嘛。”

  萧景睿回他一个“呵呵”假笑,扭头又去看雪,心里悄悄道:其实他们也没说错什么。

  不一会儿马车微微一晃,停了下来,已是到了侯府。

  萧景睿先跳下车,言豫津跟着下来,没提防脚下湿滑,一个趄趔撞上了萧景睿的背脊。萧景睿回手扶住他:“醉猫,小心点。”

  迎门的下人上来为他们撑伞,老管家一听这话,立刻向言豫津投来责难的目光。言豫津怒道:“都说了没醉!”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言豫津眼珠一转,顺手把狮子头上的雪扒下来捏成一小团,飞快地塞进了萧景睿的后衣领里。

  萧景睿被冰得一个激灵,短促地“嗷”了半声,手忙脚乱地反手去掏脖领里的冰雪。但那一团小小的雪化得飞快,早有一大半变成了雪水一路顺着背心流下去,滋味简直一言难尽。

  言豫津趁此时机已经哈哈笑着撒腿跑了,边跑边嚷:“我还没你喝得多呢!凉快不?给你醒醒酒!”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而起,从房檐上扫了一团雪下来,攥着去追言豫津:“凉不凉快,你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在这茫茫大雪中你追我赶地一路打闹到房门口,全不管老管家在后头颤巍巍地喊:“小侯爷,萧公子,别闹啦!当心着凉——唉!”

  

  言豫津这一晚喝了酒,又和萧景睿打闹了一通,洗了个热水澡睡下后几乎是沾枕即着。

  梦中飘飘忽忽地走进一处富丽堂皇的厅堂,桌上点着红烛,到处挂着喜幛红绸,总之是满目鲜红,晃得他眼都花了,看人皆是面目模糊。他正想着这是谁家办喜事呢?忽然一群人簇拥上来,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吉时到啦!”“新郎呢?新郎呢?”“快来拜堂!”一边把他推着向前走。

  言豫津大惊,叫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新郎啊!”可声音出口却被淹没在周围的噪杂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他一低头,又见自己身穿大红吉服,胸口还系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正是新郎的打扮。顿时更加着急,脑中乱哄哄地想:真是我成亲?怎么会?我这是要娶谁?

  他手脚发软浑浑噩噩地被推到喜堂前,跟一个身穿大红吉服的高挑女子并肩而立——她顶着红盖头,看不到面孔,而言豫津完全没心思去猜她是谁——他们面前本该高堂坐的椅子俱是空的。

  “我爹哪去了?”他被人按着跪下去行礼,仍挣扎着扭头四顾,“爹为什么没来?他不是要喝媳妇茶吗?”

  可是他三拜成礼,仍旧没在周围观礼的人群中寻到他爹的身影。不但他爹不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中甚至没有一个他熟悉的。

  “景睿呢?阿森呢?我成亲,他们为什么都不来?”他这样茫然的想着,找着,又身不由己地被人推进了一间房——房内的陈设十分熟悉,就是他在侯府的卧房,只是所有东西都变得红彤彤的。

  方才那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正坐在他床上,言豫津心想“你是谁啊?”他一点也不想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子,可欲待逃走,身后的路却被人群堵得死死的。有人朝他手里塞了一根金秤杆,抓着他手去挑开那红艳艳的盖头。

  金秤杆在烛光下晃出一片光晕,红盖头飘落,露出下面的脸——萧景睿的脸。

  萧景睿像平时那样微笑着看他:“豫津。”

  

  言豫津猛地坐起身,被活活吓醒了。

  起得太急,一阵眩晕,他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想:我怎么会做这种梦?都怪那些混小子胡说八道……

  再倒回枕上,却一时没了睡意,只好看着帐顶发呆。

  寂静无声的深夜,正是胡思乱想的好时候。言豫津头枕着双手,禁不住地去想方才的梦。

  ——我和景睿成亲?滑天下之大稽了。景睿顶着红盖头的样子,真是……哈哈哈哈……

  他想着忍不住笑起来,笑着想其实景睿挺俊的啊,尤其穿上那身红衣。他要是生成个女儿家,说不定也挺好看的。

  话又说回来了,景睿要是个姑娘,他俩说不定早就成亲了——毕竟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两人感情又好,定下娃娃亲什么的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唔,若真是那样,现在他俩孩子都满地跑了吧……

  不过要真是那样,就遇不到阿森了,也怪可惜的。

  言豫津想得有趣,翻了个身,今晚席间另一句玩笑划过脑海——现如今在大梁,男子是可与男子成亲的呀。

  他愣了片刻,懊恼地把脸埋入枕头,心道:言豫津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疯了么?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偏要朝这诡谲的方向奔驰,心底仿佛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锲而不舍地念叨——有何不可?横竖景睿没意中人,我也没有,我俩在一处又自在又开心,干脆就下半生都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可以的?怎么着也比随便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凑作堆强多了吧?

  他想起方才梦中被人强按着头拜堂的感觉,打了个寒战。

  怎么想都觉得和景睿一起什么都好,几乎算得上十全十美——就只一条,他俩都生不了孩子。

  可是不生孩子又有什么关系?皇上和苏兄不也没有孩子?那还是皇嗣呢!他们都能不在意,自己又怕什么?自己的爹多半是不在意这些凡尘琐事的,就不知莅阳大长公主会不会在意?唔……横竖谢弼已经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了,景睿不生大概也没关系?

  等等……自己怎么越想越离谱了?这么煞有介事的……言豫津无力地挠挠额头,暗骂自己无聊——何况你自己找不到意中人,就希望景睿也找不到吗?哪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却又忍不住替自己辩驳:我又没盼着他孤独终老,他自己说定要找个情投意合的才肯成亲,找到了我自然为他高兴,还要好好帮他筹备婚礼——言豫津揉揉鼻子,十分笃定地想。

  可若是找不到……找不到的话我们互相做个伴不行吗?

  ——等到四十岁,我们要是都还没找到情投意合的女子,那我就跟他说干脆和我凑合凑合算了。待把阿森好好养大成人,我们两个老头子还可以结伴四处走走看看。

  唔……可是只是作伴的话,保持现状即可,为何还要成亲?

  ——免得老有人催我们成亲,想给我们说媒嘛。现在都那么多人啰嗦了,四十岁还不成亲的话,岂不是要被烦死?

  言小侯爷在心中自问自答,任思绪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天亮了。下了一夜的雪积得足有一尺深,白莹莹地映着窗纱,仿若阳光灿烂。

  深夜的妄念在这明亮的天光下消散得比雪花还快,并不足以引起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言豫津一觉醒来想起昨夜种种荒唐的念头,也不过觉得自己定是睡糊涂了发傻,一笑便置之脑后了。

  只有一件事,他心中仍有些放不下。

  这天萧景睿忙到很晚,连晚饭都没回府吃。进门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给正在书房看闲书的言豫津道:“喏,炸牢丸,趁热吃。”

  言豫津向来喜欢这些煎炸小食,接过来眉开眼笑地叼起一个,又抱怨:“你晚饭都没吃,还跑去买这个干什么?”

  “没有专程去买。”萧景睿解释道,“晚饭吃过了,路上有个卖馄饨的。很好吃,本来想给你带一碗,又实在不好拿——这牢丸摊就在馄饨旁边。味道如何?”

  言豫津拈了一个塞到他嘴里:“你自己尝尝呗。”

  萧景睿并不喜欢这种油腻的东西,但仍皱着眉吃了,顺手拿起言豫津刚才看的书翻了起来。言豫津又拈一个塞到自己嘴里,忽然低头闷笑起来——这种他在家带孩子哄孩子,萧景睿出门上工,收工后带食物回来的状态,还真的很像民间夫妻啊。

  萧景睿从书页上抬起眼,诧异道:“笑什么?有这么好吃?”

  言豫津笑着摆摆手,努力将嘴里的丸子咽下去。笑什么自然不能告诉萧景睿,不过倒是忽然生出了逗他一逗的念头:“我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说到这还刻意停顿了片刻,等着萧景睿追问。

  萧景睿只好问:“什么梦?”

  “我梦到啊,”言豫津拖长了声调,“梦到咱俩真成亲了。”

  萧景睿整个人僵住,一瞬间只以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他是想告诉我这只能是做梦?”

  可还没等他进一步的失落或窘迫,言豫津已经忍不住笑了:“你顶着红盖头的样子,可俊俏得很呐哈哈哈哈~”

  萧景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低头装着看书掩饰不大自然地神情,口中道:“凭、什么是我顶盖头?”

  “咦?我总不能梦见自己变成女子啊!”言豫津理直气壮地回答。

  “非得是女子吗?”萧景睿在心中反问一句,仿佛看书看得入了神,不再答话。

  言豫津知他脸皮薄,逗他也不敢逗得太过分,嚼着牢丸换了话题:“你们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这么晚回来了。”

  萧景睿揉着眉心道:“一种木牛。想仿照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只不过不是用来山道运输物资,而是用来耕地。你知道耕牛饲养不易,不是每个农户都养得起,而且那终究是活物,会病会死,也需要休息睡觉。若是这木牛能成,几家农户可合用一头,便可省下多少力气和银两。”

  言豫津道:“你们天工堂真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我记得去年不是弄了个什么木人,能自动耕田的?”

  萧景睿道:“弄是弄了,效果不大好,还需大加改进才能真的解放人力。木牛相对简单,虽需人操控,但并不费太大力气,老弱妇孺皆可,推行起来应该比木人容易些。”

  言豫津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笑:“看你这样,我都觉得我整天游手好闲得不像话了。”

  萧景睿从未听他这么自怨自艾,怔了怔才道:“是有人说了什么?人各有志,咱们做事做人问心无愧就行了,理会那些闲言闲语做什么。我在天工堂,不也有人说我堂堂王孙公子,整日跟一群下九流的匠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之类的废话?”

  “那倒没有。”言豫津虽然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倍觉欣慰,笑着摇头道,“只是近日总觉得我又不干活,干拿俸禄,于心有愧啊。”

  萧景睿正色道:“世家子弟在各处衙门挂闲职乃是常情,由来已久,又不是单你这样。何况如今……你也知道,陛下登基后拔擢了许多寒门士子,苏兄出身江湖,也被视为寒门一脉。陛下着意宽待世家子弟,也是安抚制衡的意思。”

  “哟,萧公子如今对朝堂局势很有心得嘛,说的头头是道的。”言豫津笑。

  萧景睿不理他插科打诨,继续道:“何况你这些年大灾小情,都没少拿银子出来赈济——没错,苏兄都告诉我了——所以我看你实在不必为每月那几两俸禄而惭愧。”

  “那也不能这么算……”言豫津咧了咧嘴,拍怕手站起来,“我想好啦,你要叫我去做那些繁琐功夫,我真不行。横竖我也不差那几两银子,年后就和苏兄说我不干啦。”说着向萧景睿挤挤眼睛,笑道:“专心专意地在家帮你带阿森,好不好?”

  萧景睿斜他一眼,努力抿住快要扬起来的嘴角:“好得很。不过如此一来,你就比较像顶红盖头的人咯。”

  “噫!萧景睿,你真的学坏了啊!”

 

殊途同归(十一)——《倾余生》睿津番外

感谢小天使 19690606,雀伊,boli的打赏~鞠躬ORZ

祝这两天高考的小朋友们考的全会,蒙的全对,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哦~↖(^ω^)↗加油!

************************************************************  

     快到年下,言豫津的应酬多了起来。他虽已经能推则推,但还是有不少推不了的。有一次甚至过了宵禁的时辰才回府,喝得大醉,是被下人半扶半抱地架下马车的。

  萧景睿从言府下人口中得知,小侯爷一向很有分寸,即使是在他和阿森搬进侯府之前,豫津也极少喝成这样。这次大约实在是喝多了,吐得十分厉害,伺候的下人都慌了手脚,着急忙慌地又是请医官,又是煮醒酒汤。

  几个人围着他转,等他腹中食物吐空了,扶着他灌了醒酒汤下去,可转头又全呕了出来。喉头怕是呕破了皮,吐出的汤药中夹着一缕血丝。萧景睿也是第一次看他醉成这样,一眼瞥见那点血色心都拧成了一团,即刻动了叫人拿名帖去请太医的念头,随即忍不住苦笑——他和言豫津从小习武,受伤挂彩都是常事,又何曾为这点小状况深更半夜兴师动众过?自己如今……可真是魔怔了。

想是这么想,到底不肯将言豫津交给下人,在他床边守到后半夜方才回房胡乱合了下眼。

  第二日言豫津酒醒后便有下人将此事告诉了他,言豫津听说景睿不嫌腌臜地照顾吐得一塌糊涂的自己,连漱口擦嘴脱鞋宽衣这些事都亲自做了,感动之余不禁十分过意不去。萧景睿却淡淡一笑:“这不是应该的么?”想了想又道:“你最近应酬多,哪天难免又喝醉了。我在那边看着你,又担心阿森万一突然醒了不见我要哭,确是不大方便。横竖这里还有一间空屋,不如你搬过来?”

  言豫津道:“我又不是时常喝醉。而且那么多下人,哪用你亲自守着?”

  “那怎能一样?”萧景睿语气仍是平平常常,“何况你本来就天天在这边呆到就寝时才回房——更深露重地又要穿过半个府邸回去,何苦来哉?”

  言豫津只是不愿麻烦他照顾自己,至于自己住哪到不在意。听他说得有理有据,也觉跟他和阿森住在一起更热闹有趣,当下更无二话,第二日就指挥下人把他寝房中的一应用物搬了过来。自此三人同院而居,表面上最高兴的是阿森,对于小小孩童来说,没有比他喜欢信赖的人都能聚在他身边更重要的了。

  

  这一日言豫津又去赴一位世家公子的宴——这位马上要做三十整寿,这是预先请一班朋友乐一乐,因为正日子那天定是要被拘在府里跟长辈同僚一起的。言豫津与他素日交好,他今年生日临时爽约,人家过后还送了一份厚礼,所以于情于理不能推辞。

       萧景睿作为萧氏宗亲,京中贵胄子弟,请帖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只不过自宁国侯府被查抄后他与这些人就没了来往,如今更无心再和他们敷衍应酬,所以当场就以公事繁忙为由婉拒了,叫言豫津替他带了份中规中矩的寿礼去。

  晚间萧景睿在书房坐着,下人进来给他天热茶时搓着手道:“外头起风了,怕是要下雪,公子可要添个火盆?”

  萧景睿看书看得专心,没注意外头天气,这时推开窗看了眼,问道:“小侯爷今日没坐车?”

  那下人道:“是啊,他说坐车太招摇,回头万一又过了宵禁,侯府的车明晃晃地就跟个招牌似的,岂不是给御史大人们找不痛快?所以自己骑马去的。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前院已经在备车去接了。”

  萧景睿放下书站起身:“我也去吧。一会儿雪下大了道路难行,我去催着他早些回来。”

  

  螺市街繁华热闹更胜从前,萧景睿回京半年,除去第一晚急急慌慌找言豫津,这还是头一次旧地重游。撩起车帘看着道路两旁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景况,不禁有些感慨。

  侯府车驾轻车熟路地到了言豫津他们今晚聚会之所。萧景睿下了车,立刻有店伙迎了上来。这些地方的伙计何等眼力,见他坐着侯府的车前来,通身穿戴气度又一看就是不知哪家的贵公子,当下连问都不问,点头哈腰地就将他往二楼雅间引。

  萧景睿久不涉足这些场所,面对此等殷勤实在有些不自在,当下问明言豫津等人所在的雅间,摆手示意店伙不必跟着了。

  雅间房门虚掩,隔着门都能听到里头丝竹声夹着猜枚行令的笑语声。萧景睿正要举手叩门,就听里头有人大声嚷道:“什么时间不早了你要回去?言豫津!言公子!言侯爷!你再这么扫兴我可翻脸了啊!”  

  萧景睿的动作一顿。又一人道:“就是就是,豫津啊,自从景睿回京,你连门都不出了。难得出来一次,还老是惦记着早走,像话吗?景睿要不是个男的,我都要疑心你对人家有什么心思了。”

  此人声音有几分熟悉,而且叫他“景睿”,想必是旧识,可他现在全没心思去想这是哪位,只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想听言豫津的回答。

  可言豫津的回答被掩在一片哄笑声中,听不分明。只能从语气上猜测,他大概是骂了一句什么。

  先一人又道:“男的怎么了?你忘了咱们大梁如今男子和男子是可以成婚的——豫津,你和景睿是不是打算做朝中第三对啊?是的话可一定记得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好重重备一份贺礼。”

  另一人道:“果真如此的话,那咱们言小侯爷可算是——重色轻友的典范了,哈哈!”

  众人又笑,言豫津扯着嗓子嚷:“你们再胡说我翻脸了啊!”

  有些气急败坏了。

  萧景睿摇头笑笑,在门上叩了三下。

  很快一个在雅间内侍酒的姑娘开了门,略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眼萧景睿,施礼问道:“这位公子……?”

  不等萧景睿回答,门内的人早眼尖瞧见了。席间果然一半都是他旧识,此时纷纷意外地扬声招呼起来。开门的姑娘连忙盈盈又是一礼,将萧景睿让进房中。

  言豫津已连忙起身到了他面前:“景睿,你怎么来了?”萧景睿环顾四方,一一对在座众人举手为礼,微笑答道:“我忙完了,想着还是该来亲自向袁世兄道贺,所以来了。”

  说着又与那位袁姓公子行礼,说了些贺喜的话,再跟旁边一众旧识厮见寒暄,又引荐不相识之人,闹了好半天才得落座。

  言豫津当然知道他“忙完了赶来”什么的纯属胡说,可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跑来。

  还有方才那些混蛋的玩笑话,他听到了多少?

  言豫津摸了摸鼻子,好像那些胡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似的,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

  

  萧景睿的位子自然而然地被安在言豫津旁边,楼中伙计早添了新的杯盏碗筷上来,侍酒的姑娘跪坐一旁,为他斟满酒杯。言豫津看着他和旁人喝了两杯,终于按捺不住,趁隙凑过去低声道:“喂,你到底干嘛来了?”

  萧景睿向替他斟酒的姑娘微笑点头致谢,侧过脸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要下大雪了,我来接你回去。”

  言豫津想起方才众人开的玩笑,心脏咚地一跳,脸颊顿时热了,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嘟囔道:“……你不在家守着阿森,来接我干嘛?叫车夫来接不就行了。”

  话方出口,便觉得似乎别有一番意味,和那些胡言乱语的玩笑好像不谋而合了。

  萧景睿却全没发觉,兀自低声回道:“我来叫他们早些放你回去——你刚才不是正想走了么?”

  ……他果然全都听到了,言豫津默默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你们两个,住在一处天天见面,怎么还有这许多体己话说不完啊?一坐下就咬耳朵!”这时旁边一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萧公子,许久不见了,你我得喝一杯——你和豫津有话回家再说可好?”

  其他人今晚仿佛找到了有趣的消遣,又互相挤眉弄眼地笑起来。言豫津向那人怒目而视,正要说话,萧景睿已举起酒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素日与言豫津玩在一起的这帮公子,也多是和他一样无心仕途,只想做个富贵闲人的。萧景睿忽然回京入朝,这几位也不会去思索这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朝局变动,也不去打听凤王一手督办的天工堂到底是何等光景,只是纷纷好奇的拉着他打听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江湖中的种种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听说江湖儿女没那么多礼教规矩,那些侠女们都是自己择婿的,看上了清俊少侠还兴倒追?许多江湖人聚集的客栈是不是都有个风流俊俏的寡妇老板娘……?

  萧景睿一如既往温和地微笑着据实回答,既不夸大其词,也不故弄玄虚,有些不方便说的就笑笑略过。众人谈兴愈浓,话题渐渐全朝着风流少侠英雄救美之类的方向奔去。萧景睿依旧没露出半点不屑或者不悦,言豫津在一旁却听不下去了。

  分别六载,他这一刻才十分真切地意识到,景睿和他,不一样了。

  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是大不相同的,只不过从前他们一起长大,家世相近,圈子相同,饮食起居都没大差别,很容易就被归为一类人。而现在萧景睿在广袤的天地间游历过,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成长了。这次重逢后他就有所感觉,萧景睿骨子里的君子风度依旧,可好似多出些遗世独立的意味来。他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在意的人,而不再为其他事所困扰,甚至懒得分一点时间给这些无谓的应酬。

  可他自己呢?

  他还是和同一帮人混在一起,做着与十年八年前同样的事,毫无长进。

  而在今天之前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这一刻环顾周围那些典型的纨绔,他忽然禁不住去想自己现在在景睿眼里是什么模样?

  ——他会觉得我在虚度光阴吗?他会觉得我和他们一样浅薄无聊吗?

  其实他知道萧景睿不会这样随意评判别人,更加不会看低他,但大概是方才喝的酒上了头,他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方才还叫他听到了那样的玩笑……”言豫津再也坐不住了,一拉萧景睿站起身来,面向着顾公子道:“天将欲雪,再迟了恐怕道路难行,我和景睿就先走一步了。诸位慢坐。”

  众人自然不依,纷纷出言挽留,袁公子也道:“路不好走就不回去便是,这里难道没地方睡?”

  萧景睿淡淡一笑,适时插言:“明天一早还要去工部,在此歇宿多有不便。”

  众人与他毕竟不很熟,也不好公然撺掇他耽误公事,但跟言豫津可没那么客气。一人揪住了言豫津的袖子,嚷道:“你明天又不用去衙门,跟着回去做什么?”

  言豫津正要说话,萧景睿伸手一拦:“豫津这几日身体不适,待会儿回府还要服药,不敢让他在外留宿。”说着拿酒壶斟了三杯酒在面前一字排开:“我自罚三杯,给袁兄陪个不是。”

  他一口一杯,将三杯酒依次饮尽,袁公子和众人见他如此,知道留不住,起身陪了一杯,说了些场面话,送二人出去不提。

  

 

殊途同归(十)——《倾余生》睿津番外

我又来啦~大家晚上好~

***********************************************

  萧景睿脚下生风的回到侯府,一路上仿佛要从胸口溢出来的勇气和决心却在见到言豫津的一刹那“噗噗”地全漏了。对着言豫津的笑脸他忽然意识到,他最大的顾虑不是身份、不是性别、不是子嗣,甚至不是父母亲们的反应,而是与言豫津从小到大的情谊——豫津要是对他没这个意思,那今后两人怎么相处?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同样的顾虑少年的林殊曾有过,沈云亭有过,每一个先对自己朋友动心的人大约都曾有过,萧景睿并不能免俗,所以在想到这一层时当场懵了,神不守舍地听着言豫津欢欣鼓舞地跟他说阿森并没有因为雷雨夜受到的惊吓而又重新变得像从前一样怕水,眼神四下飘忽,无处安放。

  言豫津说了一会儿只得他“嗯嗯”“哦哦”的回答,不觉奇怪:“你怎么了?”凑近他跟前仔细看了看,“脸色这么差,请医官来看看?”

  萧景睿勉力克制着自己不朝后躲开他的接近,抹了把脸摇头道:“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是不是我挤着你了?抱歉抱歉啊,”言豫津本不是婆妈之人,更猜不到好友的重重思虑,听他说没事那就没事了,顺手揽过萧景睿的脖子拖着他走,“吃饭去吃饭去,要不要叫厨房给你熬盅参汤补补?”

  饭菜一如既往的丰盛,一大半是萧景睿偏爱的菜色和适合孩子吃的易消化的软烂之物。萧景睿坐下起著,看着言豫津夹起一个酥炸丸子塞进嘴里,被烫得雪雪呼气,还一边口齿不清地嘱咐阿森:“好好吃饭,吃完了饭吃爹爹买回来的糖糕。”

  阿森高兴地回答:“嗒糕!”然后张大嘴一口含住了下人递到他嘴边的小勺。“阿森少爷真厉害!”下人大声夸赞,阿森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景睿看着眼前吃得香甜的一大一小,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昨晚之前他对自己那些隐隐约约的心思并不太确定,更不敢多想,还可以骗自己那大概是一时糊涂,是孤身漂泊太久导致的胡思乱想。可经过昨晚,方才路上又被列战英莫名其妙地鼓舞了一下,他现在已经十分确定,无法继续自欺了。

  他想眼前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他不想自己如今这个可以与言豫津同席而食同榻而眠的位置拱手让给旁人。

  可是他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既不会失去言豫津这个兄弟,又不仅仅是和他做兄弟?

  

  进是不敢,退又不甘。

  萧景睿彷徨无计了好几天,每日早出晚归,有意无意地躲着言豫津,绞尽脑汁地想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可惜萧公子打从开蒙起就是温文端方的君子,既不会巧取豪夺,亦不懂甜言蜜语,不但没半点风流手腕,连最起码的经验都欠奉,哪里能想出什么靠谱的主意?

  自己想不出,书本戏文中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之类的故事也没法作为参考,周围的人倒是不乏青梅竹马成了亲的,可人家的青梅竹马都是一男一女,许多还是打小定下的娃娃亲,和他与言豫津的情况天差地别。

  至于两个男子成亲的——今上与凤王,听说是早年间在江湖中相识,苏兄那时以养病为名进京入局就是为了助今上夺嫡,现在想来,他病成那样还屡屡不顾性命的为了今上涉险,两人的关系多半早已不是普通主君和谋士了。关于两人如何相恋的故事坊间起码有十八个不同的版本,有一见钟情的,有生死关头忽然顿悟的,还有些光怪陆离一听就是胡说八道的,总之没一种可以给他提供点头绪;

  列战英和沈云亭,这一对似乎没人知道什么内情,就只知沈云亭是南楚送来的乐师,奉凤王之命在列府养伤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去义学做了夫子,再后来不知怎地,列将军突然就宣布婚讯了——根本无法得知人家两人成亲前是怎么相恋相处的,自然也就无从学起。

  要是换了旁人,说不定还能厚起脸皮去和列战英打听打听,横竖是相熟之人。可对萧景睿来说,在脑中默默揣测旁人的情爱私事就已经是十分无礼、大违君子之道了,又怎么开得了口去探问?

  有时深夜辗转,憋得狠了,他也实在想找个人倾吐一二,可惜他最好的朋友,唯一一个他能与之分享这种心情的人,却偏偏正是令他如此烦恼的人。

  

  这一日萧景睿又托辞天工堂事忙,在衙门逗留到到将近宵禁才回府。这个时辰阿森通常早已睡下,言豫津不放心,总是亲自在旁守着,两人通常会匆匆交谈几句,然后他便以时辰太晚该睡了为由,躲开那个他思念了一整天的人。

  他本打算今天也这么做的。踏入跨院后他却怔住了——言豫津坐在他和阿森卧房前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壶酒,似在自斟自饮。

  “豫津?”萧景睿没来由的心慌,甚至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言豫津闻声望向他,他背对着轩窗中透出的烛光,萧景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沉沉的钉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出声:“回来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怎么坐在这儿喝酒,”萧景睿勉强按下心中的不安,走过去想拉起他,“也不怕着凉。”

  言豫津沉默地摆摆手,拍了拍身旁的台阶示意他坐下。

  萧景睿只得挨着他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

  言豫津手掌杵着一边腮帮子斜眼看着他,似在等他饮下。萧景睿仰头饮尽,把小瓷杯攥在手心:“豫……”

  “景睿,”言豫津放下手,侧身正视着他,“天工堂真有那么忙?”

  萧景睿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言豫津对这个问题显然已有答案,并不真的需要他回答,只缓缓道:“你心里有事,瞒不过我的。”

  萧景睿的心跳变得又急又重,困扰了他许多天的思绪涌到唇边,只要他出声,仿佛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可是不行,他还没准备好,言豫津更加没有。他不能冒这个险,他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去想清楚……

  面对他的沉默,言豫津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萧景睿:“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咱们大概,还是分别得太久了……”

  萧景睿跟着起身,急道:“豫津,不是的……”

  言豫津却似不想再多说,语气平淡地道:“我在这等你,只是想提醒你一声——阿森已经两天没见到他的爹爹了。我回房了,你也早点歇着。”他说完要走。萧景睿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过话,心中慌乱之下不及细想,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言豫津扭头看他,萧景睿看清他眼底的落寞,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冲口而出道:“对不住。”

 言豫津微感奇怪,看了他一眼,随即别开视线:“干嘛跟我说对不住? 不过……你若是打算离开金陵,这次可要先知会我一声。”

  萧景睿一怔,多年前他不告而别要去南楚,言豫津策马狂奔来送他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的心脏忽然像被狠狠拧了一把,难受得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他和言豫津相处,在旁人看来总是他让着言豫津,包容他的胡闹跳脱,时常被他占些口头上的便宜也不恼。他从前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醒悟——原来他才是一直被包容的那个。他一次两次地说走就走,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从没认真想过豫津笑嘻嘻地脸孔下是怎样的心情。可每一次他回来,豫津却仍是那副笑脸,从来没有改变。

  这次也是一样,豫津让自己住到他府上,代他照顾阿森,仿佛一切理所应当——可他现在才想起,豫津生性活泼爱玩,却能整日整日的呆在府中陪着一个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幼童,想尽办法耐性细致为他治疗怕水的心疾……这一切难道只是因为他心地善良?

  纵使他对自己只是兄弟之情,这份情义难道就不够深厚,自己就不该珍惜了吗?

  可笑自己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地盘算什么万全之策想要和他更亲近更长久,却让本来就近在咫尺的他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

  真是愚不可及。

  其实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又哪里需要什么万全之策?自己明明只要一直陪着他,十倍百倍地待他好,就是最周全最万无一失的好计策了。

  至于自己的心思该什么时候与他挑明,怎么挑明……那就顺其自然,静待水到渠成吧。聪明如豫津,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而善良如豫津,即使不能给他回应,也绝不会连朋友都不跟他做的。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寒冷的夜风灌进胸臆,从东海就困扰他至今的乱麻似的思绪在这一霎终于厘清,他总算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豫津,”萧景睿收紧握着言豫津手腕的五指,再次郑重其事地道,“对不住。我不会再离开金陵了,除非是和你一起。”

  言豫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啊?什……”

  萧景睿松开手指,垂下视线:“我的确有些心事。不是要瞒你,只是……时机未到。我保证,等到能说的时候,你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哦,哦,”言豫津挠挠腮,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就是随口抱怨两句,你不用这么认真吧……”

  “我是认真的,方才的每一句话都是。”萧景睿抬眼看着他,“还有一句话,我欠你很久了——豫津,多谢你。”

  “什、什么啊?”言豫津应付不来这样的萧景睿,窘迫得不知所措,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好啦好啦,你明天没事早点回来陪陪阿森,我走了!”

  萧景睿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面上渐渐展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容。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一切仿佛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只是言豫津隐隐约约地觉得,萧景睿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但究竟哪里不同,他却也说不上来。

  大概还是因为那件心事吧?言豫津这么想着,决定不去深究——景睿都说了时机未到,自己就别再惹他心烦了。反正萧景睿不再早出晚归故意躲着人,看起来心情也还不错的样子,不就够了么?

  萧景睿则仍然有点苦恼。他下定了决心要对豫津十倍百倍的好,可放眼四顾,居然没找到什么自己能为他做的事,反倒是自己和阿森住在他府上,饮食起居都是他在照顾。思来想去,除了每日从衙门回府时绕到街市上去买些言豫津喜欢的小食,就只剩尽量留出更多的时间和他呆在一起,闲聊也好,安静地各自看书也好,陪阿森玩也好,总之只要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可他的公事却并不会因此而减少,所以他只好每日在衙门中一气不歇地拼命加快速度,格外忙时甚至连午饭都顾不得好好吃,拿个烧饼或馒头边做事边啃就打发了。一段时间下来天工堂同僚无不交口称赞,说他能干勤谨,更难得的是身为大长公主之子,萧氏宗亲却半点不娇气,半点也不怕苦怕累,比许多寒门士子都强多了。后来就连梅长苏都听说了,还专程驾临天工堂来看过他一次,叮嘱他不可太过劳累伤了身子,弄得他的顶头上司——工部在此主事的那位大人惶恐了好几日。

  

  日子就这样到了深冬。猫咪生性畏寒,小虎已经基本上不愿离开房间,整天缩在火盆旁蜷成一团。猫大爷往年不管再冷,也绝不肯踏入房屋半步,对这些两条腿的人表现出了极大的不信任。可今年大约是因为小虎的存在,让它明白这些家伙确乎没有恶意,不会将它关起来从此不见天日,于是也渐渐试探着进来了。并且从刚开始的一惊一乍迅速演化到霸占了火盆边最好的位置,一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让的姿态龙盘虎踞着酣睡,一睡就是一整天。

  而最好的消息则是,在一天大雪过后,和言豫津在雪地里疯玩了许久、闹得裤子鞋子都被雪水湿透的阿森,终于在他叔父不失时机的诱哄下,向那个盛满热水冒着热气的大浴桶屈服了,洗了他这大半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澡。

  言府上下人等奔走相告,弹冠相庆,晚上还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以示庆祝,言豫津抱着洗涮得干干净净,小脸红扑扑的阿森深深吸气:“宝贝啊,叔父抱着你总算敢大口喘气儿了。” 

    

殊途同归(九)——《倾余生》睿津番外

感谢 上善若水 宝贝儿的打赏,特别感谢 TheScenOfGreenPapay 老板,太破费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小小的进展。

港真这一对太平和甜蜜了,我觉得除了日常什么都写不粗来……(捂脸跪

**************************************

  有道是万事开头难,阿森踏出了第一步后,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容易了许多。

  言豫津和萧景睿及其耐性地引导他慢慢靠近水、接触水,因为有两只猫的帮助,进行得事半功倍。

  又过一月,阿森已经敢趴在侯府花园水榭的栏杆上喂池中锦鲤了——而他刚搬入侯府时言豫津根本不敢带他靠近水池或能看到水池的地方。

  其间小猫愈发养得熟了,饿了会围着人喵喵转着要吃的,冷了知道回自己窝里呆着,甚至在听到言豫津唤它“小虎”时喵一声以示回应,心情好的话还会跑到他跟前。

  萧景睿得知他给猫取了个这样的名字时,还忍不住取笑说这哪像侯府公子取的名字?简直是乡野孩童的水准。言豫津闻言指着脚边肚皮朝天正抱着自己尾巴啃得嗷呜有声的小猫,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依萧公子看,是叫它‘啸林’还是‘惊风’合适?”

  萧景睿低头看去,看到小猫顶着一撮被拱乱翘起的黄毛,两条后腿抽风似的一抖一抖蹬自己的尾巴,做出一副要与尾巴你死我活的凶狠模样。

  “咳……”萧公子无言了片刻,赞同道,“还是叫小虎吧。”

  

  秋风渐凉,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这天夜里却反常的下起了雨。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后来竟越下越大。

  阿森早已睡下了,萧景睿和言豫津在书房里一面看书一面闲聊。忽然天边一道闪电劈下,紧闭的轩窗被映得一片雪白,雷声随即轰隆隆滚落。两人一齐扭头看向窗外,言豫津笑道:“哟,冬雷震震,咱俩这是要白头偕老了。”萧景睿捏着笔的手一顿,在书页上留下个漆黑的墨点。他暗骂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豫津从来玩开笑都是口无遮拦的,一边努力牵了牵嘴角,搜肠刮肚地想找一句轻松自然又得体的话回答,可仓促之间遍寻不获,又怕沉默不答暴露了自己的古怪,只好干巴巴地道:“别胡说……”

  言豫津奇怪地瞥他一眼,嘟囔道:“开个玩笑么……”话音未落,他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听,“阿森好像在哭?”

  两人连忙赶过去,果见阿森被雷声惊醒了,此刻正缩在床角抱着被子哭嚎。萧景睿赶紧将他抱住,哄道:“阿森乖,不怕不怕。”

  可随着他的话声又是惊雷炸响,阿森吓坏了地直朝他怀里钻,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衣襟,连声哭喊:“爹爹!爹爹!阿娘!娘!”

  言豫津拉起被子将他耳朵牢牢捂住,压低声音问萧景睿:“怎么回事?!他怕雷声?”

  正心疼不已的萧景睿这才猛然醒悟——是雷声!那日在海上风浪大作,也是这样暴雨惊雷,阿森岂有不怕之理?

  言豫津不待他回答,已飞快转身唤人,命下人拿厚厚的精锻布帘之类的东西将门窗严丝合缝地遮住,同时在房内点满灯烛,照得白昼也似,这样一闪一闪的电光便几乎看不到了。

  雷声无法全数隔绝,但门窗的缝隙被厚布塞住后多少也减弱了些,萧景睿也干脆用锦被将阿森整个包住,连耳朵一块儿捂在里头,不停地低声跟他说话,让他不必惊怕。

  言豫津也跳上床榻放下锦帐,挤到二人旁边用手拍着阿森的背哄他:“阿森不怕,叔父叫人唱歌给你听可好?”说着又探头出去,叫伺候的下人唱歌,“快唱歌!一人一首,不拘唱什么!就从你开始!”

  被指到的下人是个中年汉子,张口结舌地愣了片刻才嗫嚅道:“侯爷,小的不会啊……”

  言豫津道:“那你说谁会?去叫他来!下一个!”想了想又叮嘱道:“不准唱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曲儿啊!”

  纵使孩子兀自在怀里哭得抽抽噎噎,萧景睿还是险些忍不住笑了出来。所幸“下一个”年轻小伙会唱些童谣,这时便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唱了起来,言豫津尤嫌不足,又探头出去道:“大声点啊,你装什么大姑娘呢!”

  那年轻人只得努力扯开嗓门,听着越发荒腔走板,一言难尽。言豫津还想挑剔,萧景睿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好了,别难为人家了。”

  几人这一番闹腾,阿森倒是被分散了注意力,渐渐地平静下来。可他也没像平日那样被逗笑,只是静静靠在萧景睿怀里,时不时吸吸鼻涕,口中喃喃有声,仍是在喊着“娘”。

  因为言豫津母亲早逝,侯府中一向就没什么丫鬟。下人中除了当年伺候他母亲的几个老嬷嬷,其余皆是清一色的男子,唱起歌来良莠不齐,有一两个简直不忍猝听。连萧景睿这样温厚之人,听了几首之后都禁不住露出痛苦的神色。所幸雨势渐小,而阿森毕竟年幼,慢慢平静下来后便又睡着了。言豫津觑着他睡熟,如蒙大赦地掀帐出去赶人:“走走走,都快给我走!我的天你们听听你们唱的什么玩意儿?哎哟我的耳朵啊……”

 惨遭嫌弃的下人灰溜溜的鱼贯而出,言豫津转身又跳回了床上。

  萧景睿刚刚轻轻将阿森放下,正在给他掖被角,轻声道:“没事,睡熟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言豫津却大喇喇地躺下了:“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我就在这将就一晚吧。”说着还指挥萧景睿:“你躺里头,让阿森睡中间——万一一会儿雨又下大了再打雷。”

  萧景睿无奈,只得跟他一样和衣躺下。言豫津刚才吩咐人将灯烛灭了大半,现在就只余夜里长明的一盏,昏黄的光透过厚厚的锦帐,已经照不亮眼前的景象。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同榻共枕不知有过多少次,可萧景睿既发觉了自己对言豫津有点影影倬倬的奇怪念头,此刻也就很难像从前那样坦然自若。只觉得锦帐内这方地方变得逼仄无比,以至于他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了。

  他僵着身体躺得平平的,双手交叠放在肚腹上,唯恐姿势有半点不合适泄露了他此刻狼奔豕突的思绪,言豫津倒半点没察觉。他还是第一次和阿森同睡,此时侧身撑着脑袋,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感觉很是新鲜,忍不住伸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肉呼呼软绵绵的脸颊,轻声啧啧感叹:“刚才还哭得什么似的,这一眨眼就睡成这样了。”

  萧景睿眼望帐顶,平平板板地回答:“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言豫津嗤笑道:“才当了人家几个月的爹,就好像你很懂了似的。”他手臂撑得累了,也翻身躺平,舒服地小小伸个懒腰,悄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跟小孩子一块儿睡呢,你说半夜要是压到他怎么办?”

  萧景睿道:“不会的,哪能睡得那么死?”

  “也是啊,”言豫津想了想表示赞同,“否则普通百姓家,我听说都是夫妻带着孩子睡一张床的,那还不把孩子都给压坏了——何况咱们还身负绝世武功呢对吧。”

  萧景睿本已克制不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这时随着他一句话自然而然就想到两人这样伴着孩子同睡还真的挺像普通夫妻的。然后被自己的念头吓得几乎要拿被子蒙住脸遮羞——豫津和自己都是男人啊,怎么能扯到夫妻什么的上去……?

  可转念又想,苏兄和陛下也都是男子啊,他们不就成亲做了夫妻吗?不,不对,应该说是夫夫?

  他差点被自己逗笑,扭过脸用后脑勺对着言豫津,又想——既然都是男子,那苏兄和陛下夜里也是这样……躺在一起?只不过他们中间没有小孩子,应该离得更近些?或者还会……更亲密些?

  忽然觉察到自己居然在胡乱揣测旁人床笫之间的私事,萧景睿羞愧得无地自容,忍不住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揉脸,指望让那些不合君子之道的念头都揉出去。

  言豫津察觉了他的动作,问道:“你困了?”

  萧景睿对着空气摇了摇头:“没有。”

  “哦,”言豫津并不在意,“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经常这样聊着聊着就睡着了。有一次我给你讲了好长的故事,还以为你不出声是听得很专心,结果讲完一看你早睡死过去了。”

  萧景睿笑了:“我第二天不是跟你道歉了么。”

  “所以我也原谅你了啊。”

  两人怕吵醒孩子,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夜雨昏灯,低垂的锦帐内这般喁喁低语,无论说的话题是什么,都很容易生出一种静谧又亲昵的错觉,柔情蜜意,浓得化不开了似的。

  “豫津,你从前不是说,要找个琴棋书画俱佳,秀外慧中,又有才又有貌的姑娘做妻子?”昏暗中萧景睿缓缓开口,“还没找到吗?”

  “嘿,年少不懂事说的话你还记着呢?”言豫津好像在笑,“这样的姑娘哪有那么容易找?就算找到了,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啊。”

  “看得上的,”萧景睿静静道,“所以是还没找到?”

  “找到了还用我爹催媳妇茶吗?”言豫津哀叹一声,“不过那真是小时候胡说的。我现在觉得,要相伴终身之人,还是得两情相悦才好。身份才貌什么的都可以不论,但得对彼此一往情深矢志不渝才行——哎呀好肉麻!”

  “什么都可以不论?”

  “什么都可以不论!”言豫津十分笃定,忽又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作为一国之君,都能为了苏兄不顾世俗礼法,连子嗣这样头等大事都不理会了,我这侯爷身份又好稀罕吗?最近我常常想,若是找不到他俩那样的感情,那宁愿打一辈子光棍罢了——随便找个人客客气气貌合神离的将就着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后萧景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道:“嗯,我也觉得……”

  言豫津道:“那你呢?你这么多年都没在江湖上遇到个美貌侠女什么的?不打算给阿森找个娘?你听刚才孩子叫娘叫得多可怜。”

  “我总不能为了给阿森找个娘就去和人家姑娘成亲,”萧景睿的语气一直平平,“何况他有我,有你这叔父还不够么。”

  “说得也是,”言豫津点头,“随便找来的人不靠谱,后娘虐待孩子的事情我可听得多了。”

  “我就不问你一个侯爷怎么会听这种事听得多了。”

       “哇,那真是一言难尽了,你知道小谢的原配夫人早些年不是病死了,他去年续了弦,这位新夫人就对他两个孩子不怎么好,他可发愁了……”

  “……你们一群世家贵公子聚在一起不谈风月,不谈诗词曲赋,却是在聊这些家长里短吗?”

  “偶然为之,偶然为之……”

  两人像少年时那样天南地北的闲聊,一个越来越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另一个却千回百转,直到窗纱染白都没能睡着。

  第二日天工堂有要事,萧景睿没等言豫津和阿森睡醒便自己轻手轻脚起身出了门。然后直忙到天色渐暗才收工回府。他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忙了一整天,同时还记挂着阿森昨天被那样一吓会不会醒来又恢复原样,一时只觉心力交瘁。

  他一向不让侯府用车送他上下衙门,横竖相距不远,就当活动筋骨了。可此刻这不远的路途却仿佛平白长了十里,走得他筋疲力竭。走到一处路口转角处,有个老妇支了个小摊在那卖糖糕,他想起言豫津和阿森都喜欢这甜糯的小食,于是缓缓踱过去准备买些带回府,顺便也稍事休息。

  谁知却在小摊前遇到了熟人——列战英牵着马,也在那买糖糕。萧景睿跟他虽说不上多么熟稔亲密,但也算是多年旧识了,何况这一两月在朝中时常相见,一个温文一个敦厚,相处得倒也甚是投契。两人一照面,俱都笑了起来。萧景睿向他拱拱手:“我倒不知列将军也喜欢吃这个。上墟市有家饼铺的糖糕做得也极好,可惜就是太抢手。”列战英接口道:“吉庆祥嘛,我知道。”随即有些赧然地挠挠头:“实不相瞒,我是不喜欢吃甜食的。不过我家云亭喜欢,给他买些带回去。”

  萧景睿闻言一怔——他自然早已知道列战英与一个男子成了亲,衙门中同僚们日常闲聊,将这桩刚刚过去不久、轰动京师的婚事翻来掉去地议论个没完,沈云亭的大名简直可说如雷贯耳了——他惊讶地是列战英的语气,亲昵得那样自然,那样天经地义。

  可在他的认知里,列战英是个循规蹈矩得几乎有些古板的武将,为何居然会与男人成亲?

  话又说回来,今上一直以来难道不也是端肃自律至极,他却能为了梅长苏离经叛道到这个地步。

  “什么都可以不论。”言豫津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萧景睿头痛欲裂地想:“他们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这时老妇将包好的糖糕递给列战英,后者翻身上马,与萧景睿拱手作别:“萧公子,我赶着回府,这就失陪了。”

  萧景睿愣愣地还了一礼。列战英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担忧:“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我先送你回府?”

  萧景睿慢慢摇头:“多谢,不必了。我刚刚有些事想不通,所以发呆……不过现在想通了。”

  列战英还道他说的是公事,劝了几句注意休息保重身体的话便离开了。

  萧景睿站在小摊前兀自沉思,老妇人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干脆将小摊上剩下的糖糕一并买光,匆匆回了侯府。

  

  

殊途同归(八)——《倾余生》睿津番外

依然是日常~~(不过这文只有日常啊,他们两个又不吵架,又不去打仗,也没有个生死危机什么的……

**********************************************  

言豫津第二天酒醒后压根不记得自己昨晚说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去过萧景睿所住的院子,却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做梦。

  问萧景睿时,萧景睿笑笑说:“你说要给阿森养只猫。”

  言豫津恍然大悟,当天就命下人四处去寻刚断奶的小猫。无巧不巧,最后寻来的居然是只毛色和猫大爷十分相似的小黄虎斑。言豫津不忍拴着它,又怕它跑出院子,只得命人大动干戈地给小院的月门装了门,还拿竹篱把墙上的花窗全封了起来。

  萧景睿那日下职回来,看到满院热火朝天干活的下人,和怀抱着炸毛的小猫在旁监工的言豫津,忍俊不禁地笑道:“幸好这小东西还跳不上墙,否则咱们是不是还得把墙再砌高些?”

  言豫津正被手里挣扎个不停的小猫弄得焦头烂额,阿森还在他脚边不停扯他的袖子,“出父出父”地叫着要求他将小猫放下来,再听萧景睿打趣,顿时恼羞成怒,将小猫朝萧景睿怀里一塞。

  小猫被吓得“喵嗷——”一声嚎叫,两只爪子紧紧抠住萧景睿胸口的衣服,对着萧景睿愤怒地掀唇露齿——“哈!”

  阿森一扭头见爹爹回来了很是高兴,跑过来抱住他大腿喊:“爹爹!猫!猫!”

  萧景睿手忙脚乱地兜住小猫,一边低头回应阿森“乖,乖”,一边试图将把他当树爬的小猫从胸口摘下来。可小猫前后脚掌二十只尖锐的小指甲齐出,牢牢勾住了他衣服,他又不敢太过用力,只怕不一小心将这小毛球捏死,最后只得向笑倒在一旁的言豫津求助:“别笑了!快帮我把它弄下来!唉,朝服,当心朝服!”

  

  小猫乍然来到陌生地方,头几日整天“咪呜咪呜”叫个不停,跟阿森一样一见有人靠近就吓得缩成一团。不过它比阿森凶猛,还会龇牙咧嘴地哈气吓唬人。有天叫声竟将猫大爷给引了过来。言豫津正抱着阿森坐在廊下看小猫——怕小猫不知轻重抓伤了孩子,再养熟之前并不敢让他太靠近。两人眼睁睁看着猫大爷从高高的院墙上一跃而下,慢慢走到小猫跟前,小猫吓得往后直缩。阿森不知是见到猫大爷高兴,还是担心它咬小猫,在言豫津怀中挺直了腰板,一手指着“啊啊!”的叫嚷。言豫津跟猫大爷相处日久,倒是颇熟悉它的脾性,拍了拍阿森的背微笑道:“没事,你看。”

  果然大猫并没做出任何攻击威胁的举动,它只是低头去闻小猫的头顶,小猫仿佛是吓呆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猫将它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通,然后忽然伸出舌头开始给它舔毛。从耳朵开始,舔到脑袋,又舔脖子,小猫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慢慢地越来越放松,最后竟然“咪咪”地细声叫着躺倒在地,露出肚皮来给大猫舔。

  阿森呆呆看着,好一阵才回头对言豫津伸出舌头做了个舔的动作,说:“猫,舔。”

  言豫津笑出声:“是啊,大猫再给小猫舔毛毛照顾它呢,这样它就不会害怕了。”他笑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毛球:“阿森,你看,像不像你和你爹爹?”

  

  猫大爷自那天之后来侯府就来得格外勤,从前时常十天半个月不见猫,如今一天半天就会出现一次。它会给小猫舔毛,会卧在那甩尾巴逗小猫去扑抓,小猫也从一开始的些许畏惧变得十分粘它,一看到它就蹒跚着跑过去,咪喵叫着在它身上挨挨蹭蹭。有几次言豫津甚至看到猫大爷躺在地上,小猫用前爪在它肚皮上按摩似的踩来踩去。他不解其意,问了府中一个下人才知道那是小猫踩奶。那下人说完之后面露迷茫之色:“侯爷,那大猫……是母的?”

  言豫津也十分迷茫,冒着挨上一爪的危险掀开猫大爷尾巴看了看——猫大爷果真是猫大爷,并没有变成猫大娘。

  

  除了猫大爷之外,言府的下人发现侯爷呆在府中的时间也大大变多了——自萧公子和小少爷搬进来之后,他几乎就没再出门玩乐,白天萧公子去衙门,他便在府中陪着阿森少爷玩耍。偶有推不掉的应酬或非去不可的差使,也是即去即回,更别提在外头过夜了。

  对此言府的老家人们都十分欣慰。当年老侯爷走的时候叮嘱他们好好照顾小侯爷,可小侯爷到了这个年纪不肯成亲,还总是朝螺市街跑——虽说风闻还好,听说他并不是去那眠花宿柳的,但毕竟……不大正经嘛。

  萧景睿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只道是因为自己和阿森在此他不好意思丢下客人跑去玩乐,还寻了个时间专程对他说自己会尽量早些回来,他尽管去玩没关系。

  言豫津听了白眼一翻:“我难道是为了跟你客气?我这段时间就不想出门,就想和阿森呆着,要你管!”

  萧景睿只好摊手:“我哪敢管你。”

  其实言豫津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突然就对往常乐此不疲的那些事没了兴趣。他将此归咎为物极必反——先前出入那些歌舞宴乐之地出入得太过频繁,如今有些腻烦了也是情理之中。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窝在家中陪阿森玩猫,天气晴好时便带阿森出去逛逛,晚间阿森睡下后,萧景睿坐在桌前看文书图纸,他便在一旁歪着躺着地看闲书,日子竟也过得有滋有味,丝毫不嫌烦闷。

  萧景睿刚刚入朝,工部的许多事务章程他都是头一次接触,更别提那些繁复的图纸之类。他要恶补的东西很多,所以每日都十分忙碌,连着两个休沐日都仍然去了天工堂。

  及至他将事情稍微理顺,言豫津已经带着阿森逛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在他终于能抽空和他们同去游玩时,阿森已经从刚开始仍对陌生人及人群有些畏惧,变成了敢牵着他们的手自己下地走路,甚至敢把他们朝卖零嘴玩具的小摊跟前拽了。

  那日三人玩得很是尽兴,回府时已夕阳西下。言豫津让阿森骑在他肩上,阿森一手拿着一串大大的糖葫芦,一手扶着他脑袋,咯咯地笑声洒了满地。萧景睿手里提着给阿森买的大包小包玩意儿吃食,落后了一两步。从背后看着这一幕时他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然后脑中竟神使鬼差地闪过一个念头——好像,一家三口啊。

  随即温文敦厚的萧公子不得不面红耳赤地用力甩了甩脑袋。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梅长苏收到了琅琊阁关于阿森病症的回信——其实当日萧景睿其实没好意思请他帮忙,是梅长苏听他说了阿森的情形后主动提出可以帮他问问蔺晨。

  “蒙古大夫”的回信上说,阿森畏水也属于“心病”,药石无用。所幸孩子年幼,随着年纪渐长、神智稳固后或者就能自愈。也可试试让他逐步一点一点接触水,循序渐进,说不定能好得快些——当然本人并没治过这类病,姑且一说,听不听随你们,治不好也不负责。

  梅长苏将此法转告了萧景睿,萧景睿觉得不妨一试,回去又跟言豫津商量了一下。

  他俩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早看出阿森畏水,主要是怕水把他沾湿。平日喝汤喝水他都格外注意,撅着嘴小心翼翼,唯恐把嘴唇沾湿。每次用湿布巾擦身,他虽然不挣扎苦恼,但也看得出十分别扭,浑身紧绷地好似在受罪。洗手洗脚就更别奢望了,总算这个年纪的幼童瞌睡多,他们还可以在他打盹睡觉时屏息凝气做贼似的进行。

  但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若等他三年五载长大了自愈,难道这三年五载都不洗澡?

  言豫津对此早已大感忧虑,扭着脸道:“我看咱们还是狠心试试吧,三年不洗澡小阿森都馊了,他自己也难受啊!”

  萧景睿沉吟道:“苏兄说蔺少阁主的意思是,以他不害怕为度。若逼得太紧再吓到他,那只会适得其反。可他一沾水就吓得什么似的,这个度却……太难了吧。”

  言豫津冲他摆摆手:“交给我。”

  跨院的角落处有一个小小的对弈亭,亭边一棵参天大树用繁茂碧绿的枝叶将其荫蔽于下,周围又有四季花木环绕,只一条五色卵石铺成的狭长小径连着它常年染着苔色的石阶,十分清幽雅致。尤其炎炎夏日,更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亭中有汉白玉的石桌一张、石凳两个,因地方窄小,就再无其他陈设了。桌子也只够放一张棋枰,甚至没地方搁瓜果盘、酒壶、茶炉等等小侯爷觉得必不可少的鸡零狗碎,所以他平日很少踏进这亭子。

  但萧景睿这日回府意外地发现平时清幽雅静的小亭今天却很热闹。刚踏进月门就听到阿森和言豫津的笑语声,走过去一看——阿森坐在言豫津腿上,后者抱着他指着石桌正在说什么,还有一名侯府中的仆役垂手立在一旁。萧景睿再走近几步,绕过掩映的花木,这才看清桌上摆着他的青玉笔洗,里头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那只小花猫小虎蹲在一旁,低着头聚精会地看。

  “这是在玩什么?”萧景睿踏进小亭,随即张大了眼转向言豫津,“你拿我的笔洗装鱼?!”

  言豫津松手让阿森跳下他膝头跑向萧景睿,满不在乎地道:“哎,别小气,又不会弄坏你的。”说着一努嘴,“你瞧,多好看,这小红鱼还就得你这个笔洗盛着!”

  萧景睿无奈扶额。那笔洗算是他心爱之物——青玉雕成荷叶形状,旁边擎出一抹淡红,被巧妙地雕成一支含苞未放的荷花。那玉成色普通,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但难得这份新巧,他少年时去杭州游玩时购得,一直便放在案头上,不想今天居然被言豫津拿来盛鱼给孩子玩。

  可话又说回来,那拇指长的一条小红鱼在这浅浅的青玉荷叶中游弋,确是色彩明艳,灵动可爱之余又颇有诗意。

  “是,小侯爷风雅。”萧景睿大概也猜到言豫津这一出的目的何在——笔洗中盛了不到他一指深的清水,言豫津多半是想用这漂亮的小鱼引阿森自己去碰水。

  他俯身抱起阿森,与言豫津对了个眼色,后者微微摇头,用口型道:“别急。”

  萧景睿抱着阿森坐到言豫津对面,温言道:“小红鱼漂亮吗?”

  阿森点点头,眼睛望着小鱼一眨不眨:“泡、酿!”

  “那阿森想不想摸摸?”

  阿森咬着手指,似乎很是犹豫。可他不摸,那小猫却按捺不住了——小家伙如今已经跟院中常来常往的几个人混得很熟,再不畏惧,整天顽皮捣蛋,活泼得很。这时试探着伸出一只爪子,刚一碰到水面就被凉冰冰的水吓了一跳似的,闪电般的缩回来甩了甩,然后举到嘴巴旁舔了一通。它放下爪子又继续盯着小鱼看,耳朵一动一动,眼珠子随着小鱼的游动转来转去,终于再次按捺不住,又伸出了爪子。

  如此这般几次,小猫依然完全放开了胆子,一只爪子探在水里追着小鱼抓,拍得水啪啪作响,还溅了不少在桌上地上。

  萧景睿低头看看阿森的神色,发现他看得津津有味,并没半点惧怕的样子,于是不着痕迹地抱着他又向前凑了凑,轻声道:“你看,小猫在抓鱼,你要不要也抓?”

  阿森迟疑着看他一眼,说:“扎?”“恩,抓。”萧景睿握住他小手慢慢伸向笔洗,和言豫津两个屏息凝气的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可跟方才的小猫一样,刚碰到水就唰地缩了回来,在自己衣襟上用力擦拭,神情中已带上了慌乱。

  萧景睿想起医嘱,就想抱着他离开小亭。这时身后枝叶簌簌响动,一道黄影闪过——那猫大爷不知从哪钻出来,越过小亭的栏杆跳到了桌上。

  阿森一见他就很高兴,立刻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热情的招呼道:“猫!”

  猫大爷对周围的人皆视若无睹,斜眼睥睨了一下仍在孜孜不倦的跟鱼奋斗的小同类,那毛茸茸的脸上带着十分清晰的鄙夷。然后它老实不客气地伸出爪子一探一钩——那小红鱼就被它牢牢地摁在了爪下。言豫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笔洗,才避免了一场倾覆的灾难。可那小鱼终究在劫难逃,掉在桌上吧嗒吧嗒地弹跳。

  阿森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众人也皆道这鱼定要葬身猫腹了,谁知猫大爷凑过来闻了闻,“嗤”地打了个喷嚏,脸上仍是那鄙夷的神情,晃晃尾巴又坐正了。

  小猫对动个不停的小鱼倒是兴趣盎然,伸出小爪又想拍打,大猫却仿佛失去了耐性,站起来一口叼住它脖颈上的皮毛,也不顾它“喵嗷喵嗷”的叫着抗议,跳出小亭钻入树丛,大约是寻清净地方给它舔毛去了。

  阿森呆呆地目送两只猫消失不见,又回头看那兀自在桌上蹦跶不停的小鱼。萧景睿适时地鼓励道:“阿森把小鱼放回水里去好吗?它离了水就会死,很可怜。”

  言豫津伸出手假意去抓鱼,又动作夸张地假装抓不住,大呼小叫道:“哎呀!这鱼真难捉!阿森快来帮叔父忙,快来快来!啊哟不好,它又逃了!”

  阿森被他逗得咯咯而笑,终于向小鱼伸出两只小手,萧景睿用自己的手包覆着他的手背,引着他双手一合,就将小鱼合在了掌中。阿森尖叫一声,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飞快地将鱼抛回水中,双手又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拭着,可他这次再没露出恐惧的神色,看着小鱼重新灵活,竟一边不停的擦手,一边裂开嘴笑了。

  


殊途同归(七)——《倾余生》睿津番外

小的谢 LeL 大爷赏~~~~(此处要脑补老北京管子里小二的腔调(被揍

唉我觉得进展有点慢……惆怅得很

***********************************

  翌日果然有谕旨降下,敕封萧景睿为工部员外郎,协理天工堂。

  许多人这才知道那位曾经的“两姓之子”回来了。对于他刚回到京城便能入朝倒是没人觉得奇怪,毕竟是皇室宗亲,今上的表弟呢。就只为何去了工部?似乎不大符合世家子弟的清贵身份啊。

  其实这差使是萧景睿自己讨的——因为凤王殿下也觉得人刚刚回京便逼他入朝做事有点不大过意得去,所以格外大度的征求了他本人的意见。横竖像萧景睿这样聪颖踏实的年轻人,虽不说一来就能独挑大梁,但放在不拘哪里做个副职先学些东西总没问题。而萧景睿早已听说朝廷在工部下设了个天工堂,广招天下能工巧匠,当时就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入宫时再向梅长苏当面讨教了一番,得知天工堂并不只是制作军工或农事用具,其余大到车船,小到每个人家中都能用上的器械机括,只要于民生有利的都会涉及。

  萧景睿这些年四方游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从圣贤书里认识世界的公子哥儿,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后,他明白纵是盛世,一样有穷人,有饿殍,有像阿森这样无依无凭的孤儿。这些并非一朝一夕,或一人之力可以彻底改变。可若梅长苏的构想能成真,天工堂多少能出一些成本低廉易于操控的器械工具推广到全境,那老百姓的日子总会有所改善,日出而作不得稍息的劳苦总会稍稍减轻。

  别的不提,就说船舰——大梁的造船技术其实已算是四境邻国中首屈一指,水师有能抗大风浪、载万千人的巨舰,也有能在海面上来去如风、机动灵活得好似游鱼的小艇,可战船制造技术繁复、成本高昂,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但假如经过天工堂的改进,将来民用的船只也能像水师战舰一样,甚或更好更安全,那至少像阿森父母那样的普通渔民葬身大海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吧?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经世治国、翻天覆地的大才,此番虽奉召入朝,也并不想争朝堂上的位高权重,能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对他来说便于愿足矣。

  

  萧景睿带着阿森,在去工部报到的头天搬到了侯府。言豫津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自己书斋所在的跨院,那是整个侯府最清净的地方,院中四季花木皆是他亲手所植,用心照料,比侯府中其他地方由花匠打理的绿植还繁茂精神。跨院中除去书房外还有两间轩敞的大厢房,尽够两人住了。

  萧景睿父子俩随身的东西甚少,不过一些衣物,一辆大车就连人带东西一块儿运过来了。反倒是言豫津提前为他们准备了许多,桌椅床榻、杯盘碗盏、帐幔铺盖俱是全新上好的,光阿森的玩具都有足足三大箱。弄得萧景睿叹息不已,直道“你这样可要惯坏了他”,但言豫津毫不买账:“阿森才多大,怎么就不能惯着点了?”

  他俩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许多血缘相系的嫡亲兄弟都要好。并且就像莅阳大长公主说的,分别多年竟也不觉生疏,反因经过漫长的分离而更觉亲厚。此时又能像少年时一样朝夕相对,彼此都觉得十分高兴,萧景睿在他府上也不拘谨客套,而侯府中的下人多是伺候多年的,深知二人关系,全然拿萧景睿当半个主人对待,阿森则成了“小少爷”,就这么过起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言豫津平日一起厮混的那帮公子哥听说了萧景睿回京的消息,整天起哄闹着要给他接风洗尘,萧景睿从前就不大喜欢这些应酬,只是那是年轻脸皮薄,有时推脱不开,被言豫津拖着也就去了。如今他早不在意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只道自己刚刚入朝,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忙,晚间还要陪孩子,诸位拳拳盛意只能心领了。

  那些人劝不动他,便来缠言豫津,言豫津嘴上答应着,回家却也不对萧景睿提起。因为知道他脾气,更知道阿森晚上确实离不得他。

  过了几日他自己倒是在上墟市最好的酒楼摆了两桌算作生日时失约的赔礼。自然免不了有人问萧公子为何不来,连你的面子也不给?言豫津笑着将景睿自己的说辞搬出来重复一遍。众人又七嘴八舌地问他萧公子这些年是在做什么?听说刚回来就蒙陛下恩旨入朝,可为何要派他去天工堂?言豫津只说萧景睿这些年在外游历练武,其余自己也不太清楚。还有人追根问底,他便天马行空地胡扯一通,一会儿说萧景睿在某处深山的山洞里捡到几百年前的武功秘籍,所以一直在山中潜心修炼;一会儿说他在东海遇到位奇人,估计是什么散仙,跟着他在岛上学驭气辟谷,海岛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所以会这么久才回来。

  同他一起厮混的公子哥无非因为萧景睿是旧识,对他颇感好奇罢了,这时见言豫津不愿认真细说,各自一笑作罢。不过正好将这当成理由,好好地灌了言豫津两轮。

  言豫津踩着宵禁的点回到府中,挥退迎上来的下人,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往萧景睿他们所住的跨院去。这个时辰阿森已经睡了,房中的烛火却还亮着,想是萧景睿又在看书。

  他张了张嘴,想喊萧景睿,又怕吵醒阿森;趋前两步,举手欲待叩门,转念一想还是会吵醒阿森,于是踯躅失措地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萧景睿听到响动轻轻开门一看,倒被他吓了一跳:“豫津?”

  言豫津赶紧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比完又疑惑道:“阿森睡了吧?”

  其实言豫津酒品极好,喝醉后不吵不闹,他若不说话走动,旁人轻易还看不出他醉了。不过萧景睿又岂是旁人,一看到他这幅神色茫然的模样就知道他醉了:“喝多了不赶快去睡觉,跑这来干嘛?”

  言豫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低头举起袖子拥立闻了闻,“有这么大味道?”

  萧景睿出来扶住他,无奈道:“没味道。能走吗?来。”

  他打算将言豫津扶回他自己房中,言豫津也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几步,可跨出小院的月门时,他却忽然不干了,抓住门边一根树枝,一拍脑袋:“我想起来我找你什么事了!”

  萧景睿只得顺着他,问道:“什么事?”

  言豫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你那天说,待阿森大点、懂事了,就又要走?”

  萧景睿一怔,没跟上醉鬼的思路:“什么?”

  言豫津挣开他搀扶的手,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认真道:“别走了。留下来吧。”

  这晚月色很好。四周夏虫唧唧,花影浮动,仿佛是个谈心的好时机。

  萧景睿的脸掩在繁茂枝叶的影子里,语气也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

  “还为什么?!”言豫津嚷道,“别人会担心啊!”然后他便自顾自地絮叨下去:“你也是,我爹也是,总在外头跑,一年也不来一两封信。我都不知道你们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受伤——你看你要是那天在海里没被人救,那我……”他低下头去,嘟囔,“我得到什么时候才知道你已经死了啊?”说到这他竟然还能想起这种话不吉利,连忙“呸呸呸”了三下,才续道:“总之你别走了。阿森喜欢猫,我们去给他买只小的来自己养,不等那个猫大爷了。再养两条狗吧,听人说狗能镇宅避邪,有狗陪着阿森说不定没那么害怕。”

  他完全没发觉萧景睿的沉默,侧头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合理,于是满意地拍拍萧景睿的手臂,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萧景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片刻神,直到他脚下一个趄趔险些跌倒才赶上去重新扶住他。这时侯府中也有下人看到两人迎了上来,萧景睿将比方才更加糊涂了的言豫津交到下人手里,说道:“给他弄点醒酒汤喝了再说,否则明早起来又该喊头疼。”

  下人答应着扶言豫津回房,萧景睿担心阿森醒来见不到自己哭闹,不敢多耽,也匆匆回房。进到房中撩开纱帐看看,阿森两条小胖胳膊抬在脑袋两旁,打着小呼睡得正香。他一笑,坐回书桌前准备继续看书,可双眼盯着书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放下书本,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

  

  他没想到言豫津酒后吐真言,竟会吐出这么一段话来。

  他漂泊在外,朋友家人会担心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之前从没有人将“担心”二字说出口,就连他母亲也只淡淡笑着说句“男儿志在四方,母亲懂得”。言豫津和他感情虽好,可毕竟两个大男人,将担心关切什么的挂在嘴上也太嫌肉麻。

  但原来有的话,没说出口就容易被忽略。

  原来那天他述说海上经历时,豫津表面上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其实心里这么在意。

  ——自他回来,或者说自他的身世被揭出开始,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的改变,唯有豫津没有。

  豫津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兄曾经说过豫津聪明通透,看人心比他看得准。可他在朝堂权力漩涡中心看了这么久的人心,却没变得圆滑世故或愤世嫉俗,对待周围的人仍怀着善意与宽容,对待朋友仍是一片赤忱。

  萧景睿抚着桌上的大理石镇纸,露出一丝微笑——其实就算今天言豫津不说,他十年八年内也不会再离开京城。一则阿森年纪太小,又这么畏生胆怯,带着他四处漂泊实在不妥;二则刚刚接手天工堂的事务,他也想做出些成绩来,断没有呆个一年半载又跑了的道理;

  三则,这些年他一身布衣,一人一剑,踏过寂寂无人的高山深林,也走过繁华拥挤的通都大邑,看过大漠黄沙长河落日、也看过泠泠冷月照着经年不化的积雪。他也遇到、结识过各色各样的人。富贵的贫穷的,善良的恶毒的,聪明的愚昧的……他与他们萍水相逢,旁观过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甚至生老病死,又像浮萍一样四散。

  可是走了这么多路,竟没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可以就此停住,在彼处终老;遇到这么多人,也没有一个能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

  直到回到京城,严格说来是直到住进言府,他才感到久违的安稳,仿佛终于寻到了归宿之地,终于回到了家。

  他虽然从不曾对人说起,但其实这一两年他越来越不喜欢去那些通都大邑,因为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实在是一种令人倍感寂寞的场景。

  他更加永远不会对人说起,在海中那块孤立无援的礁石上,他自以为大限将至时,想到最多的竟然不是母亲,而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当时烈日在头顶白茫茫的烤着,他每一寸皮肤都热得像被烫伤了,连唾沫似乎也被晒干,再怎么拼命干咽,也只能带来喉头刀割砂磨般的痛楚。胸口塞着一团湿热的棉花,周遭那些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已经无法顺利的吸入肺腑,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中昏昏沉沉地转来转去,却都是和言豫津有关的画面。从小到大,桩桩件件,一会儿是豫津被满脸不耐烦的林殊哥哥拴在树上,哭得涕泪滂沱,一会儿是自己去南楚时他打马来追,一会儿是两人在北境背靠背与敌军厮杀……还有许许多多的画面,是言豫津在笑着叫他“景睿”,它们像被一阵大风吹飞的书页,一页页在眼前翻卷,他茫然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最后获救时这些画面都变得零散至极,渔民把一抔清凉的水浇在他脸上将他唤醒,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还能再见他一面。

  神智恢复后他自己也觉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理智再次筑起高高的藩篱,时刻在提醒质问他——你是怎么回事?那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他对自己解释是当时热昏了头,神志不清,就连赶回京城、把阿森交给母亲就走街串巷地四处找他,也可以解释成是受了言侯之托,要赶着送那护身符过去。

  他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

  萧景睿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那块豫津特地献宝似的放在他案头的镇纸握在手中摩挲——既是豫津舍不得他走,那他就在言府多盘桓些时日又有何妨。

  待到言豫津有了心上人要成亲,他再出去另寻住处也不迟。


殊途同归(六)——《倾余生》睿津番外

小的谢 月舞银蛇、靖王妃吴小柠 两位爷的打赏~(喂

真的非常感谢,不过容老衲啰嗦:心意我收到了,很感动,但是不必这么破费。尤其是学生党,千万别乱花这钱了,天气热了买根雪糕吃多好啊(摸摸头

**********************************************************       

  此番经过虽则曲折惊险,但在萧景睿口中也只是言简意赅地短短几句话而已。可言豫津还是听得一惊一乍,萧景睿话音刚落,他就围着他团团绕了几圈,最后重重一拍他肩膀:“我的天,你的命可真大!”

  又看了一眼和猫玩得起劲的阿森,压低了声音道:“孩子现在想是好些了?我看他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萧景睿道:“是比在东海好多了。大概这一路上走走看看,散散心,对他是有益处。”随即又将这一路上的情形讲了讲。

  大概是大车相对封闭的空间让阿森感觉到某种程度的安全,而途中又不会接触到旁人,就只一个他信任依赖的萧景睿在他身旁,上路一两天后阿森就明显放松多了,开始试着掀开车帘看外头的风景。

  刚开始时看到其他行人他还是会被吓到,一有人经过车旁他就赶紧放下车帘缩到一旁,一定要等人走远了才敢再靠近车窗。可官道上难免人来人往,那车帘一个时辰内不知要掀起放下多少次。萧景睿也不干涉,就静静坐在车窗旁的位置上守着他。在某次阿森放下车帘躲开时,他不言不语地伸手又掀起车帘,阿森先是吓得一缩,随即看到那几个陌生人骑着马迅速地经过大车,连看都没多看这边一眼,便试着挪了回来。

  如此这般数次之后,阿森大概也明白了外头那些人与他毫无干系,并不会接近他和注意他,渐渐地便不躲了。

  大车走得很慢,从东海到金陵堪堪用了两月,阿森的恐惧与时俱减,夜里睡得安稳起来,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低,并且慢慢地在萧景睿逗他时会笑,对他说话时会大着舌头回应,对天天朝夕相处的车夫也不那么怕了。

  到了现在,他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孩子胆小得多,但只要不靠近水,已看不出什么异常。

  “还是不能洗澡?”言豫津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萧景睿语气中微带无奈:“只能用湿布巾擦身。”

  “啧啧,”言豫津眼望孩子摇了摇头,“那岂不成个小泥球了?”随即拍拍萧景睿的背:“可这也急不得,慢慢来吧。”

  萧景睿点头叹息:“也只能如此了。”

  言豫津忽然一拍手:“苏兄不是认识许多江湖上的神医?当年陪他去北境那位蔺兄就本事很大的样子,你回头入宫觐见的时候问问他呗。”

  萧景睿迟疑道:“这……苏兄如今已是凤王殿下,不好拿这些事麻烦他吧?”

  言豫津斜眼睨他,嗤笑道:“我以为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已经变得很潇洒了,谁知还是这么迂腐。苏兄做了凤王也还是咱们的苏兄,并没什么不同——咳,除了和陛下关系不同了——咱们跟他可是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过的,莫非你信不过他的为人以为他会对你摆架子?”

  萧景睿道:“你说到哪去了?我怎会信不过苏兄,只是……”

  “哦对啊,你从前就特别崇拜他来着,还为了人家不理你闹过别扭。”言豫津凉凉地打断他。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拳:“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说?”

  

  那边猫大爷已经将小鱼干消灭了一大半,大约是饱了,不再理会阿森,坐在原地开始仔仔细细地洗脸。阿森还执着地把小鱼干递到它嘴边,它却只是偏头不理,避不过时便用爪子将阿森的手推开。

  阿森头一次触碰热乎乎软绵绵的肉垫,开心得咯咯笑个不停,愈发锲而不舍的将手伸到猫嘴边。萧景睿一边和言豫津说着话,眼睛却片刻没离开过他,这时生怕那猫大爷恼了咬他,正要出声阻止,猫大爷已不堪其扰,纵身又跳上了墙头。

  阿森甚是着急,追到墙角下仰头叫“猫,猫”,那猫毫不理会,尾巴在胖胖的屁股后一晃一晃,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它方才蹿上来的地方又跳了下去。

  阿森看看空荡荡的墙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鱼干,仿佛不理解猫咪为何不跟自己玩了,小脸上又是迷茫又是委屈。言豫津过去牵起他手:“走,叔父带你追猫咪去!”

  他牵着阿森走过月门,绕到墙的另一面去找猫。但那猫素来神出鬼没,吃饱了早不知跑到哪去了,又如何找得到?言豫津却不说破,院墙后找不到,就牵着孩子往别处去找。侯府花园很大,亭台楼阁,花木山石,无不透着王侯世家的富贵与清雅。阿森出身贫苦渔家,哪里见过这些景象,边走边东张西望,很快便将大花猫抛在脑后。

  三人就在花园中玩了大半天,连午饭言豫津都命人摆到了小亭中。下午萧景睿带着阿森告辞,孩子居然还很是不舍似的拉着言豫津的手。

  萧景睿对这一大一小熟稔起来的速度实在有些不理解。言豫津向来生性随和,老少咸宜倒还罢了,阿森虽说比刚刚死里逃生时好多了,可也从没有对他以外的任何人表现出这样的亲近——何况他们才刚刚见面。

  言豫津送到大门口,絮絮叮嘱阿森“明天再来找叔父玩”“叔父给你准备好吃的”,迟疑了片刻,问出一个他昨晚就想问的问题:“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萧景睿轻叹一声:“很久。至少要等他再大个几岁,真正懂事了才行。”他说着笑了笑,“说不定得等他成人成家,娶了媳妇我才能放心。”

  言豫津“嗐”了 一声:“你学谁不好,学我爹?”又问:“那……你就一直住在大长公主那里?方便吗?”

  萧景睿默然片刻——他母亲这些年潜心向佛,府中只剩些从前服侍的老人。人人面容肃穆,规矩森严,阿森虽说怕响动,可在那样针落可闻的寂静中也十分不安。昨天到府时阿森正好在车上睡着了,他将他留在府中自己出来寻找言豫津,结果回去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他后扑进他怀里“爹爹、爹爹”叫个不停,一整晚都抱着他胳膊不撒手,自己稍稍一动他就不安地哼哼唧唧。而且萧景睿也明白,母亲虽说十分同情孩子的遭遇,可经历了那许多事之后,她已经不太可能成为普通人家的慈和祖母了,面对孩子哭闹她也只能面无表情地轻轻劝说两句,而且不知是不是被幼儿勾起了什么尘封往事,她从昨晚到今早他们离开,都一直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所以倘若他和阿森一直住下去,孩子和他母亲都会不自在。 

  他和言豫津之间没有什么需要讳言的,言豫津既直言问了,他也就如实回答:“母亲可能不太习惯小孩子在旁,阿森也有点怕府中那些老嬷嬷。待安顿几日,我可能得去找处合适的房子,或租或买——你有空也帮我留意着些,毕竟我离京许久,比不上你小侯爷人脉广地头熟……”

  他话没说完就被言豫津打断了:“租什么买什么房子?你钱多啊!搬到我这来啊!横竖这么大的侯府就我一个人,你再带十个八个孩子来也住得下。”

  萧景睿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怎么好意思?”

  “切,不好意思你就别来,让阿森来跟我住,”言豫津瞪他一眼,伸手摸摸阿森的脑袋,“好不好阿森?”

  阿森高兴地学舌:“深!”

  萧景睿微笑:“如此,那我就先谢过侯爷了。待我回去禀明母亲咱们再商议。”

  

  第二日萧景睿果然禀明母亲要搬到言府暂住。莅阳大长公主听了后静默片刻,露出个浅淡的微笑:“你和豫津那孩子从小就要好,难得分开这么久也没疏远。去和他暂住一段也好,免得陪着母亲这么气闷。”

  萧景睿连忙道:“一点也不气闷,儿子……”

  大长公主微笑着拍拍他手背,又问:“阿森……跟你住过去没问题吗?豫津府上恐怕没有老成的仆妇丫鬟,不如从府中带两个过去?”

  萧景睿摇头道:“不必了,阿森那样,人多了他反而怕得厉害。可他倒不怕豫津,真是奇怪。”

  大长公主轻叹:“这或者就是夙缘。那便让他和豫津多亲近亲近吧。”

  母子两说了会儿话,萧景睿又带着孩子往言府去。言豫津这日连卯都没去应,在家心安理得地躲懒。听萧景睿说大长公主准他到自己府上住了,立马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看房间,又吩咐下人即刻收拾打扫,添置器物,连门前窗后的花草都很不得拔起来重新种。

  萧景睿抱着阿森在一旁笑着看他忙,直到他异想天开地提出要在后园中辟出一块地来建狗舍,好“给阿森养几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时,萧景睿才不得不出声制止:“行了行了。究竟是你自己想养还是给阿森养啊?”言豫津被他当众揭穿,恼羞成怒:“横竖不是给你养!到时候你别玩啊!”

  两人正闹着,忽有下人来报,说大长公主府来人找萧公子,说是宫中传旨宣他觐见。

  萧景睿看了看天色,颇感意外:“我昨天递的折子,还以为最快也要到下午陛下才有空。这可……”他不能擅自把个幼童带进宫去,可若让公主府的下人带阿森回去,那孩子多半又不知要哭闹成什么样了。

  言豫津伸臂从他怀里抱过阿森,对他挤挤眼笑道:“大概苏兄思念你,打算请你吃午饭呢。阿森跟我呆着就行,你快去吧。”

  萧景睿横他一眼:“少胡说。”却也不敢再多耽搁,整了整衣服就匆忙去了。

  

  言豫津其实说得没错。梅长苏这些年来确是时常挂念这位温厚的小友,若非昨日实在不得闲,一见折子就已宣召他了。所以也确是留他在宫中用了午膳。

  萧景睿回到言府时,言豫津和阿森又在花园中玩耍。一见他就笑道:“萧公子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觐见能觐见这么久,这是何等恩宠。”

  萧景睿还没从亲眼目睹“苏兄和陛下真的成亲了”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神情有些恍惚。听他取笑,瞪了他一眼,俯身抱起奔过来迎他的阿森:“托小侯爷的福,陛下还真给我派了差使,谕旨大约明日就下来了。”

  言豫津惊讶道:“我就随口一说……派了你个什么差使?”

  “工部,”萧景睿看着阿森长叹一声,随即对言豫津恨恨咬牙,“都怪你!我这回来还不到三天,就被抓了差……”

  言豫津叫起撞天屈来:“喂喂,陛下派你差关我什么事了?怪得到我头上吗?”

  萧景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苏兄说,我和你青年才俊,国之栋梁,都闲在府中太不像话,总得有一个入朝干活。我若不肯去,那就是你。”

  “还能这样……?”言豫津张口结舌,“不是,等等,什么叫做咱们都闲在府中,咱们又不是一府的!”

  “苏兄说,我今后借住在你府上,那就算一府的。”萧景睿继续面无表情。

  言豫津讷讷道:“连你要搬到我府上都知道啦……?”

  萧景睿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尴尬的裂缝,咳嗽一声道:“你知道的,苏兄,很会聊天。”

  “是,我知道,”言豫津默默点头,随即拍了萧景睿一掌,嚷道,“你傻啊?你不会告诉他们你捡了个孩子回来,孩子离不得你……”

  萧景睿移开目光:“苏兄说,孩子既然不怕你,你又闲着没事,帮着带带想必是可以的。然后陛下说,要是实在不行,他特准我带着孩子去做事。又或者给你换个官职,我在家带孩子也使得。”

  言豫津连忙拨浪鼓似的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不用给我换差事,我现在这个挺好的!还是你去,我在家带孩子好了!”随即面露疑惑:“这话怎么怪怪的……?”

  萧景睿忍不住噗地笑了,又绷起脸:“所以我说,都是你连累的。”

  言豫津挠挠头:“好吧……可谁叫咱们是过命的好兄弟呢?但苏兄居然连孩子不怕我都知道了,你还真是言无不尽啊。”

       “都说了苏兄很会聊天……”


殊途同归(五)——《倾余生》番外

感谢 酱汁鱼柠檬鱼酸菜鱼番茄鱼 宝贝的打赏,太破费了。ORZ你看我这躬鞠的标准不?

*******************************************  

     船主靠着舵大声号哭,可他的哭声穿不透风暴,更无法阻止这一切。在风暴中苦撑了这许久的渔船已然不堪重负,被船主死死固定住的舵盘在下一个浪头下断裂开,随即被拖入海中。船主失了依凭,仰天摔倒。在倒下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孩子抛向了萧景睿。

  萧景睿下意识地张臂接住。孩子小小的身躯沉甸甸的落入他怀中,他却顾不得看一眼孩子,只焦急万分地望向船主的方向,胸膛似要被无能为力的感觉撕裂。

  船被狂风刮得大幅度倾斜,船主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滑了一段,随着下一次颠簸被掀下了船舷。落海前他的手无意识的四下乱抓,眼睛却像已认了命,定定望着萧景睿,嘴唇张合——虽然他的声音完全被狂风暴雨掩盖,但萧景睿明白,他是在求自己保护好那个孩子。

  孩子这时早已没了声息,小脸青白,嘴唇泛紫,萧景睿低头用耳朵贴着他口鼻,感觉到微弱的呼吸。

  可他还能活多久?这船上所有的人,又还能活多久?

  另两个船工眼看着船主夫妇先后殒命,都已近乎崩溃的狂叫大哭起来。萧景睿顾不得他们,用腿死死勾住船栏,将方才绕在腰上的绳子解开,再把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牢牢绑在身上——这样做或者根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他既接住了他,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先自己而去。

  就他低头绑绳子的短短一瞬,再抬头忽见前面雨幕中有个黑黢黢的影子,大小仿佛花园中那种一人多高的假山。而方才还左右摇摆的船此刻正义无反顾地直直朝着那影子冲去。

  “那是什么?!”他失声惊呼,那两个船工也已察觉船的反常,都看到了那黑影。

  “礁石!”其中一个嘶声叫道,另一个则失心疯似的手忙脚乱的解开了自己腰上的绳索。萧景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觉眼前一花,他已涌身跳进了暴怒的大海,只一瞬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他脑中电光火石,想起曾听说海上有许多暗流,尤其是大礁石附近。他们的船显然是被暗流攫住了,而在风暴的助推下正自杀似的冲向礁石。

  萧景睿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前方,在船头距离礁石还余一丈许时奋力纵身而起,跃上了礁石。几乎是同一时间,浪潮夹裹着苟延残喘的渔船,一头撞了上去。

  碎裂的巨响声中,渔船土崩瓦解,大大小小的碎片载浮载沉,在滔天风浪中各奔东西。

  礁石嶙峋,上面覆满了小小的藤壸贻贝,萧景睿一手抓上去,掌心顿时被割出几道见血的伤口,被海水一沾疼得钻心。但他顾不得疼痛,甚至顾不得回头看一眼那破碎的船只和殒命的船工,因为礁石周围的风浪拍击之力比船上更大更急。他卓绝的武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咬着牙向上攀爬。他原意只是想离海面越远越好,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大浪拍下去,但大约是命不该绝,礁石顶部竟有一个半人高的凹陷,像个奇形怪状的椅子,萧景睿勉力将上半身和一条腿蜷缩进去,让礁石挡住一部分扑上来的海浪,另一条腿用力登住下面的一处凸起,一只手牢牢扣住礁石,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尽量用背脊护住他不让海水直接泼溅在他身上。

  萧景睿就这样抱着孩子摇摇欲坠地攀附在礁石上,等待风浪平息。可这个姿势如此别扭,蜷着的腰腿很快酸痛难忍,而礁石湿滑,极难承力,他只有靠手掌拼力抓握,掌心伤口叠着伤口,流出的鲜血还来不及在礁石上留下痕迹就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他除了咬牙忍耐,再没有别的办法。

  所幸海上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萧景睿跃上礁石后没多久,狂风转弱,漫天乌云像来时那样迅速的飘向天边,转瞬就只剩下几率白色的云絮,和万里明镜似的青空。

  萧景睿慢慢抬起头,看着又回复成蓝色丝绸一般的海面,听着海浪温柔地拍击礁石下部发出的哗哗声,一时如在梦中。

  可他怀里的孩子,脚下海水中漾着的方才那船工的尸身,背面朝上,衣服被海水鼓了起来,像个破布口袋般一下下撞着礁石——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定了定神,调整姿势坐下,发觉自己手脚发软,连呼吸都是颤抖的。礁石硌得浑身生疼,但他已实在没有支撑起来的力气,喘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索,把孩子横抱在怀里探他的心跳。

  幸好这看似脆弱的小小身躯中也蕴藏着强韧的生命力,经过这样一番狂暴的洗礼之后,他的心脏居然还在微微跳动。

  萧景睿心中一喜,用手掌贴着他后心,试着缓缓输送内力——但孩子实在太小,萧景睿又全没用内力替人疗伤治病的经验,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反而震伤了孩子。这么断断续续,战战兢兢地试了一盏茶时分,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孩子的身上稍稍有了热气,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这时萧景睿才有空举目四望——然后他几乎绝望了。他们虽然暂时死里逃生,可身处茫茫大海中,没有船只,辨不清方向——就算他有用不完的体力,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游。更何况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别说游回岸边,连坐在这石头上都很勉强了。

  海面阳光渐渐炽热,他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晒干,身上的寒意也被驱走。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焦渴和炎热。孩子鼻翼翕动,满脸通红,已然发起烧来,萧景睿舔舔干裂的嘴唇,觉得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尸身别被人捞起来,这样就绝不会有人认出他,他远在京城的母亲、弟弟……还有言豫津,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已死于非命。他们会以为他还在四海云游,太过逍遥快活而忘了回家的路。他们会在各个年节团聚时分,念叨着骂自己两句。但他们至少不会伤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脱下外袍,伸长了手臂让下摆浸到水里,浸湿后拎起来拧干按在孩子额头——虽知道这样做大概根本是白费力气,可孩子还有一息尚存,不到最后一刻,他又怎么能替他放弃。

  当然天命最终还是眷顾了他们。他们被风浪平息后出港寻人的船只救起,捡回了一条命。

  

  萧景睿毕竟底子在那,在船上喝了些清水短暂休养之后便无大碍。可那孩子却情况堪忧,萧景睿一下船便抱着他直奔医馆,可海边的小小鱼村又哪有什么高明的大夫。那所谓的医馆就只小小一间斗室,里头条凳上涌簸箩盛了些当地草药,大夫其实主业仍是打渔,业余才给人抓点治咳嗽肚子疼的土方,听完萧景睿简述经过,再翻开孩子眼皮看看,摆着手直说:“治不了治不了,快抱走别死在我屋里。”

  此地到最近的稍大些的市镇,快马加鞭也需小半日路程。这命在旦夕的孩子哪还经得住如此奔波,何况去到市镇还得现找大夫,靠不靠谱另说,只怕等找着了,孩子也断气了。

  东海大营倒离此地不远,东海将军府也就在左近。萧景睿漂泊江湖数载,从没向人出示过真实身份,更别说登故人之门求助,可如今已别无选择。

  彼时聂铎刚刚离府赴京去喝列战英的喜酒。他抵达将军府时孩子只剩了一口气,幸好那日郡主在府中未曾外出,两人相见,来不及叙旧寒暄,整个将军府中的医官尽数齐集,灌药针扎、冰敷额头诸般手段用尽,霓凰将当年分别时梅长苏塞给她的护心丹都拿了出来,才堪堪捡回那小东西一条性命。

  霓凰这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对照料生病的孩子很有一套。待孩子病势平稳,能进些流食了,萧景睿便到他先前出海的渔村寻访,想看看孩子还有没有剩下的亲人。但结果可想而知——那对小夫妻若有其他亲人在此,又何至于带着孩子出海。

  萧景睿在村中问了一圈,得到的最有价值信息是孩子大约一岁半多,小名阿森——邻居大字不识,问他是哪个字时他只瞠目摇头。当地土话又与官话大不相同,萧景睿也不知究竟是“森”或“生”还是其他什么,只好将就学着那音调唤他阿森。

  

  阿森在将军府休养了一个月,身体的伤病是治好了,可濒临死亡的经历对他幼小的心智却造成了比高烧和肺炎更加深重的伤害,而最能给他慰籍的双亲又都葬身大海。萧景睿不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但还记得在船上时那妇人时不时逗他,他会咯咯笑,会口齿不清地学舌说话,显然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可他现在总是十分惊恐,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把他吓得跳起来,在这本该是睡着了打雷都不会醒的年纪,他却夜夜辗转不安,时常惊叫着被噩梦吓醒,然后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即使在没人接近他,惊吓到他的时候,他也只会呆呆坐着,不知道冷热,不知道饥饱。

府上医官束手无策,霓凰甚至派人到百里外的州府去请了当地的名医来。名医问明端倪,却也只能叹息道孩子这是受了太大惊吓,需得待他自己慢慢缓过来,药石恐怕起不到太大作用,开了些安神定志的汤药略尽人事罢了。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中记得萧景睿是在那可怕的风暴中保护过他的人,孩子对萧景睿的畏惧倒没那么强烈,偶尔在他柔声叫“阿森”时,还会转动眼珠子去看他。

  阿森自被带入府中后一直在病中,大夫嘱咐万不可见风着凉,因此每日只是温水擦浴。一日天气炎热,他看着也大好了,萧景睿问过大夫后便打算给他彻底洗个澡。浴桶刚端入房中,孩子就躲到墙角一把圈椅后头,萧景睿也没多想,连哄带抱的把他抱了出来交给下人。谁知还没将他放进浴桶,他便疯了似的尖叫起来,边叫边哭,连踢带打,还咬了其中一个下人的手。下人们猝不及防,两三个大人竟被他挣脱了去,光着身子在屋中跌跌撞撞的乱窜,恍如一头误入猎人陷阱的小兽。

  萧景睿大急,连叫“阿森”,孩子听到他喊,忽然站定了直瞪瞪地看着他。萧景睿试探着又轻轻喊了声,阿森“哇”地大哭出来,张开双臂一头撞进他怀中,巴着他的衣摆要厥过去似的喊“爹爹!爹爹!怕!”

  萧景睿抱着他怔在原地。

  澡自然洗不成了。霓凰听闻此事后和萧景睿谈论,一致认为这么小的孩子本就记忆不深,阿森大受惊吓后恐怕更是将从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将萧景睿当成了自己爹爹也不出奇。

  府中有老仆说小儿魂魄不稳,恐是三魂七魄被吓丢了一两条,或许请神婆来召回就好了。萧景睿和霓凰都是知书达理之人,要在平日是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可这时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了。可惜请来的神婆围着孩子又唱又跳,又是烧纸又是念咒的折腾了一大通,除了把孩子吓得直哭之外并没什么效用。

  霓凰郡主虽是女中豪杰,但做了母亲后和天下女子一样见不得幼童受苦,看着阿森这个样子,背地里不知红过几次眼圈,倾心竭力地照料呵护自不必提。这时干脆跟萧景睿提议说,孩子这心病绝非一日两日能好的,不如就留在将军府中由她和聂铎代为照顾。

  萧景睿在她府上叨扰了这么些时日,其实心中也在思忖离去之事。按说郡主的提议十分合理,将军府诸事齐备,生活优渥,而他一百个相信聂铎夫妇一定会善待阿森,就连霓凰的两个儿子都表现出对这个陌生小弟的喜爱和宽容,在阿森居住的院中从不吵闹奔跑……阿森留在这里,自然比跟着他浪迹江湖要好得多。

  可是……那日海上,年轻的船主小伙临死前的面容还历历在目。这孩子是他亲手交予自己,自己双臂接住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自己的责任了。这样沉甸甸的一份责任,怎能随手转交旁人?

  何况阿森叫他“爹爹”。

  他一生父缘浅薄,教养他二十余年的父亲不但不是生父,还曾对他欲杀之而后快;那个远在南楚的生父,就更是不提也罢。

  知道真相后,有时夜静无人处,他也会忍不住去想——若是母亲没有被迫嫁于谢玉,自己能出生在自己真正的父亲面前,那会是怎样的情景?而若自己和谢弼一样,是谢玉亲生的儿子,他对自己又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些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这些念头甚至不能宣之于口,但他却曾在一次次的胡思乱想后下定决心——将来若是他做了父亲,一定要对自己的孩儿百般疼爱,对他尽职尽责,不离不弃。

  阿森虽然不是他真正的孩儿,可他管他叫爹爹啊。

  什么样的爹爹,会将自己的孩儿扔给旁人一走了之呢?

  萧景睿只考虑了一晚上,就毅然拒绝了郡主的提议。借了辆将军府的大车,带着阿森往金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