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十二)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 的打赏~~

咱们接着看琰琰打架~

*************************************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梅长苏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景琰这样生气。

  不,生气二字太轻,说“暴怒”大概更贴切些。他双眼圆瞪,颈侧青筋鼓起,脸涨得通红,撕打的架势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同学,而是杀父仇人。

  萧景琰在这里没有什么斩将夺帅的身手,以一敌二按常理应该吃亏,但对手愣是活活被他势如疯虎般拼命的架势给吓住了,没占到半点上风。

  梅长苏也很吃惊,不知道萧景琰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他被同学“欺负”萧景琰帮他出头是理所应当,但刚才那小子连他的寒毛都还没碰掉一根呢。

  而且萧景琰的脾气虽然说不上温和友善,但也绝不是喜欢使用暴力的人。两辈子这么多年加起来,梅长苏从来没见过他跟人私斗做意气之争,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一脚踹趴下的那位这时已经爬起来,梅长苏担心他上去助阵,顺手拉过张椅子横在他跟前,准备跟他单练。可那位同学不知是被萧景琰那一球砸懵了,还是被他这要杀人的气势吓住了,竟然愣在原地没敢动弹。

  片刻后梅长苏就已经顾不上他。萧景琰的状态不对头,这打法要闯祸。可是课桌之间的方寸之地,三个人扭打着已经非常逼仄,又推又撞的把两边的桌椅撞得横七竖八,他一时插不进手去。只能在一片呯呯砰砰声中扯着脖子连声喊“景琰!别打了!”

  萧景琰打发了性,充耳不闻。他其中一个对手不知是被揍的还是吓的,后退时被椅子绊了一下,仰天摔倒,被萧景琰就势扑上按在椅面上痛打。另一个从后面勒住萧景琰试图解救同伴,却被他用力一个肘击甩开,松手摔出去时撞倒了一张课桌,声势惊人。

  萧景琰还要继续揍躺着的那位,忽然胳膊一紧,有人对着他耳朵大吼:“萧景琰!!你疯了吗!”却是梅长苏终于踩着桌椅跳了过来,抱住了他手臂。

  萧景琰横眉怒目地扭头,一只拳头举起一半,等到看清楚拉住他的人是谁才慢慢放下,呼呼喘着粗气,梅长苏心惊地看到他眼底一片赤红——

  这场骚动声响太大,走廊尽头教师办公室里批作业备课的老师们终于被惊动,班主任带头冲进来,一看满地狼藉和几个鼻青脸肿的男同学,顿时怒发冲冠,声音都劈叉了:“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然后大步进来检查过几人的伤势,发现都是皮肉伤没大碍,就将五人一齐拎到办公室,沿着墙根站成一排接受审讯。

  一开始挑头抢梅长苏眼镜的那小子大概对两个脸上挂彩的兄弟心存愧疚,毕竟事情因他而起,可他却只是屁股上挨了一脚,于是抢着开口为己方洗清罪责:“老师,我们在教室里跟梅长苏说话,萧景琰冲进来就拿球砸我,还打人!”另外两个也急忙附和:“就是就是,他先动手的!”

  班主任几十年和这些小崽子打交道的经验,哪会听不出其中的猫腻——这三个显然是调皮不爱学习那一拨的,和文静用功的梅长苏有什么可说?

  她干脆跳过了低着头仍满脸倔强的萧景琰,直接问梅长苏:“是这样吗?”

  梅长苏只好端出满脸的温良跟老师告状:“老师,这事儿不怪萧景琰同学,他都是为了帮我。”他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侧重点稍有不同。比如谁先动手这一点含糊带过,但是格外强调了那三位把他围在中间要揪他衣领动粗的部分,“杨俊说我不让他玩眼镜,要揍我。萧景琰进教室刚好听到,急着过来帮我,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老师对梅长苏这样好学生总难免有些偏心的,何况他讲话有条有理,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仍保持着礼貌,对老师以“您”相称。而语气神态中流露出对三个调皮学生的隐隐惧怕更是让老师心疼不已。偏偏等他说完班主任还没答话,旁边那三个倒霉蛋就忍不住叫起屈来,他们到底也没傻到家,知道照梅长苏这样的说法,他们三个挨揍的得负主责。“老师,我们没有啊!”“我只是嘴上说说,还没动手呢!萧景琰就冲过来了!”“老师,梅长苏和萧景琰是一伙儿的,你不能相信他!”

  梅长苏自然不和他们做这种低级的口舌之争,略带委屈地看了老师一眼,仿佛不敢和他们争辩一样低下头,同时在心里为自己的演技叫了声好,无端地想起一段相声——“什么金鸡奖百花奖,我连选它们都不选!”*

  班主任被三声部合唱吵得头晕,还没开口,一旁的语文老师忍不住了:“胡老师,梅长苏同学一向遵守纪律,学习态度特别端正,我看他不会撒谎。”语文老师大概是众任课老师中第一个被梅长苏折服的,首先那笔工整漂亮的字拿上来一看赏心悦目,再加上写作文词句通顺,文采斐然,开学第一次摸底测验就得了99分——作文扣了1分,是老师怕他骄傲。语文老师还撞见过他读大部头的世界名著,要知道这些书是他平时说破了嘴皮讲干了口水也没几个学生会真的用心去读的,而这一届学生刚上初一,他还没叫他们读呢——可见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可造之材。教了半辈子书总是遇到朽木的老头儿无条件相信这个人才的品行,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在三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和一个用功的好学生各执一词,班主任信谁自然不言而明——趁语文老师帮腔的当口运足了气,对准三人开火,从“我不相信梅长苏我还相信你们几个啊?人家放学在教室学习,你们放学在做什么?”到“自己不学还要影响别人,上课不守纪律的也是你们几个”再到“周一的随堂测你几分?你又几分?就你们这个分数,我要是你们我都不好意思抬着头走路!”

  滔滔不绝地训斥了十多分钟,那三人已经向脱水的蔬菜一样蔫了,班主任才吁口气收了神通。最后瞪了萧景琰一眼:“你想帮助同学是好事,但不能以暴制暴啊。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立刻来找老师报告,逞什么英雄好汉!”

  萧景琰梗着脖子不说话,梅长苏拿手指用力捅他腰眼,他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哦。”又被梅长苏捅了几下,悻悻补充:“下次不会了,老师。”

  但这毕竟是重点中学,打架斗殴是决不允许的。参与打架的四人最终还是被要求请家长——即使老师不请,家长们看到孩子受了伤也会找到学校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萧景琰有点恹恹的没精打采,也不知道是方才用力过猛,还是担心回去母亲见到自己这幅德行会生气。

  梅长苏坐在自行车后头,探头看着他破皮的嘴角也颇担心,忍了忍还是问:“你刚才怎么回事?”

  萧景琰没吭声,过了一阵才闷闷回答:“我也不知道……看他们围着你,脑子一热就炸了……”

  你那脑子是二踢脚吗?梅长苏无力地捏了捏眉心,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好友这么发了疯似的护着他,要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感动之余他又忍不住去琢磨——萧景琰这反常的表现,会不会也是受“前世”影响的例证?

  毕竟以萧景琰的性格,发生了“前世”那些事之后,一定会觉得对自己亏欠良多。可偏偏没机会补偿,在自己死后多半还很愧疚了些时日,这愧疚不知是不是发酵成了什么执念,所以导致他在这老喜欢粘着自己,今天又对他的安危过度反应?

  不过这些猜测,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证实;就像他再也没机会对萧景琰说一句“那些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城市将暮未暮,夕阳将街道的车流和人群都染上一层淡淡金红。梅长苏在傍晚的和风中轻轻叹息:“今后别再这么冲动了,打伤了人不是给静姨他们惹祸吗?”

  萧景琰闷头蹬车,嘟囔一句“知道了”。

  梅长苏拍拍他背:“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萧景琰侧头瞪他:“什么叫不管怎么样?有你这么说谢谢的嘛?我要是没及时出现,你还不知道被人揍成什么样了呢!”

  梅长苏一扬眉:“哎,萧景琰,小瞧我?你要是没出现,我一个人也能把他们三个打趴下你信不信?”

  “不信。”抛下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萧景琰扭回头去继续奋力骑车。

  “走走走!回去咱俩练练!”

  “练就练,怕你啊?”

  

  然而两人当天并没能练成。萧景琰本想着去梅长苏家躲躲,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再回家,结果一进厂区大门就碰上了下班回来的母亲。

  林静一看到儿子的脸就怒了:“刚开学你就跟人打架?!”

  梅长苏连忙帮着解释,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刚才的处境说得艰险万分,俨然像是萧景琰要没出手自己不死也会重伤一般。

  林静听完横了儿子一眼没再训斥,只说“走,回家上药去”。又拉上梅长苏,“小苏也去,静姨给你做荠菜豆腐。”说着摸摸他脑袋,“我们小苏今天可怜了,险些叫人欺负。”

  梅长苏哭笑不得,他如今身高已经超过静姨,静姨还是当他小孩子。一来不便拂逆静姨的好意,二来怕自己走了萧景琰再挨训,三来确实馋静姨做的荠菜豆腐了,他就干脆地应了声“好”,跑到自家单元楼下以喊话的方式告诉父母自己去向,跟着去了萧景琰家。

  林静进门就接手了丈夫系着的围裙和他正在做的菜,叫他赶紧骑车上菜市场买半只盐水鸭去。

  盐水鸭是萧景琰最爱吃的菜之一。梅长苏隐约感到自己怕萧景琰再挨训是多虑了,静姨这个样子看起来不但已经不生气他打架,反倒有褒奖的意思?

  相比林静,萧选的情绪就外露多了。他虽然也没公然表扬儿子在学校打架斗殴这种行为,吃饭时却要求额外多喝一盅酒——他每天晚餐喝一小杯,是多年来的习惯,戒不掉,却也不轻易多喝,可见今天是高兴了。

  喝下两杯小酒,萧选嘿嘿笑着顶着妻子的白眼吃几口她夹给自己的菜,忽然对梅长苏感叹:“你们小哥俩难得啊,从小一起长大,啊?现在还这么好,景琰帮着你不叫人欺负,你看着他的功课不让他瞎玩——好!”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样的朋友一辈子大概就这一个了。你们好好的,将来长大成人也别疏远了。你们这代人呐,都是独身子女,以后有点什么事连个能互相照应的都没有……”

  林静给他盛了一碗汤,嗔道:“有什么事?他俩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能有什么事?多喝了一盅你就上头了?快吃菜喝汤。”

  萧景琰叼着鸭腿对梅长苏一笑:“爸你放心,我跟小苏肯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第二天是萧选抽空去的学校,本来还做好了跟对方家长陪陪笑脸说说好话的心理准备。谁知此这事被班主任老师直接定性为打架斗殴,那三位的家长知道自己儿子人多欺负人少,也不好说什么,双方互相道歉,又一齐跟老师道歉,保证回家一定好好管教孩子,也就过去了。

  只不过期间不时有各班的班干部课代表之类的来办公室找老师或者交作业,这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没到放学就全年级都知道了。

  萧景琰一战成名,从此在班上确立了绝对老大的地位。班上同学们给老大面子,对他的兄弟小四眼也变得十分宽容友善了。

  *******************************************

注:该段相声是姜昆李文华的《想入非非》。(小时候可听的东西少,就这几盘相声磁带翻来覆去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以至于到现在脑子里还时不时窜出几句来……)


重要通知!!我是个智障!!

刚才重圆(十一)发的时候竟然只贴了最后一段ORZ

难怪我说这章四千六百多字,还有人说太短……QAQ 幸好有小天使质疑“怎么和上一章接不上”……

以及……那么多人里面,居然只有一个觉得不对劲吗?你们其实都没认真看是不是(捂住胸口哭泣起来——不要推卸责任啊你这个蠢货!

总之……

对不起各位……重看一下第十一章……前面还有很多内容,打架是初中的事情了……


重圆(十一)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平岸小桥千嶂抱、莫风锦的打赏,鞠躬~

来,80年代初的朋友们,我们继续一起回忆童年(远目

*******************************************

        第二天萧景琰果然如约准时出现。梅长苏本以为他跑上几天新鲜劲儿就过了,毕竟马上进入十二月,冷天的早晨起床更难。

  谁知萧景琰居然一天不落地坚持下来了。两人就这么一起跑到了高中毕业。梅长苏嘴上不提,其实暗自欣慰——这个景琰,和那个景琰,到底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梅长苏的个头在坚持喝牛奶跑步半年后又赶了上去,两人的身高就此停留在一个并驾齐驱的状态,直到成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说回四年级那个学期,萧景琰在梅长苏的帮助下期末考成绩不降反升,又回到了班级的中上游。萧选夫妇十分高兴,履行承诺给他买了台任天堂并两张“98in1”“128in1”的卡带。

  事实证明电子游戏并不是孩童专属,本来只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陪萧景琰玩的梅长苏一接触之下竟也沉迷了。两人整个寒假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都泡在萧景琰家里打游戏,晚上睡觉梦里都是超级玛丽坦克大战魂斗罗。好在梅长苏总算还保持着成年人的理性,每天必要督促着萧景琰完成当日份额的假期作业才肯让他玩。萧景琰虽然难免边做作业边抓心挠肝,但知道梅长苏是为他好,居然也没耍赖抱怨。

       萧景琰的成绩因为有个水平超高的一对一家教在,直到六年级都没再下滑。小升初的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两人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地直升同区的一所中学。可双方父母找各自的同事朋友打听过,得知这所中学“不好”,环境一般,教学水平和管理更是偏下。四个人都觉得自己儿子那么聪明有天分,读这样的学校岂不耽误前程?于是萧选出面找了个在区教育局工作的熟人,两家各出了几万块择校费,把孩子送进了本市的一所重点中学。

  梅长苏对这个决定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两家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几万块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他一向认为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好学坏,归根到底并不是学校决定的。他有自信在哪里都是优等生,也相信萧景琰在他监管下绝差不到哪里去。可是这样的家庭重大决策,父母不肯听他一个小孩子的意见,虽然很感动的说着“我们小苏真懂事,知道心疼爸爸妈妈挣钱辛苦”,但还是照计划给他们择了校。

  重点中学离家颇远,坐公交车也不方便,两人只好以自行车代步。萧景琰是早就会骑的,三年级就能把着他爸的大二八在宿舍区里滑,个头还不够坐上车座,就把一条腿从三脚架伸过去,歪着身子半圈半圈的蹬。梅长苏觉得这形象绝类电视里演的猴子骑单车,又担心摔跤有碍观瞻,所以一直拖着不学。现在不学不行了,暑假里开始临时抱佛脚。由萧景琰担任指导,在后头扶着车架大呼小叫。

  梅长苏是个要脸面的成年人,在宿舍区里从事这种教学活动,每每被熟人碰到都要笑说一句“哟,小苏,才学车呐”,已然十分尴尬,哪还架得住萧景琰在后面“眼睛看前面……前面前面!你别盯着轮子啊!”“蹬啊你怕什么!”的昭告天下,心神不宁下学习进程非常缓慢,一个暑假过去收效甚微,还停留在萧景琰一撒手他就摔的阶段。

  最后一次摔得狠了些,小腿肿了一大块,青紫几天没退。萧景琰当即不肯再教:“你笨死了,别学了。回头摔断腿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梅长苏气结,他发觉随着年龄渐长,萧景琰说话的语气和“前世”越来越像,全没了小时候大着舌头又软又糯的可爱。可还不等他翻脸发作,萧景琰又接着说:“我载你就是了。横竖你这小身板,坐在后头跟没有一样。”梅长苏一口气顿时泄了,想想家到学校三四十分钟车程,有点迟疑:“路挺远的,你天天载我啊?”萧景琰不耐烦:“我不天天载你,还分一三五二四六啊?走走走,回家打游戏去。”

  

  初一新学期伊始,梅长苏就享受上了专车接送的待遇。坐在大二八后座上犹如御风而行,省心省力,舒服惬意,以至于半个学期后他终于学会了骑车,也时常偷懒不想自己骑——横竖萧景琰傻小子精力旺盛,累不着他。萧景琰对此亦毫无怨言,梅长苏只要说“今天不想骑车”,他必然回答“我载你”,连为什么都不问。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多而细,课业明显重了很多。老师反复强调中学不比小学,要同学们改变学习方式,端正学习态度,不要以为小学成绩好中学就一定好。但大多数孩子沉浸在新环境新同学以及新的人生阶段的新奇兴奋中,听进去的是少数。

  课程对梅长苏来说自然没什么难度,他面临的是另一个困境——他看不清黑板了。他和萧景琰在班上算是个头高的,因此都被安排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从前小学教室小还没察觉,这会儿教室大了一圈,黑板上的字突然就镶上了一圈毛边。有时字小一点,他非得努力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

  梅长苏抱着侥幸心理观察了几天,最后不得不悲伤地承认——自己近视了。追究原因的话,大概是小升初这个暑假没作业,跟萧景琰打电游打得比从前多,而为了准备初中的课程,他又借了许多物理化学生物的相关书籍回来看,一双眼睛除了睡觉几乎没休息的时候,终于过度疲劳了。

  既幸运又可气的是,因为沉迷电子游戏所以用眼强度一点也不亚于他的萧景琰居然屁事没有?

  梅长苏无可奈何,一边抱怨上苍不公一边被母亲带去配了眼镜。第一次戴上眼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每次照镜子时那份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愈发浓重——这不是他记忆中小林殊的脸。鬓角的小小黑痣是全然属于梅长苏的,是他素未谋面的小梅长苏。他禁不住再一次生出“庄生梦蝶”的迷茫——究竟是那个世界的他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的他在高烧中做了一场大梦?

  母亲不知他心里的感慨,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跟配镜的女医师絮叨“电子游戏害人”,听了女医师附和的“这么漂亮一双眼睛,眼镜戴久了变形就太可惜了”更是着急得不行。

  其实梅长苏属于轻度近视,对日常生活几乎没影响,只有看黑板时需要戴一下眼镜,离眼睛变形还早。但梅石楠夫妇仍然急着四下打听矫正视力的办法,什么耳垂穴位贴片、手掌穴位按摩、小孔成像眼镜都轮流上阵,并且因为不知道在哪张报纸上看到说胡萝卜枸杞可以明目,家中的饭桌上就开始频繁出现各式各样的胡萝卜菜式,梅长苏的水杯里也被逼长期泡着几粒枸杞。弄得他成年后看到胡萝卜和枸杞仍深恶痛绝,不但不肯吃,连闻到气味都会浑身难受。

    初一是一个奇妙的阶段,孩子们一脚跨入中学大门,忽然都有了“长大成人”的错觉和渴望。他们开始对异性有了懵懂的萌动,男女同学看对方的目光多了新的角度。长得漂亮好看的孩子开始格外的受欢迎,甚至有胆子大的把“女朋友”“男朋友”这类的名字偷偷地挂在了嘴边。

  那个年代的老师家长们把这一切归咎于港台文化的侵袭,认为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歌曲和乱七八糟的电影教坏了孩子们。

  孩子们哪里有空理会大人,他们自顾自的忙着挥洒青春,忙着情窦初开,忙着好勇斗狠,每一天都过得充实热闹。

  但这些热闹与梅长苏无关。同学在他眼里依然都是些孩子,他带着宽容的心态旁观,对他们的某些行为又像绝大多数成年人一样感到不解,而绝对无法真正融入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也并不想和这些半大孩子们打成一片。他没时间。初中放学时间推后,作业比小学多,路上还要花去几十分钟,他阅读的时间被大大压缩。可他暑假才刚办了个省图书馆的借书证。他是进过皇家御书苑的人,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图书馆、看到那一架架一排排恒河沙数来自于不同国家不同时代承载着千万种题材的书籍,他被深深的震撼。震撼过后就是隐约的焦虑——这么多书,他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而这个世界除了书籍之外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新鲜事物,比如萧景琰热爱的电子游戏,比如那些在银幕上撰写人生百态电影,比如各种类型但都那么动听的音乐……

  更别提还有个萧景琰需要他操心看顾。

  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是时间却太少,他只好争分夺秒地利用课间休息看书,给自己加料学英语——因为他实在太想快点看懂原文书。

  于是在同学们眼里这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四眼沉闷无趣,为了方便打理而剃的短短的发型也特别土,下课也只知道捧着些不知是什么大部头看个没完,安静得毫无存在感。被理所当然的划入了班级生态圈的最底层。

  萧景琰却恰恰相反的,一开学就进入了这奇妙生态圈的最顶层。

彼时香港的“四大天王”红透半边天,三七分发型大行其道,萧景琰未能免俗,留了个刘天王郭天王同款发型。再加上容貌英俊,个子高挑,上来就吸引了班上绝大多数女同学的目光。褪去童年的稚气后,他与梅长苏记忆中的七皇子殿下愈发相似,甚至举手投足的气度,眉目间不怒自威的凛然都初现端倪。以至于梅长苏时常看着他陷入沉思,一边想“前世”对这个世界果然是有影响的,一边觉得时光飞逝——那个流着鼻涕拽着他衣角叫“梅糖苏”的小东西,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当然所谓的“气度”大概是梅长苏先入为主,毕竟那个年代另有个流行词叫“酷”。萧景琰当时的德行,大概就是女生嘴里的“酷哥”,又酷又拽,比之“前世”的皇子都不遑多让——再后来一般管这叫“中二”。

  不过萧景琰的“酷”和其他小男生的“耍酷”还是有些区别,主要表现在他在女同学——哪怕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面前,也一样酷,一样不假辞色。

  大约就因为这样,不但女同学喜欢他,同班的小男生们也很快承认了他在班上的领导地位,甚至还有管他叫“老大”的。梅长苏推测这是受当下流行的香港黑帮电影影响,看着一帮小男生煞有介事常常禁不住暗自好笑。

  他和萧景琰似乎截然相反,也没被列入“老大”之下的“老二老三”弟兄行列,因此班上的同学纵使知道他和萧景琰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开始却都没想到两人关系真那么好。

  直到萧老大为小四眼打了他初中生涯的第一场架——

  萧景琰每天课后都要参加篮球队训练,梅长苏就在教室写作业等他。那段时间他正在使用小孔成像眼镜治疗法,所谓小孔成像眼镜,是两片黑色的类似塑料材质的镜片,上面排列着许多小孔,戴上后通过那些小孔看东西,确实能变得清楚。梅长苏不知这是什么原理,更对它矫正视力的功效存疑,但父亲买来叫他戴他就戴——能不能矫正视力不重要,能宽父母的心就行。

  这眼镜黑黢黢的有点像墨镜,但笨拙难看,他一戴上就有人偷笑着叫他“阿炳”。上课时戴还曾被不知情的老师批评“后面那个同学,上课不许戴墨镜”,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这天梅长苏照常在教室里写作业,三个放学没回家不知去哪玩了一圈的男同学满头热汗的冲进教室,大声说着笑着把桌椅撞得砰砰响。梅长苏在这个世界整天和一群孩子为伍,对安静的环境早就没了奢望,也早就练出了闹中取静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的本领。所以他眼皮都没抬,继续专心做自己的事,那滑稽的黑眼镜放在桌角。

  结果这三位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一眼瞧见了,嘎嘎笑着就晃到他桌子前,拿起黑眼镜戴在脸上,转头对两个同伴做鬼脸:“我是阿炳——我瞎啦——”另两个东倒西歪一阵狂笑,都伸手去抢:“给我戴戴!”“我也要戴我也要戴!”

  梅长苏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来一抬手,轻轻巧巧地从那小子脸上摘下了眼镜:“小心弄坏了。”

  那位同学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受到了天大的冒犯——这小书呆居然不怕他们,还敢跟他抢东西?!他用力拍了梅长苏的课桌一掌,直眉楞眼地嚷:“怎么着?!玩下你的眼镜不行?不给面子?”

  梅长苏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收好,顺手把桌上的书本文具也都放进了课桌抽屉——他虽然不想跟几个半大孩子较劲,但他也不能挨他们揍不是?一个打三个可能有点悬,毕竟他的身体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没什么压倒性优势。不过把领头这小子揍一顿大概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小孩子打架嘛,气势更重要,只要一上来把他们唬住了就行。

  “你们想怎么样?”他说出这句话时禁不住啼笑皆非,这算不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怎么样?!想揍你!”领头的小子伸手就来抓梅长苏的衣领。梅长苏退开一步,椅子哐啷声响中正想一拳直捣他鼻子,忽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暴喝:“你们干什么?!”

  随即一个篮球呼啸着飞过来,正正砸在该男同学的后脑勺上,把他生生砸了个踉跄。

  那同学一声“唉哟”才出口,跟着篮球冲过来的萧景琰一脚蹬在他屁股上,他五体投地的跪了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萧景琰已经转身跟另外两个试图拉他的男生打成了一团。

  


 ********************************************** 

这章爆字数,不得不从中间断开,让景琰的架打到一半……

大家放心,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苏哥哥不会一直是小四眼书呆子形象的,很快就能成校草啦(其实并没有

重圆(十)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弗罗拉、泛泛之辈、漠冉孤烟 的打赏~~

*************************************

  上小学之后,萧选分到了一套厂里的宿舍房,萧家搬到了与梅家一栋楼之隔的单元里。于是两个孩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放学后谁家大人有空就在谁家吃饭写作业,堪称形影不离。

  平时写完作业后萧景琰就下楼去和厂宿舍区里的其他孩子一起玩,他虽然原因不明地依恋梅长苏,但毕竟是孩子,做不到为了他呆在家里不出去玩。

  他自然也锲而不舍地每天都试图拖梅长苏同去,奈何梅长苏对捉迷藏、警察抓小偷或者干脆就是瞎跑之类的活动毫无兴趣,大约十天里能有一天勉为其难地跟他下去看着他们闹一会儿,还是看在母亲念叨“小苏也别老在家里闷着”的份上。

  可四年级这次期中测验成绩出来,萧景琰被老师点名批评“退步很大”之后,梅长苏不但不自己不下楼玩,也不打算让萧景琰去了。他先找萧选夫妻告了一状,然后提出要帮萧景琰补一补功课,征求他们同意。

  萧选夫妇自然是同意的,而且对此感激不尽,少不了又把梅长苏大大夸奖一通,说幸好景琰交了你这个好朋友云云。萧选到这地步不得不承认人家的儿子是比自己那个懂事省心些,难免有点憋闷,破天荒地训了萧景琰一顿,要他跟小苏学习,好好用功,期末考成绩再掉就不给他买游戏机了。

  这个所谓游戏机是近一两年才从J国那边风靡过来的、后来被称为“红白机”的玩意儿。这些年随着改革开放新东西层出不穷,梅长苏刚“醒来”时家里的黑白小电视如今也换了20多寸的大彩电,这个游戏机可以接在电视上玩耍,在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中间,吸引力是致命的。

  萧景琰早就闹着想要一台,但林静在医院工作,平时接触了太多因为沉迷电视和街机厅而导致近视眼的孩子,因此一开始坚决反对。林静平时待人轻言细语,出了名的性情温柔。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她外柔内刚,萧家是她说了算。萧景琰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换的她松口,答应今年过年买一台,现在却眼看着要黄了。

  萧景琰气得想哭,第二天上学第一次没等梅长苏,到了学校也梗着脖子不肯和他说话,偶尔视线相碰就重重“哼”一声弧度极大的扭开脸,生怕梅长苏不知道他在怄气。

  梅长苏自然知道他在怄气,大概也猜到他为什么怄气,但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惯着他。

  他已经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科考”制度,知道他们读完小学接着是三年初中,这九年义务教育过后就面临分流。分普通高中、职业高中、技术学校、中专等等,其中普通高中三年学业后参加高考,才能进入这个世界最高学府“大学”。

  他这时当然没有高瞻远瞩到能预知将来的社会人力资源需求,但课本上不是写着“知识就是力量”吗,书总是多读一点好,知识总是多储备一点好。这一两年父母时常议论单位上新分来的大学生如何备受器重,父亲这个技术总工被他们带来的新知识新技术逼得晚晚回家挑灯夜读,四处去找翻译资料文献来提升自己,而随着机器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那些普通工人反而越来越闲,梅长苏有时经过厂房值班室都能见到他们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打扑克。

  他不希望萧景琰成为那群打扑克的人中的一个。那可是萧景琰啊。

  他本来打算等萧景琰气消了好好跟他说说,可两节课下来被萧景琰三番五次的“哼”一脸也禁不住火了。

  或者这火气由来已久,只是一直被他严严实实地捂在心底而已。

  他不明白萧景琰怎么会这个样子?另一个世界的景琰从小就端肃稳重,不论是在宗学还是恩师黎崇座下都一直恪守规矩,勤勉好学。那时反而是他时常顽皮,撺掇着景琰逃学或者作弄同窗之类。

  而现在两人就仿佛角色互换。

  梅长苏没去细想自己生气是因为萧景琰如今的学习态度,还是因为眼前这孩子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不一样。

  他冷下脸,整整一天没再看过萧景琰一眼,自然也不肯和他说话。放学时自顾自收拾了书包就走,假装没看见萧景琰正讪讪回头想要和他说话。

  小学离家很近,梅长苏心里憋着火走得又比平时快,不到十分钟已经到了宿舍区门口。这时身后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景琰追上来了。果然片刻之后,一根冒着寒气的橘子冰棍递到了他嘴边。

  梅长苏往后躲了躲,不去接冰棒,斜睨了正叼着另一根冰棍对他嘿嘿傻笑的萧景琰一眼:“干什么?”

  萧景琰倒退着走,又把冰棒朝他递了递:“请你吃。”

  他拐到学校旁边的小卖部去买了冰棒,一路狂奔着追上来,跑得一头热汗。身后的书包两根肩带挎在一边肩膀上歪歪斜斜的,拉链都没拉好,一本不知是什么课本卷成个卷支楞出一半,随着他一蹦一跳极不安分的脚步摇摇欲坠。

  梅长苏看着他这乱七八糟没正形的样子就来气,冷冷丢下一句“不吃”,绕开他就要往前走。

  “你这人……”萧景琰手僵在半空,急了,“小心眼!明明是你先找我爸妈打小报告,你还生气!我爸从来没这么骂过我,还说不给我买游戏机了你知道吗?”

  梅长苏一怔。是啊,这个世界里萧景琰的父母平时甚至不舍得训他,他怎么会和那个自小养在深宫、母妃出身低又不得宠的皇子一样呢?他被父母娇宠着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可以任性顽皮,不需要担心做错事说错话而给自己和母亲招致麻烦甚至祸殃。

  那个世界的景琰或者不是天生稳重,只是没这肆无忌惮的福气罢了。

  梅长苏想到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既为那个世界的景琰难受,又对眼前的小景琰十分愧疚——他才十岁,自己竟和他怄气……大概是太思念那个世界的故人,又太孤独,迁怒于人罢了。

  他接过冰棍咬了一口,被冰得牙疼,皱了脸说:“十一月还请人吃冰棍,有病。”

  萧景琰嘟囔:“那你别吃啊!”仍旧倒退着走。

  两人一正一反,脸对脸地沉默着吃了大半支冰棍,就到了梅长苏家楼下。梅长苏感觉嘴唇都冰得没知觉了,眼见萧景琰还在退,终于忍不住说:“好好走路。”

  萧景琰依言转了个身跟他并排,拿肩膀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不生气了?”

  梅长苏撞回去:“不学猪哼哼了?”

  “你才学猪呢!”萧景琰又撞他一下,随即胳膊一抬搭上他肩膀,“我去你家写作业。”

  梅长苏不置可否地笑笑,同他一起上楼:“你爸说不给你买游戏机了?”

  “说期末考成绩再掉就不买了。”萧景琰一说起这个就愁得不行。

  “我包你成绩不掉,游戏机有我的份没?”梅长苏和他说话时总忍不住带上逗孩子的口吻。

  “那当然!”萧景琰却从没觉察,闻言又高兴起来,“到时候我教你!我前天去方胖子家玩,那个魂斗罗真的特别特别好玩……”

  梅长苏微笑着听他兴致高昂地讲游戏,忽然脚步一滞——

  等等,萧景琰什么时候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了?难怪刚才搭他肩膀搭得那么轻松呢!

  梅长苏侧目仔细看看,发觉萧景琰不单高了,身板还壮了,相比之下自己显得……有那么点瘦弱,顿时胸口发闷。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他比萧景琰高啊!哪怕只是两三厘米的差距。否则老师也不会叫他坐萧景琰后面,可这傻小子是什么时候偷偷长得超过自己的?

  他一直把萧景琰当成小孩,而时常忘了自己的外壳也是个小孩,现在想到要被个小孩俯视,将来教训他还得仰着头……简直岂有此理!

  

  萧景琰那天被梅长苏盯着一笔一划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又被他逼着复习预习,没完没了,听着楼下小朋友撒欢玩耍的声音抓心挠肝,可还不敢露出坐不住、不耐烦的样子来——因为梅长苏的脸色很不好看,恐怕是还在生气。

  梅长苏并不承认自己在生气。他只是在思考,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比萧景琰矮了这个问题。

  结合从报纸杂志和电视科普养身节目里得来的信息,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憋屈的承认,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挑食,外加活动量太小。

  但要说这叫挑食,梅长苏又觉得自己很冤枉——无论是幼儿园还是小学的食堂都是大锅菜,光看那颜色形状就足以倒尽胃口,任何一个对食物有正常品鉴能力的人都不会喜欢。绝不是因为他“前世”锦衣玉食惯了无法适应平民口味。铁证就是母亲的厨艺也十分一般,可他还不照样做什么吃什么。

  他没去想家里的饭菜一则都是单锅小炒,味道自然不是大锅菜可比;二则几乎全是他爱吃的食材,而避开了他不肯吃的比如葱、生姜、香菜等等等等一长串雷区;三则那是母亲手所做——他经历过父母双亡的滋味,至今记得在琅琊阁惊闻母亲自刎时的心境……所以现在能再尝到她亲手做的饭菜,哪怕像西游记里妖精拿来的食物一样都是蚯蚓泥沙,他大概也会甘之如饴。

  总之他思索半天,觉得食物这个问题无解——就算是为了长个头,他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像萧景琰一样吃嘛嘛香地宽容对待食堂,顶多以后每天捏着鼻子喝杯牛奶就是极限了。所以还是只有在活动量上着手。

  可是怎么加大活动量?

       要知道小学生的生活也很单调。那时还没实行双休制,一周要上六天学。父母工作都忙,周日就算能正常放假,也多半要用于柴米油盐的杂务,不能常常带他出门去玩。体育课一周两节,还经常被语文数学老师侵占。同龄人们最剧烈的运动就是在操场上追跑打闹,以及回到住家的小区、大院、单元楼下追跑打闹。

  梅长苏思来想去,觉得也不能为了长个头降格去跟着萧景琰他们疯跑当运动,眼睛一瞥看到茶几上的报纸。正好摊在最上面的体育版,今天有一篇关于时下正声名大噪的“马家军”的报道。梅长苏忽然想起之前也在报纸上读到过,说长跑是很好的锻炼方式,尤其是晨跑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又不需要专门的场地和器械。梅长苏想自己何不跑起来?虽然对一个四年级的小朋友来说选择这种运动方式而不是更热闹的足球篮球会有些奇怪,但他文静内向不爱说话不太合群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想必父母也不会多惊讶。

  萧景琰完成了小梅老师布置的所有额外作业之后,窗外小朋友玩耍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也该回自己家睡觉了。他收拾好书包,正要和梅长苏说话,后者忽然把手里的课本一合,严肃的说:“我决定了。”

  “啊?”萧景琰茫然看他。

  “从明天起,我要每天早晨起来跑步。”梅长苏宣布。

  “跑步?”萧景琰半张着嘴算了算时间,忍不住嚷起来,“那你得起多早啊?!”

  “也不用起多早,早起半个小时就行了。”梅长苏自律惯了,早起片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没打算叫萧景琰一起跑,因为知道萧景琰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早晨要母亲千呼万唤才能从被子里爬出来。

  谁知萧景琰苦着脸发了会儿呆:“我也跑。明早在三单元门口见,几点?”

  “六点半吧,”梅长苏惊讶地扬眉,“你起得来吗?”

  “少小瞧人。”萧景琰下巴一扬,起身把书包甩到背上,“叔叔阿姨,我走啦!”

  *********************************************

这章小学,下章大概就中学了~我也很想让他们快点谈恋爱啊(搓手

重圆(九)

抱歉大家久等啦~~写得急没检查错别字,大家发现的话请务必告诉我,谢谢!

************************************

       梅长苏隔三岔五就能在幼儿园门口见到萧选。他工作忙,但只要一有空就必定要抢着来接自己的宝贝儿子。

  梅长苏第一次听到他嘴里喊出这四个字时,他正弯腰张开手臂接住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的萧景琰。

  “宝贝”,“儿子”。

  梅长苏当时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萧选对他非常友善,甚至可以称得上疼爱,每次遇见了总热情地喊着“小苏来叔叔抱一个”,梅长苏每次都假装怕生害羞躲到母亲身后,他也不介意,呵呵笑着掏出给景琰备的糖果点心分给他。

  梅长苏这时已经知道他和萧景琰上的这个幼儿园是父亲工作的工厂子弟幼儿园。萧选和父亲是同事,两人同年进厂参加工作,早些年因为工作上某些分歧,互相很是看不顺眼。不过这些年大家都结婚生子,火性大减,两位夫人和两个孩子关系又好,他们也就不好意思再为从前那点龃龉耿耿于怀,在厂子以外的地方碰到也肯尴尴尬尬地点头打个招呼,说几句与工作无关的话了。

  梅长苏不知道两家四个大人这样的相处究竟是这个世界的巧合,还是“前世”夙缘未了,他只觉得萧景琰对他是确凿有些古怪的。

  萧景琰特别黏他。在幼儿园里几乎是他走到哪就跟到哪,他做什么萧景琰就做什么。

  萧景琰还特别听他的话。不管是拿走他正玩得高兴的玩具叫他去洗手或者逼他擦鼻涕,还是死命扯着他不让他动手打人,他都会听话。气鼓鼓老大不情愿的,但总是会听。

  可是这个年龄的幼童不会这样交朋友,大家都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吵,把“我再也不和你玩啦”挂在嘴上,然后转头又玩在一起。大多数出了幼儿园的门,连班上小朋友的大名都说不清楚。

  所以他禁不住去猜测,萧景琰对他的亲近,或者真是受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响?

  

       幼儿园的生涯乏善可陈,要不是有个小狗似的萧景琰在旁,梅长苏觉得自己一定是度日如年,要活活憋出病来。

  但因为萧景琰,他虽然不喜欢,却总记挂着要去,有时生个小病在家呆两天,还要担心那傻小子天热天凉不知道加减衣裳,会不会又去欺负别人或者别人欺负,十足操的是做父母的心。

  到了五六岁,两人升了大班,老师开始教写一些简单的数字和汉字。梅长苏虽然没用过铅笔,但一通百通,略加熟悉之后就得心应手。其他小孩是努力要写得工整,他却要费力故意乱写乱画,免得一手在“前世”也算千金难求的书法吓坏老师。

  这期间梅长苏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努力学习吸收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也得知了乐瑶姑姑在这个世界仍然是他的姑姑,但这里没有那个觊觎她的不可违抗的帝王,她通过“自由恋爱”嫁给了言阙。长子言禹,在他恢复“前世”记忆那年已经上小学六年级。次子言津当时还在腹中,梅长苏听父母为此担忧不已的议论,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彼时正在实行“计划生育”,乐瑶姑姑夫妇的做法是不被允许的。可是两人无论如何还是留下了这个“超生”的孩子,代价是两人的公职都被解除,言阙一怒之下携妻儿南下,投奔一年前也因为同样理由离职去了S城的谢玉,一同成了改革开放大潮中第一批下海弄潮的人。

  而谢玉依然是他的姨父。

  其余他挂念的故人,比如飞流蔺晨蒙挚霓凰他也一直留意寻觅,可惜幼儿园的生涯两点一线每天见到的人实在有限,就算他们都在这个世界,人海茫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了。

  

  梅长苏在幼儿园里得到了无数的小红旗小红花和所有老师的交口称赞后,顺利升入小学。

  小学毫无意外地还是和萧景琰一个班,并且两人前后桌。萧景琰一如既往地黏他,时常视课堂纪律为无物,动不动就扭头和他说话,致使两人一起被老师点名批评。萧景琰不怕批评,就算被拎起来到教室后头或门口罚站都不能断绝他和梅长苏说话的执念。梅长苏虽然从没不讲义气的申辩过,每次被罚站被批评都老老实实地低头受着,但经验丰富的老师还是很快看出他不过是被“连累”的一方,见屡教不改,一怒将两人座位调离。

  萧景琰随着年龄渐长,已经不像三岁时那么爱哭,可当班主任命令他收拾书包坐到教室那一头去时,他竟嘴巴一扁一扁,泪水在眼眶转来转去,倒叫班主任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怎么批评都很皮实的小子居然怕换座位?梅长苏看得心疼,主动去和班主任保证说以后上课再也不讲小话,还保证会监督萧景琰也不讲。班主任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对学生十分严厉,却也是十分的关心疼爱。当下又数落了两人一通,撂下狠话说再逮着他俩上课说话,不但要换座位,还要请家长,但总算放过了这一回。

  梅长苏看萧景琰一听不用换座立马喜上眉梢,老师后头的话显然充耳不闻,不得不敲钉转角地强调:“上课不准再跟我说话。要是害我被请家长,我就不跟你玩了。”

  萧景琰满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上课时果然再也不和他说话——改传小字条了。而且他学乖了,每次传字条都等老师背过去写黑板,一只手从另一只胳肢窝下头穿过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轻轻放在梅长苏的文具盒里。

  他们终究还是被请了家长。

  因为这样传字条老师虽不易发现,却瞒不过同学。小班长和小学习委员肩负维护班级纪律的重任,很快就把这两个不法之徒的行径报告给了老师。班主任某天佯装回身写板书,却在写到一半时淬不及防地扭过头来,正巧抓住梅长苏从文具盒里拿起小纸条还没来得及藏到桌下的一瞬间。

  第二天放学后梅石楠和萧选被请到了老师办公室。老师点名要见父亲,因为担心做母亲的心软。结果老师还没说几句,两个当爹的就在办公室里吵将起来——梅石楠认为自己儿子一直又乖又懂事,回家都是自己静静做功课,做完了就看课外书,怎么可能一再违反课堂纪律?一定是被萧家小子带坏的!萧选一听就不高兴了,我儿子难道不是又乖又懂事?两个孩子从小就是好朋友,凑在一起喜欢说话很正常嘛!况且还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呢,什么“带坏”不“带坏”说得这么难听!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老师反成了劝架的,梅长苏头大如斗,一瞥眼却看到萧景琰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眼泪又在打转……他只好长叹一声,走过去问:“你又怎么了?”

  萧景琰吸了吸鼻子:“请家长了……你是不是以后不跟我玩了?”

  梅长苏当时的心情,大概约等于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看到犯了错的孩子可怜巴巴地问“爸爸,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再有天大的气也只好消了。“没……算了……”

  一旁两个父亲兀自在争执,双方要表达的意思都是“我儿子天下第一,一定是你儿子的错”,梅长苏看着眼泪汪汪的萧景琰忽然计上心来,小声说:“哭。”

  萧景琰红通通的小鹿似的眼睛瞪大了些:“啊?”

  梅长苏四下一瞥,见大人们都没留意他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使劲儿哭,然后这么说……”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萧景琰也不知听懂没有,点点头就“哇——”的一声——振聋发聩,吵架的劝架的全都停下,齐齐向他们看来。

  萧选第一个慌了,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萧景琰抹眼泪,压根儿没发现他雷声大雨点小,并没多少眼泪可抹:“儿子!儿子怎么了?怎么哭了?”

  萧景琰在他怀里望着梅石楠:“梅叔,我以后还能跟小苏玩儿吗?”

  梅石楠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蹲下身来:“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别哭啊孩子……”

  萧选扭头愤愤瞪他,那意思显然是“你看你把我儿子弄哭了”,梅长苏连忙适时拉了拉他衣袖,插嘴:“萧叔……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萧选立刻和梅石楠如出一辙的尴尬,一手把他也拉到怀里搂着:“没有没有,叔怎么可能生你的气?”说着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你叔这张嘴不会说话,一时急了……绝不是冲你啊小苏。”万分歉疚地摸着他的头顶,和梅石楠对望一眼,两人都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班主任劝架劝得气喘吁吁,这时总算能插进嘴去,甚至都不想再追究两个孩子的问题了:“你们看看你们……还不如孩子们懂事!吵什么吵?这给孩子树立的什么榜样?”

  最后这场风波在萧景琰感人肺腑的抽泣声中以两个父亲像老师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和梅长苏无比恳切地认错和保证结束了。他俩的座位还是没被换开,两人一直前后座到了小学毕业。

  不过萧景琰总算有所收敛,至少在班主任老师的课堂上能忍住不再和梅长苏说话了。

  

  小学的课业对梅长苏来说自然易如反掌。但就连语文都有他不熟悉的东西,比如说“汉语拼音”。数学他会加减乘除,可那些符号公式他见所未见。其余自然、美劳甚至学简谱的音乐课,教小朋友们“不要围观尾随外国人”的思想品德课,对他来说都那么新鲜。一年级的课本虽然浅显,但梅长苏能感觉到这些浅显的文词背后都是一门乃至数门繁复深奥的学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习,想要了解。

  经过幼儿园数年漫长的装傻,他一直努力扮演一个“比同龄孩子聪明一点点”的形象,逐步让父母不感到惊讶的接受他识字的能力和速度,到了小学他终于可以抱着父母亲的书正大光明地看,而不必再装作“翻着玩”了。

  他扎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知识,难免显得过分文静和不合群。也幸好那个年代多数家长还没有“儿童自闭症”之类的概念,父母只觉得爱读课外书是好事,在家乖乖地读书不出去疯跑疯闹更是省心,母亲甚至专门为他办了张市图书馆的借书证,借一些她认为适合孩子看的书回来给他。

  小学六年,梅长苏的成绩毫无悬念地一直稳定在全班前五。之所以不是第一,是因为他第一学期考了全班第一后,屈居第二的班长小姑娘哭得很伤心。哭得梅长苏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好像靠成年人的记忆和智力作弊,抢了人家小姑娘的第一。自此后凡考试他总故意答错几题写几个白字,把成绩维持在既能令父母满意高兴,又不至于太出头的水准上。

  与他相比,萧景琰就像个“阅读障碍症”患者,放学后多看一页书多写一个字仿佛能要了他的命。四年级之前他还能凭聪明的头脑把成绩维持在中上游,四年级之后就开始明显下滑。萧选和林静还没怎么,梅长苏先坐不住了。

  

 *******撸主有话说**************************

想要快一点掠过童年时代,可能信息多有点乱了……涉及故人们的设定全是我的私心,说不出什么理由的。觉得不合理的朋友多包涵。

另外各位90后甚至00后的朋友们,老衲非常尴尬地向各位说明一下,这里设定他俩是80年代初生人……我们80年代初呢,小学是不学英文的……我们真的有思想品德课,真的有一条“不要围观尾随外国人”哦(印象深刻


目前为止码了七百多字……今天怕是更不了,大家早点睡吧_(´ཀ`」 ∠)_

节后工作井喷,灵感都飞了,再容我一两天……

重圆(八)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青空落雪 的打赏~鞠躬~~

那啥,整章幼儿园,祝大家节日快乐,像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地度过假期哦~

********************************************

  确切的说,梅长苏先看到的是他的静姨,前世的静妃娘娘。

  这个静姨也和母亲一样,比他记忆中的年轻许多,一头秀发也烫成了大波浪,束在脑后。梅长苏作为一个古人,不懂欣赏这弯弯曲曲的发型好看在哪里,但静姨和母亲在他眼里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

  看到静姨他愣了片刻,连举步都忘了,下意识地下移视线去看正拽着静姨衣衫下摆大哭的小崽子——前世他比萧景琰小两岁,而且幼年的记忆模糊得接近于无,他其实并不知道萧景琰三四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可就这一眼,他立刻无端地断定这张大嘴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黑小子就是萧景琰,而全然没去想在这个什么都不同的世界,静姨很有可能并不是萧景琰的母亲。

  幸而他母亲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判断。母亲也看到了静姨母子,扬手招呼:“小林——哟,景琰怎么哭成这样?”

  静姨回头,见了他们笑着回应:“秦姐。又不想上幼儿园呗,天天都得哭一场。”远远向梅长苏弯下腰:“小苏,早啊。哎,小苏的病可算好了,着急死人,我们景琰昨晚还在哭着问我小苏什么时候回来上幼儿园呢。”说着拿手绢给儿子擦脸,柔声说:“别哭啦,你瞧小苏来了,再哭他笑你咯。”

  梅长苏整个人呆滞着被母亲拖着走到萧景琰跟前,两个母亲聊了几句关于孩子生病和不想上幼儿园的闲话,他却只知道呆呆看着萧景琰。自从在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醒来,他似乎就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冲击,资讯太多太密集,脑子反而麻木了,以至于他这时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静姨和景琰为什么也在这里”“还有谁在”这类问题,而是“景琰小时候长这样?”

  萧景琰原本还在号哭,并不在意会被人取笑,可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慢慢抽搭着止住了眼泪,挂着一条清鼻涕哽咽着喊他:“梅糖苏。”

  梅长苏这时才注意到他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倒是十分熟悉,可全副注意力很快被他那条似乎下一瞬就要流进嘴里的鼻涕吸引,浑身寒毛直竖,简直想抢过静姨手里的手绢给他擦拭。

  幸好这时幼儿园门口的老师招呼还在门口与家长生离死别的孩子们快些进去要关门了,静姨低头给儿子擤干净鼻涕擦干净脸,叮嘱他:“快跟老师进去吧。不哭了,妈妈一下班就来接你。”

  梅长苏的母亲把他的手朝萧景琰手上一递:“好好玩儿,别打架啊。”

  萧景琰乖乖牵住了他的手:“梅糖苏,肘。”他手心全是方才声嘶力竭大哭挣出来的汗,并且梅长苏确凿地瞧见他用手背抹鼻涕,因此心里十万分的嫌弃,十万分的不想牵他的手。可终究是故人重逢,还当着两位母亲的面,不好太过冷酷无情,只好努力忍耐着牵住,礼貌地跟母亲和静姨说了再见,一同进去。

  老师点名时梅长苏才确定“景琰”仍然姓萧,看来这个世界夫妻父子关系都没变。可转念又想萧选那么多妻子,难道这个世界也都娶了?那……乐瑶姑姑还有景禹大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再看向丁点儿大的萧景琰时,就忍不住有些心疼——要是在这里静姨也像前世似的不大得宠,那他父亲想必还是不怎么疼他。

  他自有千思万绪要厘清,可这幼儿园实在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四十多个三四岁的小孩聚在一间屋里,发出的噪音简直能把死人吵醒。梅长苏由此很敬佩带班的三位老师,他才进来不到一个时辰就生无可恋,不知她们是怎么日复一日还能带着笑脸的。

  而这在他看来就是寄存小崽子好让父母去赚钱吃饭的地方,居然还有许多安排,让他想找个角落坐着发呆都不行。点完名排队去做早操,做完早操做游戏。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旁边小朋友们坐成一圈,兴高采烈地拍着手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七嘴八舌荒腔走板,吵得他头痛。忽然都指着他又笑又叫起来,他回头一瞥,发现是负责丢手绢的那位把手绢“轻轻地放在”了他后面。按照游戏规则他该捡起手绢去追那位,可是他不想。

  不想捡手绢,不想追着小孩子跑,不想跟一群小孩玩……

  可老师已经在点名鼓励:“梅长苏,加油!”坐在旁边的萧景琰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一个劲儿的推他:“梅糖苏!梅糖苏!”

  梅长苏忍无可忍,向天翻了个白眼:“梅——强——苏——”他一字一顿,想要纠正萧景琰大舌头的发音,却发现自己吐字也清晰不到哪里去,一时非常尴尬。萧景琰却很开心地笑了,伸手来拍他脑袋:“梅糖苏!”

  ……好吧,俩傻子。

  他终于还是捡了手绢,没精打采地蹒跚着去追那个因为他不起来而不知所措站在圈子对面发呆的小朋友。

  玩罢游戏,老师把孩子们带回教室,又讲了一会儿故事,才宣布接下来可以玩玩具。孩子们都纷纷奔去拿了自己喜欢的玩具,三五成群的围坐在小桌子边玩耍。自然也有没拿到想要的,或者两人抢一个抢得打起来了的,不免又是一阵哭闹。

  梅长苏为了不显得太不合群而引起老师过多的注意,也搬了个小椅子坐到萧景琰一桌去。后者拿到一盒五颜六色的木头方块,和另外两个小朋友一起专心致志地堆叠。

梅长苏看着他们将那些彩色木块慢慢叠出个尖顶小房子的形状也觉有趣,心想飞流一定喜欢这玩意儿。

  唉,飞流……也不知道那孩子怎样了?

  正想着,一个小男孩跑到桌旁咬着手指看,满脸跃跃欲试。梅长苏对这小子印象深刻,半个上午尽看见他四处捣蛋,惹哭了起码三个小朋友——属于那种多数人看了会在心里嘀咕了”这要是我儿子早被我打死了“的孩子。现在看他凑过来直觉不妙,刚想提醒萧景琰,就见那小孩手臂一挥,一巴掌把萧景琰他们的小房子破坏殆尽。玩积木的三个孩子顿时都呆了,有一个小丫头尖叫着“你干什么呀!”就哭开了,另一个也开始扁嘴,那小孩嘎嘎笑着跑了。梅长苏心想完了,萧小哭包还不得哭死?谁知他念头还没转完,萧景琰已经跳起身追着那小孩去了。他个头高些,跑得也更快,几步追上去重重在那孩子背上一推,那捣蛋的被推得一个马趴摔在地上,腿还在旁边的椅子上磕了一下,趴着张大嘴嚎哭起来。

  这一幕刚好被转过头来的老师看到,连忙赶过来扶起,一边呵斥肇事者:“萧景琰!你怎么又打人?我放学告诉你妈妈啊!”

  萧景琰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梅长苏原本不打算介入两个幼童的恩怨,这下也坐不住了,举起手喊了声:“老师!”然后也不等老师许可,径自走过去指着萧景琰他们倒塌的积木把刚才的事跟老师说了一遍。

  老师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三岁小孩这么有条理有逻辑的表述,配上那奶声奶气的童音和若干处发音不准的字——那时还没有“反差萌”这个说法,老师只觉得这个一本正经讲道理的小朋友实在是太可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好的,老师知道了。小苏真乖。”

  再转向那两个淘气包时,声音也禁不住柔和下来:“萧景琰,张晓宇,是这样吗?”

  萧景琰依旧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张晓宇兀自在嗷嗷大哭,于是被老师怒斥:“你还好意思哭?就你最淘气!去,罚站5分钟,今天没有小红旗!”

  张晓宇哭着去了,老师又教育萧景琰:“以后有事要叫老师,不管怎么样打人也不对。”

  萧景琰充耳不闻,默默蹭到梅长苏身旁牵起了他的手:“梅糖苏,一起,搭积木吧。”

  梅长苏顶着老师慈爱的目光,不敢表现出异状,只好被他牵着拽走,隐隐听到老师在后面跟另一位老师感叹:“梅长苏这孩子的表达能力真是好,有这方面的天赋。”另一位老师赞同:“以前就不错,生完这场病回来像是更好了。今天我看他也格外老实,所以老人说‘烧长烧长’,烧一场长一截。”

  这天放学时梅长苏得到了两面小红旗,一面是表彰他今天遵守纪律,另一面是表扬他乐于助人,主动帮助小朋友——他吃午饭时帮萧景琰擦了嘴。那傻小子吃一半撒一半弄得桌上一片狼藉也就算了,脸上还粘了好几粒米和油就来和他说话,他一时按捺不住给他擦了,正好被老师瞧见,受到了热烈的表扬,还成为老师号召全班小朋友学习的对象。

  

  三十岁的梅长苏和三岁的萧景琰一样痛恨上幼儿园,可又一样的无可奈何。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幼儿园这个地方叫他实在是除了发呆之外基本找不到其他事可做。他对那些儿童玩具没兴趣,偶然看到特别新鲜的会拿起来端详研究一二,想着飞流要是在一定喜欢,但要他跟小朋友一起坐着玩上半把个钟头,他真的是做不到。教室里倒是有一些图画书,但对他来说都太过简单低幼,随手一翻就意兴阑珊了。

  在这般的百无聊赖中,唯一可以称为”乐趣“的大概只有三岁的小景琰了。

  傻乎乎的小景琰很黏他,梅长苏看着他时常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他观察他,照顾他,保护他不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约束他不去欺负别人,几天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萧景琰的另一个家长,有时一边替他擦嘴整理衣服,一边忍不住啼笑皆非。

  他尽量照顾得不着痕迹,偶尔也顺带手照顾一下其他的小孩,于是”乐于助人“的小红旗就几乎没断过,攒了一周换了一朵小红花,别在胸前襟上带回家去。

  在这期间他旁敲侧击地从父母口中问出,这个世界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替静姨担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没几天之后,他见到了萧选——这天他被母亲牵着手走出幼儿园大门,看见萧景琰坐在和自己父亲同款的一架28寸大自行车横杠上,正兴高采烈地冲自己挥手。萧选推着车子笑呵呵地走过来,十分热络地先开口招呼:“小苏,你静姨说你在幼儿园尽照顾我们景琰了,谢谢你啦。来,叔叔请你吃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纸上印着白兔的糖塞进他手里。

  梅长苏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这位“陛下”,双手捧着糖有点不知所措,母亲在旁说:“快谢谢萧叔叔啊。”他脑子里却全是眼前这人卧病在床,行将就木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他也变得年轻了,年轻而温和,依然有点胖胖的,看上去十分可亲,双眸中没了那些夹杂着猜疑、掂掇的冷厉。他和母亲不再是兄妹,却又没彻底成为陌生人,还能这样笑着寒暄……梅长苏一时感慨万千。

  他从在医院醒来起就不断试探父母是否有“前世”的记忆,到现在基本能断定他们没有。连鼻涕都不会擦的萧景琰显然也没有。那么萧选呢?

       将来有机会他会慢慢弄清楚。但这时他是真心希望萧选也不记得那些并不美好的往事,希望他在这里是真正的重新开始,可以毫无负担地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嗨,谢什么谢!景琰被我们宠坏啦,难得小苏肯和他玩。”

       萧景琰仿佛是为了证实他被“宠坏了”,在横杠上扭着身子摇摇欲坠地去掏父亲的口袋:“我也吃糖!”

      “哎,别乱动!”萧选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扶住他,却没有呵斥,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一颗糖。

  **********************************

有朋友提到简繁体字的问题,我解释下:因为觉得不好安排情节,而且感觉大家都无师自通,苏哥哥想必更不成问题,就设定成这个世界不存在汉字简化这件事啦。

这个世界虽然是大体照我们世界来的,不过还是有私设,大家不必深究。

重圆(七)

感谢金主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泛泛之辈 的打赏~鞠躬~

**********************************************

  梅长苏恢复“前世”记忆时所受的冲击其实比萧景琰大多了——他一样以为自己死后到了阴间,见到了亡故的故人,看着满目没见过的东西,听着本已故去的父母穿着奇怪的服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这些都罢了——最令他惊骇失措的是自己忽然变成了个三岁小孩。

  他很用了些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而是来到了另一个千差万别的奇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还只有三岁,父母双全。

  后来他搞清楚了他醒来的这间屋子叫做“病房”,他是在“医院”里,那些在病房中进进出出的穿白衣白袍的人是医生护士。他从父母和医生的对话中慢慢拼凑出个前因后果——他似乎是感冒,大概就是着凉染了风寒,引起发热,住进了这个专给人治病的地方。可不知为什么住进来后高烧一直不退,后来烧得整日昏睡,两三天没睁眼。医生验血发现血象高得吓人,可又没发现炎症,含蓄地跟母亲说“考虑白血病的可能性”,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血象炎症这些词他都是很久以后才理解的,当时只猜到“白血病”大概是个极可怕的病,因为母亲说她当时腿都吓软了。

  母亲当然没有大肆渲染描述她当时的恐惧和悲痛,但梅长苏可以想象得到,何况他睁眼醒来时,母亲就坐在他床边,双眼肿的像核桃一样,已不知哭了多久。

  醒来后梅长苏又在医院住了一周,因为这高烧来得蹊跷去得古怪,而他因为脑子里疑问过多又时常显得呆呆的,医生和他父母都担心他被烧出了什么后遗症,希望他多留院观察几天。

  梅长苏没有萧景琰的幸运,醒来时身旁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故人引导解惑,只能自己一头雾水的摸索;可他又比萧景琰幸运,因为他的躯壳只有三岁,周围所有人都理解并允许他无知。有时试探着问出一个问题,母亲会略显惊讶,但最多也只是心疼的摸着他的脑袋说:“可怜的宝宝,生了场大病都傻掉了。”然后抱起他耐心地解答他的疑问。

  梅长苏就凭着自己过人的才智,一边暗中观察了解,一边装傻卖呆地向父母和其他成年人探问,出院时已经把这个世界的与他相关的生活常识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父母在这里似乎都是普通人,父亲是个什么厂的技术总工,母亲是小学校的老师,每天需要出工挣钱才能养家糊口。曾经的王侯将相真的已经“隔世”,他渐渐开始觉得,这个陌生到光怪陆离的世界,挺好的。

  他一直记得,出院那天,母亲拿网兜收拾好东西,父亲跨着一架大二八永久自行车来接他们。他被父亲抱到前杠上坐着,两手扶着前面的铁杆,又觉得新奇,又有些摇摇欲坠的害怕。母亲把网兜挂在龙头上,跳上后座,双手抱住父亲的腰。父亲俯下身,胸膛贴上了他的脊背,在他耳边笑着喊:“坐稳,出发咯!”

  他记得那带轱辘的铁架子忽然嗖地向前滑出去,风拂过他脸颊,扬起他额前的头发,感觉好像在飞。他抬头看着父亲的下巴和半个笑脸,听母亲嚷“你慢点!风大吹着孩子!”

  单车飞驰,驶向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家。他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他们的家很小很简陋,但梅长苏毫不在意。他不敢自比颜回,说什么安贫乐道,他只是觉得只要能跟父母在一起,一家人平安团圆,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这个世界有许多他想象不到的便利,比如自来水,比如电灯、收音机,他们家甚至还有一台十三寸的黑白电视机。他稍后了解到,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被视为家庭小康富足的象征,所以家里的条件其实不像他想的那么穷困。自然比不了钟鸣鼎食的帅府,但父母也不用再背负显赫权势和地位带来的责任和压力。父亲虽然仍是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在妻儿面前也会说会笑,一天工作回来,还有闲心把儿子抱在膝头给他讲故事,陪他玩小汽车。开朗直爽的母亲在这里再不必被重重规矩束缚,随时随地摆出长公主的端庄高贵来给人瞻仰。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一个心存猜忌而手握生杀的上位者盯着他们,他不用再担心忽然有一天家破人亡。

  一切都堪称完满。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这三岁的躯壳里,装着个历尽风霜的三十岁灵魂——从前他眼神一扫,群雄俯首,千军万马听令,现在谁都能揉他脑袋捏他脸颊,他还得叫“叔叔阿姨好”。而且短胳膊短腿,手指不大听指挥,舌头也不大听指挥,一开口奶声奶气咬字不清,虽然已过了这么些天,他仍然恨不能适应。

  父母待他自然也完全是对对待幼儿的态度,母亲会一边跟他说着话一边就吧唧在他脸颊上一口,父亲下班进门就一把抱起他举高高,还喜欢拿胡茬扎他的脸。

  要知道前世——姑且称之为前世吧——他记忆中都从不曾跟双亲如此亲昵。他们这样的宗室子弟,大概从会说话会走路起就开始学习礼仪,即使在亲生父母面前也有许多规矩要守,并不会像普通人家的幼儿一样赖在大人怀里撒娇。

  所以他十分不适应,也很尴尬,但看着父母满溢疼爱的笑脸也就在心中苦笑着释然了——就当斑衣戏彩吧。前世没能尽孝,这辈子总要让他们高高兴兴的。

  另一件他不大适应的是这里的规矩,或者干脆说,没规没距。在医院里他卧病在床,还没太觉出不妥。回到家进门,母亲先张罗着给他捧来一杯温开水,直喂到嘴边,他反射性地立正躬身,双手去接,嘴里险些漏出“多谢母亲”这样的字句来;吃晚饭时一家人围坐,他十分不安地看着父母忙来忙去——虽然明知自己这个模样帮不了什么忙,可叫他坐着等父母伺候他简直如坐针毡。后来父亲盛了饭放到他面前,他又险些跳起来立正行礼……

  好在他是小孩子,吃饭时上蹿下跳也算正常,母亲拿把小勺赶过来哄他:“宝宝坐好,吃饭饭了。来妈妈喂。”

  他只好连忙从妈妈手里抢过勺子,大着舌头说:“我寄几吃。”

  

  凡此种种,都需要慢慢磨合,慢慢适应。梅长苏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用再去操心什么大计大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探索,去学习。他有许多的疑惑,也迫切地需要到书中求解——家里有个大书架,里面杂七杂八的放了几十本书。他庆幸这个世界的文字他还能看懂。他常趁母亲忙着操持家务时从书柜上搬出书来看,第一次搬的是一本厚厚的《中国通史》,他忘了自己年小力弱,硬壳书一下子砸在脚背上,脆弱的泪腺违背他钢铁般的意志,立刻涌出两股热泉。在厨房忙碌的母亲闻声冲出来,惊叫着“小苏!没事吧?砸坏没有?”抬起他脚背查看。梅长苏羞耻得想找个洞钻,赶紧擦干眼泪嘟囔:“不疼,没事。”

  母亲捡起书抱怨:“哎呀,你拿爸爸的书干什么?砸到头怎么得了?去去,玩别的去!”

  梅长苏眼看那本他拿小板凳垫着才费力取出的书又要被放回去,只好拿出幼童的看家本领,撒娇——“要看!小苏要看!”他其实没接触过什么幼童,关于景睿豫津幼年的记忆都太遥远了,他自己当时也还是小孩子,哪里记得清楚?所以这时不自觉用上的是飞流的神情语气,一边跺脚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想飞流才不会这么任性。

  他一撒娇,母亲立刻无条件投降,把书放在桌上:“好好好,小苏要看,给小苏看。”看他乖乖坐着有模有样的翻书,叮嘱了几句“不要撕坏啦”“别把水弄上去”,就又回厨房去忙。

  梅长苏并不想让父母觉得儿子反常,更不想再做一次“天才”——他深知像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家,太过出头露面、太过引人注目绝不是什么好事。

  等母亲回到厨房,他才迫不及待地低头细看。他熟读经史,从没在史书上看到过目前所出的这个年代,连类似的都没有,所以这一定存在于大梁之后,所以历史书上,应该有关于大梁的记载。

  这个世界一丝大梁的影子都没有,他很担心……他没天真到认为大梁会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他只是迫切地想知道它延续了多久,在他走后成了什么样子,景琰,有没有做到他承诺的事。

  然而令他迷惑又不安的是,他把那本通史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出一个名叫“萧景琰”的皇帝。他的大梁、他的年代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他不明白,更加不甘心。怎么会没有呢?说不定是这本书里没有提及,也许别的书里有。

  他抱着这略有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开始愁到哪里找其他的史书。他问父亲哪里书最多,父亲回答图书馆,可他说想去图书馆看书时,父亲就哈哈大笑着抚摸他的头“好!我儿子有出息!别家的孩子要去动物园,我儿子要去图书馆!”笑完了才哄他:“图书馆不让你这么小的小朋友进去。等你再长大些爸爸就带你去。”

  回家三天,梅长苏对他所有的疑惑还是一无所获,他母亲却忽然通知他:“小苏明天要上幼儿园啦,想不想老师和小朋友们啊?”

  “幼儿园?”他只好呆滞的发问。母亲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把他抱在怀里安抚:“小苏乖,妈妈也想在家陪你,可是妈妈要上班啊。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的,我们小苏最懂事最勇敢了,啊。”

  “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和我一样大?”梅长苏有极端不祥的预感,果然母亲接着说:“咦?生了场病连幼儿园都忘啦?就是有很多小朋友啊,老师带着你们做游戏,唱歌跳舞,一天很快就过了,妈妈就来接你了,嗯?”

  “能……不去吗?”梅长苏面有菜色的做最后的挣扎。他并不想和任何三岁小孩打交道,更别提一群。

  “不去谁带你啊?”母亲耐心告罄,把他往被窝里一按,“快睡觉!明天老老实实的,不许哭啊我跟你说。”

  母亲,我现在就想哭——梅长苏痛苦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那所谓的“幼儿园”门口,梅长苏纵然已经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仍然被眼前一大群叽叽喳喳活猴儿似的孩子震惊了一下。孩子们叫老师、互相打招呼、追跑打闹狼奔豕突地朝幼儿园里跑,有扁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妈妈/爸爸/外婆/爷爷早点来接我”的,也有扯着家长不撒手在嚎啕大哭“我不要上幼儿园”的。

  梅长苏强行忍住伸手捂耳朵的冲动,乖乖被母亲牵着送到门口,密切观察着周围哭喊的幼童,准备一旦看到谁真的被领回去不用上幼儿园了,他就要立马有样学样,也哭闹一回。

  可看着很宝贝孩子的家长却个个心如铁石,有个小胖子都哭得躺到了地上,他父亲还是把他抱起来塞给了老师。

  梅长苏心里暗叹,不知道这身处数十个毛孩子中间的一天要如何度过,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萧景琰。

********************************************

苏哥哥为什么能一下子认出景琰呢?且听下回分解。

会画画的姑娘都是神仙!每次看到配图都特别开心~

苏哥哥这个打扮真心苏ˉ﹃ˉ

还有琰琰的小表情好可爱(捏脸)

露子:

根據 @总有刁民想害朕 的重圓第四章,兩人去KFC吃早餐的一幕
現代靖蘇好棒~被21世紀食物給驚艷到的琰琰超可愛的hhhhhh



重圆(六)

感谢金主 苏哥哥的小披风、lx的打赏~

一个严正声明:本文中出现的医学病理知识都来自于百度,各位达人不必深究;不大达的朋友们更千万不要当真,有病到正规医院就医,远离百度。

************************************

  列战英的小细眼睛顿时瞪得比平时大了三倍:“啥……?失、失忆?”

  “他昨晚还好好的,今早醒来就不对劲了,”梅长苏低头看着脚下人行道花砖的纹路,“好像忘掉了很多事情,包括……我跟他的关系。”

  “啊?!”列战英张大嘴巴,“还真有这种事?!”

  梅长苏噎了一下,然后用学术会开讲座的语气说:“失忆症虽然不像影视剧里演的那么戏剧化,但在临床上其实并不罕见。不过人脑神经元目前仍然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领域,失忆症的诊断也一直存在着争议。我现在暂时没法确定景琰这个症状是心因性还是解离性的,也无法确定是暂时还收永久,不过他的表现跟我之前看过的一个国外患者的案例非常接近,那名患者六周后自愈。但案例本身最终都没有得出关于病因、病程的确切结论,所以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说他今天怪怪的呢……”列战英合拢嘴巴,对附一院知名专家梅老师的权威结论毫不怀疑,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设定,“那怎么办啊梅老师?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还是怎么?”

  梅长苏摇摇头:“失忆症目前并没有特别明确有效的治疗措施。心理治疗也只能是聆听、沟通这样的辅助,他现在的症状并没有影响日常行为能力,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我担心心理治疗反复强调他的失忆,反而会让他在无意识中强化这种状态,适得其反。我明天陪他去做个脑部MRI,只要不是器质性损伤引起的,我还是想让他顺其自然地恢复——很多类似的患者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都会自行恢复。”

  列战英听得半懂不懂,连连点头:“哦哦,这样啊。我想也没大碍的,人只要能吃能睡就没事!有您照看着,萧哥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至此为止,梅长苏说的都算是实话,虽然只是实话的一部分——因此说着说着自己也疑惑起来:萧景琰这到底算不算病?自己该不该带他去治疗?

  可转念一想,萧景琰和他都俱有“前世”的回忆,到了心理医生那里无疑会被视为源头不明的臆想,被视为需要治疗的一部分。可那些回忆分明都是真的,是实打实发生过、存在过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热血与阴谋、那些生死取舍大义和豪情都如此刻骨铭心,又如何“治疗”得好?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列战英说:“我就是想跟你知会一下,别太刻意强调他失忆这件事。另外……”他停下,郑重地看着列战英,“想请你帮个忙——别跟他提起我和他的关系。就让他以为我们只是好朋友。”

  列战英茫然地问:“为什么?你们……”

  梅长苏终于用上了不知在哪里看过的狗血桥段:“唯独这件事,我希望他自己想起来,而不是被别人告知。”

  “可是、可是……”列战英结结巴巴,“那他、要是几年都想不起来呢?”

  “我可以等。”梅长苏很坦然。他这一天思前想后,这时已经自觉想得很通透——无论萧景琰会不会恢复在这个世界的记忆,自己都会守着他的。以恋人的身份还是朋友的身份根本无所谓,甚或可以说,以朋友的身份更好,他们再不用担心伤父母亲的心,他也不必再觉得是他放任萧景琰入了这条“歧途”,不但没有阻止,还三番五次推波助澜,不必再抱着许多内疚立于左右为难怎么做都会伤人的困境。

  列战英脸上露出了既同情又难过的神情。连长和梅老师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他自己虽然还没恋爱,但设身处地地想想,要是自己爱得不得了的女朋友忽然只把自己当朋友了……那跟分手了有什么区别?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梅老师,这又何苦……”列战英忍不住想再劝劝。

  梅长苏抿了抿唇,不知自己心底的焦躁是哪里来的。本来这只是一个从言情剧还是小说里借来忽悠列战英的借口,之前也做好了被追问的心理准备,可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回答:“不为什么。没有理由。就是非得他自己想起来不可。”

  他如果失去记忆对我就只剩下普通朋友的感觉,那只能说明这段关系是惯性使然,迟早会走到尽头。所以何必硬要他惊讶迷茫,而自己尴尬难堪一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觉矫情而羞愧地压到了意识最下层。他深吸一口气,对列战英笑了笑:“他忽然忘记了很多事,已经很惶恐不安了,还要他面对自己是或者曾经是同性恋,三十多岁了没结婚瞒着家里和同性恋人正在同居这种事,未免太残忍了吧?”

  列战英却笑不出来。

  萧景琰和梅长苏是恋人这件事,他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从来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在他看来,这两人恋爱一谈十来年,比许多结婚几个月就离的异性恋靠谱真挚多了。

  可听到梅长苏嘴里说出来的“同性恋”三个字,他才忽然想起一些残酷但不容回避的现实。

  国家现在还不允许同性结婚。很多人仍然把同性恋看做变态和异类,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梅长苏和萧景琰的关系,十多年了也只敢告诉他们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瞒着家里,瞒着单位,至今在他们的家人同事眼中仍然只是“合租好友”。

  这样的压力……似乎确实不是一个失忆症患者可以承受的。

  况且还不知道连长突然知道自己是gay会有什么反应?他要是满头雾水的接受了还好,可他要是不能接受……以他那暴脾气,天晓得会说出什么话来。

  肥皂剧爱好者列战英瞬间体谅了梅长苏的心情,坚定地承诺:“我懂了。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顿了顿又说:“梅老师,你别想太多,连长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他对你是真的……”

  “我知道。”梅长苏的微笑在昏暗的路灯下仿佛有种说不清的悲伤:“戚猛那里,也拜托你帮我解释一下——不必说得这么细,就请他,不要跟景琰提起就行。”

  “交给我,他敢胡说我替你揍他。”列战英拍胸脯保证。

  跟列战英交代完,梅长苏整理了一下思绪。他和萧景琰是恋人这件事就只几个关系特别近的朋友知道。现在列战英和戚猛算是搞定了——他们的为人他是信得过的,只要答应了不说,就无论如何不会再多嘴。

  剩下的霓凰夫妻对萧景琰来说更像是“男朋友的朋友”一些,平时不会单独见面或者微信私聊,也都不是会拿他俩关系跟萧景琰打趣开玩笑的人。飞流就更不会了。唯一嘴上没把门的蔺晨向来跟萧景琰不大对盘,私下聊天是不会的,而蔺晨公事私事众多,几乎比他这个外科医生还忙,经常几个月都跟他们见不到一面,也不足为虑。

  似乎暂时不会穿帮。梅长苏稍稍松了一口气,从后厨绕进店堂。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萧景琰的一大碗面已经吃完,正捧着汤碗大口喝汤。梅长苏纵有千般思虑,见到他这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也忍不住莞尔,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怎么回事?大梁穷到连皇帝都吃不饱饭了?”

  萧景琰有些赧然地放下碗擦擦嘴,看看四下没人才小声说:“不是饿的,是馋的。我多少年没吃过肉了。”

  梅长苏微微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吃肉?生了病还是……?”

  萧景琰一笑:“皈依我佛,戒荤茹素。”他站起身准备把碗收拾了,可刚一站直又弯下了腰:“嘶……好像真吃得有点多了……”

  梅长苏来不及疑惑他居然信佛吃素这件事,连忙跟着站起来:“你说你……走吧,对面有药房,去买点健胃消食片。”

  “哦。”萧景琰捂着肚子弯着腰,两人跟刚从后厨进来的列战英打了声招呼,一起离开了面馆。

  到药房买了一盒健胃消食片,扣出几片给萧景琰嚼着,两人慢慢往家走。

  冬夜的晚风料峭,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万家灯火通明,商场的巨大天幕上映着声色绚烂的画面,路边的行道树为了庆祝新年都缠上了各色彩灯。一眼望去,是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萧景琰一边嚼着那个酸酸甜甜的药片,一边目不暇接——夜晚的城市又是一番完全不一样的景象,甚至比白天所见的还叫人目眩神迷。这是怎样一个世界,它也曾经历漫长的岁月、无数动荡变迁,才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吗?

  走在他身旁的梅长苏忽然轻声问:“如何?这个地方。”

  萧景琰扭头看他,眼中映着霓虹,嘴角微翘:“很好。”

  ——是真的很好。虽然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他还没来得及了解,但它的和平富足显而易见。

  他在位三十余年,每天孜孜以求的不过国泰民安,海清河晏。所以一个没有战乱、百姓们丰衣足食的世界,对他来说当然很好。

  更别提这里还有这么多仙法一样的“现代科技”。

  梅长苏仿佛听懂了他的未言之意,微笑着说:“我也觉得挺好。”

  “假如还有机会回去,我第一件事就是改革服饰,”萧景琰抬了抬胳膊,“你瞧这个衣服,又轻又暖和,穿脱还方便——哪里像咱们那儿的。平时的衣服就够繁琐了,那个龙袍,有人帮忙都得穿一刻多钟,耽误工夫。”

  梅长苏注意到他的措辞,低头闷笑——“咱们那儿”。既古怪,又亲切。三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提起大梁,第一次有人能跟他分享那段回忆。

  “你忘了咱们那儿穿短打的都是平民,你要叫那群士大夫贵胄子弟也穿成这样,他们说不定会死给你看。”

  “那倒是,”萧景琰想起“前世”,摇头叹气,“衣服好改,食古不化的脑子难改啊。”

  “你在位这些年,想必深有感触?”梅长苏这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仍然矛盾着,不敢去探知他离开后那个世界的一切。

  旁边有人牵了条萨摩耶经过,萧景琰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了。那白色大狗套着红色牵引绳,昂首挺胸,精神又漂亮,和萧景琰直盯着它的视线一对,立刻咧着嘴摇着尾巴朝他腿上凑。狗主人奋力拽着绳子,连连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家伙就是亲人,谁看它冲谁摇尾巴。”

  萧景琰是爱狗之人,可佛牙死后就再没养过,这时被大狗一蹭眼睛都亮了,对狗主人摆摆手说句“无妨”,又跃跃欲试地问:“能摸吗?”他问的其实是梅长苏,但狗主人立刻爽朗地回答:“可以摸,随便摸,它从来不咬人!”

  萧景琰于是蹲下身,伸手好好呼撸了一通大狗雪白蓬松的毛,任由大狗用舌头给他几乎洗了个脸,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和它分别了。

  “刚那狗真漂亮,”走出一段萧景琰仍然意犹未尽,“嘴一咧跟在笑似的。”

  梅长苏回答:“那是一种雪橇犬,号称有‘天使的微笑’,养的人很多。”

       “雪橇是什么?”萧景琰不解,“养它打猎吗?”

       “养着玩的。”

  两个人在夜色下华灯中闲聊着慢慢散步回家,梅长苏听着萧景琰低沉带笑的声音,一瞬间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快到小区门口,梅长苏才想起来告诉萧景琰:“我跟战英说你得了失忆症,忘了很多事情。以后我不在时,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他。”

  萧景琰有点惊讶:“可以告诉他吗?你不是说……”

  梅长苏说:“你只要别跟他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就行了。”

  萧景琰点点头,忽然问:“那个世界的事情,你一直记得?可从没跟人说起过?”

  “也不是一出生就记得,三岁多的时候发了场烧才想起来的,”梅长苏微微苦笑,“倒是从没跟人说过——你们都不记得,我和谁说去?”

  “今后,可以和我说。”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姿态十分不自然地拍了拍梅长苏的肩膀。

  隔着厚厚的外套,梅长苏感觉不到他掌心熟悉的温度,却无端觉得萧景琰在这一瞬看穿了他这么多年的孤独——

  一个人背负着那些记忆,无人可以言说,无人能够分享的,孤独。

 **********************************************

哈哈哈上章大家都对水牛面很感兴趣,其实成都真有这个面的,真的在某大型三甲综合医院旁边。当然面馆不叫水牛面馆,是很正常的名字。我偶然路过进去吃面,看到菜单顿时就心猿意马,笑得满脸油光(你

未经允许借用了面的名字,就替老板(不是帅哥,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打个小广告吧——成都小面。华西附一院旁边。真的有 水牛面和干牛面,还挺好吃的(不能吃辣的朋友就不用去尝试了)

另外,干牛面,跟我念 哥安干,平声,干燥、没有水分的意思。(一边敲黑板一边斜眼看着某几个念着“干牛面”笑得特别猥琐的朋友

重圆(五)

感谢众位金主的打赏,小的在这鞠躬了ORZ

由于我的话唠,本来计划这章出现的内容又要等下章了……所以大家别对我的预告太认真(喂!

********************************************

  萧老板的面馆离他们所住的小区不远,就在梅长苏工作的医院旁边,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了。

  走过去的路上萧景琰从梅长苏口中得知,他和列战英、戚猛从前是一个部队服役的战友,退役后一起凑钱开了这间小面馆。不过说是凑钱,百分之八十的资金其实都是他出的,所以他算是大股东兼老板。

  一时间信息太多,萧景琰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刚才电话里列战英提到戚猛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时听着梅长苏述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猛也在这个世界。

  戚猛为人鲁莽粗豪,不是将才,但却一直是个勇猛忠诚的下属。“前世”他跟着列战英去西境做了个副将,自己病倒后不让声张,更不准各地将领官员回京探视,所以直到死都没再见他一面。没想到眼一闭一睁,竟又和这些故人们重聚了。

  “我这么有钱?”他微笑着,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感慨。梅长苏有点意外,他原以为萧景琰会先问他曾经从军的事。

  这个萧景琰,确实和他记忆中的靖王、和每晚与他相拥着入睡的男朋友,都不一样了。

  “你当年一个穷丘八,哪里来的钱?”梅长苏也微笑起来,同样没流露出感慨,“钱是跟静姨和萧叔叔借的——放心,面馆生意不错,已经还清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面馆,萧景琰一看店名就笑了:“水牛面馆。你取的名字?”

  “这边走,”梅长苏当先走出去几步,才若无其事地回答,“你自己取的。”

  萧景琰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再世为人了,你就不能给我换个外号?”

  梅长苏还没答话,后厨虚掩的门开了,列战英探出个脑袋:“梅老师,连长,你们来啦。”

  萧景琰不知道“连长”是什么玩意儿,但刚才路上梅长苏已经叮嘱过要他尽量少开口,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视线一时有些控制不住地盯着列战英狠看了两眼——真年轻。依稀是他记忆中靖王府那个小中郎将的模样,不过头发也剃得很短,看上去干净利落。

  列战英穿着件长长的围裙,手里捏着两根青菜,看样子是正在准备今天的食材。梅长苏当先进门,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对萧景琰说:“你不舒服就坐着休息吧,我和战英做就行。”

  列战英立刻扭头:“连长,你也不舒服啊?也肠胃炎吗?那你……”

  “有些头痛,”萧景琰打断他,“无妨,稍事休息即可。”

  “……哦,”列战英呆呆地看他一眼,“连长,你也在追后宫那什么传吗?”

  萧景琰皱起眉头:“什么?”

  列战英立刻挺直了背脊:“没什么!我择菜去!”说着迅速坐回角落的小板凳上继续收拾蔬菜。

  梅长苏从门户拿了件围裙套上,对萧景琰说:“你自便,我去帮忙。”拖了个凳子坐到列战英对面择起菜来。

  萧景琰四下打量,见厨房十分逼仄,三个大男人挤在里面几乎有些转不过身。右侧的墙只有半截,上半截却是透明的琉璃镶成,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店堂,也不大,只有七八张四人座的长方形桌子,和方才那洋快餐店里的样子差不多。

  刚才梅长苏已经告诉他,琉璃在这个世界可以通过一些技艺制造出来,这种人造的一般称为玻璃,不是什么珍稀玩意儿。只是他所知道的餐馆酒楼,厨房都是私密重地,一般不让外人窥看。这个世界的厨房却能这样敞着任人观看?

  他把这个疑问默默记下,准备回头方便的时候再询问梅长苏。

  右侧还有扇小门可从厨房通向店堂,萧景琰推门走过去,站到了店堂中央。小小的店堂打扫得十分洁净,米色的地面、白色的桌子没有一丝油污,每张桌上放着几个小瓶小罐,也都摆得整整齐齐。有一面墙一样是玻璃的,上面花花绿绿地有些字和图案。这种装潢在这个世界应该很常见,他一路已经看到不少。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方形木牌,上面阴刻着这面馆的菜单,菜色不多,寥寥三列。他仔细看了看,许多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头一列头一行写着“水牛面”,第二行紧接着是“干牛面”,让他既好奇又好笑——这到底卖的什么面?怎么会取这样古里古怪的名字?

  萧景琰在外头打量店堂,后厨里列战英伸长脖子看了他两眼,小声对梅长苏嘀咕:“梅老师,萧哥到底是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啊?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怪怪的,特别严肃,气场特别足呢?”

  梅长苏低头对付着手里的青菜,动作简直可以称得上笨拙。他平时也就回家吃饭偶尔会帮母亲择菜,还时常因为动作慢而被赶出厨房。萧景琰以前也是不让他做这些的,拒绝的语气通常和母亲如出一辙:“去去去!别在这添乱!”

  听到列战英的疑问,梅长苏手下一顿,动作愈发慢了。他一直觉得“前世”的故人们虽然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但种种言行却仍然带着深深的“前世”的刻印——比如列战英和戚猛对萧景琰那种异乎寻常的尊敬。就算两人在军队里是他手下的兵,但现在大家都退伍了,许多从前的战友甚至都没了联系,他们两个仍然一直跟着萧景琰,当年萧景琰不肯接受分配非要自己开饭馆,戚猛是辞了职来入伙的,列战英也差不多砸锅卖铁,这种近乎盲目的信赖和无条件的追随,很难说只是因为部队里那短短的几年。

  现在列战英这平时看似单纯憨直的傻小子又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景琰的异常。像是前世在他鞍前马后效命了大半辈子的默契和了解还留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似的。

  等会儿又该找个什么理由跟他串供呢?

  梅长苏的心思一瞬间转出了好远,嘴里敷衍:“他昨晚没睡好,起床气。”

  列战英“哦”了一声,偷瞄了显然心不在焉的梅老师一眼,不再追问。片刻后叫起来:“梅老师,哎!你扔反了……”

  梅长苏回神一看,自己把烂菜叶扔进了待洗的框里,而把要留下的菜叶扔进了垃圾桶。

  “梅老师,要不你也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一会儿王阿姨就来了。”列战英觉得梅老师跟连长肯定是又吵架了。否则为啥两个人都怪怪的?没睡好什么的他是不信的,萧景琰可是半夜紧急集合负重拉练十公里,第二天还照样生龙活虎训练的人。

  梅长苏很歉疚的把扔错的菜捡出来:“抱歉,刚走神了。我先把这些洗了吧。”

  列战英连忙抓住装菜的塑料筐:“别!我们连长以前说过你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怎么能帮我们洗菜?”

  梅长苏无奈,只得坚持帮他择完了剩下的菜。其余的诸如炒料切菜之类的他就真的爱莫能助了,只好出去陪萧景琰坐在店堂里,压低声音给他解答新生的疑问。

  结果两个人说是来帮忙,最终却只有列战英一个人忙出忙进地准备开午市。一直忙到快十点,帮厨的王阿姨上班才稍好些。

  期间梅长苏已经给萧景琰讲解了一遍菜单上的食物,招牌水牛面其实就是牛肉汤面,干牛面则是干拌的牛肉面,都是这个城市非常普通的吃食,能让上学上班的人们快速实惠的填饱肚子。当然他们的面馆由于用料新鲜,浇头给得足,干净卫生而且味道也很不错,在这一片口碑非常好,午市晚市高峰期永远座无虚席,城管巡查不严的时候经常偷偷在门口加桌子。

  十一点过,吃午饭的人就陆续来了。列战英今天是当仁不让的大厨,王阿姨负责收拾桌子,梅长苏坐到了收银台后面,点单收钱。上菜的重任就只能落到了萧景琰身上。他从没干过这样的“粗活”,给头一两桌客人上菜时一直战战兢兢,只怕一个失手把碗扣在人身上,眼睛也总不由自主地去看梅长苏。

  这实在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技术活,没过多久就得心应手了。列战英出餐时会把碗搁在一张小纸条上(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小票),顺口喊一声“XX号的干牛面”,食客就自然会回应:“这里这里!”他只需要把碗端到客人桌上就行。

        列战英一边在后厨挑面,一边拨冗偷看两眼连长和梅老师,结果发现两人眉来眼去,仍然是平时那副令人发指的虐狗状态,又不像吵架了的样子,不禁疑惑:莫非刚才已经和好了?啧啧,还真是吵架都吵不过半天啊……

  过了十二点,小小的店堂已经坐满,有拼桌的,有等外卖的,门外还有等座儿的。每个人都忙得跟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梅长苏收钱找钱,还要核对外卖员们的单子,再没空盯着萧景琰。结果忙中出错,他把本该先给五号桌客人的面端到了八号桌。五号桌三个小姑娘,不知是医院的护士还是学员,午休时间本就有限,一看伙计不讲先来后到顿时就急了:“哎,老板怎么回事儿啊?我们先来的!”

  列战英在厨房听到,诧异地探头看了看,觉得连长今天怕是真的不舒服,居然破天荒的犯了这种错误。

 “抱歉,我疏忽了,你们的马上来,”萧景琰向那三个姑娘颔首,又对正探头的列战英扬声,“战英,这桌送三个卤蛋。”

  列战英赶忙答应:“好咧!”

  萧景琰把面条和卤蛋端到五号桌,又说了一次“不好意思”,这是他今天新学的词语,果然一用之下效果非常好,先前嚷嚷的那姑娘一呆,随即红了脸摇手:“没事没事!哎呀,小哥哥不要这样嘛……”

  她的两个同伴捂着嘴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萧景琰不知道她们笑什么,总之客人不生气了,他便转身去忙。却听见她们在身后压低音量的议论“哇,好帅啊!”“就是就是,声音也很好听!”“气场三米七有没有?!”“你们觉不觉得他那声‘战英’好苏啊啊啊!”“其实门口收银的小哥颜值也超高!还有厨师小哥也好可爱……这家什么店啊?能办年卡吗?”

  

  繁忙的午市终于过去,萧景琰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背心都湿了——他已多少年没这样痛快淋漓地累过出过汗了。梅长苏从收银台后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低声问他:“还好吧?”昨天还是皇帝,今天就来面馆跑堂了,生理上纵然没什么不适,心理上怕是多少也有点不能接受。

  萧景琰笑笑:“挺新鲜的。”想了想又说:“幸好这里跑堂的不用点头哈腰,对着谁都赔笑脸,否则我恐怕还真装不像。”

  “是啊,幸好咱们是21世纪的文明社会。”梅长苏失笑,扭头看看后厨,“咱们下午还得帮忙。今天过节,学生出来吃饭的多,晚市只会更忙。”

  “二十一什么?”萧景琰问。梅长苏拍拍他手臂:“回头跟你说。”

  两人帮忙收拾店堂,擦桌拖地,准备下午的食物。时不时仍然有逛街逛饿了的路人或医院病人家属之类的进来打尖加餐,后厨的火一直不熄。虽然说不上忙碌,但他们两都不算熟手,加起来还抵不上从前的萧景琰一个人,所以也并不轻松。

  晚市果然如梅长苏说的,比午市还热闹些。但萧景琰有了中午的经验,总算勉强应付下来。一天下来也有若干医院同事看到了梅长苏,都纷纷惊奇地打招呼:“梅主任,你怎么在这?”

  梅长苏就笑着点头:“兄弟的店,今天人手不足,我来帮个忙。”然后就给他们个“熟人八折”。

  萧景琰一开始当他是不肯慷他人之慨,还莫名的有点生气——两世的好友兄弟,还跟自己算得这么清?

  后来趁空悄悄跟梅长苏说,他的同僚来了尽管吃喝不收钱,不必顾虑,梅长苏才又惊讶又好笑地说:“没那个必要,更没那个交情。我们医院八千多人呢,细算起来都是我同僚,你这小面馆吃垮十几个都不够了。”

  看着萧景琰愕然的表情,又忍着笑解释:“这里的人情世故跟咱们那时不一样啦,讲究亲兄弟明算账,你肯不收钱,人家还未必肯白吃呢。”

  

  两人的午饭晚饭都在面馆里就地解决,萧景琰对那小盆子似的大碗牛肉面十分喜爱,列战英对自家老板又绝不吝啬,大块牛肉把面条都盖得看不见了,晚餐还给他盛了一大碗牛肉汤。梅长苏却仍然没什么胃口,吃了几个海米馄饨就放下勺子,看了还在埋头苦吃的萧景琰一眼,进了后厨。

  列战英在后厨外头抽烟,梅长苏轻轻推门出去。

  “战英。”

  “梅老师?”列战英连忙把烟朝身后放,以免二手烟熏到他,“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剩下的事我能搞定,你跟萧哥先走吧——你难得放假……”

  “我有事跟你说。”梅长苏打断了他。

  列战英连忙把烟扔进垃圾桶:“你说你说。”

  “你萧哥他……”梅长苏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别无选择,“他失忆了。”

  


重圆(四)

啊啊,这周三次元农忙,只能晚上10点后码字,让大家久等了~

等忙过了大概还是一周两更,周二和周五。

这张还是流水账过度,下一章应该就要从他们三岁讲起了(搓手

*************************************

  教萧景琰换出门的衣服小小费了一番周折。T恤毛衣羽绒服虽然很容易穿,但拉链对于古人来说还是太新奇了些。梅长苏在教导的时候很是为难了一下,觉得不管是拿自己的裤链示范,还是直接上手帮忙都不太合适——虽然裤链下的部位在此之前都不知道亲密接触过多少回了。

  还好最终脑子转过了弯,从柜子里另拿了条裤子出来演示,萧景琰也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看了两遍之后就掌握了使用要领。梅长苏带上他房门出来的时候还忍不住想幸好现在的拉链下都有垫衬的布料,要是换了小时候那种光杆子,自己岂不是还得叮嘱他小心夹着肉?

  他低头苦笑。

  出门前梅长苏再次对萧景琰强调,这个世界与他所熟知那个天差地别,等会儿出去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更别盯着人家瞧,实在疑惑的小声问自己就是。

  萧景琰点点头,十分沉稳地回答:“放心。”

  可刚出门坐电梯就差点破功。

  对于在墙上按一下,就有蓝盈盈的光亮起,就“叮”地一声墙上凭空开了扇门的情景,萧景琰还能保持镇定,但进去后电梯下行一瞬间轻微的失重感险些让他叫出声来。不过他总算只是“唔”了一声,伸手在箱壁上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开门,梅长苏拽了拽萧景琰的胳膊示意他往外走,很明显地感觉到后者肌肉紧绷,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越发溜圆,大约是在惊讶门一开一关怎么门外就换了地方,只好小声跟他解释了一下电梯这种设备。

  顺带解释了一下电力。

  同时十分庆幸自己杂书看得多,能够深入浅出地给古代人民解释现代能源及设备,而不用像家长糊弄十万个为什么的孩子一样胡扯。

  因为是元旦假期,两人出门太早,天都还没亮透。小区里除了晨练遛狗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几乎没人,小区外平时摆早点摊的小贩也没出摊,梅长苏只好带着萧景琰去最近的一家肯德基。

  然而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小区里虽然清净,外面的马路上却早有车辆行人往来。公交车、私家车、电瓶车、摩托车、自行车……和平时工作日的早高峰比起来其实根本不算多,但梅长苏站在古代人的角度设身处地了一下,顿时有点替萧景琰紧张起来。

  侧目看看,萧景琰倒是没什么目瞪口呆、大惊失色的表情,只是眼睛依然瞪得很大,眼珠跟着一辆辆从面前驶过的车来回转,生动形象地诠释着“目不暇接”这个词。

  “这是……汽车,现代的交通工具。可以载人,可以载物,很方便。”梅长苏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个两三岁的小朋友出门。幸好这位小朋友不会哭闹,也不会没完没了地追问“什么是交通啊?什么是工具啊?什么是方便啊?”

  “就是方才撞飞那个戏子的东西?”萧景琰看着一辆大巴开过去,忽然开口问,“还有这么大的?”

  梅长苏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哭笑不得地回答:“没错。不过在这里演戏的人不叫‘戏子’,叫‘演员’。”正好眼前一辆福特翼虎驶过,他指着对萧景琰说:“我们也有一辆这样的车,不过是白色。”

  萧景琰慢慢点头,却没说话。他注意到梅长苏说的是“我们”,他们同住一间房,共用一辆车,但按梅长苏的说法又不是因为穷……两个而立之年的大男人都不成亲,凑一堆过日子,这个世界还真奇怪。

  转过一个路口就到了肯德基,萧景琰看了店门口的山姆上校两眼,问:“这个胡人,是这里的人拜的神仙?”

  梅长苏低头忍笑:“不,他是这里的老板。”

  “哦。”萧景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餐厅。

  其实他并不真的以为门口那个假胡人是神仙,就像他并不真的以为电梯是由大力士在楼顶拉的——他只是喜欢看到梅长苏这样的笑容。

  这世界跟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大相径庭,但正是因为他已经清楚地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所以他不会用那个世界的常识和规则来套这个世界,他可以当自己是什么都不懂不会的幼童,慢慢看慢慢记慢慢学。

  何况这世界再怎么陌生,至少他身边有个熟悉的人——并且是一个,他想念了那么多年、原以为再也不能相见的人。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股油炸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萧景琰的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梅长苏又笑了:“饿了?”

  萧景琰确实很饿,不光是生理上的,大概还有心理上的——他四十岁后戒荤茹素,就再没沾过油炸的食物了,临终前几个月卧病在床,御医只知道说要静养饮食清淡,更是每天除了参汤清粥就没吃过其他东西,现在被炸鸡的气味包围,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饿了一辈子。

  “饿了。”他吞了吞口水,诚实点头,“想吃肉。”

  “好吧,我还打算给你买粥和油条呢,”梅长苏抬眼看着灯箱上的菜单,“肉多的……你是要吃大饼卷烤鸡还是……唉,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什么,那就我做主了。”

  萧景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诱人的食物图片,小声说:“能不能两样都要?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羊。”

  梅长苏斜眼看他:“你昨晚吃的也不少啊……”说到这却忽然顿住,笑了笑,“好,我去点,你在这坐吧。”

  萧景琰很听话地拉开椅子准备坐,却没提防椅子太轻,“哗”地一声巨响险些被他甩飞出去。他忙脚乱地扶好椅子飞快坐下,一双大长腿很憋屈的蜷在桌子下,他却不好意思再挪动座椅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梅长苏不得不举起拳头挡住嘴,咳嗽两声才抿去笑意:“你坐这别乱走,我很快回来。”

  说完越发觉得自己像带小孩出门的家长,笑容更加掩不住了,脚步匆匆的去了收银台。

  等他点完餐端着满满当当的一托盘食物回来,萧景琰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侧头看着玻璃墙的车水马龙。直到梅长苏把托盘放在他面前,他才回神似的回过头来,对梅长苏欠了欠身:“多谢。”

  梅长苏噗地笑出了声:“不敢。”

  梅长苏给萧景琰买了大饼卷烤鸡和一个西式全餐——后者包括两根香肠,大概算是早餐里肉最多的一款了。

  萧景琰先对没有筷子表示了略微的惊奇,但并没过多纠结,抓起大饼剥开一半纸衣咬了一大口。古代人的味蕾瞬间被现代洋快餐征服,他吃完这个大饼大约只用了不到3分钟——梅长苏的咖啡才喝完一小半。

  梅长苏其实没什么胃口,看着萧景琰狼吞虎咽,他总忍不住去想他的记忆会不会恢复?什么时候会恢复?还有他突然“ 魂穿”到了这里,那大梁那边……不知是何光景?

  萧景琰旋风般的扫荡完属于他的食物,最后拿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看他的神情大约是想立刻吐出来的,但基于多年良好的礼仪教养硬是吞了下去,然后表情扭曲地问梅长苏:“这是……什么?”

  梅长苏笑得肩头耸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回答:“咖啡。一种饮品,你喝不惯就不要喝了,你……”

  “你从前也不爱喝的”——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改口问:“喝豆浆吗?”

  萧景琰想了想,摇摇头:“我再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又抿了一口咖啡,皱着眉说:“又苦又甜,味道好生古怪。”

  梅长苏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喝惯了觉得还挺香的。”

  两人沉默对坐着喝了会儿咖啡,梅长苏实在放心不下,问出了一直有些担心的问题:“你……还记得昨晚睡觉前的事吗?‘前世’的事?”

  “记得,”萧景琰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死了。”

  “放心,死之前什么都安排好了,太子也还算稳重可靠。大梁不会因为我死就乱套的。”

  梅长苏怔了怔,下意识地问:“所以……是什么病……?”

  萧景琰回答:“说不上什么病,寿限到了,该死了吧。”他对梅长苏笑笑,“我活了六十三岁,做了三十二年的皇帝,也够了。”

  梅长苏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三十多那来大梁成了什么样,那个世界的静姨、飞流、霓凰、蔺晨、他的赤焰同袍们、他江左盟的下属们、所有的故人……都还好吗,长林军如何了……还有,这三十多年里,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不知从何问起。这里也不是详谈细说的地方。

  两人吃完早餐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只不过这个城市的冬天少有太阳,天空依旧是灰蒙蒙阴沉沉。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一个短裙长靴,露着半截白腿的姑娘从两人面前走过,萧景琰立刻移开了视线。梅长苏看得好笑,心想还好这是冬天,要是盛夏,满街都是背心热裤短裙吊带的姑娘,这位古代穿来的正人君子怕是只好闭着眼睛上街了。

  “你是想四处转转,还是回去?”

  “你拿主意吧。”萧景琰回过头,看到他没来得及敛去的笑意,微微怔了怔。这次他不知道梅长苏是为什么笑,但他觉得这个能让他常常笑得如此轻松开怀的世界……很好。

  梅长苏犹豫了两秒钟,他一方面很想立刻回家细问“前世”的故人们在他走后都怎么样了,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近乡情怯式的惶恐——而且他很怕从萧景琰口中听到他们为他悲伤难过的消息。

  还有那个两居室的小公寓,是否还能称之为“家”?

  “我先带你走走吧,”梅长苏最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我节后就要上班,不能一直陪着你,万一你想出来走走,总要找得到回去的路。”

  

  两人绕着小区转了一圈,期间梅长苏给萧景琰解释了元旦节、公众假期的概念,指给他看小区附近两人常去的小餐馆、药店、便利店,回答了若干古人提出的叫他忍俊不禁的问题,又详细反复给他讲了他们的住址。萧景琰记性很好,说了两遍就能一字不落的复述几栋几单元几号,虽然眼神中仍透着迷惘——毕竟他不认识阿拉伯数字,而小区里每栋楼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梅长苏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似乎应该改变策略先教这位古人一些现代生活的必备技能和常识,可是千头万绪,简直不知该从哪里教起。正头痛,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不禁有些诧异:“战英?”

  萧景琰一听这名字立刻凑了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列战英”三个字,愣愣地问:“你这个……手机?怎么会有战英的名字?方才明明……”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梅长苏决定首先从使用电话教起,摆摆手划下了接听,又摁了免提 ,“喂。”

  列战英的声音火急火燎从电话中传出:“梅老师,萧哥跟你在一块儿吗?他不接我电话。”

  梅长苏看了萧景琰一眼,后者仍然呆呆地定着电话,他估计萧景琰这个状态没法接电话,只好说:“我们在外面吃早餐,他手机没带。这会儿上厕所去了,有事吗?”

  “唉,戚猛刚才打电话来,说昨晚吃坏了肚子,一晚上拉得都要脱水了。这会儿去医院了,所以今天没法来店里,我一个人搞不定啊,就想问问萧哥今天有空没,能不能过来?”

  梅长苏怔了怔,萧景琰空倒是有的,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去了店里又能做什么?但他还没回答,那边列战英已经接着问:“梅老师,你这个元旦不值班啊?”

  “不值。”梅长苏顺口回答,列战英的声音立刻有些懊恼:“你难得一个假期不值班……算了算了,你回头跟萧哥说一声,大不了关一天店。你们有安排就……”

  梅长苏连忙打断:“没什么安排!我们现在就过来!”说完手速飞快的挂了电话。

  他忽然想起列战英是知道他和萧景琰的关系的。他必须第一时间去跟他串供。至于怎么串……?就边走边想吧。

  “你听到了?戚猛病了,面馆里战英一个人支应不开,咱们得去帮忙。”梅长苏有点不敢看萧景琰的眼睛,一边把手机揣进裤兜一边故作轻松,“顺便去看看你的买卖啊,萧老板。”

  萧景琰轻轻吐出一口气——多少年没听见列战英的声音了。虽然从那叫“电话”的东西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他仍然认得,那是从小在自己麾下长大的列战英的声音。

        是他年轻时的声音。

        他身前最后一次回京述职起码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吧?还真有点……想那臭小子啊。

  “战英叫我萧哥?”他扬起一个微笑,“倒是新鲜。走吧,看看我的买卖去。”

  

重圆(三)

我先跪好……ORZ

这篇停了快一年,对不起曾经跳进坑的各位,对不起曾经抱有期待等着更新的各位,抱歉抱歉。

如大家所见我又改了大纲……毕竟隔了一年,有点找不着北了,容我流水账两章找找感觉(捂脸)

最后感谢大家的等待。如果有新朋友没看过前文的,请点文末tag 靖苏重圆。

***************************************

     梅长苏守着萧景琰洗漱完,又把他请回客厅坐下。后者对这个世界明显充满了好奇与惊讶,却只是默默转动目光打量房里的东西。梅长苏刚刚撒下了弥天大谎,心里正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专注地捣鼓起外卖APP来。

  下载,注册,填好地址。点进早餐这个分类,看着一排又一排的店家发起了愁——他不确定萧景琰“魂穿”之后口味会不会也变了,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又觉得这些食物恐怕萧景琰都不知道是什么。就算是最常见的稀粥包子馒头,也和他们那时大不一样了……

  况且光卖包子的就有几十家,梅长苏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患上了近年很流行的“选择焦虑症”,点进一家又一家,不是评价不好,就是馅儿不合口味——此地的包子里总爱放葱,他受不了和着肉馅儿蒸熟的葱的味道,又不爱吃甜的,想起平时吃的包子都是萧景琰比着他口味自己做的,顿时有些烦躁。

  “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正襟危坐一旁的萧景琰忽然开口,梅长苏一怔抬头,才意识到自己表情可能不太好看。他放下手机勉强翘起嘴角:“没有,就是觉得要委屈陛下了——不知陛下平时在宫里早膳都用些什么?”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没想到第一次听你叫我‘陛下’,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梅长苏嘴角那原本就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僵住。时隔多年,再加上萧景琰这记忆恢复得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想起自己“前世”走之前曾向眼前的人撒过谎,许过明知无法兑现的诺言。

  萧景琰当年是不是一直等着他回去,直到等来他战死的消息?

  这个问题他刚到这个世界时常会想到,可想不出什么答案,只是徒增心烦意乱——而当时他有太多东西要学习、要适应,所以后来他就干脆不去想了。

  但现在随着千年前的萧景琰“魂穿”而来,许多本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又都翻了上来。

  其中就包括对眼前人的愧疚——不管怎么情非得已、势在必行,他总是骗了他,连到死都没给他句实话。萧景琰这时如果愤怒质问,除了“抱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萧景琰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没等他回答就转了话题。

  “你知道我不挑食,”他指着梅长苏攥在手里的黑色长方块问,“那个东西里,能变出吃的来?”

  “什……”梅长苏还在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愣愣顺着他视线一看,顿时哭笑不得,“不是,这个叫手机,用它来点餐,就会有人把吃的送过来。”

  萧景琰仍旧盯着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有无数疑问前仆后继地涌上来,让他都不知从何问起:“哦……所以你刚才在上面按几下,就……有吃的了?”

  梅长苏看着他充满求知欲的双眼,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要怎么给一个千年前的古人讲解智能手机的原理呢?

  “还没点,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梅长苏揉揉额角,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收拾收拾房间,然后我们出去吃。”

  “电视?”萧景琰左右看看,随即惊讶地看向梅长苏,“你收拾房间?”

  梅长苏被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懵了,并且完全不能理解萧景琰的惊讶,只好茫然地与他对视:“啊,我收拾房间。”

  萧景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帮你。”梅长苏连忙拦住:“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小殊,”萧景琰严肃地看着他,“你方才说我们在这里也是兄弟好友,并非君臣,怎能让你伺候我?”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放低了些声音:“咱们在这里……很穷对不对?”

  “……啊?”梅长苏跟不上这位古人的思路,只好继续茫然地看他。

  萧景琰抿了抿唇角。两人起身这么久了,也没个下人仆役来伺候,可见不是富贵人家。他虽不懂这屋子的格局,但方才两人睡觉的那间房还没养居殿堆柴草的房间大,由此推断这住所应该大不到哪里去。就这么一处不大的地方,还是两人合住的——置办不起宅院的穷苦人才会这样几户人家挤一个大杂院,所以他和小殊,在这个世界,大概是很穷困的吧?

  萧景琰忽然有点心疼——他从前曾经想过,若有来世,若来世还能再遇到小殊,他希望两人都生在普通人家。农夫也好,贩夫走卒也好,两人比邻而居,相互照应着,再做一世好兄弟。

  可现在发觉两人真的都成了连个仆从都用不起的平民,他又忍不住想小殊前世虽受过许多苦,但从来没挨过穷——少年时在帅府就不说了,后来江左盟也是财雄势大,他身边的人连草都舍不得他多拿一根,可现在他居然要自己收拾房间。

  “咱们从前怎么相处,今后还怎么相处。家中的杂活粗活我也该做,我不会的,请你教我。”

  萧景琰诚挚地对梅长苏说,后者又愣了两三秒,才揉着额角笑出了声:“不是……你在想什么呢?首先我俩不穷,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的好吗?其次你当然要帮着做家务,不过你这不是刚刚失忆了吗?这些东西你都不认得,又怎么会收拾?现在就别客气了,你请坐,先在电视上看看如今外头是怎么个样子,别一会儿出去一惊一乍的。”说着按着萧景琰的肩让他坐下,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和电视盒子。 

  萧景琰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在见到面前那个黑色长方形板子突然亮起来显出五色光影图案时呆了。

  ——这真不是仙法……?

  梅长苏随手点进了平日常用的视频站,选了个都市言情剧——不为情节,就为了街景写实。

  随便点开一集,片头主题曲被贴心的跳过了,开场是一个浓妆艳抹、一看就不是女主的姑娘踩着高跟鞋气场八米三地走向电梯。

  萧景琰看了一眼就立刻扭开脸:“小殊,别胡闹!”

  梅长苏觉得自己今天“一脸懵逼”的次数已经超过历年总合,萧景琰兀自皱着眉:“不是看外头的世界吗?为何要看这种有伤风化的东西?”  

  梅长苏愕然望向电视,怔了足有十秒钟才恍然大悟——荧幕里姑娘穿着条无袖黑色连衣裙,裙摆堪堪在膝盖上方,两条长腿露出三分之二;胸前V领处一片白皙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事业线,两条白藕似的胳膊挎着个小坤包。其实按现代人的标准来说毫不出阁,但对某个千年前的古人来说视觉冲击力可能是大了些。

  梅长苏深呼吸,压住笑意,绷着脸道:“这个世界……女性、女子们都是这么穿戴的,并非有伤风化。”萧景琰瞪大眼露出“你又在逗我”的表情,梅长苏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里的衣服和咱们那时候区别极大,总之一会儿你出去不要盯着旁人看,不要大惊小怪。”说着指了指屏幕:“就从这里适应起吧。”

  萧景琰迟疑着扭头去看屏幕,黑裙女子已经上了电梯,正做出一个鼻孔朝天的倨傲表情,看这样子不是要去撕逼就是要去捉奸。

  梅长苏放下遥控站起来:“我以为你会惊讶这方盒子里怎么有人。”

  萧景琰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怎么装进去的……?”

  “你就当是仙法吧。”梅长苏拍拍他肩膀,转身朝房里走,“这里头演的都是假的,就像咱们那会儿戏台子上唱的戏一样,别当真啊。”

  萧景琰已然被电视吸引了全副心神,也不知听到他说话没有。

  

  进了两人卧房,梅长苏先把床铺整理好,然后环顾四周,思索还有什么需要收走的。他和萧景琰的关系只有几个极亲近的朋友知道,其他人都以为是好友合租而已。因为双方的父母时不时会来,所以两个卧室里都放了床,常年铺着床褥。梅长苏的书本、衣物和电脑都在名义上是他的卧室其实是书房的房间里,只有内裤和睡衣是常年放在萧景琰衣柜里的。但这两样东西,连他俩自己有时都分不大清楚,所以也并不担心被谁看到了会露馅。

  似乎没什么可拿的了。

  梅长苏慢慢坐在床沿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失落。萧景琰对两人房间的东西分得这么清楚其实是不高兴的,两人昨晚的争执就是因为萧景琰又提起过年回去顺便向父母出柜而他不同意。

  现在好了,不用争了。

  客厅电视里传来声嘶力竭地吵闹声和尖叫声,似乎还有谁扇了谁一巴掌,然后一个男人焦急地大呼“住手!”

  他的视线落在两个并排的枕头上。

  枕头也不必收,他自己床上有一个。他发了会儿呆,伸手捡起一根沾在枕套上的短发茬——这边平时是萧景琰睡的,这是他的头发。

  梅长苏叹了口气,把头发弹在地上,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把里头的套子和润滑油拿出来。

  捧着这两样东西他又开始发呆。这两样东西本来是他们生活的必须品,萧景琰自从经历了一次大半夜跑出小区满大街找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事件后,就一贯会在家里多放一盒套子和一瓶润滑油,永远保持1+的数量。可今后……这些大概都用不着了。

  梅长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这两样东西扔进垃圾桶,而是塞进了萧景琰枕头的枕套里。然后他抱起枕头,做贼似的轻轻拉开门,萧景琰背对着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画面已经成了应该是男女主角的俊男美女在夕阳下的海边拥吻。

  他放轻脚步溜出房门,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萧景琰忽然出声:“收拾好了?”

  梅长苏吓得险些把手里的枕头扔出去:“……好了。你稍坐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下意识抱紧了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枕头,加快脚步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枕套里的东西掏出来塞到衣柜里最下方的小抽屉里锁上,又把床上那个没睡过几次的枕头扔进柜子,把萧景琰的枕头放在床上,摆正位置拍打两下,才慢慢吁出一口气来。

  总觉得……很荒唐……

  自己这谎撒的着实不高明,如果萧景琰的失忆是暂时的,如果明天他就又回忆起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那两人少不了又要大吵一场。

  可如果萧景琰的失忆不是暂时的……

  梅长苏从衣柜里拉出今天要穿的衣物,边换边努力把那一股难受和心疼压下去——就算萧景琰真的再记不起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他也还是萧景琰,反正有自己在,绝不会让他出什么乱子的。

  换好衣服走出去,电视上的画面已经换到了医院里,男主满身是血的躺在抢救车上,一群医护人员推着他疾奔,女主跟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梅长苏咳嗽一声:“你也去换衣服吧,我给你找出来放在床上。”

  萧景琰“哦”了一声站起来,可视线还黏在电视上,梅长苏问:“要不等你看完这集?”

  “集?”萧景琰扭头看他,又担忧地去看电视,“那人要死了吗?他被一个很大的、会自己跑的铁箱子撞了,飞起来好高……”

  梅长苏失笑:“假的,死不了。里头演的都是假的。”

  “可是……”萧景琰挑起眉,想说自己亲眼看着他被撞飞了,口吐鲜血,怎么会假?但想想这个这些人能被装进这么小这么薄的一块东西里演戏,那多半有别的“仙法”是自己想不到的,也就不再争辩,摇头道,“假的就好,否则你们这里唱戏这行当也忒危险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哇~一天收到两篇,可以说是非常幸福了(●´∇`●)
而且这位姑娘还是位生面孔,一想到除了常留言聊天的,也有一直默默在看的朋友就觉得很高兴。
谢谢你喜欢,不要害羞,以后多留言呀~

Sakura0325:

默默刷了两三遍《倾余生》之后甚是手痒地想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总有刁民想害朕 感谢大大写出这么棒的文章!


emmm我只是在胡言乱语希望大大别介意><


                                                                                                                               


其实最早也只是偶然看到《碎骨》的推荐,然后就默默被《倾余生》无限圈粉了。


算起来我应该真的是一个反射弧巨长的人,琅琊榜过了那么多年,却是直到现在才真正萌上靖苏><


大概真的是因为原著太苦,所以私心其实真的盼望这两个人的结局可以多一点点甜。太心疼这两个人的隐忍和背负的枷锁,他们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血雨腥风,经历过阴谋诡计,而依然保留赤子之心依然以社稷百姓为己任,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又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只简简单单如普通人家一样圆一个相守相伴之愿?


从《碎骨》到《倾余生》,再到最后的《余生轶事》,一路看下来其实没有多少很华丽的辞藻,可却无时不刻透露温情。我有时候在想,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关系来定义萧景琰和梅长苏,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关系。即使他们成亲成为彼此终生唯一的伴侣,但若真只用这一层关系来定义,好像真的又显得太过轻视他们。他们的人生何其不幸,未能生在普通人家过简简单单平凡的生活,他们又何其幸运,无论是在面对千军万马的战场,还是在暗流涌动不见光明的金陵皇城,他们都是彼此最坚强的依靠。


我很喜欢《琴师》里的一句话,方才他庆幸萧景琰爱上了他,此刻他庆幸他爱上了萧景琰。萧景琰和梅长苏的相同点那么多,不同点却也数不胜数。印象中听过一句话,相似的人适合玩闹,互补的人才适合在一起。因为他们相同,所以可以携手共同开创不一样的大梁天下,而也正因为他们太过不同,心有七窍玲珑的人,或许真的大概恰恰最适合耿直勇往直前的大水牛吧。我想,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未必是你爱的人恰好也爱你,而是深爱彼此的两个人恰好是最契合的两个人。


其实有时候我大概是怨恨梅长苏的,他的心中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他根本考虑不到自己。为了抗击外敌,即使可能命不久矣也要奔赴前线,为了百姓安危,即使可能有去无回也要前往瘟疫地区赈灾。而他一次次地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萧景琰的心中又该是何等滋味?而又该是如何爱的深沉,才不得不收起自己这份可能永失所爱的恐惧,微笑着放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我自认若易位而处,我是决然做不到萧景琰这样的。所以其实比起才高八斗风光无限的麒麟才子,我更心疼那只傻傻的大水牛。明明是拥有最至高无上权利的人,却无论如何从不以权谋私,收起自己所有的心思,只一心以对方快乐为己任。这样的人,又如何不值得获得最好的?


印象中每次看都会情不自禁掉眼泪的,是萧景琰颁布法令要与男子成亲那段。这大概是萧景琰作为皇帝颁布的那么多条文中夹杂私心最重的一次吧。我们生活在21世纪,对于爱情的态度早已不似千年前封闭固守,真真无法想象,古时两个同性男子想要正大光明成家相守相伴,需要经过多少艰难险阻,更何况还是一国之君与一朝重臣。坐的位置越高,其实不可为之事越多。我相信古时尤其是帝王,无论生前身后名都是很重要的,但萧景琰可以为了梅长苏甚至甘愿冒着背上骂名的风险,只为给他正名。多么愚蠢,却多么感动。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大梁,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有萧景琰和梅长苏的大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我不过愿意倾尽余生去爱你,与你相伴。


而我相信你亦然。

碎骨系列碎碎念

ヽ(○´∀`)ノ♪是长评啊!撸主跳起了舞~
关键是,还是一篇带上了众多副cp和我胡编的角色的评,我替他们谢谢你(拍肩)
蔺晨在这里对小飞流是什么感情,就自由心证啦哈哈哈哈~
总之谢谢你喜欢,谢谢你所有的小心心小手手,当然还要谢谢金主大大的打赏ORZ

热闹好呀:

啊!五六天,把刁太的文从头到尾刷一遍,真是太爽了!(文果然还是养肥了再看爽😏)但是又没能跟着大大,边更新边看,有点淡淡的遗憾-_-||
看完余生轶事,看完了整个倾余生系列,我才反应过来:哦,倾余生是碎骨的番外哦。碎骨是啥来着?哦,它是篇靖苏肉唉!特别的香啊啊啊啊啊!
可是,单单一篇肉文是怎么变得这么长了?
哈哈哈哈当时我就知道萧景琰上过小殊之后就不会放过他的盒盒盒盒盒~
然后……这篇火辣的肉文就变得越来越平淡?嗯,是这样,看完之后心里就像喝了一杯糖水一样甜(^_^)
别人说你的文轻松幽默神马的,我只想说:啊啊啊大大的文好塔玛德搞笑哈哈哈~睿津这对好可爱好萌圆方什么的盒盒盒盒盒~整个文都是甜甜甜……
靖苏这对嘛,玛德前面虐了这么多后面在一起了就全篇撒狗粮好吧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才在一起了也舍不得再虐他们了(看完梁史回来看大大的文被甜哭了!真的!)。陛下的鹰和小琴师,感觉他们是最真实的一对,像列将军这种直男谁会想着男的喜欢他他自己也喜欢男的哈哈哈~想一起过日子有糖一起吃想一生护着的人也当成兄弟了,最后靠生离死别才把两人真凑一对(有点像借尸还魂里的蔺流,我觉得倾余生里的蔺晨也是喜欢飞流的但是飞流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总觉得蔺晨是因为飞流说得“有你在,不死!”才尽心尽力救小殊【一定不是这样一定是我的错觉哈哈哈】。最后蔺晨让其他人走飞流留下也是舍不得飞流)。睿津这一对吧,在我眼里就是竹马竹马,水到渠成(俩人中间还墨迹这么长时间我都看着着急),本就该在一起的一对,怎么可能不成亲呢?可是圆方那个梗,还要选个日子,还在成亲后一两年,就像萧景琰说的,真是太不容易了哈哈哈~穆青和阿依这一对,用一句话来总结——大山里的姑娘你威武雄壮!(哈哈还有霓凰郡主赛高聂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有公主状元一定是一对欢喜冤家哈哈哈公主说脏话拼酒打架什么的没救了~
看着他们这么好,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一定也能就这么一直好好的,不会像他们的前半生遇到那么惨的事。这大概就是最美的童话。
最后,我想吃肉啊啊啊啊啊~
哈哈最后还是要艾特一下刁太的 @总有刁民想害朕 。PS:嗯,这篇作文一定是零分不用交上去了再写吧!

余本上架通知

9月1日,周六,明晚,八点。

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a1z38n.10678284.0.0.cfcd1debAHhYdR&id=576674751030&qq-pf-to=pcqq.c2c

最后大概剩五六个本子。

还有一到两个品相不大好的瑕疵本便宜五块钱(介意的朋友请千万别拍。

另外就是,大家都很清楚,咱们这个事情要悄悄地,不好声张。所以写的都是笔记本啊,不要带关键字去问店家,问了人家也不敢答,总归就是二刷一起印制的。

我之前也疏忽了,没想过台湾的朋友对淘宝不大熟悉,在这里简单解释一下——

淘宝下单之后,要先付款。付款不是说就直接给卖家钱了,那是给淘宝作为一个中立第三方收着的。付款后卖家发货(定制/预售商品需要等待制作),您收到货后“确认收货”,钱才会到卖家手里。所以不用担心给了钱拿不到东西的问题。还有个时间到了“自动确认收货”的问题,这就需要您关注订单信息,如果快到自动确认时间了,还没收到货,可以延长这个自动确认的时间。

当然最好还是第一时间跟卖家沟通。

另外似乎台湾朋友是需要先运到转运仓?就需要填两次地址,一次是从这边发到台湾,一次是从台湾的转运仓发到您的住址,转运仓大概是还要收钱的,这些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请务必先确认好。

倾余生短评

刚完结就收到评ヾ(*´∀`*)ノ谢谢姑娘喜欢~没有你们这文也是写不粗来的呀,你们都是我的动力~
(对一切还有暑假的人表示真情实感的愤恨,上班狗已然不记得暑假是什么滋味了ಥ_ಥ)

听雨寂悠然: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评论发不出来?
宝宝心里苦……QAQ……
@总有刁民想害朕 谢谢呀!
—————————————————————————————————————
竟然能在暑假最后一天看到倾余生的结局,心情简直一言难尽。从人设到故事,再到结局,都很好,仿佛大梁江山就会这样一直好下去,这些风云人物也会一代一代好下去。纵使这篇文章结束了,我们对它的喜爱也不会结束,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它,我很喜欢这种富有人间烟火气、平平淡淡却又安安稳稳的结局。谢谢太太,我花了大半个暑假,得到了属于他们两个最美的一份心安。希望我们会和他们一起,一起享受安宁、幸福,也会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是我看过后最开心,也是最平静的一篇靖苏文啦!愿所有人一生一世,江山如画。

余生轶事——《倾余生》番外(全文完)

感谢金主 树林子、萌小仙儿、江左盟-宫羽、佛罗拉的打赏!

昨晚看到有人在催《重圆》,我……先猛虎落地式叩首吧……(下周!下周一定!)

这是之前有朋友说起想看的许璃葛磐他们之后的事,我还是觉得……不写不快,所以又写了几个小故事。别问我为啥没有阿森……大概是老天没把他的故事塞进我脑子里ORZ

*********************************************

 (一)  清宵好梦

   天还没亮。萧景琰一如既往醒得很早。作为大梁贤明的天子,他总是忙碌,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可以赖会儿床。

  所幸无论早起还是晚睡,都有个人陪着。

  萧景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脚在被窝里蹬了蹬身旁的人:“小殊,起了。”

  “唔。”被吵醒的人翻了个身,不满地咕哝道,“讨嫌……扰人好梦。”

  “哦?梦到什么了?”

  梅长苏张开眼,眼中还盛着从梦中带出来的笑意:“梦到……咱俩死了。”

  萧景琰失笑:“大清早的,这么吉利?”

  梅长苏把掩着半张脸的被子拉下去,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咱俩一起死了。就在这里,养居殿的这张床榻上。然后魂魄离体,一起飘飘荡荡地上了天,御风乘云,还能随心所欲地到处飞。”

  “咱们在天上飘着,看到脚下沃野千里,乡间城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孩子都胖乎乎的。田间全是制作精良的耕种木人,农夫都悠闲地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闲聊。条条官道宽敞平整,四通八达,沿途遍布驿馆客栈,路上车马往来,热闹非凡。城镇里有许许多多的学堂,在天上还能听到书声琅琅。男孩女孩都穿着像义学那样的白袍,蓝发带,又整齐又精神……”

  萧景琰静静听着,笑意变得温柔,伸指撩开了他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这么听来,还真是个好梦。”

  梅长苏捉住他的手指:“还有呢,我们还顺着大梁边境飘了一圈,看到四境与邻国接壤的城镇都变得十分繁华,像叶榆那样,但比叶榆还要繁华,胡人、夷人、汉人在城中来来往往,卖什么的都有。就连东海,也建起了城池那么大的港口,泊着一排排高楼般的大船……”

  他说到这停下来,萧景琰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飞下去,决定扬帆出海,可刚刚把锚拉起来就被你吵醒了。”梅长苏长长叹气,抱着被子滚了一圈,“我已有好多年没出过海了……”

  萧景琰俯身将他连人带被子的抱了起来:“想出海还不容易?这就称病罢朝,收拾收拾去找聂铎霓凰。”

  “……别闹。”梅长苏从被子卷中挣出来,披衣下床。

  萧景琰在他背后低笑:“那今天咱们加把劲,争取早些忙完——扬帆出海做不到,去横塘泛舟还是可以的。”

****************************************************************************


 (二)将门虎子

    大梁太安十八年,西北沙匪为患。

  实际上小股沙匪滋扰边境之事十有发生,这些关外的匪类不知从何年何月起集结成堆,平日不事生产,藏在茫茫大漠中,像一群等待着啃噬腐肉的鬣狗。他们不属于哪一个国度,专门袭击过往的商队以及边境的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因为大梁守军强悍,沙匪们一向不敢轻撄其锋,滋扰的多是关外小国。可近年来关外小国和过往商队越来越谨慎,他们能抢掠的对象越来越少。再加上大梁百姓日益富足,有许多令他们艳羡眼热之物,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队沙匪潜入西北边境,将一个坐落偏僻的小村庄抢掠屠戮一空。

  翌日守军发觉此事后,统帅一边具折上奏请罪,一边点起兵马去追。

  但沙匪常年在大漠中游走,行踪诡秘,且十分狡猾。根本不与大梁官兵对决,只一味地逃跑躲避,官兵与其纠缠数日,被他们逃入了关外胡人称为“死亡之城”的一座迷宫似的城池遗迹中,终于无功而返。

  折子和战报先后到了京城,天颜震怒,下严令命西北守军一年内肃清这群为害一方的沙匪,并从周围几个州郡征调了兵马增援。

  因为天子的严令是严厉到“一年内打不下来,你们收拾东西回京,朕自己来打”的地步,所以三军将士没一个敢轻忽,从上到下都下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但在漫天风沙的大漠中剿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或者说,只要涉及到刀兵与杀伐,没有什么事是容易的。

  梁军最终用了半年多时间将数千沙匪杀得只剩一两百。这期间有人立了大功得到升赏,也有人将热血洒在黄沙之上,再不能看一眼关内自己所守护的万里河山。

  仅剩的沙匪被穷追不舍,又躲进了死亡之城。这里已近大漠腹地,在种种传闻中都是魔鬼与冤魂盘踞的所在,即使是沙匪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进入。追着他们的梁军是一队不足百人的小队,竟然悍不畏死地跟了进去。

  大队人马闻讯后想要支援,却顶头遇上了黑风暴,待他们躲过风暴再去寻找时,发现那死亡之城如传闻中所说的,竟真的会移动位置,凭空消失不见了!

  大家本以为那队将士多半回不来了,可七天之后他们居然回来了。确切的说,回来了一半,扑倒在营地前时都身负不同程度的伤,但他们总算幸不辱命,在那可怕的迷城里杀尽了最后一个沙匪。

  带队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小名“石头”,袍泽中比他年长的叫他“小石头”,比他年少的叫他“石头哥”,大家都叫得惯了,到了后来竟没人想得起他大名叫什么了。

  小石头原本只是个普通士卒,因剿匪时骁勇善战屡立功劳,现已升任校尉,这次又带队立了大功回来,升赏自是免不了的。

  军中的书记官找到石头校尉时,他正在军医那里。胸口一条横亘的刀伤触目惊心,不难想象他在刀锋袭来时若退慢了半分,这时必然是拿马革裹着的两截了。军医拿棉纱沾着烈酒给他擦洗伤口,书记官看着那翻开的血肉都觉得疼,默默移开了目光。校尉本人倒不太在意,只是龇牙咧嘴地低头看着伤口,发愁道:“这么长一条,回去肯定瞒不住啊……啧,麻烦死了。”一抬眼看到书记官,立刻笑着问:“先生有事?”

  他性子爽朗随和,在军中人缘甚好,书记官跟他也算熟不拘礼:“来问问你的大名,给朝廷报功的战报上总不能写‘小石头’。”

  军医插口道:“我记得是姓葛?”

  校尉帮军医把沾满血的棉纱扔到一边:“以前姓葛……哎,我这次功劳大嘛?”

  “挺、大的。”书记官疑惑道,“什么叫以前姓葛?”

  “功劳大就不姓葛啦,”校尉挪动身体抬起胳膊方便军医包扎,一边懒懒地道,“答应过要替人传宗接代的。请先生记下吧——我姓列,大名叫列磐,磐石的磐。”

  书记官迟疑地看他:“小石头,这可是要报到御前的,不好随口胡说啊——姓什么就姓什么,怎么还能改呢?”

  列磐对他一笑:“先生放心报就是。”

  数月后在这场剿匪战役中立了大功的将士们被召回京城,入金殿受赏。同袍们这才惊讶地得知,与他们一起在大漠风沙中摸爬滚打一起喝过马尿睡过沙坑的小石头,竟然是朝中一品军侯列将军的独子。

  今上看到他时也颇惊讶,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就看了也在殿上的列将军本人一眼,微笑着夸赞:“将门虎子,不愧乃父。”

  接着问他想要什么赏赐。要知道这样的恩宠就是他父亲都没得到过——所以大家觉得今上对小一辈,确是格外宽容慈和些的。

  列将军脸上带着忧虑,显然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很怕他在御前胡说八道,而列小将军果然兴高采烈地抬起头来:“臣想跟一个人成亲,求陛下赐婚!陛下开了金口,他就不能再推辞了!”

  列将军露出牙疼得厉害的神情,今上倒是不以为忤,莞尔道:“那也得人家自己愿意才行——朕岂能替你逼人成亲。”

  “他愿意的!他就是害羞,还有怕我父亲……”列小将军望着父亲讨好地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我们说好了,等我打下军功回来就跟父亲们说。”

   他父亲之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也顾不上御前失仪,插口问:“你到底要和谁成亲?我认识?”

  “就是立夏哥哥嘛。”列磐总算有些羞赧,挠着头小声回答。

  “立夏?”今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转向列将军,“那不是你府上的……?”

  列将军则呆呆地半张着嘴看着自己儿子,好一阵才转身向御座一抱拳:“陛下!请准臣先带这逆子告退!有些家务事要向他问问清楚!”

  “去吧。”今上宽容体谅地摆摆手,大概是看列将军气得不轻,还特意嘱咐,“有话好好说,那个孩子要是也愿意,就成全了他们吧。朕方才也算答应了他的。”

  “臣遵旨!”

        列将军揪着儿子的耳朵一路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微风还把父子二人的话语声送进殿中。

  “你说要从军历练,原来只是为了成亲?!”

  “爹,我成不成亲也注定是要从军的啊,这不过是一石二鸟嘛……”

  “鸟你个头!你跟立夏怎么回事?!我回去若问明了是你逼他骗他——一定打断你的腿!”

  “爹您怎么这么说话啊?我是那种人吗?立夏哥哥是真的喜欢我,我也是真的喜欢他,就跟您和云亭爹爹一……唉唉我的耳朵、痛痛痛痛!”

******************************************************************************************


 (三)飞贼

  京城最近出了个飞贼,弄得节制巡防营的列将军很头痛。

  这飞贼倒是既不谋财,也不害命,专在深夜潜入京城武将的府邸向家主挑战。目前为止一共夜袭了七位武将,未尝一败。最后一位钟将军与他打得时间颇久,数百府兵集结,竟然仍没拦下他。

  当然他能逃脱,一大半也是因为钟将军认为他夜闯自己府邸虽然有违法度,但罪不至死,所以没命人放箭。

  此事上达天听,皇帝陛下对这武功高强的飞贼颇有兴趣,说“抓住后带来给朕瞧瞧”——陛下是没动怒生气,可“抓住后”的意思,是要抓住啊!巡防营身负京城防卫,抓飞贼自然是他们的职责,但这飞贼来无影去无踪,据与他打过架的几位武将说,撇开武艺不提,其轻功大概只有凤王的义弟可与之仿佛。他胜了这七场后若遁出京城不再露面固然无法可抓,就算他继续胆大包天地挑战——皇上要瞧瞧,那就算将人围住了也不能乱箭射死,用陷阱机关什么的又太下作。除非有个武功高过他许多的人能将他打倒擒下,否则怕是也……

  武功高过他许多的当然不会没有,比如蒙挚蒙大统领。问题是他们知道蒙大统领武艺卓绝,飞贼自然也知道,又怎会自己撞上门去?

  列将军嘴上没好意思说,心里其实跃跃欲试,觉得自己的功夫应该也不比那飞贼差。他思忖着那飞贼这么做的目的无非两个,一是为扬名立万,二是别国派来羞辱大梁——当然后一种可能性很低,因为以大梁如今的国力,这样幼稚的挑衅除了自讨苦吃自取其辱并没什么好处,毕竟两国交战是看军队的整体实力,不是靠个把个武功高手。

  无论哪种目的,都非先堂堂正正地将之击败不可。

  列将军头痛之余,是真的很想做这个堂堂正正击败飞贼的人。

  上天大约听到了他的心声。飞贼沉寂了大半月,在许多人都猜测他多半已经逃出京城时,于一个月圆之夜,出现在了云麾将军府内院的房顶上。

  听到他叫阵的声音,列将军从床上纵身而起,鞋都没顾得上穿,抓起剑就冲了出去。冲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风冷,你别出来了。不必担心。”

  就这么耽搁了片刻,已有一道人影窜上了房顶,跟那飞贼兵刃相交,顷刻间就打得难分难解。

  ——原来列将军的儿子列小将军,对于跟飞贼打架这件事,和他父亲是一样跃跃欲试的。

  列战英被儿子抢了先,虽然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扬声叫:“石头!小心点!抓活的!”

  列磐在屋顶大声回答:“爹你放心!”

  飞贼也大声道:“想得美!”

  当当两声,两人又过了两招,那飞贼又叫道:“我挑战的是列战英,你不是他,你是谁?”

  列磐道:“没听我叫他爹吗?你傻?”

  “说得好像我不认识列战英,倒该认得他儿子似的?你才傻。”

  “你不傻能往我家闯?你死定了我跟你说!”

  两人边打边吵,穿好衣服从房中出来的沈云亭将夫君的鞋子放在他脚边,轻笑道:“我还道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贼人,原来不过是个孩子。你先穿上鞋。”

  列战英边穿鞋边扭头道:“唉,不是叫你别出来?”

  “我也想瞧热闹嘛,”沈云亭笑着仰头看对面房顶上月光下穿梭往来的两道身影,“果然武功高得很么?”

  “轻功很高。武艺不一定,还得打着瞧。”列战英踏前一步,将他半掩在身后——虽说这飞贼从不伤人,但他目无法纪,显是个任性胡为之人,谁知道待会儿若是不敌会做出什么来。

  这时府中众人纷纷被惊醒赶来,府兵也迅速集结列队,只是事前都得了将军的叮嘱,在胜负未分之前不许插手,所以都只仰头旁观。列战英四下看看,说道:“怎么不见小璃?睡这么死?”

  沈云亭道:“小璃向来守礼,大概觉得深夜出房来看飞贼打架不大好吧?”

  打得一会儿,列战英已瞧出儿子不是飞贼敌手,但叫他罢手认输显然不大可能,可待他输了自己再上又有车轮战之嫌,胜之不武——不,看这人诡奇的身法,自己恐怕也未见得能赢。若是再让他赢了跑了,明天拿什么脸去见陛下见凤王?凤王前些天问要不要帮手,他还拒绝了呢……

  列战英正为难踌躇,屋顶上的情势陡变,飞贼唰唰两刀将列磐逼到了檐角,后者一脚踏空身形晃动,露出了好大的破绽。飞贼的刀霎时逼近他颈边,却忽然大喝一声“小心”,拧身向旁边飞纵而去。

  电光火石间,别说在地上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屋顶上的列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站稳脚步后下意识地循着千万次苦练的习惯反扑过去,在飞贼落地之前将剑抵在他后心。

  然后定睛一看,顿时惊怒交加,剑尖前送戳破了飞贼背上皮肉:“大胆贼子!放下我妹妹!”

  与此同时飞贼正对被他横抱在手的女子道:“姑娘,没事……嘶!”

  那女子同时惊叫:“石头别杀他!”

  正是列磐的义妹,列战英和沈云亭的义女,沈璃。

  她自十多年前在义学被沈云亭收养后没多久便改姓了沈,如今在金陵第一所女子学堂任教。她从小天资聪颖又勤勉过人,十多岁便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学问文采连凤王都多次在各种场合称赞过。

  但她从未因此骄矜,反而一向端庄守礼。如今年龄渐长,愈发端严自持,平日绝不肯多言一字,多踏半步,小石头就时常笑她太过刻板,像个小老太太。

  所以府中的人谁能想到,这样的大小姐会在深夜爬到院中的树上看兄长和飞贼打架呢?

  沈璃被飞贼接在臂弯里,亦是双颊如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实在是一时好奇——平日读的书太多,自然少不了什么游侠传记飞贼传奇之类,又因为凤王和爹爹的缘故时常听到些江湖故事,难免对那个世界充满好奇乃至向往。这次京城出了飞贼,又行径古怪地并不烧杀抢掠,只是四处找人比试,像极了传奇故事中写的那些。所以他真到了府中,她又怎么克制得住不去看?

  只是正如沈云亭所猜测的,她确是觉得自己一个将军府的大小姐深夜出房跑去看人打打杀杀不大好,所以将丫鬟都支走后自己偷偷爬上了院中的大树——她所住院落与两位父亲相邻,爬上树就能将旁边屋顶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可惜沈璃虽是将军之女,但天生没什么习武的根骨,再加上她后来刻意以大家闺秀的标准要求自己,所以别说爬树,平日连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今晚拼了全力手上蹭破了好几处皮才勉强爬上树去,为了看得清楚些她还攀上了一根晃晃悠悠地不算太粗的旁枝。然后在列磐似乎要被飞贼一刀砍中时被吓得脚下一滑,掉下树去。

  那树枝高约两三丈,这一下若摔实了,沈小姐恐怕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可那一直在与列磐酣战的飞贼不知为何竟看到了她,并抢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沈璃头晕脑胀地挣下地来,她所住小院已呼呼啦啦涌进无数人,两位父亲跑在最前。列磐的剑也从飞贼的后心移到了他颈边。

  沈璃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任何人,只能在沈云亭拉住她胳膊上下细看急切地询问“小璃你没事吧”时极小弧度地点头,声如蚊呐地回答“我没事”。

  飞贼倒是十分坦荡,双手负后任人将他绑了个结实,一声长笑:“列将军,我若不是为了救人,你今天是抓我不住的。你儿子也不是我对手。”

  列磐这时虽已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听他当众说自己不是他对手,还是禁不住额角青筋暴跳,很想一剑结果了他,列战英连忙把他推到身后,使个眼色让立夏拽住他,对飞贼道:“你说得没错。别说他,我也不见得是你对手。还要多谢你救我女儿,但你夤夜闯入他人宅邸,动武私斗,有违大梁律例,我也不能徇私,只好明日将你交付有司按律处置。另外陛下听闻你的事情,命我带你去给他瞧瞧,所以大约不日便会召见,你自己有个准备。”说罢不再啰嗦,摆手命府兵将他押下去包扎伤口妥善看管。


  几日后飞贼被按大梁律判了收监半年,但因未曾致人重伤谋人钱财,且是为救人才失手被擒,所以从轻发落,只关三月。收监前还曾入宫面圣,不知皇上跟他说了什么,出来时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扬,整个人都蔫了。

  飞贼被扔进大牢的第七天,忽然有人来探监。

  飞贼很意外,因为他在此处无亲无故,而这次的挑战更像是一个供人茶余饭后解闷的闹剧,知情人本就不多,议论个七八日也就该把他彻底淡忘了,怎会有人来看他?

  狱卒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位姑娘进来。姑娘衣着素淡,大氅的兜帽遮着半张脸,但飞贼还是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被他所救的那位列将军的女儿。也只有她有理由看探望他了。

  姑娘到了他监房前,抬手揭了兜帽,果然是沈璃。她看了飞贼一眼,并不说话,先将手中的竹篮递与狱卒,低声道:“有劳大哥。”

  “沈小姐太客气了!”狱卒点头哈腰地接过,打开牢门将竹篮塞了进去。

  飞贼揭开上头盖的布巾,只见里头是一只烧鸡,一盘烤鱼,并一碟油酥花生米,还有一小坛酒。

  沈璃轻声道:“不知道公子喜欢吃什么,就胡乱备了些,还望公子不嫌弃。”

  飞贼这时才发觉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十分动听,忍不住笑道:“当然不嫌弃,都是我素日爱吃之物——就只这么多好吃的,我差点以为姑娘是给我送断头饭来了。”

  “公子虽然犯了禁,但罪不至死,哪里来的断头饭?”沈璃依旧低着头,似乎不明白他方才是开了个玩笑,认认真真地回答,又对那狱卒道,“这位大哥请去忙吧,小女子和他说几句话就出来。”

  狱卒微一踌躇,点头道:“牢里腌臜,这些犯人又粗鲁无礼,小姐别呆得太久了。有事大声叫小人就是。”

  沈璃又向他道谢,温和真诚,全无纡尊降贵随口敷衍的感觉,叫人禁不住心生好感。

  待狱卒出去后,飞贼问道:“姑娘要跟我说什么?若是要谢我接住你没让你摔着,倒大可不必了——我辈习武本就为保护妇孺,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沈璃看着自己的鞋尖道:“公子的相救之恩自然是要谢的。不过小女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公子。”

  “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飞贼撕下一条鸡腿啃了一口,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道,“但请容在下边吃边回答你吧。牢饭实在难吃,我嘴里都快淡出鸟……咳,那个,对不住。你说。”

  “我……想冒昧地问问,公子为何要在京城四处挑战将军们?”沈璃有些局促,飞贼怔了怔,本想调笑几句“姑娘又为何如此关心在下”之类,可话到了嘴边,又觉不便唐突这样一位清雅如兰的姑娘。于是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大嚼鸡腿,却不作答。

  “小女子无礼地猜上一猜,公子莫不是……想通过这法子面圣?”她说完不安地瞥了飞贼一眼,又垂下眼皮。

  飞贼震惊道:“你怎么知……”他倏地闭住嘴,看了沈璃片刻,扔下鸡腿有气无力地道:“好吧……你怎么知道的?”

  沈璃道:“那晚父亲说要带你面圣,你很高兴的样子。”

  飞贼摸摸下巴,心道有那么明显?沈璃已接着问:“你要见皇上……是因为有什么冤屈或者难处,非他不能解决吗?那你前几日见了他,事情解决了吗?”

  飞贼一愣,随即失笑:“不是……姑娘想到哪去了。没什么难处,就是……想见见皇上。身为大梁子民,盼着有朝一日得慕天颜不是应当的吗?”

  沈璃缓缓摇头:“公子不愿说,小女子便不问了。公子慢用。”

  飞贼在牢里关了数天,整日无所事事已气闷得快要和耗子交上朋友了,难得有人来说说话,而且还是个清秀温文的姑娘,一时实在舍不得她走,冲口而出:“哎哎,姑娘……那我告诉你,你可别笑话我。”

  “我原本、是想当皇上的侍卫……”飞贼赧然地揉揉鼻子。

  “公子一身好武艺,想要卖与帝王家,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对。”沈璃点点头,“只是公子莫非不知,大梁有武举制度,三年一试,何不……”

  飞贼打断她悻悻道:“武举考得尽是什么举重骑射之类的蛮力功夫,非我所长。何况层层试将上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皇上?又如何保证一定能见到皇上?”

  沈璃抬眼直视着他:“所以公子就打算走这捷径……原来如此。那小女子确是帮不上忙。”

  飞贼嗤笑一声:“捷径?姑娘也别坐着说话不腰疼。要说捷径,天下哪有比像姑娘这样投个好胎更便捷的?姑娘出生便在锦绣丛金玉堆中,要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里明白普通人不管想要什么都必得孜孜以求之苦?”

  沈璃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清澈,既不恼怒,也非责备.飞贼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低头道:“那个,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原是个孤儿,”沈璃忽然道,“三岁没爹,五岁没娘,六岁没了祖母……所以谈不上‘投了个好胎’。不过我运气确是比常人好些,山穷水复之际碰到了我义父——就是列将军的夫君。就此也成了列将军的女儿,算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飞贼没想到她的身世竟然如此,更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来,一时惊讶得不知如何接口,讷讷道:“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璃清秀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地接着道:“但公子说我想要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话差了。若我想要的是一件衣裳一支珠钗,那自然只需开口。可我想要的没那么简单——我想将来旁人提起我,先想到我的才学,而不是我的家世,更不要总是强调‘那是个女子’;我还想今后天下的女子都可以理所当然地念书,做先生,承祧继嗣,甚至参加恩科,出入朝堂。”

  飞贼愣愣地看着她,沈璃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这些话她从没跟人提起过,包括她两位父亲,包括她最尊敬崇拜的凤王,今天却对着这陌生人冲口而出,而且觉得十分痛快,一发不可收拾。

  大概正因为……他是陌生人吧?

  “小时候在义学,头两年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我学得不好,便有人说女孩子果然不适合念书,还是学学绣花去吧;我学得好,比过了同班的男孩子们,一样有人在背后说女孩子学得再好又有何用?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子,不识字一样生得。”

  “后来凤王命我做了女子义学的先生,教授四书五经,而不是女红针黹,惹得好多人不快。甚至联名上书,说什么让女子任教是有辱斯文。凤王叫我跟他们论战比试,那些人没一个比得过我……他们无可奈何,却不肯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女子,只在背后说我是仗了父亲的势,仗了凤王的恩宠。更有人不知从哪查出了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数典忘祖,分明还有亲人在世,却从不关照他们,任他们穷困潦倒,只顾自己享着荣华富贵。如此德行,怎配为人师表?”

  “我执教女子义学已经三年,就为了这些,也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三年来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给学生讲书前必得反复背诵翻阅相关典籍,只怕学生问了什么答不上来,更怕说错了误人子弟……三年来不敢说辛苦二字,可也如履薄冰,绝不是公子所说的‘一句话的事’。”

  “世间或者真的有人如公子所言,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东西。但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的成就与名声是不劳而得的。包括你想保护的陛下——若论出身,陛下身为龙子,天潢贵胄,没谁比他投胎投得更好了。陛下做皇子的种种,我不便议论,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单说如今,他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可你知道他每天几时起,几时睡?一年到头有几天休息?”

       

  她刚进牢房时言行尚有几分拘谨,这时侃侃而言,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词锋也不如何尖锐咄咄逼人,只是这样不徐不疾的淡淡道来,便让人觉得格外有理。

  飞贼早已听得呆了,这时听她问,便下意识地回道:“……陛下勤政,我是听说过的。”

  沈璃却对他的附和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淡淡地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公子,你眼中的旁人所走的捷径,说不定有你看不到的荆棘和想不到的艰辛,实在不必羡慕。”

  说完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与那些人辩论多了,一不小心就跟公子也讲起大道理来。”

  飞贼回过神来,连忙道:“不不,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方才是我自以为是,对不住。”

  沈璃颇为意外地抬头,难得有个男子被她长篇大论地“教导”了一番后,居然没恼羞成怒,反倒诚恳道歉说她说得有道理。

  对方没脸红筋涨地与她辩论,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道:“我也不该随口就说公子走‘捷径’,自相矛盾……对不住。”然后不待飞贼答话,又小声问:“那公子见着了陛下,他可答应让你做侍卫了?”

  “……没,”飞贼苦着脸摇摇头,“我去觐见时蒙大统领也在,听完我的话就吹胡子瞪眼地摇头,说不懂遵守大梁法律的人不能做大梁军人,禁军就更不行了。我不服气,还和他争辩了几句,说护卫陛下只要忠心武功好不就得了,我又不会无缘无故去违法乱纪……”

  沈璃不自觉地睁圆了眼睛:“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叫我在他身边的护卫中选一个比划比划,若是赢了,他可以给我这个机会,”飞贼越说声音越小,“我就选了个最年轻的……”

  “啊?”沈璃失声道,“飞流哥哥吗?你怎么能选他……”

  飞贼没精打采地道:“是啊,我选完就后悔了——竟有人武功能高成那样,跟他一比,我这就是三脚猫的功夫,二十招都不到就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了……”

  沈璃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又赶忙以袖掩口:“飞流哥哥的功夫极好的,我听蒙大统领说他没上琅琊高手榜是因为他算是半个琅琊阁之人,要避嫌,若真按功夫排,说不定榜首也做得。不过你也不必太沮丧,他其实不是禁军,也不是随时都在宫里的。陛下他们多半只是想挫挫你的锐气,叫你知道人外有人。”

  “唉……姑娘说得是……总之大内高手如云,我从前不过坐井观天。”

  他垂头丧气地去竹篮里摸出那坛酒,仰头灌了两口。

  沈璃进来已有一会儿,话也说到这里,自觉该当离去了。可这飞贼坦荡得和她从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和他说话似乎特别的痛快随意,她一时竟有些舍不得走,轻咳一声又问:“那你今后怎么打算?”问完自觉唐突,白皙的脸颊顿时漫起红霞,嗫嚅道:“我、我的意思是,你救了我,我总该报答,若有什么能帮到的……”

  飞贼看着她飞红的脸颊,却似呆住了,好一阵才用力甩甩头微笑道:“……咳,多谢姑娘,不过我还没想好。你若真想帮我,过几日再给我带些好吃的来行吗?”

  沈璃的脸不知为何愈发红了,她退后半步,拉起兜帽:“我是瞒着父亲私下来的,不知还能不能……”向飞贼施了一礼,又恢复了那拘谨有礼的语气,“今日叨扰公子良久,小女子告辞了。”

  说完转身便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飞贼连忙把脸贴上木栏,瞧见她月白的裙摆在牢房小小天窗透进来的光束中一旋,犹如一朵白兰花在幽暗中绽放。

  “姑娘,我叫白昊!黑白的白,昊天罔极的昊!”

  飞贼忽然对着她背影大叫。沈璃没有回头,脚步顿了顿,便行出了他的视线。

    

  接下来的日子里,狱卒隔三差五地给白昊一顿好酒好肉吃,沈璃却再没到大牢来过。白昊明白她一个千金小姐不能没事老往大牢里跑,但总是忍不住一而再想起那洁白的裙摆,和她侃侃而谈时那澄澈坚定的目光。

  终于三个月过去,白昊重见天日,刚对着天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就举着双臂愣住了——长街对面,站着一个白衣蓝裳的姑娘,正静静望着他。

  “沈姑娘!”白昊又惊又喜,大步过去,可还没走到沈璃跟前就被一条胳膊拦住了。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却是那晚和他打了一架的,沈璃的兄长。

  要是换了从前白昊早一掌劈过去了,可现在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顿住了脚步,又唤了声:“沈姑娘。”

  “白公子。”沈璃向他微笑,抬手推了推自己兄长,“石头,你到那边去,我和白公子说几句话。”

  “什么公子?明明是个飞贼,”列磐格外不屑地睨了白昊一眼,脚下使了千斤坠似的半步不动,“说了多少次了,叫兄长!石头石头的,没大没小!”

  沈璃对着自己哥哥显然就没那么有礼了,又用力推了他一把道:“你起不起开?再捣乱我待会儿回去找立夏哥哥告状,说你又欺负我!”

  “你这小没良心的,哥还不是怕你被来路不明的人拐走才陪你来的,恩将仇报!”列磐恨恨指了指她,但似乎真是怕她找“立夏哥哥”告状,边说边走开了几步。

  沈璃对着他吐舌头:“青天白日的,谁要你陪了?”

  白昊倒也没再靠近她,微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沈璃这才回头,有些赧然地道:“我和他从小吵吵闹闹地惯了,倒叫公子见笑。”

  “你哥说的没错,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朋友都叫我耗子。你若不嫌弃,也这么叫吧。”

  沈璃嗤地一笑,随即敛容道:“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只能来送你一程。祝你早日达成心中所愿。”她不肯叫他“耗子”,却也没再客套地称呼“公子”。

  白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谢你吉言。我要回乡去考武举,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回到京城,面见皇上。到时我再到你府上拜访,你还肯见我吗?”

  沈璃双眼亮晶晶的,脸又泛起薄红,声音却很笃定:“自然要见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封皮上墨迹尚新,递给白昊:“这是……陛下最欣赏的林氏兵法。你拿去背熟了,将来殿试说不定有用。”

  白昊接过来翻了翻,见里头整齐娟秀的簪花小楷,心中砰砰大跳了几下,轻声问:“这是你写的?”见沈璃点头,觉得心又跳快了几分:“你知道我会回去考武举?”

  “不知道,”沈璃摇摇头,“你若不去考,我自然也就不会拿出来了。”

  “可你觉得我若去考,就定能一路到殿试?”白昊心情激荡,语速都快了几分。

  沈璃低头不答,举手为礼:“你一路小心,后会有期。”

  白昊胸膛起伏,深呼吸了几次,将那卷书册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姑娘也……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刚要迈步,又扭回头,小声道:“要不要我顺路去替你收拾一下你的恶亲戚?告诉我他们在哪就行。”

  沈璃脸色微变:“什么恶亲戚?我何时说过……?”

  白昊道:“你上次来看我说的——你尚有亲人在世,穷困潦倒。我猜他们若是好人,你断不会放任他们穷困的。何况你小时候的事,若不是他们说出去,那些输给你又输不起的窝囊废如何得知?”

  沈璃怔了半晌,侧头看着他笑了:“想不到你这飞贼还挺聪明的。多谢你这么信我,不过……我早已和他们断了一切瓜葛。他们喜欢说什么就说好了,横竖也只敢在背后说说。”

  白昊冲她挤挤眼睛:“好吧。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他们当年干了什么坏事,我才决定要不要找他们麻烦。”

  沈璃莞尔:“你可刚从牢里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片刻无言后白昊挠挠头:“那我走了。”沈璃垂眸敛衽:“保重。”

  列磐蹲在不远处大树下叼着一串糖葫芦看着妹子依依目送飞贼的一幕,长叹一声,心道:完咯完咯,妹妹人没被拐跑,心怕是被拐跑咯——这事自己是告诉父亲们,还是不告诉呢?

  列小将军二十岁,今天也觉得人生充满了两难的抉择。

 **************************************************************************


  (四)女侠与状元

  春光明媚,春日和暖。金陵繁华的长街上,铜锣爆竹声中,新科举子们正披红挂彩地跨着高头大马行过,要入宫去赴琼林宴。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无数做爹娘的拎着自己孩子的耳朵念叨“好好读书!将来也要骑大马戴红花!”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状元郎则无疑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几乎契合了民众对状元所有的想象和期许——年轻俊美,看上去不过刚及冠,眉目清朗,文质彬彬,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不见半点倨傲,再加上胯下一匹白马,简直像从戏文里走出来的。

  而戏文里的状元郎,总是要娶公主的。本朝的曦和公主算算也十八九岁,该出嫁啦。不知会不会真像戏文里演的那样——皇上在琼林宴上一见这位一表人才的状元,就当场赐婚,将公主下嫁于他?

  是啊,会不会呢?

  这个问题其实不单看热闹的百姓好奇,满朝文武宗亲们也是好奇的。

  皇上这些年来从不插手臣子和宗室子弟的婚事,一向任人自决。可曦和公主是陛下和凤王的掌上明珠,及笄数年,在旁人看来已是“大龄”未婚——就不知皇上在自己女儿的亲事上,是不是也一样开明不会干涉?

  一部分人认为天下父母心,到了自己儿女身上,皇上和凤王也未见得能免俗。今日琼林宴公主配驸马的戏码是极有可能上演的。

  可更多的人认为,皇上向来做事就不按常理,哪会去演那些俗烂的戏文?他真要给公主赐婚又何必等到今天,须知状元郎虽说一表人才,可朝中一表人才的青年子弟多了去了。

  两派人士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琼林宴开宴时已有一帮胆大爱胡闹的年轻人偷偷开了盘口,赌皇上会不会将公主许配给状元。会和不会的赔率是十比一。若是没有许配,接下来他们还准备赌皇上是会让公主自己择婿,还是替她做主赐婚。

  大家密切关注宫中传出的消息。赌“会”的一派,在听闻宴后皇上将状元宣到了咸安殿后无不欢喜,迫不及待地就想揪着另一方讨钱了。另一方却不肯就此认输,都说谁知道皇上宣他做什么,总之在内廷司发诏之前休想我们掏腰包!

  ——可是,皇上好端端地到底宣那个状元去做什么啊?

  咸安殿中,萧景琰捏捏眉心,尽力和颜悦色地叫跪在下面的新科状元郎平身。倒不是说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不满,只是实在不想参与这种在他看来完全是胡闹的事情罢了。

  梅长苏笑眯眯地坐在他身边,先给状元赐座看茶,然后絮絮问他些何方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喜好哪位大家的字画之类的闲事。那状元满面红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按着礼数不敢直视凤王,可也挡不住他情难自禁地左一眼右一眼偷瞥。

  多半又是个崇拜凤王崇拜得恨不能给他立生祠顶礼膜拜的书呆子。皇帝陛下默默腹诽,端起一盏白水,听状元背圣贤书般一丝不苟地回答梅长苏的问话。

  如今已千年狐狸修成精的凤王三言两语将状元的底细喜好掏了个彻底,捧起茶杯对萧景琰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地咳嗽一声,摆手命伺候的宫人下去,开口问:“你可曾婚配?”

  状元怔了怔,恭谨答道:“回陛下,尚未婚配。”

  萧景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朕做主,将曦和公主许配与你吧。”

  状元倏地抬头,像是想看清皇帝是否在和自己玩笑,但看到萧景琰脸上并无笑意,一旁的凤王也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等自己作答。

  “嗯?”等不到他大喜谢恩,皇帝似乎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

  状元忽然离座,双膝下跪,伏地道:“请陛下恕罪!臣虽尚未娶妻,可已与一位姑娘定了终身,故此只好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

  萧景琰怫然道:“既未过门,那有什么关系?朕的公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普通女子?朕给你时间回乡退定就是。”

  “这……”状元再次深深俯首,“恕臣不能从命!”

  “谭状元,”梅长苏缓声道,“想清楚了再回陛下的话。本王知道事出突然,你有些顾虑也是常情,但公主容貌非陋,性情也……那个平易得很,绝不是刁蛮骄纵之辈。”

  状元抬眼看他:“公主金枝玉叶,必是天人一般。是臣配不上公主,求皇上和殿下收回成命。”

  梅长苏微微蹙眉:“谭奕,你要抗旨?”

  萧景琰于此时冷笑一声:“新科状元,朕还没封你官呢,倒先抗起旨来了。胆子不小!”

  谭奕朱红的状元袍服已快被冷汗浸湿,可他再度叩首,说的却仍是:“求皇上殿下恕罪。臣可以不入朝不为官,但臣死也不能辜负她……”

  “违抗圣旨,本就是死罪。”梅长苏森然道,“来人,将他拉出去砍……”

  “喂,差不多得了。”皇帝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语气中全没了方才的怒意。谭奕愕然抬头,就见陛下一只手按着凤王的胳膊,满面无奈:“要把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收场?”

  凤王嗤地一笑:“我看状元郎胆子大得很,吓不死的。”随即一手拉了皇帝站起身来,又俯身来扶如坠五里雾中的谭奕:“抱歉,我们受人之托,跟你开个小玩笑。”

  谭奕愣愣地被他扶起,连谢都忘了,就听他扭头对殿后唤道:“晗儿,还不出来?”

  帘幔后佩环叮当,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美貌少女地垂着头缓步走了出来。走到萧梅二人身边,先向二人行了礼,才慢慢抬起头来。

  谭奕从她出现就越睁越大的双眼这时几乎要脱眶而出,吃吃道:“你、你……”

  曦和公主萧晗不自在地抠着自己广袖上的绣纹,嘟囔道:“说过的。你不信。”

  她两位父亲对望一眼,均是忍俊不禁——女儿长成个大姑娘后就极少学她飞流小叔说话了,只有在十分紧张窘迫时才会不自觉地故态复萌,这点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嘴张得可以塞进去两个鸭蛋的状元终于回过神来,呐喊出声:“林晗?!你是林晗?!”

  萧晗,或者该说林晗,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啊。”

  “你你你、怎么会?怎么可能?你是公主?”谭奕看起来快要神智错乱了,“你明明整天在外头跑,还动刀动枪的,还骂粗话,还跟人拼酒,你怎么可能是公主?!哪有公主这样的?!”

  “你放……什么厥词!我什么时候做、做过这些事了!快给我闭嘴!”林晗看起来很想扑上去捂他的嘴。可谭奕这样的书呆子平时就不大会察言观色,这时震惊之下更是物我两忘,不屈不挠地嚷:“你当然有!否则我怎么会不信你是公主?你喝醉了说的话叫我如何相信?”

  “……”公主殿下似乎就要暴起揍人,萧景琰伸臂拦住了女儿:“拼酒?骂粗话?林女侠,你长进得很啊?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父皇……”林晗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默默缩到梅长苏身旁,“爹救我……”

  “别怕,至少要等爹把你飞流小叔叫来问清楚才让你父皇收拾你,”梅长苏微笑着拍拍她手背,转向状元郎,“谭奕,你方才说的定了终身的姑娘,可在眼前?”

  状元郎的脸忽然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是和公主私定了终身,方才还当着皇上和凤王的不打自招了?

  他偷眼去看林晗,见她也面红过耳,忸怩羞涩的样子自己从所未见,忍不住有些好笑之余心中涌起一片柔情,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慌不怕了,整整衣襟正对梅长苏和萧景琰深施一礼:“回殿下,她在眼前,就是公主。臣、那个从前不知公主身份,多有无礼……但对公主的心日月可昭,求陛下和殿下做主,将她许配与我。我一定……一定一生一世都待她好。”

  林晗脸更红了,扯了他一把:“书呆子!别胡说!”

  梅长苏含笑道:“方才陛下不是已将公主许配与你了吗?”

  谭奕一呆,林晗在后头踹了他膝弯一脚,轻声道:“还不谢恩?”谭奕连忙跪下,向着萧梅二人行了大礼:“谢陛下、谢殿下成全!”

  “平身吧,”萧景琰对他点点头,“你还不错,朕将公主交给你也能勉强放心了。”

  梅长苏道:“正事说完了,不如一同到御花园走走。”

  他其实是体恤两个孩子许久没见,又将将揭破了身份,定有许多话要说——自己和萧景琰在旁他们不方便说,可又不能将公主和一个青年男子单独留在殿中,大家去御花园散散步,自己两人远远跟着,旁人方不至于说闲话。

  那两个小的显然没想到这么多,一听这提议林晗就高兴得跳了起来,拽了谭奕的袖子道:“快走快走,这个时节御花园里的花最美了!我领你看我奶奶种的广玉兰去,有紫色的呢!”

  萧景琰重重咳嗽一声,她才讪讪一笑,松开手恢复了公主的端庄:“谭公子,这边请。”

  

  四人在御花园中穿花拂柳,萧景琰瞧着前头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一时忸怩一时嗔怒一时又絮絮低语,不禁摇头莞尔,问梅长苏道:“她昨天说这书呆子救过她命?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梅长苏道:“知道是知道的,不过你要答应我说完后不生气。”

  萧景琰斜眼看他:“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好生耳熟?”

  梅长苏嘿嘿干笑:“就是晗儿十五岁那年,她不是说自己学艺初成,闹着要去云南看看。”

  萧景琰挑挑眉:“我记得。飞流陪她去的。”

  “后来在谷昌县*,她不知从何处听闻县郊的凤凰山上有一伙强人,就使个计策支开了飞流,自己只身去探查。”看到萧景琰的眼睛瞬间瞪大,连忙安抚地捏了捏他手,“初生牛犊不怕虎,你难道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又接着道:“那伙强人人数虽不多,但头领功夫很硬,小丫头跟他们打到后来,自己也负了点伤,只得逃走。慌不择路间逃进了一座山寺,谭奕当时在寺中借住读书,晗儿无巧不巧地闯进了他的厢房。接着那强人头领追来,晗儿又和他打了一架,仍是不敌,眼看要被他捉住时,谭奕拿板凳砸了那强人一下……”

  “难不成就降服了他?”萧景琰奇道。

  梅长苏摇头:“不,不过成功地吸引了那强盗的注意力,使对方决定先掐死他这小白脸书生再去抓晗儿。”

  萧景琰满脸一言难尽:“这……后来呢?”

  梅长苏笑出了声:“后来他被那强盗掐住脖子,还奋力攥住了强盗手腕,叫晗儿‘姑娘你快逃’。”

  “再后来,飞流总算在他被掐死前赶到了,把强盗揍翻送到了官府。晗儿和谭奕也就此结识,晗儿这些年出宫‘行走江湖’,大约也常常去见他吧。”

  萧景琰沉吟片刻:“嗯,也算一段佳话。就只这事儿当年为何不告诉我?”

  梅长苏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了几尺距离:“我也是他们回来后才知道的。你当时正为朝政烦心,横竖晗儿平安归来了,又何必说出来惹你生气?”

  萧景琰把他揪回来:“几十年前就说好了什么事都不再瞒我的。言而无信,该当如何?”

  梅长苏伸手将他凑得太近的脸推开,睨了他一眼:“你想如何?——别闹,孩子在前面呢,为老不尊!”

  萧景琰悻悻地站直:“哼,你就是仗着我心疼舍不得。”

  

  次日内廷司发诏,将曦和公主许配与新科状元,着礼部择吉日成婚。消息一出,几家欢乐几家愁——拿半年俸禄押了陛下“不会”的列家小将军,则愁得几乎要去上吊。

  ******************************************************

注:谷昌县——昆明历史上某个时段的名称。没错没错,状元郎是我们昆明老乡哈哈哈~(你滚

 ——《倾余生》全文完——


**********************后记******************************

  不算最开始的《碎骨》的话,《倾余生》从2017年2月开始写,到现在居然写了整整一年半(捂脸),最大的感想是……我要是靠写文吃饭,应该已经饿死了吧。

  这样一篇番外比正文长的同人,全靠看文的各位一路支持鼓励,在此向大家鞠躬,谢谢各位了。

  最初这文只是应大家要求,想把《碎骨》里不小心开车后靖苏的反应补一下,谁知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写了就想让他们HE,恋情圆满;恋情圆满了又想让他们夙愿得尝,能并肩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大梁;然后又忍不住去脑洞在这样的大梁里,在靖苏的守护下,其余那些我也很喜欢的角色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就难免越写越多(尴尬脸)……

  同人呢,其实就是为了弥补正剧/原著中的一些遗憾,所以很难避免的充满自己的私心。比如这文就有许多跳出时代背景去苛求古人的地方,都是我的私心,像咱们现代人非常看重的单配偶制,女性权益之类。搞得苏苏琰琰有时候像是穿越回去的,但即使这样,大家都欣然接受了,让我非常高兴。

  总之我对靖苏的大梁天下所有的想法都在这篇文里了,没有写尽的也就此作罢,留给大家自己去驰骋想象吧。

  最后引用我最近看的一本书里非常喜欢的句子来作为完结语吧——

结束一个童话故事很难。当然,所有故事都得在某个时刻结束。有些不能结束得太早。比方说,这个故事本可以很早之前就结束。但问题是,在童话故事的结尾,主角们似乎总是应该“幸福快乐地生活,直到生命的尽头”。

              ——《外婆的道歉信》费雷德里克·巴克曼

  


                       

螟蛉记(十六.终章)

这篇唠唠叨叨的番外也完结啦~最后一章依然是两章的字数了,这么勤奋的我你们不表扬一下吗?《倾余生》整个系列就差不多了。前面有朋友点的关于许璃、小石头长大的故事,可能会抽空写一两个小剧场之类。

感谢大家一路支持(鞠躬么么哒!

********************************************************

  梅长苏和萧景琰听完老夫妇一席话,彻底打消了找奶娘的念头。萧景琰更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横竖孩子夜里不睡,干脆也不用扎营歇宿了——大家轮流赶车轮流睡觉,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原计划时间内回到京城。

  主意既定,便又在镇中买了一架马车,开始昼夜不停地赶路。中途经过城镇只停下补给,采买吃食用物。一行人除梅长苏外都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这点辛苦倒也算不得什么。

  萧景琰和梅长苏的马车中原有两张软榻,是霓凰为了他二人在途中能坐得舒服些备下的,这时也被弃在了道旁。两辆坐人的大车车厢内都用厚厚的地毯铺满,方便众人随时补眠。

  上路后梅长苏牢记着客栈老妇人的话,萧晗一入睡便逼着萧景琰躺下睡觉。刚开始萧景琰着实不情愿,他平日作息规律,连歇晌的习惯都没有,叫他不分早晚地睡,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可梅长苏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睡我也不睡,那就大家一起熬着吧。

  萧景琰哪里敢让他熬着,只好乖乖躺下。他原想着自己定然是睡不着的,就这样全然放松地和梅长苏并肩躺在车厢中,中间睡着一个小小婴儿,在大车摇摇晃晃前行中听着车轮辘辘声响,看不时因车身晃动而露出缝隙的窗帘外一晃而过的天空、山峰和道旁的树梢,大概也算是一种休息了。

  两人偶尔用耳语的音量交谈只字片语,但多数时间都只是静静躺着。梅长苏身子到底不如他,连着两夜没睡好已十分疲倦,这样躺了没多大会儿便朦胧睡去。萧景琰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拉过他的一只手握住,竟渐渐也觉得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地便入了梦乡——直到再一次被萧晗的哭声吵醒。

  晚间萧晗不睡,两人便也不勉强。并排靠着箱子席地而坐,一边逗孩子玩一边闲聊,因为时间十分充裕,两人甚至又拟了几个敕令规条出来,其中包括将耕种木人发放给乡间没有劳力的人家。说到兴起,梅长苏便去行囊中翻出笔墨一一记下,留待回京再详细推敲完善。

  如此几日,萧梅两人都慢慢习惯了陪着萧晗昼夜颠倒的日子。虽不合养身之道,但细算下来,一天睡觉的时间倒比平日在宫中多多了。

  

  京城一日比一日更近,虽然到底不如去时翻山抄近道快,但已比他们刚离开云南时预想得快多了。

  而小萧晗经过这近一月丰衣足食的生涯,明显长长了一截,还胖了不少。新生儿那皱巴巴红通通的丑相褪去,眼角也长开了些,黑眼珠又圆又大,可以预见将来定是一双漂亮的翦水双瞳。粉嫩的小脸肉呼呼的,梅长苏时常忍不住手欠去捏,把孩子逗哭了就远远躲开,丢给萧景琰去善后。

  这一日天气晴好,离了云南就没怎么出现过的太阳爬上山脊,照着道旁残雪枯叶下冒出的点点新绿,让人觉得春天仿佛已经降临了。

  大家心情都很畅快,连大车行进的速度都好似比平日快了些。萧晗也格外老实乖巧,傍晚睡去后直到深夜都没醒来哭闹。反倒是梅长苏和萧景琰习惯了在亥时左右被她吵醒,即使她没吵也自行先后醒了。

  萧景琰翻身看了看孩子又躺回去,嘟囔道:“她今天倒老实。”

  梅长苏张开眼睛,抹了把脸坐起身:“奇哉怪也,小公主怎么转性了?”车头的风灯透进些昏黄的光,依稀可见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忍不住又伸手去捏:“可是爹爹被你闹惯了,睡不着了,你说怎么办?”

  萧景琰拍开他手:“啧,她难得不闹,你再把她弄哭了就自己哄。”

  梅长苏捻了捻指尖,神情变得凝重:“景琰,好像不对劲……她的脸好热。”

  萧景琰伸手摸摸孩子的额头,神情也变得严肃,看了梅长苏一眼,又再次为了确定似的把手放在孩子额上:“发烧了。”

  他翻身坐起,抱起孩子:“你把灯拿进来。”

  梅长苏连忙将灯摘下拎到他跟前,与他一起细看孩子,这才看清她脸颊红得不正常,鼻梁两侧发青,鼻息急促而沉重,被萧景琰抱起拍脸捏手都毫无知觉似的。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一路上萧晗活泼健壮得像头小兽,有时在城镇中打尖,路人看到这个由一群大男人带着靠喝羊乳为生的小婴儿都会纷纷感叹夸赞,说这一定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

  夸的人多了,他们也都不由自主地相信,这个被弃在寺庙门口的孩子大约真的得到了佛祖庇佑,会就这样平安健康,无病无灾的长大。

  可她现在病了。那便……如何是好?

  此时替他们赶车的是黎纲,方才梅长苏掀帘取灯时他便勒停了马车,还道是孩子醒了要换尿布吃东西。可听着里头动静不大像,在帘外喊了声:“宗主?”

  梅长苏被他一唤,猛地回过神来,扬声问:“离晋熙还有多远?”

  黎纲道:“大约六十里。宗主,有事吗?”

  梅长苏道:“孩子发烧了。去弄点冷水来,跟后头蒙大哥他们说一声,加紧赶路,快!”

  “是!”

  

  三驾大车在深夜寂静无人的官道上疾驰,拉车的马四蹄飞扬,鼻中呼呼喷出白雾,最末一辆车中的母羊被这透着不安的动荡吓得咩咩直叫,但已没人顾得上它了。

  萧景琰怀里的萧晗双眼紧闭。梅长苏揭下她额头覆着的布巾,换上另一条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上了他们马车帮忙的蒙挚在霓凰备下的一包膏丹丸散中翻了一通,抬头道:“没有退热的。这么小的孩子有药怕是也不敢胡乱吃。”说着拍拍梅长苏的手臂:“你们别太担心,我听人说小儿发个热、拉个肚子什么的都很平常,一会儿赶到晋熙找大夫看——大夫定然有办法的。”

  梅长苏轻轻“嗯”了一声,又看着萧景琰道:“晋熙城有琅琊阁的药铺,叫他们想办法联系老阁主或者蔺晨,他们连我的火寒毒都治好了,总不会医不好小儿发热这样的症候。”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垂眸看着孩子。这么小,不会说话,能做的动作都有限,平时哭得那么惊天动地,真难受时却一点儿声都不出了。假如方才他们没醒过来,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那她……

  他不愿再设想下去。这孩子与他们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按说这么短的时间,并不足以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她若真的就这么走了,他未必会悲痛欲绝,可一想到这种情况,心底最柔软、从没人触及的一块地方,却像被狠狠地攥住似的又酸又疼。

  他现在只希望这孩子足够坚强,也足够好运。

  

  星子西沉,天光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晋熙的城门还紧紧闭着,整座城市尚在睡梦中。

  可守门兵卒的梦却被突兀而响亮的打门声和叫嚷声惊醒了。他一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抓过头盔歪扣在脑袋上,趿拉着鞋便冲出了号房。可俯在女墙上向下看时,却只是几辆大车和几个平民装束的汉子。

  “干什么?!”守门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下面大声喝骂,“失心疯啦!城门也敢乱拍?信不信把你们抓起来下狱!?”

  下头有人客客气气地道:“军爷,对不住,我们孩子生病,急着进城找大夫。麻烦您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守门的怒道:“城门每日卯正才开,这是王法!管你们天王老子病了也得先等着!”

  他吼完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却听下头另一个声音道:“没时间多说了。去开门。”

  似是先前和他说话的那个声音应道:“是。”守门的心中奇怪,探头想看看这些人打算怎么开门,并思忖着通报长官的必要性。

  静夜中似有衣袂带风之声,然后他就被人从后牢牢捂住了嘴。

  “军爷,劳烦你跟小的下去开门。”那人语气依旧十分客气,手中短剑却很不客气地横在守门人颈边,“小声点,惊动其他军爷就太不好意思了。”

  守门人歪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带他下去开了门,眼睁睁看着三辆大车并几匹马鱼贯而入,惊惶地低声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同他开门那人一笑:“不是说了么?带孩子找大夫。”忽然又欺近身,守门人吓得一抖,险些大叫出声,却觉手心一凉,被塞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低头看去,却是一锭大银。逼他开门那人在他耳边极和气的说:“小小意思,军爷笑纳。这事儿就别声张了——相信我,嚷出来闹大了,吃亏的一定是您。”

  守门人攥着银子抖了抖,艰难地点了点头。那人又道:“再向军爷打听件事——城里的福林堂药铺怎么走?”

  守门人结结巴巴地道:“就在、城中偏南,你们从这里过去,看到一家叫老凤祥的首饰店左转,就、就到了。”

  “多谢。”那人向他一拱手,追着他同伴而去,留下那守门的在原地愣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揣起银两,轻手轻脚地又关了城门。

  

  梅长苏一行进了城,径直朝琅琊阁的药铺奔去。当然琅琊阁的药铺明面上跟琅琊阁并无干系,就只是一家分号遍及全大梁的老字号买卖而已。这个时辰别说药铺,就连卖早点的小摊都还没摆出来,福林堂自然也是大门紧闭。黎纲上前拍门,片刻后一个伙计揉着眼睛探出头来,黎纲更不等他询问,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随即将一枚小小木牌塞到他手中。那伙计低头看了看,脸色一变,拉开大门道:“几位请进,坐着稍等片刻,我去请我家掌柜。”

  八人进了店堂,却都没心思坐下,个个眼望着萧景琰怀里的婴儿。萧景琰这一晚已不知是第多少次用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烫?”

  梅长苏道:“到这儿就不怕了,他们坐堂的大夫也都是一方名医,你放心……”

  他似乎一如既往地镇定,可这些话他这一晚也不知已重复了多少次,第一次说或者是为了宽慰萧景琰,不自觉地反复说,却更像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飞流静静地倚到他身边,双手抱住他胳膊,双眼凝视着他认真道:“苏哥哥,不着急。飞流,找鸽子。有他在,不死。”

  他不知忌讳,随口就说出众人担心了一整夜的那个字。梅长苏苦笑着抬手摸摸他头发,忽然想起刚刚捡到飞流的时候,他也是那么小小一个。如今……却已长得快和自己一般高了。

  “苏哥哥不着急,你困不困?”

  飞流摇摇头,还未答话,就听店铺后堂传来一人懒洋洋的抱怨声:“江左盟的哪位大爷又大驾光临了啊?这大半夜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个都跟他们宗主一样烦人……”

  “鸽子!”飞流眼睛一亮,人随声动,眨眼间已钻入了通向后堂的小门。

  “飞流?!”方才那懒懒的声音顿时变得惊喜交加,随即脚步声急促,门帘一掀,正是蔺晨。身后跟着方才的伙计和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想必是这里的掌柜——黎纲递出的是江左盟总舵印信,掌柜的不敢怠慢,干脆将正好在此的少东家从睡梦中拉起来亲自接待。

  “真是你?你怎么跑这来了?”蔺晨被飞流拖着一条手臂直拽出来,瞪大眼睛惊奇地打量一身短打胡子拉碴的好友。梅长苏也不及问他为何在此,侧身退开半步,一指萧景琰怀里:“你快看看,孩子发烧了。”

  蔺晨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样草莽装扮的大梁天子,天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小婴儿。

  少阁主大惊失色:“长苏,这是你生的?!”

  “……”梅长苏额角青筋暴跳,只恨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可以砸他。萧景琰头痛不已地插到二人之间:“你俩怎么一见面就胡闹?先看孩子行吗?”

  飞流在一旁帮腔,语气骄傲:“我侄女。你,要医好。”

  蔺晨看着梅长苏的脸色哈哈一笑:“既然是飞流的侄女,那是一定要医好的。”说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嗯,是发热。”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都大半夜了,快想法子退烧!”

  蔺晨捏起孩子的一只手腕,闭目道:“萧兄,管管你家那位。影响大夫诊脉了。”

  萧景琰闭紧嘴巴,不打算参与这二人的恩怨。刚刚与蔺晨相识时他还曾暗中奇怪过,以梅长苏那清冷淡漠的性子,为何会跟这样一个总没正经的人成为挚友。后来知道了梅长苏的身份后才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林殊的话,跟这种没正经的人相交投契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腹诽归腹诽,被蔺晨这样一闹,压在他胸中一整晚的担忧焦虑竟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蔺晨松开孩子的手,又轻轻捏开她小嘴看了看舌苔,再翻下眼睑瞧了瞧,哼了一声道:“寻常小儿发热,也用得着我出手?你们这是杀鸡用牛刀……不对,简直是杀蚊子用牛刀。”他一边絮叨,却一边从萧景琰手里抱过了婴儿,边朝内堂走边对那伙计道:“备针,用大木盆装一盆温水送到我房里。飞流来,给晨哥哥帮手。”

  飞流握了握梅长苏的手,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跟上了蔺晨。蔺晨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那掌柜道:“把这几位贵客引到里头奉茶,给他们弄点吃的。”顿了顿,指着梅长苏道:“这人嘴刁得很,把我带来那罐‘吓煞人香’拿出来招待吧。唉……”

  他很心疼那茶叶似的叹息着走了,掌柜的过来笑道:“这位大侠定是我们少东家的至交了,他那罐茶叶随身大老远带来,还没舍得喝一次呢——几位快里面请。”

  

  蔺神医的态度让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人跟着掌柜的到里面厅中坐下。他们一夜急赶,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这时放松下来,不免都显出几分疲态。

  陆安憋了一路没敢说话,这时看陛下和凤王面色稍霁,终于按捺不住凑到黎纲身边:“黎大哥,你刚才那招,就‘嗖’一下跳上墙那招,是什么轻功?好厉害啊!”

  黎纲略有些尴尬地瞄了萧景琰一眼——他真不觉得在当朝皇帝面前用武力挟持守门的士兵逼人开门、之后还以银两贿赂是什么“好厉害啊”的事。

  背靠圈椅闭目养神的梅长苏闻言低笑一声:“‘侠以武犯禁’,陆将军的夸赞可不敢当。”

  “啊?”陆安压根没想到此节,茫然地看着凤王,萧景琰接口道:“犯什么禁?人命关天,事急从权!你好歹也算半个江湖中人,怎么总是这么迂腐?”

  梅长苏朝他翻了个白眼,捧起蔺晨割爱的好茶啜着不与他争辩。萧景琰转向黎纲:“一向只知道飞流的轻功好,原来黎大哥也如此了得。”

  黎纲连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比飞流还是差得远了。”

  钟程想起飞流那神出鬼没的身法,也不禁啧啧赞叹着加入了交谈:“飞流的功夫真是不得了。我见过的人里头除了蒙大统领,就没一个是他敌手的。也不知小小年纪怎么练得这般厉害。”

  梅长苏捧着茶叹了口气:“他这身功夫,是花了旁人想不到的大代价换的。他也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陆安和钟程只知道飞流是凤王义弟,幼年时伤了脑子因此言行与同龄人稍有不同,并不知这背后端详。这时听凤王言下似有伤感之意,不禁面面相觑。

  飞流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辛,梅长苏便简单跟二人讲了讲,末了叹道:“今天这事,倒叫我想起刚刚把飞流带回中原,给他解毒清除药性的情形——他那时也才五六岁,还没战英家的小石头大。疼了难受了也不知道哭,就瞪大眼睛看着我和蔺晨……”

  众人听得心中恻然,就连蒙挚黎纲甄平三个早已知道飞流身世的都不免心疼,陆安和钟程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陆安才讷讷道:“幸好、幸好他遇到了苏先生……否则就更加可怜了。”

  梅长苏一笑:“能遇到飞流,又何尝不是我的运气?但盼咱们的小公主长大后,有飞流一半的贴心就够了。”

  

  药铺中的伙计奉上香茶细点,但梅长苏一杯茶还没啜完,蔺晨就一边擦手一边掀帘进来了:“热还没全退,两个时辰后再行一次针,用温水擦身一次。只要热度没再上去就没大碍。你们去个人守着,我还没吃早饭呢。”

  蒙挚疑惑道:“擦身?不是说发热不能见风吗?要是再受了凉……”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蔺晨的起床气似乎还没全消下去,十分不耐烦地道,“温水擦浴给她降温!房里三五个火盆呢,你去受个凉给我看看?”

  蒙挚知道他脾气,也不以为意,咧咧嘴不再说话。萧景琰急着去看孩子,更不多问,向蔺晨拱手道了声谢便跟着引路的伙计去了。梅长苏问道:“飞流呢?”

  蔺晨捏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说要守着他侄女,不肯跟我过来。”

  

  萧晗躺在蔺少阁主宽大的胡床上,襁褓被解了扔在一旁,她身上盖着和胡床一般宽大的锦被,越发显得小猫崽似的一只。她仍在沉沉的睡着,脸上的红晕已褪了些,呼吸也不像方才那般粗重急促了。飞流搬了个脚蹬坐在床边,双手支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萧梅二人进来都没回头。

  萧景琰咳嗽一声:“飞流,我来守着吧。”

  梅长苏走过去牵起他手:“就是,让水牛守着。飞流跟苏哥哥去吃东西,晨哥哥备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酥和太师饼。”

  飞流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却没像往常那样露出高兴的神情,眉头深蹙着道:“扎了好多针。这么小,可怜。”

  梅长苏想起他幼时第一次看到银针,吓得在屋中四处乱窜,拼了命地抵抗,蔺晨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在饭食中下药让他睡过去才能给他施针,轻轻叹了口气:“扎针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扎了,小宝宝的病就好了。”

  类似的话他当年也曾对他说过,只不过跨越十多年的光阴后,当年那个缩在角落只会咬着牙摇头的幼童已经换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对他无比信赖地点头:“嗯!”

  梅长苏看着他澄澈无邪的双眼,忍不住张臂用力抱了抱他:“我们飞流要好好的,无病无灾地长命百岁,知道吗?”

  飞流懵懂地望着他,显然不太明白苏哥哥为何突然这么说,但仍然只是用力的点头:“嗯!”


  萧晗的热度过午就退了。她再一次哇哇大哭起来的时候,萧景琰苦笑着对梅长苏道:“我算知道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她哭闹的时候你头疼,她不哭闹的时候你更头疼。”

  为防萧晗病势反复,几人又在药铺住了几日,直到蔺晨不耐烦地赶人:“你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少师中书令,不用管朝政的吗?快走快走,把小飞流给我留下就行。“

  这些天和他没事就从院中打到墙头的飞流闻言冷哼一声:“不!要!”

  

  江州距离金陵已经不远,三五日的路程后,帝阙在望。

  易盛已提前收到密旨,带着灵山行宫的一行人侯在道边,好让陛下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再起驾回宫。

  易公公瞧见坐着大车颠簸千里,而且奶娘居然是只羊的本朝第一公主殿下后,心疼得几乎要落泪,围着萧景琰边转边絮叨,抓着陆安和钟程事无巨细地问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待到得知换尿布喂奶等事居然都是陛下亲自动手时,易公公热泪盈眶:“陛下啊,这一趟去实在该带上臣的,这些事怎能让您动手啊……”

  萧景琰因为逾期多日方归,对独守行宫想必担足了惊受足了怕的大内总管还是存着些许愧疚之情的,所以破天荒地让他絮叨了一炷香时分。一炷香过后皇帝陛下稀薄的愧疚烟消云散,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酷无情:“你再啰嗦,以后都不许接近公主三丈之内——免得她学到你那碎嘴子。”

  

  **************尾声********************

  去灵山行宫休养了一月有余的陛下和凤王终于还朝。听说回宫途中在道旁捡了个小小女婴,陛下心生恻隐,又觉与其有缘,于是将其收为义女,封为公主,赐号“曦和”。

  本朝第一公主殿下回宫的第一天就被太后接到了慈安宫亲自抚养,陛下和凤王虽政务繁忙,可仍然每天抽空前去探望,据慈安宫的宫女太监透露——陛下甚至亲自给公主换过尿布呢!而且手法之娴熟,连太后都震惊了。凤王虽然从不动手做什么,顶多只是捏捏孩子的小脸,但他几乎每天不间断地朝慈安宫送各种民间搜罗来的小玩意儿,最后堆满一间偏殿,才在太后的劝说下偃旗息鼓。

  曦和公主就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地慢慢长大。然而受到这样疼爱宠溺的小公主居然没按照常理和惯例变得刁蛮任性,反而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懂事有规矩,究其原因,则全都要归功于被公主称为“小叔叔”的飞流公子。

  ——公主殿下到了两三岁起,就像周围所有孩子一样对飞流小叔叔产生了莫可名状地崇拜和喜爱。并且她与飞流相处的时间最多,又有“小侄女”这与众不同的身份,所以飞流待她也格外与众不同的好,丝毫不觉麻烦,每日抱出抱进,背着上房上树,有糖同享,有糕点同吃。后来只要飞流在宫中,她便像个小尾巴一样必然缀在他身旁。再到后来,连说话行事的做派也学她小叔叔学了个十足十,经常绷着小脸,说话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把与她不熟的人唬得一愣一愣。

  当然,飞流向他苏哥哥撒娇的本事公主殿下也学了个十足十。以至偶然闯祸犯错,她父皇想要责罚时被她拉着袖子用无辜的大眼睛盯着看上一会儿,就会无奈至极地败下阵来,色厉内荏地嘱咐一句“下不为例”便轻轻放过了。

  至于曦和公主跟着她小叔叔学了一身惊人武艺,十多年后以“林晗”之名在江湖上闯出了好大的名头,则是后来的故事了。

******************END******************

本周整理一下《重圆》的大纲,争取下周开始恢复那篇的更新,停了近一年真是对不起……港真我都快忘了当初的脑洞了ORZ  


螟蛉记(十五)

大梁奶爸天团的日常仍在继续~

不过应该快要完结了~(昨晚漏贴了一段,补上了)

*****************************

     这一整晚小萧晗哼哼唧唧,好像对这沉沉黑夜有说不出的不满,因此对抱着她的人也诸多苛责,稍微一个姿势不对,她便要哭着抗议。

  一直约莫到了卯时,小公主爆发了一通入夜以来最响亮的哭闹,原本就全没睡踏实的众人立刻围到了马车周围,几乎也一夜没睡的梅长苏揉着脸颊坐起身:“她真不是哪不舒服吗?”

  萧景琰这一天一夜下来已颇有心得,探手进襁褓摸了摸:“尿了。你躲下去吧,叫陆安上来。”

  “躲什么躲?”梅长苏啧了一声,对他的措辞很是不满,“我也可以帮手的。”

  萧景琰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别逞强。万一她还拉了呢?”

  梅长苏皱眉道:“陛下贵为天子,说话怎可如此粗鄙?——我去替您叫陆安。”

  萧景琰看着他匆匆下车的背影闷笑不已。众人又是一通折腾,喂饱闹了半夜的小公主,天边也泛鱼肚白了,都没心思再睡,干脆浇熄了火堆收拾上路。

  大车缓缓动起来没多久,精神百倍了一夜的萧晗竟悄无声息地睡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哭笑不得:“真想把你弄醒,也叫你尝尝被吵得睡不成的滋味。”

  梅长苏倚在车壁上手撑着腮假寐:“求陛下开恩,千万别再惹这小祖宗了。”

  

  这一日萧景琰不敢再心怀侥幸,日头偏西便就近找了个小镇入内歇宿。小镇内的客栈不多,也都颇为简陋。一行人为免惹人注目,特意挑了个城边的小客栈。客栈的主人乃是一对老夫妇,大约压根也没想到正月中会有人来在住宿,而且一来就是这么好些人,高兴之余连几个大男人抱着个奶娃这事都不在意了。

  小萧晗跟前一日如出一辙,太阳落山时就要沉沉睡去。萧景琰想着她这会儿睡饱了晚上又闹,不如现在不让她睡,便摇着哄着不停逗弄,半柱香后公主殿下耐心告罄,祭出杀手锏——哭得声音之大,连楼下的店主夫妇都惊动了,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地查看。

  梅长苏叹道:“她再哭,店家怕是要去报官了。”

   萧景琰看孩子哭得可怜,也自不忍,无奈道:“好了好了,让你睡行了吧?”抬头对梅长苏道:“我算知道了,敌军仇冦、奸臣小人都不算什么,这位才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打不得骂不得,说道理她也听不懂,除了顺着她简直别无他法。”

  “一物降一物,难得有人比你还犟。”梅长苏在窗边坐下,顺手摸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店家备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只觉温吞吞的泛着一股油腥味,又默默放下,看着萧景琰轻轻拍哄孩子。

  “我记得母后从前说过,你小时候也爱哭得紧,整晚整晚地不让人安睡——你老实说,这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

  “胡说!”萧景琰横他一眼,“哪有此事?我怎么没听母后这么说过?”

  “她背着你悄悄告诉我的。”梅长苏对他挤挤眼睛,一时忘形,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萧晗已经睡着,萧景琰蹑手蹑脚地将她放在榻上,轻轻退到梅长苏身边坐下:“说起母后,也不知她在京中是否一切安好?咱们逾期未归,她定要担心了。”

  “战英自会把一切跟她交代妥当的。她现在只等着抱孙女,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太担心的。”梅长苏轻轻摩挲他肩头,“你也趁现在歇会儿吧,谁知道这小祖宗晚上还闹不闹?”

   “还不困。”萧景琰拉过他手合在掌心,望着窗外出了回神,叹道,“养儿方知父母恩——从前光说母亲辛苦,哪知道是这个辛苦法。”

  梅长苏喉头微动,想起自己母亲——自己小时候顽劣胡闹,母亲想必是加倍的辛苦,只可惜再没机会孝顺她了……

  “还有庭生的养母……”萧景琰喃喃道,“我现在觉得,对她实在亏欠良多。”

  梅长苏怔了怔,扭头看着萧景琰。庭生小时候的事情萧景琰一向很少提起,他猜测是因为孩子在掖幽庭受了不少苦,萧景琰自觉没有保护照顾好他,心中有愧之故。他当然知道那绝不是萧景琰的错,可去日已去,萧景琰既不愿再提,他也不会硬要追问。

  “庭生的养母?”他斟酌着字句道,“我记得你说过,她是……病故了?”

  回忆起那段岁月,对萧景琰来说显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缓缓道:“当年长嫂在掖幽庭,生下庭生没几日就……秀童姐姐想尽办法要保住祁王兄这点骨血,大概也是呕肝沥胆,没过多久就跟着长嫂去了。我虽在京中,但每月只能入宫两次,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朝掖幽庭跑,只怕引起旁人疑心,反害了孩子。秀童姐姐临死前将庭生托付给了掖幽庭的一个宫女,我好容易寻到机会,给了她一笔银子,求她照顾庭生。”

  “我从前不懂,还道陆陆续续给了她这么多银两,总不算亏待了她……后来你将庭生救了出来,我便没再多管。等到我掌政,再想将她赦出掖幽庭,才知道……她也病死了。”

  “如今想来,她在掖幽庭那样的地方带着个小婴儿,不知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实在该、早些去接她出来的,说不定医治得当,她也不会就死。”

  梅长苏用力握住他手,低声道:“景琰,听我说——你已经尽力了。掖幽庭的罪奴不是你说赦就能赦的,你难道为她再去求先帝?当时虎狼环伺,谁都不是傻子,咱们刚刚救出庭生,又要救他的养母——到时一顶‘与女罪奴私通’的帽子扣下来,你百口莫辩,我们的大计也必受重挫。”

     “所以别说你当时救不了她,就是救得了,我也绝不会同意你去救。”

  他说到这忽然轻轻一笑:“我们多半又要大吵一场,你多半又会骂我只言利害不讲情义。”

  萧景琰在他微凉的手掌抚摸下阖上双目,也低低笑了:“这倒极有可能。”

 “人各有命,就算是你也帮不了所有人……“梅长苏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而且救出庭生后你日渐得势,掖幽庭的人为了巴结你,也怕你秋后算账,自然不敢慢待她的。你后来厚葬了她,至今让庭生以亡母之礼拜祭……在当时的情形下,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先生如今说话可真中听,”萧景琰靠着他伸了个懒腰,顺手捉住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嗯,甜的,难怪。”

  梅长苏横肘顶开他,无奈道:“越来越没正经。”

  萧景琰不依不饶地又靠了回来:“别动。不是让我歇会儿吗?”

  梅长苏果真不动了,伸手摸摸他脸颊,触手一片扎手的胡茬:“现下咱们就不化妆,看着也挺像江湖草莽了。”

       萧景琰闭着双眼:“那正好。明日上路就把你那假胡子扔了吧。”

  当天夜里,萧晗果然又准时准点的醒了过来开始闹腾。

  萧景琰劝梅长苏去飞流房中睡,其他人不拘谁来帮手就是。梅长苏摇头不肯,萧景琰道:“一个小的已经够叫人费神了,你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叫我顾谁?”

  梅长苏瞪他一眼:“谁要你顾了?我横竖也帮不了多少忙,就帮你端个碗也能累出个好歹,那我今后再不离宫,连养居殿大门都不出了行了吧?”

  萧景琰抱着孩子走来走去,颇有些焦躁:“那也不必两个人都熬着,你非和我犟这个做什么……”

  “换了房间我一样睡不着,”梅长苏淡淡道,“景琰,这也是我的女儿。”

  “……”萧景琰脚步一顿,随即叹了口气,“好吧,随你。”

  这晚萧晗仍是难缠,但客栈终究比马车中方便多了,店主夫妇睡前替他们备好了一锅滚水坐在灶上,又帮忙挤了大半罐羊奶隔水用文火热着以备半夜取用,总算不像头天夜里那般狼狈。

  但即使如此,萧景琰还是几乎一夜没睡。梅长苏倒在孩子不哭闹时打了两个盹,清晨看到萧景琰脸上疲态,顿时心疼不已。与他商议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咱们还是在这城中找个奶娘一起上路吧。”

  假使有人能帮手,萧景琰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当即下楼去找店主夫妇,拿出两锭银子请他去帮忙找个奶娘。

  老翁听完却不接银子,十分为难地道:“两位大爷,不是小老儿不帮忙,只是这奶娘不好找啊……您看我们这小地方,人本就不多,而且你们要一路上京——恕小老儿直说,哪家肯让自己的媳妇跟诸位一群大男人千里迢迢地走那么远?就算有为了银子什么都不顾的,又或者死了男人的没婆家的,可有奶水的女人必是刚生了孩子没多久,她是带着孩子跟您几位走啊?还是舍了孩子去?”他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推回梅长苏手边,“所以这个……我们这小镇里恐怕真找不到,几位到大城市再问问吧?”

  萧景琰和梅长苏面面相觑——两人治国平天下是好手,这些内宅琐琐碎事却哪里考虑得周全?只得谢过老翁,准备另作打算。

  这时缩在灶台后面的老妇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两位大爷……老太婆多句嘴,您二位别恼——几位爷身边没有娘子女眷,这奶娘还是别找的好啊……”

  萧梅二人一齐望向她,萧景琰道:“老夫人,此话怎讲?”

  老妇被两人看得紧张,又朝灶台后缩了缩,才道:“我家二丫头在叶榆城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说是那人家请乳母都要事先千挑万选的,您想啊,照顾少爷小姐的事,临时抓来的人怎么放心?可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找到那心肠不好,品行不端的,她上回说有个姨娘难产死了,留下个小女儿,想是家主也不怎么看重……那势利眼的奶娘便跟着看菜下碟,不但不好好照顾孩子,还偷姨娘留下的东西去卖。平日里她自己蒙头睡觉,孩子在一旁尿了拉了都不管,饥一顿饱一顿的,造孽哦……”

  萧景琰道:“有这等可恶的妇人?那家主也不管?”

  老妇道:“后来旁的下人看不过去,偷偷禀告了家主,才将那恶婆娘打了几十棍撵走了。”她颤巍巍地叹息一声:“总之没娘的孩子可怜啊……没亲娘在旁边看着,拿钱雇来的奶娘,谁能保证她尽心呢?就算几位大爷在旁,没人敢饿着孩子,但夜里几位看不到的时候呢……倒不如您做爹的亲自照顾着,头几个月是辛苦些,熬过去也就好了……”

  老翁绕到灶后拉了她一下,低声呵斥:“话多!人家大爷们不知道自己拿主意,要你这老太婆啰嗦?!”说着又向萧梅二人赔笑:“老太婆年纪大了,就是嘴碎,几位别见怪。”

  梅长苏长叹一声:“怎会见怪?还要多谢老人家指点。就只这孩子夜里总不肯好好睡觉,还定要她爹抱着不可,夜夜如此,就是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不知这小儿夜啼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治?”

  老妇从老翁身后探出头来:“嗐,孩子闹夜哪能治?她那是上辈子有放不下的伤心事,哭够了就好啦——我家二丫哭到半岁呢!”又对萧景琰道:“白天里她睡的时候你就赶紧跟着睡,可千万别仗着年轻熬着,熬不住的!”

 ***********撸主有话说************ 

原著里萧景琰第一次跟梅长苏见面时提到过庭生的母亲,但我猜测应该不是祁王妃,否则后来不会救了庭生就再没提她了。秀童姐姐也只是经台词提了一句,并不知道具体身份,我估计大约是祁王的妾室?然后这一段关于庭生小时候的情节是我根据以上猜测瞎编的。     


螟蛉记(十四)

感谢金主 wjx、泛泛之辈、凌舜华 的打赏,三鞠躬~~

恩,带宝宝是很辛苦的呀,尤其是高需求宝宝,分分钟逼疯你。

*************************

  这边萧景琰和陆安千辛万苦地给小公主换好尿布,那边钟程也总算幸不辱命,捧着一碗新鲜出炉的羊奶下来了。

  其实拿羊奶喂孩子实在算是摸着石头过河,霓凰从前也并没用牛羊乳喂过儿子,只是毕竟做了几年母亲,比这几个大男人多些经验罢了。府中医官倒是对牛乳羊乳可治何症倒背如流,甚至还并举了狗乳,但涉及到喂养婴儿医官也不敢侃侃而谈,最终只给出一个“最好烧开了再喝”的保守建议。

  马车中一直生着火盆,梅长苏为弥补方才袖手旁观的些许愧疚,主动拿了个小铜釜支在火上烧羊奶,被那热腾腾的膻味熏得直皱眉头。

  萧景琰已将孩子抱了起来,止住了她穿云裂石的哭声,见状道:“你弄这个做什么?叫陆安来热,你下去。”

  梅长苏举袖掩鼻,盯着釜中开始冒小气泡的乳汁,瓮声瓮气地回道:“说好的有难同当么,我也不能太不讲义气了。只是这东西……你确定她肯喝?”

  萧景琰道:“昨日不是吃的这个?掺了温水大概就没那么腥了。行了行了,盛出来吧。”

  看着梅长苏笨手笨脚地将羊奶倒入碗中,中途泼泼洒洒弄得炉火呲呲乱响,萧景琰简直心惊胆战:“我说……好意心领了,下次还是让他们来吧——你一会儿把马车烧了……哎哎!当心烫到手!”

  梅长苏白他一眼,端着兑好的羊奶坐到他身旁,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萧晗道:“给点面子乖乖吃啊——你爹爹我这还是头一次给人煮汤水呢。”

  萧景琰拿起小勺,舀了半勺羊奶小心翼翼地靠近孩子的小嘴,学着霓凰的样子用勺轻轻碰碰她的下唇:“你是爹爹,那我是什么?”

  “父皇啊。”梅长苏将手伸长了些,好让鼻子离碗远点。

  小婴儿张嘴含住勺子,萧景琰赞了声“乖”,一边轻轻将勺往外抽,一边道:“不行。父皇听着就比爹爹生分,咱们……”

  “噗——”

  皇帝陛下话说到一半,公主便将刚刚含进嘴的羊奶运足气力喷了出来,难为她小小年纪竟能喷的如此声势惊人,天女散花般洒了她父皇一脸。

  车内一时死寂。

  梅长苏拼了命地将就要破口而出的笑声咽回去,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顺手抽了旁边一块布巾给萧景琰擦脸:“啧,真调皮!陛下息怒,等她大些再好好教训!”

  萧景琰这辈子还没被人如此大不敬的对待过,表情空白地愣了好一阵,才一瞥眼看清他手里布,整个人向旁闪出去一尺,“你拿的什……那是尿布!!”

  “啊?”梅长苏这才发现身旁放了一摞尿布,想是刚才萧景琰他们匆忙抓出来还没收回箱子里的。麒麟才子讪讪缩手:“一时情急,没看清楚……那个,没用过,是没用过的!”

  萧景琰半点没觉得被安慰到,口中还有溅射进去的羊奶,呸呸啐了两口,有气无力地道:“你快下去吧,算我求你了……”

  梅长苏也倍觉抱歉,为表将功补过的决心,连羊奶的气味都不便再嫌弃了。牢牢端住了碗催促道:“快喂孩子吧,一会儿又凉了。”

  萧景琰拿他没办法,用自己袖子抹了把脸,又舀起半勺羊奶喂到孩子嘴边,嘟囔道:“这气味……换了我我也不喝……”

  梅长苏道:“知足吧,咱们还能弄只羊。穷人家倘若没有母乳,那孩子就只能靠米汤面汤之类的为生,能不能养大全看运气。”

  “也是,”萧景琰叹了口气,低头哄怀里的孩子,“张嘴,张嘴,啊——她怎么不吃?”

  后一句却是对梅长苏说的。梅长苏诧异道:“你问我?”探头打量了左扭右扭不肯张嘴的小婴儿片刻,揣摩着道:“大概是……不饿?”

  “霓凰说这么小的孩子一两个时辰就要吃一次的,怎么会不饿?”萧景琰继续锲而不舍拿勺子追着孩子的小嘴,“我看还是这玩意儿太难吃。”

  或者是这句中肯体谅的言辞打动了小萧晗,她终于张嘴再一次含住了小勺。可是乳汁甫一入口,她便皱鼻子扭脸,大有再喷一次的势头。

  “昨天大概是饿狠了,所以不挑……”梅长苏忽地想起从前蔺晨说过喂半昏病人喝药的法门,觉得很可用在此情此景,连忙道,“哎哎,你别忙着拿出来,压着点她舌头看她会不会咽下去。”

  萧景琰定住了手不动,孩子不高兴地咕哝着,拿舌头往外顶勺子,乳汁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梅长苏连忙捏起垫在她领子里的布巾给她擦拭:“唉,小东西,你可真麻烦。”

  “这就麻烦了?咱们才上路不到半天呢。”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拿出勺子,随时准备后仰闪避,但也不知是方才喂进去的都流出来了,还是梅长苏的法子奏了效,小婴儿吧嗒吧嗒嘴,没再喷他一脸。

  萧景琰吃一堑长一智,之后每次都将勺子在孩子嘴里多停一会儿,确定她咽了才拿出。而小萧晗大概也意识到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可吃,只好哼哼唧唧勉为其难地下咽,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终于把那巴掌大一小碗羊奶喝完了。

  梅长苏放下碗长出一口气,萧景琰往身后车壁上一靠,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比开完一场大朝会还累。”

  

  然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行除飞流小少爷之外,个个动手能力和学习能力都是一流,到了傍晚时,不论是挤奶喂奶还是换尿布,都已然有模有样,不再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了。小公主也还算省心,除了还是只肯要萧景琰一个人抱之外,并没有生出别的招数来为难这群从没带过孩子的大男人。

  梅长苏大约天生和锅灶之类的东西八字不合,他能用炉子做好的唯一一件事是煮水烹茶——或者顺带烤个橘子,所以热羊奶这事终究还是在众人的劝说下退位让贤。但他仍坚持在萧景琰喂孩子时帮忙捧碗,以表示自己也尽了一份绵力。免得将来跟孩子说起这段旅程时人人都有功可表,唯独自己落个“袖手旁观”。

  由于一切都越来越顺利,众人难免生出“虽然琐碎麻烦,但也不是太难嘛”的念头。这一天的路上走走停停,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萧景琰手一摆,决定不进城镇住宿,继续多赶一段路。夜里宿在官道边就是,横竖小婴儿抱在手里,睡床榻还是睡马车对她来说应该并无区别。

  

  天黑后小萧晗吃饱了再次入睡。这次睡得似乎特别沉,一个时辰过去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萧景琰想这么小的婴儿自然要比大人睡得早,孩子这大概就是睡了。

  婴儿安然睡着,大家都放松下来。萧景琰把她轻轻放在车厢中的厚毯子上,叫了最细心可靠的蒙挚上来照看着,自己下车骑马活动筋骨——萧晗固然不重,可一直抱着不离手也颇累人,何况还要一整天窝在马车中。

  亥时将要过半,萧景琰看看西斜的月光,正准备叫众人扎营休息,忽然马车上传来哭声,却是萧晗醒了。

  “怎么这个时候醒了?”萧景琰颇感奇怪,但也没太在意。梅长苏打了个哈欠:“还不许人家起夜?”指了指前头一片有几棵大树的空地,“就在那扎营吧,把小祖宗拾掇好哄睡了,咱们也睡吧。”

  可谁能料到萧晗这次不是起夜,是起床。

  照例给孩子换好尿布喂了羊奶后,萧景琰抱起她轻轻摇晃,以为她会跟白日一样,吃饱了不多会儿就会入睡。小萧晗却不但不睡,还一反常态地哼哼唧唧哭个不停。哭了一两柱香时分,萧景琰觉得不太对劲,说道:“是不是这一觉睡得久了,还没吃饱?”钟程立即又去弄了些羊乳来,倒腾好了端上去,孩子却不肯吃。反倒被躲避不开的勺子弄得很不高兴,哭得愈发厉害了。

  梅长苏搜肠刮肚地回忆霓凰说过的每一句话,问道:“会不会是尿片没夹好,她不舒服所以哭?”

  萧景琰一听有理,又将孩子放下查看,一边道:“陆安那臭小子,毛手毛脚的。”陆安自觉受了不白之冤,但不敢申辩,探进个脑袋来委屈道:“臣来替公主重新弄过吧。”

  萧景琰已解开襁褓,却发现尿片夹得好端端的,愈发不解,挥手赶人:“行了行了,不是你。快把帘子放下!”

  梅长苏挠着下巴沉吟:“霓凰好像说有时孩子喝了奶会被嗝住,要把她竖起来抱着拍拍背,把嗝拍出来或者就好了。”

  萧景琰仔细回想了一下霓凰给孩子拍嗝的手势,试着把孩子竖起来,脑袋搭在自己肩上,在她背上轻轻拍击。他怕自己手重把孩子拍出个好歹来,压根没敢用力,半晌也没拍出什么来,不过萧晗趴在他肩上似乎十分愉快,两只小手扯着他肩后的衣物玩耍,不再哭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从马车旁散开准备睡觉。萧景琰又拍了几下,看萧晗确是不哭了,便把她放下来准备哄她睡。

  谁知刚被放平在萧景琰臂弯里,萧晗立刻又放声大哭起来。

  梅长苏向来好静,平日哪里受过这等吵闹,头疼得举袖掩耳:“你还是把她竖起来吧。”

  萧景琰只得又将孩子抱起趴在自己肩上,果然萧晗再次收了哭声。可过得一会儿放下来她便又咧嘴大哭,摆明了就是不肯躺平。

  

  如此反复几次,萧景琰被她闹得没了脾气,对梅长苏道:“我再坐一会儿吧,等她趴着睡着了。你先睡你的。”

  梅长苏道:“你睡着了她摔下来怎么办?拿根汗巾绑一下吧。”便去箱中翻了根长汗巾出来,将孩子绑在萧景琰胸前。谁知刚绑好,他还没躺下,萧晗又哭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萧景琰道:“多半是绑着不舒服,解了吧。我惊醒着点,一晚不睡也没什么。”

  梅长苏忍不住伸手捏了萧晗的小脸一下:“折腾你父皇,该打!”

  萧晗应声哭得更响,萧景琰解开汗巾:“你别惹她了,还嫌不够吵吗?”

  可这次萧晗仿佛是真的恼了,解了汗巾仍哭个不休,萧景琰左手换右手地哄了半天才从嚎啕转成抽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梅长苏仰面躺下,拉过大氅蒙住头:“我惹不起,我躲。”

  萧景琰一笑,靠着车壁闭上双眼准备假寐一会儿,为防自己睡熟了真让孩子摔下来,还抓了个软垫放在膝上,这样即使不小心摔了也还有个缓冲。

  车厢内总算安静下来,守在外头的其余人这才纷纷放心,也都去火堆旁睡下。梅长苏有择席的毛病,在马车里本就睡不安稳,再加上没有萧景琰躺在身旁,总觉得冷飕飕的。静静的躺了半晌,好容易刚生出些睡意,就听萧景琰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孩子又哭起来。

  “唉……”梅长苏自觉耐性已算极好,这时都禁不住有些焦躁,“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我刚打了个盹,险些摔了……惊醒时动作大了些,”萧景琰也颇无奈,“该不会是哪不舒服了吧?”

  车厢外传来一声轻咳,却是蒙挚:“陛下,依臣看这就是夜哭,找大夫也没用的。”

  “什么意思?她要这么哭一夜吗?”萧景琰几乎要大惊失色。

  梅长苏恍然大悟:“原来是夜哭?从前在江左盟总舵时,有次有位弟兄说他儿子闹夜,还求我写了几幅字说要拿去贴在大路口,我还记得写的是‘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你们江左盟可真气派,拿麒麟才子的字满大街贴。”萧景琰轻轻晃着萧晗,“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们说借我的福气压一下,说不定格外有效,”梅长苏想起往事也禁不住微笑,“其实我那时一个病秧子,哪有什么福气了?”

  “胡说,”萧景琰横他一眼,“我大梁的凤王没福气,那什么人才有?——后来呢,生效了吗?”

  “我哪知道?但我猜小儿闹夜肯定不是闹一晚上就算数,否则何必写字到处去贴?”

  蒙挚道:“臣恍惚听内子说过孩子夜哭一般要哭到百日的。陛下,让臣来抱一会儿,您先休息吧。总要有人换手的,夜夜这样怎么受得了?”

  梅长苏叹道:“蒙大哥,你这话说的我好像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似的……旁人一抱她就哭啊。”

  萧景琰也道:“不必了,你快去休息吧。我这么抱着她也不大闹,明日天亮再想办法。”

  

螟蛉记(十三)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 的打赏~鞠躬~

陆安小哥的事还是要有个了结嘛,原谅我又啰嗦了半章。

挨个虎摸先前说要把陆小哥和钟程凑一对的盆友。

****************************

       没大一忽儿,小萧晗攥着梅长苏的手指睡着了。梅长苏怕两人说话吵醒她,可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干坐着又实在无趣,干脆系上大氅下车骑马。

  他们回去走的路与来时不是一条,出了叶榆城道路两旁村舍俨然,繁华得多。他贪看景色,不知不觉跑到了大车前头,身后蹄声得得,有人跟了上来。

  梅长苏还道是飞流,扬鞭指着不远处一座正在升起炊烟的灰瓦白墙的院落:“飞流,你看那墙上的石头,像不像一幅画?”

  “先生……”

  梅长苏回头一看,跟上来的却是陆安。他微感奇怪,勒了勒马缰,待陆安与自己并骑:“什么事?”

  陆安低头看着自己坐骑的脑袋,支支吾吾地问:“先生,我们回去是不是不走来时那条路了?”

  路线是出发前就定好的,以陆安一贯的聪明精干,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梅长苏直觉他追上自己并不是想问这个,“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果然陆安又踌躇了片刻,才小声道:“先生还记得,咱们在蜀中救的那位曾姑娘吗?”

  “记得。”梅长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怎么?”心中揣测陆安莫不是对那楚楚可怜的曾姑娘动了心?想自己替他做说客,告假几天绕道去探访?

        陆安却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她……我觉得她真是太可怜了。我想做些什么帮她,我还有些积蓄,都给了她,应该够她母女二人好些年的嚼用。可那之后又怎么办呢?我帮得了她们一时,帮得了她们一世吗?若是哪天我也发生意外,战死病死横死,那她们又怎么办呢?”

    “……啊?”梅长苏听到“一直在想她”,正在心中暗笑看不出陆安这么直白,没料到对姑娘的怜惜恋慕突然转折成老父亲对无常人事的担忧,一时有些懵。

  “后来我又想,我这算不算妇人之仁?看到一个人遭遇悲惨就可怜她同情她,可世上还有那么多和她一样的人,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陆安没看他脸色,抬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自顾自地长篇大论下去,“我想了很久,甚至偷偷想过能不能奏请陛下下一道敕令,由朝廷拨款,让各地州府衙门来照料赈济像曾姑娘一样因为意外而生活无以为继的百姓?孤儿寡母,年迈丧子的老人……可大概算了一下,那需要好多好多银两,而且常年累月的,恐怕……”

  “恐怕陛下砸锅卖铁,把禁宫拆了当掉都不够。”梅长苏这时总算跟上了他的思路,看向陆安的目光中带上了真正的惊讶——这一直跟在萧景琰身边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差不多还是个孩子,总是笑嘻嘻地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胸怀。

  “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陆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后来我又想,老人孩子暂且不说,但像曾姑娘这样……她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何也不能自食其力?而且并非她自己懒惰不愿意,她分明已经尽力了……她拼死拼活地独自种她家那几分地,一双手都……” 

  陆安说到这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遍布粗茧伤疤的纤细双手,抬手捏了捏眉心:“可她这么辛苦地挣命,还是养不活自己,养不活母亲……那天若不是遇到我们,她最后大概就只好找个能负担得起她母女的人嫁了。但这样的亲事……跟卖了自己又有多大区别?先生……”陆安说到这声音有些颤,“我觉得这样不对……可我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彻底解决她的难题,还有那些像她一样的人,所以只好、只好来请教您了……先生,能有办法吗?”

  他充满期冀地看着梅长苏,后者一怔,随即苦笑:“陆安啊,如何使每一个百姓温饱,安居乐业;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陛下和满朝文武包括我在内,每天孜孜以求的,难道不就是这个答案?我若能一拍脑袋就想出个万全之策来,那……”

  他苦笑着一摊手,陆安的眉眼迅速耷拉下去,梅长苏拍拍他的后背,又道:“其实说到底答案也不过国强民富。只是要如何强大富足到这个地步,却并非一个人、甚至一代人可以一蹴而就的。陛下和我,能承诺的也只有‘尽力而为’四字罢了。”

  陆安垂头丧气地喃喃道:“我知道……陛下和先生平日都已经十分辛苦,我不是……”

  梅长苏摇摇手打断他:“不过具体到曾姑娘那样的情况,或者不是完全没办法。”

  “你知道天工堂一直在制作一种机械的耕种傀儡,打算代替人力。可试了许久,仍无法完全自行耕种,总得有人看着,时不时操控一下。而且耕种的效率也不甚高,和一个普通壮劳力相差无几,养护起来还颇麻烦,着实有些鸡肋。但你方才给我提了个醒——若是像曾姑娘那样的人家都有一具这样的傀儡,那耕种大概就会轻松许多?”

  陆安双眼一亮,大声道:“对啊!有那个东西,她一个人大概也料理得了那几分地了,还能腾出更多功夫照顾她母亲!先生,咱们回去就……”

    “别着急,哪有那么快的。发放耕种傀儡可不比你给人家留个钱袋,许多手续规程都要先想好准备好,千头万绪的——待我禀告陛下,回京与工部户部的诸位大人商议了才能施行。”梅长苏一笑,“放心,你给曾姑娘留的银子足够撑个一年两年的,我一定在那之前替你把这事办妥。”

  “不不不,不是替我……”陆安莫名地觉得他笑容中大有深意,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似的面红耳赤地连连摇手,“我什么都不懂,瞎说的!不敢催先生,您、您千万别为这个累着,否则陛下定会宰了我的!”

  梅长苏噗地一笑,转了话题:“除了耕种傀儡,还有别的办法——便是让女子和男子一样,有做工拿工钱的机会。我这些年在金陵也留意过,觉得女子做生意或做些手工活计,并不比男子差,很多时候甚至做得更好——毕竟女子心细。只是一直以来世俗眼光皆认定女子未出阁便抛头露面是有失体统之事,许多店铺也不肯招女子做伙计。其实只要世人慢慢接受了女子也可出门挣钱,也可养家糊口自食其力这点,许多像曾姑娘一样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压根不需要耕种傀儡——不过改变世人的观念,可比制作一个完全不需要人力的机器困难多了,咱们只能徐徐图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成效。”

  陆安愣愣点头,他先前只觉得曾姑娘和与她一样境遇的百姓都十分可怜,但除了给他们钱再想不出其他法子,这时梅长苏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他不觉呆呆思索了半晌,才接上梅长苏的话:“我们也像陛下和先生一样尽力而为,总能……有所改变的。”

  梅长苏道:“说得好。”忽然对他挤挤眼睛:“不过你方才追上来,我还道你是不放心曾姑娘,想独自绕道去看她一看呢。”

  陆安的脸又一次红到了脖子,吭吭哧哧地道:“什、什么……我不是……没有……”末了忽地垮下肩膀,小声道:“其实我是不大放心。待护送陛下和您平安回宫,我再告个假来看她。”

  梅长苏心想看来家国天下和儿女情长真的一点也不冲突嘛,微笑道:“告假来看她自然好,不过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何不求陛下将你调到益州驻军?你也是有军功在身的,趁年轻出来历练历练,顺便照看心上人,岂不一举两得?”

  陆安险些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脸红筋涨地慌道:“心上人?!我没有、没有心上人啊!曾姑娘不是的,她、我、那什么……”

  梅长苏悠然道:“那你脸红什么?”

  陆安顿时如被戳扁的气囊一般,缩在马上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不能、不能对她……她觉得我于她有恩,不论心中愿不愿意,总是不会拒绝的。可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挟恩图报了吗?我不能这么做。”

  梅长苏倒没料到他有此等顾虑,听了他最后斩钉截铁的那一句,不禁有些感叹——不愧是萧景琰麾下长起来的,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这一根筋的固执都如出一辙。

  “又不是让你上去就向人家姑娘求亲……”梅长苏笑叹,“反正她嫁不嫁你,你总要帮她的对不对?平日往来多了,自然能看出她的态度。她若无心,你当然不能去逼迫人家;可她若也有意,那还有什么问题?”

  陆安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仿佛从没想过还可以这样:“是、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看着梅长苏,可视线显然穿过他落在了某个时空,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

  但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霜打了似的蔫了:“先生……我的身份也是骗她的……她知道了会不会像穆王妃那样着恼,再也不理我了……?”

  “……你可真是思虑周到,”梅长苏十分无奈,“但我觉得你是多虑了。曾姑娘的脾气恐怕和穆王妃不大一样,况且你曾救过她,这点情面总要念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下次见面便实话实说吧,别像穆青似的,都和人家定了终身了还用着假名——你们大统领说得对,假话总是伤人的。既喜欢人家,就别让人家伤心。”

  陆安连连点头,看他的目光已充满了钦佩:“先生,我原以为你只是学问好,没想到你连这个也懂!”

       这个是哪个啊?——梅长苏哭笑不得地谦道:“……过奖。”  

  

  “醒了醒了!快来人!”忽然后头马车上传来萧景琰的喊声。两人连忙一勒缰绳掉头回去,还没靠近大车就听到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

  “怎么醒了就哭啊?”马车已停,梅长苏下马撩开车帘看了看。萧景琰正把孩子放在地毯上解襁褓:“多半是尿了。”

  梅长苏立刻放下车帘:“换了尿布又该吃了吧?我叫他们弄羊奶去。”

  陆安方才受了先生点拨,于公于私都茅塞顿开,此时正是欢欣鼓舞干劲十足之际,闻言立即跳上马车:“陛下,我来帮你!”

  梅长苏甚感欣慰,对黎纲甄平道:“你们俩谁去挤一碗羊奶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宗主之命不可违背,可挤羊奶……实在是不会啊。

      飞流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梅长苏身旁郑重地警告道:“臭!”原来那羊装在大车中,一路便溺也在车中,再加上羊自身的腥膻,气味可想而知。飞流先前溜上大车想去和山羊玩耍,险些被熏了个跟斗,此后便对那辆大车敬而远之,并将山羊列入“不好玩”的动物之列。

  黎舵主和甄舵主正踌躇着要不要比武一场以决定谁去挤奶,坐在车夫座上的钟程忽然举了举手,端肩缩脖地道:“殿下,我去行吗?我小时候放过牛,会挤牛奶……”

  梅长苏连忙道:“行行行,劳烦你了。”

  甄黎二人大大松了一口气,钟程拿着个小碗任劳任怨的钻进了大家都不愿靠近的车厢去挤羊奶。须臾就听母羊咩咩直叫,将车底踏得咚咚作响,夹着钟程“唉你别动啊”“你叫唤什么”的嘟囔。

  而另一辆大车上萧晗的哭声仍不依不饶地响着,想是给公主换尿布的事宜也进行得不大顺利。梅长苏终究不忍袖手旁观到底,做足又看到一张触目惊心的尿布的心理准备,再次掀开了车帘想看看有什么自己可帮手的。

  就见萧景琰小心翼翼地拉着婴儿的双腿,好让陆安把干净的布片垫到她屁股下面。可是孩子大约是被这样提着不舒服,哭得声嘶力竭,双腿也蹬踢不休,连带小屁股也跟着扭来动去。陆安比划了好几下都没能把尿布放好,急得额头见汗:“公主,殿下,求求你别动了……就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啊……”

  萧景琰捏着婴儿细嫩的脚踝,几次险险被她挣脱,可又不敢用力——总觉得稍用点劲儿就能把它们捏断似的——此刻已青筋直冒:“啰嗦什么!?快点!你跟她讲道理她能听懂吗?!”

  梅长苏对着这片兵荒马乱掂掇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又默默放下了车帘。

  同时听到陆安欢叫:“好了好了!陛下,快……唉哟!殿下您怎么踢人啊……”


螟蛉记(十二)

感谢金主 景琰、嗯哼,boli,xin缘的打赏~~~

感觉本文已经进入流水账状态……

无责任剧透:不听郡主言,吃亏在眼前。

**********************************

  霓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帘幔,吩咐一个侍女守着,与其余人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陛下,兄长,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梅长苏此时还不能理解霓凰的这一脸凝重,以为她是担心皇帝突然带个婴儿回朝引起风波,点点头简单将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道:“陛下与我……其实也不算临时起意。回京后的事我大概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霓凰劝道:“回京后的事我倒不担心,我担心你们路上——兄长方才也看到了,照料这不足月的婴儿可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多少零碎麻烦。你们赶路本已辛苦,再加上她……”

  梅长苏道:“为她耽误几日行程自是免不了的,我这就去传信回京。照顾孩子的事,我们几个趁今日抓紧学一学,想来这么多人总能支应得开。” 

  霓凰无奈地抿了抿唇,意识到兄长绝世聪明,大概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短暂的沉默后只得道:“我这就着人去找乳母,只不过时间太仓促,今日不见得能寻到合适的,你们恐怕要多耽几日了。”

  梅长苏摆手打断了她:“正因为路上要多耽误时间,所以我们明日非启程不可。乳母我看也不必了——临时寻来的人不知底细。何况我们一群男人中间多出一个女子,实在多有不便。”

  霓凰蹙眉,思索片刻后道:“那我送你们回京好了。”

  梅长苏失笑:“傻话,你就不是女子了?你送我们,再带上几个丫鬟仆妇——干脆昭告沿途官府天子驾临算了。”

  霓凰柳眉一扬:“兄长可把霓凰看得太娇气了。我谁都不带,就一个人,还可以扮成男子,碍不着你们什么事。”

  梅长苏连连摇头:“我哪里是说你娇气?只不过你一个人跟我们千里奔波,路上还要照顾这小东西,太辛苦了。我若老着脸皮答应了,聂铎定要在心里埋怨我。”说着及时横了聂铎一眼,后者摸摸鼻子闭上了嘴。

  “何况你为穆青的婚事离开府中也有不少时日了,再跟我们上京,一来一回又要耽搁数月——你就不怕回去发现我那两个外甥把房子拆了?”

  霓凰知他是不愿麻烦自己,还待再劝:“兄长……”   

   萧景琰这时插了句嘴:“郡主不必多虑。我们八个大活人,还照顾不了一个尺把长的小东西?”

  霓凰听了这句堪称不知天高地厚的宣言,深吸一口气咽下了所有劝说的话——世间男子,纵然英明神武如今上,才智卓绝如兄长,看来也都无法理解带孩子是多么辛苦磨人的事。

  罢了,让他们尝尝这滋味也好。

  想到此处,霓凰垂下眼皮笑笑:“既然陛下主意已定,霓凰就不多嘴了。”

       她将众人引到隔壁厢房坐下,开始教八个男人如何抱孩子,如何裹襁褓,如何换尿片,如何喂食喂水等等。

  飞流只听了三句便兴味索然,跟梅长苏撒了个娇跑出去玩了。其余人耐着性子听了一脑袋鸡零狗碎的娃娃经,待到霓凰把能想到的都讲了一遍之后,个个眼神都有些放空。

  霓凰虽然存了小小的恶作剧之心,想叫那两位尝尝被孩子搞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滋味,却也担心他们照顾不周使孩子有什么差池,这时看着一张张发懵的脸,只得长叹一声:“我去拿纸笔写下来,你们带着路上看。还有许多东西也要赶紧备下。诸位今天无事,就先抓紧练练怎么包襁褓,怎么裹尿片吧。”

    小婴儿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醒了,在床榻上哇哇哭将起来——她实在太小,哭是表达所有诉求的唯一方式。众人闻声过来时,侍女已在给她更换尿布。梅长苏一眼瞥到换下来的布片上那滩东西,立刻扭开脸一言不发地退到了门外。萧景琰其实也不大想过去,但刚刚才在霓凰跟前夸下口,转头就被一条尿布吓退,未免太过有损颜面,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其他人不便像凤王一样扭头就走,各自跟在君主身后像那个正在床上蹬着两条光溜溜的小肉腿哭的小家伙靠近,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上阵杀敌仿佛都没这么紧张过。

  然后七个人用惊惧而崇拜的目光看着霓凰郡主神色镇定地拿起那弄脏的布条,居然还仔细看了片刻才裹成一团递给侍女扔掉。萧景琰强忍住抬手捂鼻子的冲动,故作淡然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霓凰道:“也说不上不妥。不过这孩子实在太小了,牛乳似乎克化不了——刚才喝的又都拉出来了。”

  萧景琰实在没想到端庄高贵的郡主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言辞,面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瞬,觉得清晨在中和寺吃的馒头稀粥有点要往上翻。

  “那……喂她点什么才好?”

  “要说最好的,那自然是找个乳母,”霓凰沉吟道,“但兄长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我从前听府中的老人说羊奶也可以喂孩子,就先试试吧——若仍是不行,陛下只好另作打算了。”

  这时侍女已将孩子妥帖的裹好,萧景琰伸手将她抱起,她立刻从嚎啕转成了小声抽噎,哼哼了几声后不哭了。

  萧景琰用指背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一定行的。你看,我一抱她就不哭了,不是挺乖的吗?”

  霓凰不便口头向国君指出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只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出去吩咐下人找羊乳。

  羊乳味道腥膻,王府里从王爷往下没人懂得欣赏,因此并非常备之物。待到下人去集市上现寻回来,又烧开放凉了端来,孩子已然又饿得哭开了。

  大概是饿怕了,所以纵使这味道古怪的东西进嘴,她也只是象征性的吐了一口出来,就在第二勺递到嘴边时无奈地屈服了。

  这一整天孩子就这般吃了睡睡了吃,期间又弄脏了若干条尿布,但因为有霓凰和侍女们的帮助,几个大男人都生出了“其实还好”的错觉,没料到这不过是琐碎麻烦的冰山一角。

  尤其在听霓凰宣布孩子吃了羊乳后一切正常,最麻烦的吃食问题解决了之后,大家对次日的旅程更加充满了信心。

  到了晚间霓凰为了让明天要上路的一行人好好休息,将孩子抱去了自己房中照看。这小东西占不到一尺见方的位置,可她离了视线,众人看看天色才恍然发觉这一天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光围着她转了。

  

  第二日一大早,两辆大车并数匹马停在穆王府后门,萧景琰一行这就要出发回京了。

  穆王爷昨日陪妻子回门回府晚了,这时才见着即将成为大梁公主殿下的小婴儿,还顺便围观了公主的奶娘——一头正在产乳的母羊。其中一辆大车就是专门为它预备的。

  还有那整整一大箱供他们路上随用随丢的尿布,和一堆孩子用的杂七杂八的小碗小勺瓶瓶罐罐。

  但所有这些之中,最叫穆王爷惊讶的还是怀抱婴儿的今上本人。他弯着一条胳膊,稳稳地托着那个丁点儿大的小公主,很是像模像样——关键是脸上居然还有那么点淡淡的、堪称慈和的笑意!

  穆青在此之前从没把萧景琰和“慈父”二字联系在一起过,这时震惊过度,几乎要怀疑这个号称捡来的孩子其实是今上的沧海遗珠。

  他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下巴,凑到姐姐旁边,喃喃道:“……没想到陛下平时凶巴巴的,还有这样一面啊?”

  一旁正与聂铎说话的梅长苏忽然转头向他微微一笑。穆青这才惊觉苏先生离得如此之近,自己当着他面说陛下“凶巴巴”,似乎于公于私都不大妥当,只好尴尬地回以一笑,就想脚底抹油躲远些。

  梅长苏却似乎没听到他方才的话,和煦地笑问:“怎么没见王妃?”

  “哦、那个,姐说你们的身份要保密,我怕大家告别说话不便,就没带她过来。”穆青愣了愣答道。

  梅长苏讶然道:“你又骗她?”

  “我又……”穆青如临大敌地摇手,“没有啊!这怎么能算骗她?”

  “哦?你没跟她说我们是你或者你姐江湖上的朋友之类?”

  “这、这个……可是你们的身份跟她又没关系,我总不能告诉她……”

  梅长苏拖长了声音幽幽道:“骗人就是骗人。王爷好自为之啊。”

  “兄长,”霓凰十分无奈地插嘴,“你就别逗他了。此去一路保重,孩子爱哭闹,我怕你休息不好。”

  “放心,孩子主要看陛下的,我顶多打打下手。”梅长苏施施然拍了拍哭丧着脸的穆王爷的肩,“都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行人顶着晨曦上了路,萧景琰因为身负抱孩子之重任,没办法再骑马——倒不是他不能单手控缰,而是霓凰言道这么小的孩子经不得冷风吹——只好跟着梅长苏一同坐车。

  穆王府备下的马车比他们来时那辆宽大许多,两个人加上一堆孩子的零碎用具仍不算逼仄,霓凰甚至还体贴在车厢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方便给孩子换衣服换尿布,也方便她睡着时可以将她放下来,让皇帝陛下松散松散胳膊。

  孩子出发前才吃饱,现在不哭不闹地抓着一枚玉环玩,偶尔吐两个口水泡泡。

  萧梅二人一齐看了她一会儿,又抬眸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居然捡了个孩子回去。”梅长苏笑着摇头,“庭生身世的流言这两年才平息些,这下那些人又该暗中猜测这孩子的亲娘是谁了。”

  “让他们猜去。”萧景琰伸手指挠挠孩子的下巴,“一直‘这孩子’‘那孩子’的,你给她取个名字吧,也好称呼些。”

  梅长苏思索片刻:“咱们是为看日出才去的中和寺,就叫萧晗如何?”

  萧景琰先点了点头,复又摇头:“错了。林晗。”

  梅长苏一怔,随即微笑:“那可不行。姓林,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做公主啦。”他也伸指碰了碰孩子肉呼呼的小手,“我要她在宫中、在咱们跟前,金尊玉贵的长大。不受任何人指指点点,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甚至不必循规蹈矩、乖巧懂事,讨人喜欢。你明白吗?”

  萧景琰自然明白。他将孩子收为义女,却又让她姓林,免不了惹出许多言三语四。朝臣们多半会反对封一个异姓小孤女做公主,多半会劝他退而求其次地封个郡主之类……

  虽然自己不必听他们的……

  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要让她承担“皇帝为了她不顾祖宗规矩”的重压吗?

  可是……“我们先前说好的。”他是真的想为林家留个后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好。

  梅长苏试着将自己的手指塞到小婴儿掌中,嘬唇啧啧有声地逗着她:“待她长大出宫游离时,你不妨建议她化名林晗——或者她想姓梅姓苏,都随她高兴。”他斜了萧景琰一眼,微微叹息:“前尘种种我早已放下,更不希望我们的女儿替我背负。”

  “我们的女儿……”萧景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失笑,喃喃重复,“我们的女儿。罢了,暂时听你的吧,不过将来她若闯荡江湖,那是一定要做林女侠的——否则我不答应。”

  小萧晗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根微凉的手指,梅长苏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就是你俩的事了,我可不管。”

  

 ************************************

本子已经陆续发货咯,请朋友们主意查收,有任何问题要及时跟淘宝客服联系哦。

至今为止还没看到拍照repo的(┬_┬)

  

  

  


螟蛉记(十一)

感谢金主 江左盟-宫羽、南孚聚能环 的打赏~宫姑娘破费多次了,老衲深感惶恐(捂脸

本章开始进入“生育劝退”篇(不

****************************************

  孩子手上哭出来的汗在正月清晨料峭的山风中被吹得冰凉,但手心还是热的,牢牢地攥住萧景琰的手指,并试图拉扯着朝嘴里送,一边咕噜咕噜的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萧景琰皱眉低头,盯着这个皱巴巴丑兮兮的小娃娃,被他又湿又冷的小手攥住的感觉十分怪异——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怪法,可他一时竟不忍心把手指抽出来。

  其他人见孩子果真不哭了,又都慢慢围了上来。方丈单掌立于胸前,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和这孩子有夙缘啊。”

  梅长苏忽然指着孩子衣服领口道:“那里,好像有东西。”

  孩子穿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质料普通,领口露出一角粉色丝绢。萧景琰轻轻抽出抖开,见识一块手绢,上面写着几行字——大约是孩子母亲的手笔,先写了孩子的生辰八字,算起来果然还不足月。然后只简单的说自己无力抚养,求寺中高僧好心收留,此生必茹素礼佛相报,来世愿化身山门门槛叫万人踩踏以赎罪愆云云。

  字迹谈不上娟秀,连工整都欠奉,文辞也不大通顺,还有好几个白字。而且整封信像放在大雨里淋过一般,墨迹斑斑点点晕开,十分难以辨识。结合孩子的衣物,看得出这孩子应当是来自普通甚至贫寒的人家。至于被丢弃的理由不得而知,但看信上泪痕,那做娘的写下这些字时想必肝肠寸断。

  萧景琰拿绢帕时抽出了手指,孩子咕哝了两声,又抓住正好垂在他脸面前的手帕的一个角,顺利地放进嘴里咬着。待到众人连蒙带猜看完那封信使,他已经把那一角丝绢咬得湿哒哒的,口水糊了满下巴。萧景琰轻轻从他嘴里扯出了手绢,顺带用干的部分擦了擦他的下巴,对方丈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孩子既是他生母托付给贵寺的,那就交与方丈吧。”

  方丈长叹一声,念了句“我佛慈悲”,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伸手去接孩子时有些心有余悸的紧张。那孩子也不知是真和萧景琰有什么前世未了的缘分还是故意捣乱,方丈刚刚将他从萧景琰怀中抱起一点,还没十分抱住,他便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萧景琰怕他手舞足蹈地摔下去,只好先暂时收手抱紧了,对方丈道:“我抱进去吧,劳烦方丈带路就是。”

  老方丈举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歉然道:“是老衲劳烦施主了。施主稍等,老衲先看看。”说着伸手掀开襁褓,握住孩子的一条小腿轻轻拎起。孩子穿着条与棉袄同色的开档裤,夹着一摞厚厚的粗糙的尿布,方丈将尿布扯开看了看,又叹了口气。默默将襁褓裹回去,低声道:“又是个女娃,唉……寺里不方便收留,老衲同各位施主一同下山,看能不能找个好人家收留她吧。”

  说着吩咐一旁的小沙弥:“去找你掌院师叔,叫他凑些银两快快送出来。”待小沙弥飞奔而去后,又不知是向众人解释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养个娃娃不是小事,总要给人家买些米粮去。”

  萧景琰等人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为了怕影响弟子修行,许多佛寺甚至不许女子进门礼佛随喜。中和寺虽然没这条规定,但也仅限于烧个香拜个佛,留宿都万万不行,更何况在一群大和尚中养一个女娃娃。

       “方丈刚才说‘又’?”梅长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阿弥陀佛,”方丈垂着眉眼,颇有些悲天悯人,“被父母扔出来的孩子,总是女娃多些……她也不是第一个被放在这的了,就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愿意抚养的人家。”

  萧景琰一直皱着的两道浓眉又朝中间靠拢了些,低头看看怀里那个咬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开始啃自己手指的小东西,忍不住“啧”了一声,握住她手腕不让她继续拿自己磨牙:“不要啃。”他平日这样声音一沉,朝中一品大员也要矮掉半截。可这不足月的皱皮小娃压根不为所动,公然抗旨,吧嗒着嘴挣动着又将手指塞进了嘴,吮得啧啧有声。

  在旁安静围观的钟程忽然用充满赞叹与钦佩的口吻小声说:“她不怕您啊……”

  萧景琰挑了挑眉。

  ——真的,这小东西不怕他。

  而他周围所有的孩子都怕他。朝中宗亲重臣家里偶然入宫给太后请安的孩子就不必说了,连列战英家那两个、萧景睿家的阿森也不例外。他自问至少在这三个孩子面前是一向和颜悦色的,从没摆皇帝的架子绷过脸骂过人,然而就连那个葛磐,听闻在家里爬树上墙,调皮得无法无天,一见了他也都立马噤若寒蝉,犹如老鼠见猫。

  妹子景宁不久前也诞下了一个女儿,是个又乖又爱笑的小姑娘。跟怀里这个恰恰相反——谁抱着都安安静静,一逗就笑得咯咯的,但只要他靠近三尺之内,还不必伸手,就必然嚎啕大哭。

  屡试不爽之后景宁都不敢在他闲暇时带孩子进宫了,梅长苏好长一段时间提起这事就笑,说定是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吓着孩子了。

  母亲说这大概是他没有孩子缘——有人特别招小孩喜欢,比如飞流;也有人小孩子一看到就怕就哭,比如他。都是天生的。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至少怀里这个小猫崽似的小东西就不怕他。

  一念及此,萧景琰脸上不禁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心底那点微妙的感觉又强烈了些——强烈到他不想把这孩子交给方丈了。

  下山挨家挨户的找人抚养?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要找多久,就算顺利找到了,谁能保证那家人将来一定会对孩子好?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又是个女孩……

  况且……这孩子就像老天爷直接扔到他怀里的一般,恐怕正如方丈说的,跟他“有夙缘”。他既然都已抱在手里了,又如何忍心将她再丢开,任她前路未知的四处颠沛辗转?

  

  他忽然抬眼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一碰,梅长苏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萧景琰想留下这孩子。这无疑意味着许许多多的麻烦,他们来之前可没预计到会带个不足月的婴儿回去——回京后必会随之而起的风波和流言就不提了,光这一路上……他们一行清一色的大男人,没半个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况且带着这没足月的小崽子,茶马道大约是不能走了,孩子总不能跟他们在山里冷一顿热一顿的餐风宿露。现在还是正月,出了云南境越往北越冷,恐怕也不敢抱着孩子策马疾驰,原定的归期定然要大大的延迟,也不知朝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一瞬间考虑了很多,可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轻轻点下了头。

  罢了,好在是个女孩,不会牵涉最敏感的皇储问题。就当是天意吧。

  这些年亲近的朋友兄弟们一个个成亲生子,跟他们一样生不了的那两对也都各自因缘际会收养了孩子,只有他俩膝下寂寥。太后虽然为怕他俩为难,大概还怕他多想,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孩子”二字,但每次有人带孩子进宫她都格外高兴,像列战英家的小璃,几天看不到还要特意遣人去宣……

  把这小东西带回去,太后一定会很高兴。就像此刻得到他首肯的萧景琰一样。

  他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景琰怀里孩子肉嘟嘟的脸颊,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在心中跟她打了个招呼——本朝第一位小公主,我也是你的义父哦,可别再大哭大闹了。

  

  听到萧景琰说愿意收养孩子,方丈欣喜地双手合十连连念佛——他虽不知这群人来历,但能叫穆王府的快婿东海将军亲自作陪,并且隐然俯首听令的,想必不会是什么江湖草莽。孩子交由他们,将来不但衣食无忧,说不定还会有大造化。

  其余人却一起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大清早起来看日出,日出没看到却凭空多出了个公主殿下,这世事未免也太难料了吧?

  飞流很快回神,凑到梅长苏身边小声问:“苏哥哥,要带回去?”

  梅长苏笑着摸摸他头发:“嗯,带回去。你从此就要多个小妹妹了,好不好?”

  飞流皱着鼻子侧头不答,心里对这个会吱哇乱叫和其他弟弟妹妹一点都不像的小怪物并不怎么待见。

  蒙挚在旁哈哈笑着插嘴:“这辈分乱的!你俩收养的孩子,管飞流叫哥哥?”他拍了拍飞流的肩膀:“飞流,这不是小妹妹,是你小侄女才对。你当叔叔啦!”

  飞流这几年做了无数毛孩子的哥哥,这时忽然升格,立刻就高兴起来,把那点不待见抛到了九霄云外,拉着梅长苏的袖子笑逐颜开:“是小侄女!”

  “好好好,是小侄女,飞流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梅长苏拍拍他手背。萧景琰捣鼓着孩子身上的襁褓,试图将她被冻得冰冷的小手包回去,闻言头也不抬地道:“辈分不是早就乱了么?要这么论起来庭生也得管飞流叫叔叔——飞流还叫你哥哥,叫蒙大哥大叔呢?”

  “……对啊,当初是怎么……?”梅长苏有些迷茫地摸摸鼻子。蒙挚赶紧接口道:“没错没错,飞流听到没?今后管我叫大哥!”

  

  日出是彻底看不成了,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回了穆王府。孩子在萧景琰怀里一开始还挺老实,后来便左右扭动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地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霓凰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就回来,连忙从内宅迎出来,待看清今上怀里抱着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呆了。

  但萧景琰已等不及和她细说,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孩子递到她面前:“她一直哭,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这、这……”饶是郡主身经百战,一时也有点茫然失措,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自己兄长。

  梅长苏正用手掌揉着耳朵,感觉自己可能要聋——“稍后再跟你解释,你先想办法叫她别哭了……”

  霓凰终究是做了母亲的人,很快回过神来,伸指在婴儿嘴边碰碰,见孩子扭着头用嘴巴去找她手指,便道:“这是饿了。先进去。”

  进到房内,霓凰先吩咐下人去取牛乳来,将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没忍住问了句“这是谁包的?”

  萧景琰干咳一声:“她先挣得厉害,把这东西弄散了,我就随手裹了一下。”

  “……”霓凰显而易见地咽回了评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孩子的小屁股,随即一言难尽地看了萧景琰一眼,吩咐下人打热水,再找几套穿旧的贴身衣物——“裁几片尿布,快些。”

  萧景琰惊愕:“她尿了?……难怪我方才一直觉得有什么古怪味道……”

  梅长苏捂着耳朵的手掌默默移到了鼻子上:“要不你先去换件衣服?”

  

  萧景琰脚步匆匆地回房更衣。下人很快端来了热水,给孩子擦拭干净,垫上柔软干燥的新尿片,襁褓也重新裹得妥帖。紧接着温热的牛乳也取来了,霓凰往里兑了些白水,将孩子抱在怀里拿个小银勺慢慢喂。

  孩子太小了,吮吸对她来说才是本能,勺子并不适合她稚嫩的小嘴,总有些乳汁会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个下人侍立在旁,捏着绢帕不停地给她擦拭。

  但哭声好歹是停了。

  好容易将一小碗牛乳喂了大半,孩子不再吧嗒着嘴急切地找勺子,双眼开始一闭一闭,接着竟含着勺子睡着了。

  换好衣服回来的萧景琰正看到这一幕,觉得十分新奇:“哟,说睡就睡啊?”

  霓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帘幔,吩咐一个侍女守着,与其余人走到院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陛下,兄长,你们打算收养这孩子?”

  


螟蛉记(十)

第九章上周四就更了,但被屏蔽后又解屏,不知为什么就不显示更新了,估计很多朋友没看到,请点tag移步观看。

另外今天收到邮箱提醒,lofter出现异常登录,可能是有人在试图盗号。我已经改了密码,但以防万一还是提醒大家一句——

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以任何理由向任何朋友提出任何有关金钱的要求。大家如果收到此类私信那可以百分百确定我被盗号了,千万不要搭理。

********************************* 

  聂铎讲到这里停下来,拎起酒壶喝了一口润润喉咙。钟程趁此当口感叹道:“郡主真厉害……那要是阿依姑娘不拦着,她会真打穆王爷吗?”  陆安抢着道:“你傻啊?那哪能真打?郡主定是算准了阿依姑娘会心疼阻止才出此计谋的,这叫苦肉计,懂不懂?”

  “不懂。”钟程推他一把,“在苏先生跟前轮得到你说什么计谋?班门弄斧你懂不懂?”

  陆安愣住,众人齐齐静了片刻,随即哄堂大笑。梅长苏趁乱拿过聂铎手里的酒壶,笑道:“出来这一趟钟程的口才大有长进啊,都能把陆安抢白住了,值得喝一杯。”

  钟程被他夸得面红耳赤,埋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萧景琰斜眼盯着他,看他喝了一口仍没打算放下,便伸手抢下酒壶:“喝一杯,不是喝一壶。别以为我没看见。”

  梅长苏撇撇嘴,又饶有兴致地问聂铎:“话说回来,要是人家姑娘气得厉害,真的没去阻拦,那又当如何?”

  聂铎道:“我也问过霓凰,她说不拦着就真打几下,她手下自有分寸,不会伤筋动骨的,最多是些皮外伤——况且阿依姑娘要是看穆青被打得血溅当场仍不理会,那多半……确是恩断义绝,不必再勉强了。”  “这……”梅长苏怔了怔,随即摇头,“这也太极端了。若真如此,穆青伤心之余还要受皮肉之苦,岂不是太惨了一点?”

  聂铎一手撑着自己额头,微微苦笑:“霓凰说了,长痛不如短痛。真到了那一步,皮肉伤说不定可以分散注意力,叫穆青心里没那么难受。”  “啧啧,”一直没说话的蒙挚这时禁不住感叹道,“我算明白为何你家两个公子都只怕郡主不怕你了。”

  陆安又问:“就完了?然后阿依姑娘就答应亲事了?”

  聂铎道:“差不多吧。不过人家夷人只是单纯,并不是傻——阿依的父亲后来大概明白过来了,还是小小的为难了穆青一下,跟他说依着夷人的规矩,求娶姑娘要送她一头自己打的野兽,皮毛做褥子、牙齿做项链,将来都是姑娘的嫁妆。还要山中的什么果子九十九颗,叶榆泽底的什么贝壳九十九枚。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有这古怪风俗,总之把穆青折腾了个够。”

  众人纷纷笑着叹息,说这果然算得上一段奇缘了。蒙挚摇着头教训钟程和陆安:“所以说啊,你们以后有了心上人,可千万要坦诚相待。不管是为什么理由撒谎,总会伤人心的。”

  钟程郑重点头,表示受教。陆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数变,然后整个人神游物外地发起了呆。

  萧景琰和梅长苏对望一眼,不知是不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想起往事,脸皮都有点发热。萧景琰清清喉咙,说道:“穆青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我倒觉得不能怪他——何况被骗的固然伤心,骗人又何尝不时时煎熬难受?阿依姑娘现下不懂所以生气,将来定会明白的。”

  梅长苏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十分无奈地叹息:“受了欺瞒,生气也是应该的。只要阿依姑娘能消气,折腾下……也没多大关系。”  “对对,”蒙挚十分赞同地点头,“就该这样互相体谅些才是。”

  萧景琰对满脸欣慰的蒙大统领笑笑,在风灯的阴影里悄悄地捏住了梅长苏的手指。

  正月十六,穆王爷大婚。众人总算见着了大名鼎鼎的阿依姑娘。

  她在酒宴开始后没多久便自己掀了盖头,出来帮穆青安席敬酒。

  她的容貌算不上天姿国色,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毫无杂质,灵动得好像山间的雀鸟。一笑起来左颊上就现出一个深深的梨涡,一对俏皮的小虎牙在红唇下隐现,确如穆青所言的可爱非常。  梅长苏看着她扬着下巴替穆青挡开一个她族中来灌新郎酒的小伙,傲然说了句什么,拿过穆青的酒杯一饮而尽——他低低笑了起来,对身旁的萧景琰道:“你猜我想到了谁?”

    萧景琰摸着下巴,笃定地吐出两个字:“夏冬。”

  “聪明。当年夏冬姐也是这样,冲到一群弟兄中来替聂锋大哥挡酒——我还跟她喝了两杯呢。”梅长苏忆起往事,眸光闪动,“不知他俩如今在哪?”

  “不论在哪,一定过得很好。”萧景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看酒到杯干面不改色的新娘,“我说……夷人姑娘都这么能喝吗……?”

  梅长苏噗地笑出了声:“你放心,这位就算喝醉了也绝不会过来叫你‘英俊小哥哥’的。”

    喜宴过后,王府的校场中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穆青的至亲好友与阿依的族人围成一圈,按着夷人的风俗饮酒谈笑。夷人们取出弦子葫芦丝等自制的简单乐器,奏起欢悦明快的曲子,有姑娘小伙便跟着曲调载歌载舞地跳到场地中央去。

  夷人的舞蹈不像汉人的那样优雅,有些动作看起来就是瞎蹦,可是和着这乐曲声却有说不出的活力和欢快,渐渐地汉人小伙儿们也借着酒劲加入“瞎蹦”的行列,嘴里还跟着他们一起按节拍高喊“嚯嚯!”“嗨嗨!”

  梅长苏方才喜宴已喝了几杯,这时不敢再饮,也就不凑到人圈中去,跟萧景琰并肩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看热闹。

  钟程陆安都已蹦到了舞蹈的人群中,飞流带着霓凰的两个儿子在火堆旁跳过去跳过来玩得十分开心,蒙挚和黎纲被几个夷人围着敬酒,其中一个笑眯眯地弹着弦子,另几个端着酒碗高声唱着。歌声顺风飘过来,梅长苏仔细听了听,居然还是用的汉话,唱的似乎是什么“阿老表,端酒喝!喜欢,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

  梅长苏禁不住骇然失笑:“他们还有专门劝酒的歌?”

  萧景琰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人群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驴唇不对马嘴地道:“咱们回房吧?”

  梅长苏静默片刻,忽然向旁斜跨一步,肃然道:“入境随俗,听说这里闹洞房要闹一整晚的,中途离场很失礼。”

  “啧,你当我傻?”萧景琰一伸手把他拽了回来,凑在他耳边道,“舵主,你看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路上答应我的事,今晚就兑现了吧?”

  第二日霓凰和聂铎吃过新人敬的茶饭,照例来向今上和兄长请安时,惊讶地发现院中只有萧景琰一个人,正在安安静静地扎马练功,一向鸡鸣即起的兄长居然还在睡。

  “他昨天有些劳累,又多喝了几杯喜酒,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好。”皇帝陛下看上去心情很好,笑眯眯地拦住了担心兄长是身体不适而打算去请医官的霓凰。

   一行人又在穆王府盘桓了几日,算起来也差不多该启程回京。聂铎死缠活磨地硬要在他们走之前带他们去点苍山上的中和寺拜佛求签,说是那里的签文特别灵验,佛祖也一定比别处的灵些。

  梅长苏委实不大想去,因为启程后又要在大山中穿行几日,他若不提前养精蓄锐,只怕上路了要拖大家后腿。可是聂铎一再啰嗦,说中和寺就在半山,香火鼎盛所以上山的路也修得甚好,并不难走。萧景琰本来无可无不可,但终于被聂铎一句“我当年在那求过少帅的病能好,后来果然就好了”打动了心神,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梅长苏只得应了。大家计划在寺中借宿一晚,第二日还可看日出——据聂铎说不但有云海,天气晴好时还能看到万丈霞光洒在叶榆泽上,湛蓝碧绿镀着金红,“好看得不得了”。

  中和寺是座古刹,说不上富丽宏大,但寺在半山,烟笼云缠,比起许多闻名四海的佛寺倒别有一番清净出尘。山门处即可俯瞰整个叶榆城和碧波万顷的叶榆泽。梅长苏他们头一日没看到日出,却看到了日落,只见晚霞像个瑰丽的纱橱罩在城与湖之上,几缕金色阳光穿过云层的裂隙直射下去。城中处处炊烟,乳白色的烟气袅袅而上,仿佛在半空就化作了云絮。

  中和寺方丈识得聂铎,东海将军的面子自然非同小可,方丈全程陪同,执礼甚恭。这时听众人赞叹日落的美景,便微笑道:“日出景色更佳,各位施主明日不妨早起观赏。”

  众人纷纷称是,第二日果然都起了个绝早。他们打算看完日出便即下山,方丈前来相送。一行人快行至山门时东方才微露白色,忽然山门外传来几声惊呼喧嚷,随即脚步声急促,朦胧晦暗的晨光两个灰袍小沙弥快步奔近,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一团什么物件。远远瞧见方丈,两人此起彼伏地唤起来:“方丈!”“方丈你快来瞧!”

  方丈眉头微蹙,快步迎上,低声训斥:“在寺中大呼小叫,疾行狂奔,成何体统!”

  那抱着东西的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将手中那一团小心翼翼地递给方丈:“方丈容禀,我们方才出去扫地,就看到山门外石阶上放着……放着这个小娃娃。不知死活。”

  方丈一惊,连忙接过来,跟在后头的众人听了也忙围上,就见那物事果然是一团小小襁褓,其中裹着个脸皮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儿,眼睛半睁半闭,小小的嘴巴也半张着。方丈连忙伸出一指在孩子鼻端探了探,随即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梅长苏悄声对萧景琰道:“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病了?”

  萧景琰莫名其妙:“什么模样?”

  梅长苏指着孩子的脸:“这么红,还是皱的,你看不到?”

  萧景琰一愣,旁边的聂铎噗地失笑出声:“舵主,天下小儿刚生出来时都是这幅样子的。您从前没见过?”

  梅长苏手指在半空停了停,缓缓收回挠着自己脸颊,神情有些尴尬,嘟囔道:“我觉得从前看到的没这么丑啊……”

  话音方落,方丈捧着的孩子忽然蠕动了两下嘴巴,张开眼睛,然后嘴巴一扁,“咕啊咕啊——”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意这方才还看不出死活的小东西能发出这样响亮的声音,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只有老方丈退无可退,捧着襁褓手足无措:“这、这是做什么?这是怎么了?”

  一个退了三步方停的小沙弥偷眼觑着梅长苏,小声道:“多半是这位施主说他丑被他听到了……”

  梅长苏哭笑不得,推了聂铎一把:“这里就你一个当了爹的,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聂铎苦着脸上前,战战兢兢从方丈手中接过孩子,学着从前见霓凰和奶娘做过的那样将孩子横在臂弯中贴着胸口慢慢摇晃:“噢噢,不哭不哭,不哭了,乖宝宝不哭。”可那孩子丝毫不肯给他面子,哇哇地哭得愈发大声。

        梅长苏在一旁指摘:“定是你抱的姿势不对。你两个儿子都满地跑了,怎么竟不会抱孩子?”

  聂铎不敢分证,低着头继续努力,萧景琰道:“你这话说的,将军府中那么多奶娘丫鬟,孩子这么小时哪里轮得到他抱?”

  聂铎这才嗫嚅道:“是、是啊……这孩子看着也就个把月……儿子这么大时霓凰才不让我抱呢,怕我把睡着的弄醒,醒着的弄哭……”

  梅长苏糟心地看了自己这昔日下属一眼,摆手道:“得得得,你快交给别人吧……别让他哭了。”

  飞流凑上前来伸出手:“我抱,我抱。”

  可他哪里会抱这样的小婴儿,双臂合围,像抱坛子似的将孩子抱在胸前。孩子的哭声却停了,众人全都长出一口气,梅长苏正转头对萧景琰道:“还是飞流……”

  “能干”二字尚未出口,那孩子忽然炸了似的又大哭起来,这回除了哭还伴着手脚乱挣乱动,声音比方才居然又嘹亮了几分。

  飞流措手不及,吓得险些将襁褓扔了出去,抱着原地团团转了个圈,慌不择路地将孩子朝梅长苏手上一塞:“苏哥哥!”

  梅长苏手中一沉,那惊飞鸟雀的哭号近在咫尺,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两臂僵直平举,整个人都不敢动了。偏偏那孩子连哭带挣,这时已把那估计裹得不大严实的襁褓挣散了,一只小手伸出来朝半空中抓挠着。

  梅长苏生怕他挣得摔下地去,欲待手上用力抓紧,又怕捏伤了这小猫崽一样的小东西,走投无路之际只好有样学样,转身半周将孩子塞进了萧景琰怀里。

  “……”萧景琰在抱孩子和哄孩子上的经验绝不比他多,这时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已哭得满头是汗,他周围的人,包括方丈在内却在此时都退出了一丈开外,正一齐殷切地看着他。萧景琰无奈,只得学聂铎方才的姿势,一条胳膊弯转来将襁褓托在胸前,另一只手按住孩子胸口防他乱挣乱动摔下地去,口中道:“乖,别哭。”

  说来也怪,他这句话说完,那孩子竟然抽噎着哼哼了两声,真的不哭了。

  众人屏息凝气,飞流甚至躲到了梅长苏背后,只怕这小东西故技重施。  在十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那小东西红彤彤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两把,落回了他自己胸前,摸索着攥住了萧景琰的一根手指。 

*********************************************

那首夷人劝酒歌是真有的,彝族的,搜索“阿老表端酒喝”就能听到了哈哈哈。问苏哥哥答应了琰琰什么事的朋友,展开想象的翅膀吧,老衲已经技穷,何况现在管得这么严(怂成一团)

螟蛉记(九)

本章是穆王爷的恋爱故事~(靖苏暂时下线,下章就上线了)

*******************************

  聂铎仔细看过妻弟的脸,连道明显的疤都没有,所以难免怀疑穆青夸大其词,好教姐姐心疼而不追究他不带随从进山乱跑的事。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穆王爷确实断了一条腿,只好呆在寨中养伤。虽则云南夷人与汉人多年来相安无事,已许久没有起过冲突,但夷人们——在汉人看来——总是未经教化,行事颠倒,穆青可不敢肯定他们得知眼前这位是云南藩王后是会待若上宾立刻恭送他回府,还是勾起什么陈年旧恨将他宰了祭祖,又或者拿他要挟朝廷,给这一族要些优待敕封。为了避免麻烦,穆王爷便向他的救命恩人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到叶榆来游玩的士子,将穆字拆开,假称姓何。

  将他救回山寨的自然便是准王妃——穆青叫她阿依,似乎夷人名字是什么吉克阿依。阿依姑娘从小就时常跟着爹爹到叶榆的市集上出售药材野物,会说一些汉话。夷人不理会什么男女大防,穆青既然是她救回来的,那便扔在她家由她照顾,谁也不觉得一个未婚姑娘照顾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妥。  

  阿依和她的族人对穆青假造的身份毫不怀疑,甚至没人费事多问他一句“姓何,那你叫什么”。他们都不耐烦什么公子小姐的称呼,会汉话的便都叫他小何。这个白夷寨子深隐山中,整个族群把周围几座山的寨子都加上大概也不过数千人,平日除了逢集出山做些买卖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单纯淳朴得令人发指。他们大概都觉得看到有人摔在山崖下受了伤,那将他带回家照顾治疗好是天经地义之事,至于这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从哪来往哪去压根不重要。

  阿依一家三口把穆青照顾得很好,几乎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这些靠山吃山的夷人能富裕到哪里去?可他们连烤只野兔,都会把最肥美的后腿留给他。所以穆青很快就后悔了——人家救了他还对他这么好,他却报之以谎言欺骗。在他们的赤忱面前,自己那些谨慎小心全成了小人之心。可是出口的谎言覆水难收,不论是坦承自己撒了谎,还是解释撒谎的缘由都那么难以启齿,只得怀着愧疚继续做他的“小何”。

  十多天后,他已能撑着木棍单腿在地上蹦跶时,王府的家将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王爷突然失踪,府中自然急得人仰马翻。所幸还没闹出什么大动静,穆青的坐骑就自己跑了回来。大家一看鞍上挂着箭囊和半天的干粮,就知道王爷是进山打猎了。马儿既然能自己跑回来,那应该不会是遭遇了敌寇盗匪,多半是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于是阖府倾巢而出,牵上王爷的马进山搜寻。

  穆青的坐骑颇具灵性,带着众人在山中东转西转,再加上十数条猎犬的帮助,总算寻到了穆王爷坠崖的地方。可大家缒绳下去查看,只在草丛里找到个王爷腰带上的白玉扣,王爷却不知哪里去了。崖底有一条山涧,虽然算算角度不像能直接掉进去的样子,但也不排除山中暴雨后溪水上涨,说不定王爷就被冲到了下游。于是又沿着山涧一路找下去,依然无果。

  王府众人急得要疯,只能期盼王爷是被过路的人救走了,否则若是被水流冲入了山中溶洞的地下暗流,那可就完了。

  这么漫山遍野的找了十来天,挨着每个夷人寨子、汉人村落寻过去,就在穆洗马已经准备给远在东海的霓凰送信并打算自缚下狱等待朝廷和郡主发落时,总算在阿依他们寨中寻到了人。

  王府众人几乎要当场跪下来叩谢上天。可穆青不但不肯立刻跟他们回去,还在与他们照面的第一时间就用力使了好几个眼色不让他们叫破他身份,说是腿断了行动不便,要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日。

  大家不能理解,王爷受了伤不回府找正经大夫看然后好好养着,非要呆在这个竹子做屋草做床的夷人寨子里干什么?还不让泄露身份,大概别有深意?莫不是这些夷人生了异心,王爷要在此暗中探查?

  众人怕坏了王爷大事,连劝都不敢劝就遵命离去。

  后来王爷回府说要与那寨中的某位姑娘成亲,大家才恍然大悟——王爷果然是别有深意啊!只不过不是为了探查夷人的异心,而是对人家姑娘动了心。

  但想想也合情合理,王爷失足坠崖,重伤垂危之际被一个美貌姑娘救起,又蒙人家悉心照顾,由此对她暗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爷终于有了心上人,终于肯解决婚姻大事,阖府上下都欢喜得紧——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这可就比什么身份门第都重要多了。若是穆王府有恩不报,还嫌弃人家门第背信弃义不肯迎娶,那才是有辱门风,丢尽了先人的脸面呢。

  穆青自己也很欢喜,一边写信给姐姐禀告此事,一边具折上奏,求皇帝恩准。

  两封手书上了路,穆青这才有些忐忑——他与阿依已经私定了终身,可他在阿依那还是“小何”。阿依还曾经拿他这名字打趣,给他唱了一首关于小河流水的山歌。

  如今去提亲,阿依若是知道她“哗啦啦的小河”其实是云南藩王,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但阿依总是笑嘻嘻的,穆青在寨中住了月余,从没见过她生气使性子,对人对事都十分大度好脾气,想来必能体谅他的苦衷。

  于是他在与阿依约定好的日子,带上母亲留给他的一对玉镯和数个从人,前往寨中提亲。

       阿依的父母早从女儿那得知了两个年轻人的事,两老对这个未来女婿都颇满意。阿依的父亲本还有些担心,因为知道汉人三妻四妾,怕穆青已有妻室,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可问过阿依,听到女儿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他没娶妻,家里也没有其他姬妾。他这辈子就只爱我一个,绝不会骗我的!”也便放下心来。

       一家三口那日见穆青依约前来,都十分高兴,一向大大咧咧的阿依姑娘难得羞红了脸,藏到了母亲背后,听穆青与父亲说话。寨中许多人在她家竹楼前围观起哄,气氛喜庆又热闹,直到穆青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坦承了自己身份。

  阿依的父亲疑惑地拧起眉,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求证般的看女儿。阿依从母亲后面露出脸来,也是万分疑惑:“你说什么?”

  穆青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就见阿依脸上的红晕褪去,两眼直直地盯住他:“你骗我?”

  “阿依,你听我解释……”穆青额头上冒了汗。

  然而阿依不听他解释。她怔了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像头小豹子似的扑过来,连踢带打地将穆青推出了她家大门。几个王府随从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本应护卫王爷,可眼前这个是未来王妃,冲上去拦阻似乎也不大合适,而且说不定会火上浇油。

  阿依尤不停手,不依不饶地把穆青推到了寨子外,叉腰立在路中间:“骗子!滚!”

  旁观的夷人们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继而听不懂汉话的拉着听得懂的追问,“小何骗了阿依”这事很快传遍全寨,大家看穆青的眼神便都不那么友善亲切了。待阿依把他推出寨子,就有人自动自发地过去关上了寨门口两扇平时只在夜间关闭阻挡野兽的竹扉。

  穆青已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冲上去推着被闩住的门扉喊:“阿依!我不是有心骗你的!你听我说啊!”

  “骗人就是骗人,管你有心没心!”阿依透过竹子间的缝隙瞪着他,一句话就让想上前帮忙推门的王府随从定在了原地,“你们还不走,是要带兵来打我们吗?”

  穆青失魂落魄地走了。第二天再去,阿依的态度仍然没有软化,只不过连骂都不肯骂他了。穆青和她说话她也不理,背上背篓径自出门采药,穆青还想跟着,但她在山中简直像只矫健的猿猴,攀着树藤噌噌地翻过一处山壁就消失无踪了。

  第三天穆青没能见着阿依,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阿依的父亲出来对他说:“你走吧。你在这她不会回来的,天黑了山里危险。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你们汉人的事情我们不懂,阿依也做不了什么王妃。”

    

  收到信就提前赶回来准备帮弟弟筹备婚事的霓凰到家就看到个被霜打了的茄子。问明缘由后禁不住也呆了半晌。按说她做姐姐的应当偏袒弟弟,而且穆青只身受伤到了一群陌生人中,留个心眼不泄露身份并没什么不对;可设身处地的想想,那阿依姑娘说得也没错——“骗人就是骗人”,一个热恋中的姑娘忽然发现自己被全心信赖的恋人欺骗了,对方连姓名都是假的,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镇守云南多年,跟夷人打过不少交到,知道他们生性便是如此——真诚坦率之余又都倔强固执非常。当你是朋友时可以性命相托,把全副身家都送给你都不在话下。可一旦发觉被人欺骗背叛,那立刻反目成仇不在话下,爱憎分明得很。

  阿依姑娘如此态度,弟弟想要求得她回心转意,恐怕很难。

  “非得是她吗?”霓凰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的问。

  穆青呆呆地抬头看着姐姐,片刻后声音带了颤:“非得是她,姐,你不知道……”

  他煎熬了这些天,可还得顾着王爷的身份举止,顾着府中军中在他养伤期间堆下的事务,满腔心事无人可诉,连借酒消愁都不敢。这时对着姐姐,忽然委屈得鼻子发酸。

  “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她救了我,照顾我,我才倾心于她想要娶她,其实不是的。她、她跟别人、跟我识得的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我也说不出她哪里好,要论漂亮,她可能比不上那些铭门高第的小姐,可是……”他看着霓凰,“我觉得世间女子再没有比她更可爱,更能让我欢喜的。跟她在一处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架子都不必端,说不出的自在舒服……”

  “姐,我知道我骗她不对。可我就跟她说了一句谎话,其他全是真的……我对她的心也是真的……我……”他抬手抹了把脸,似是不知怎么接下去好,“我又不敢老去她们寨子守着——我在那她就不回家,总呆在山里怎么行……”

  霓凰长叹一声,看着弟弟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总扒着她胳膊问“姐,怎么办啊”的少年——他这次虽没问出口,但自己这做姐姐的,总要想办法替他成就了这段姻缘才是。可是阿依姑娘气成那样,又要怎么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霓凰摸着脸颊,一瞬间很想写信问问远在金陵的兄长——你当年把身份瞒陛下瞒了那么久,最后揭穿时是怎么让他消气的?

  可又转念一想,陛下知道林殊未死,搞不好立马喜极而泣,根本顾不上生气他隐瞒呢?相比之下阿依和小青,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第二日霓凰带着穆青一大早又去了阿依的山寨。在离寨子数百米的地方叫穆青宽了外袍,反绑双手,负了根荆条在背上才继续走。

  因为穆青已经多日没到寨里,阿依自然也没一大早就躲出去。在家中听到穆青叫她,柳眉一竖就要冲出去骂人,结果出门一见这阵仗就呆了。

  霓凰更不客套,先是自报了家门,随即简单向阿依解释了一下何谓“负荆请罪”,庄容道:“他开罪了你惹你生气,他自己已知道错了。按我们汉人的规矩,你拿这荆条抽他几下,就恕过他这一回可好?”

  阿依看着穆青背上那小儿手腕粗细的荆条和上头长长短短密布的尖刺,脸都吓白了,退了一步道:“什、什么东西啊?怎么能拿这个打他?”随即咬了咬嘴唇把头一扭:“我可不是心疼他!我不打,我也不原谅他!”

  霓凰取下荆条,沉声道:“姑娘原不原谅,我们该致的歉意总是要致的。你既不肯动手,那就由我代劳吧。姑娘什么时候觉得解气了,什么时候叫停就是。”

  说着手腕一抖,荆条重重击在阿依家门口的上马石上,同时对穆青喝道:“牙咬住了!”

  那上马石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竟被她这一下抽得四分五裂,石屑四溅。夷人慕强,对勇武之人有着天生的崇拜,这时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之声,原本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也变得十分炽热,好几个声音在用汉话夸赞“女勇士!”“了不起啊!”

  阿依却惊得魂飞魄散——小河是说过他姐姐武艺高强,可没想到强到这般田地——她这样一鞭下去,小河哪里还有命在?

  霓凰已再一次举起荆条作势欲鞭,阿依不及细想,合身扑到穆青背上挡住了他,嚷道:“别打别打!我不生气!不生气了!”


哇配图!是配图啊!太谢谢叶子姑娘了!每一个会画画的姑娘都是神仙啊~
老板娘好美,苏哥哥笑到颤抖的样子真是形神兼备我都忍不住哈哈哈哈起来了。
给你一个大大的么么哒 (๑˙❥˙๑)

乔叶子:

画的是 @总有刁民想害朕 太太螟蛉记六众人进客栈的场景!

试来试去怎么上色都丑最后只好平涂希望太太不嫌弃

这个场景真的读过一遍难以忘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螟蛉记(八)

先向大家汇报一下:预售结束啦,已经开始制作,下周就会陆续发货了。请注意查收哦~记得老衲在等待你们的repo~

都八了,小朋友还没出现……但我已经不介意这件事了,本章请大家跟随我的小旗子走进美丽的大理古城(挥舞

*************************************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421788

注:

叶榆——大理古称;

叶榆泽——洱海古称;

身毒——印度古称;

旄牛道——云南古代存在的一条从成都起通往域外的茶马古道。

本文架空,以上全没考据过具体年代,基本上是东拉西扯,扯到哪个用哪个,请不必深究。

但大理旅游广告是真心的(划掉)甚至不惜强行让大理做了云南州府


更了,被屏了。表情如图。明早不解就放链接。还是真诚的期望各位关注那边,看着方便。

螟蛉记(七)

感谢金主 佛罗拉、江左盟宫羽 的打赏~挨个么么哒!

瞎胡闹的一章,大家看个乐就好。

***************************************

       店小二从柜台里钻出来,陪着笑脸对神情古怪的一行人道:“诸位客官,这边请。”

  梅长苏咳嗽几声放下斗笠,奋力绷着脸,举步欲行。萧景琰却攥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脸上仍是那近乎狰狞的笑容:“夫君,我扶你上楼。”

  梅长苏只好四平八稳地由他扶着上了楼。店小二倒是颇有眼色,看出这二位是为首的,将他们引至位居中间的一间上房。萧景琰二话不说,拉着人推门进去。其余人住他们左右的另三间房,都仿佛有鬼追着般迅速各自蹿进了房。只有飞流在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扭头看着苏哥哥的房门,想去找他玩耍。

  蒙挚看出他的意图,连忙一把将他拉进房:“苏哥哥他们有事要说,你陪蒙大叔玩儿吧。”

  飞流撅起嘴:“宫里这样,出来,还这样!”

  

  梅长苏被萧景琰拉进房中,看他咔地闩上门转身黑着脸朝自己一步步逼近,连忙将双手举在胸口聊做抵抗,一边倒退一边道:“我不该笑,不该笑行了吧?所以你让别人摸了脸这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咱们扯平……”

  “你会计较?你不是看人摸我看得很高兴吗?”萧景琰冷笑一声,捉住他两只手腕合身一扑。

  山中客栈,上房也宽敞不到哪去。梅长苏退了两步,身后已是床榻,萧景琰一扑两人便一起摔在了床上。

  床亦是竹子扎成,被两个大男人的重量一压,立刻发出一声嘹亮悠长的“吱呀——”

  两人顿时僵住,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了片刻,一起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梅长苏推着萧景琰想趁机脱身:“从前来云南没从深山中过,倒没领略过这些异族风情。我看这楼也很是别致……”

  萧景琰脸一板,用力将他压得更牢:“别跟我扯旁的!”

  梅长苏只好叫起屈来:“喂!你当着我跟个美貌女子亲热,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你为何不生气?”萧景琰愤愤低头,咬了他鼻尖一口。梅长苏吃痛低呼,身子一动,竹床便“吱”地发声抗议。

  萧景琰兀自不平:“要是有人敢那样摸你,我定然会生气,很生气!”

  “那是你小气!”梅长苏磨着后牙槽简直想咬回去。

  “这种事上谁能大方?除了你!”萧景琰丝毫不肯反省,拧着眉头居然还很委屈,“总是我为你吃醋,你从来没为我吃过醋!”

  “你真是……梅长苏头痛万分,他原以为萧景琰生气是为自己目睹他的窘态还笑了而恼羞成怒,谁知却是在纠结自己没为他吃醋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两人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这死牛为何还能矫情的像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似的?“好好好,我吃醋——你放开我,我现在就下去怒斥那胆大包天的女子!”

  “那倒不必,”萧景琰忽然挑眉一笑,“我好好服侍夫君一回,她自然就清楚我是谁的人了。”

  “我想她已经很清楚了!”梅长苏哭笑不得地推着他,“别胡闹,天光白日的。”

  萧景琰低头去亲他脖子,嘟嘟囔囔地道:“偏要胡闹!有人调戏我,你不生气,还笑,我非惩治你不可。” 

  梅长苏被他胡茬扎得刺痒不禁,忍不住边躲边笑,竹床又嘎吱乱响起来。梅长苏双手用力扳住萧景琰的肩头不让他动:“你听听这床……”

  萧景琰故意用力上下晃了两晃,让那床叫得愈发响亮,赌气道:“我不管!我们拜过祖宗天地的,怕人听怎地?”

  “景琰!”梅长苏把脸一沉。萧景琰恼羞成怒是有一点的,气也是真气,但并没真的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厮磨着他亲热一会儿罢了——山中这一番着实辛苦,他这一路提心吊胆就怕梅长苏生病,又哪里会在这当口胡来,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这时见他有动怒迹象,立马见好就收,十分勉强似的道:“不在这做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到了穆王府要补偿我。”

  梅长苏双眼圆瞪,警惕道:“怎么补偿?”

  萧景琰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梅长苏的耳朵就迅速红了。

  “你……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你到底从哪学来的?!”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逛集市时看到的那些话本?《龙凤呈祥》什么的?”萧景琰得意地挑挑眉,“总之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说着又晃了晃,让身下的竹床再次发出叫人误解的声响。

  “你居然背着我看那种东西……”梅长苏仰天长叹,“你可是一国之君啊……”

  叹完了见萧景琰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一副不肯干休的模样,知道自己要是不答应,他真能按着自己在床上腻到明早,只得妥协:“好吧。我答应了。”又咬牙切齿的用极低的声音道:“但是只能……不许……”

  萧景琰笑逐颜开:“那也行。”又正色道:“我方才还叫了你好几声夫君呢,你也得叫我。”

  梅长苏快要被他气死,破罐子破摔地吼:“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唔!”却是被萧景琰堵住了嘴。

  萧景琰狠狠亲了他一口,抬头笑道:“留着该叫的时候再叫。”随即摸了摸唇角:“啧,你那假胡子扎嘴。”

  梅长苏眯眼瞪着他,猛地伸手搂住他脖颈将他拉低,拿胡子在他腮边颈边用力乱蹭:“扎死你算了!”

  萧景琰闷声低笑,忽然匝住他腰低低“嘶”了一声:“你再蹭,我就真等不到穆王府了。”

  萧景琰一行人上楼进房后,那美貌风流的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嘟囔:“好容易见到个英俊的小哥,谁知竟是成了亲的——还是跟个男人成的亲。那个大胡子看着就粗鲁野蛮,有哪里好?能比我这样的美人还好吗?”

  店小二送了客下楼,牙疼般地咧咧嘴:“我求你闭上嘴吧姑奶奶,人家夫君没翻脸砸店你就该庆幸了。”

  “他们敢……”老板娘柳眉一挑,忽然楼上传来一声竹床响亮的吱呀声。

  两人一起抬头,片刻后老板娘幽幽叹道:“哟,天都没黑呢——”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不肯接话。老板娘拿手肘拐他一下,压低声音道:“哎,听说男人跟男人那个,很疼的,是不是啊?”

  “我怎么会知道?!”店小二将手中的抹布朝柜台上重重一摔,出离愤怒,“我还没成亲!要跟你说多少次我还没成亲!”

  “哎呀你嚷什么?”老板娘嗔道,“吓我一跳。”

  吱呀声又从楼上落了下来。

  老板娘摸着下巴:“不对呀这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不像在那啥……”忽然一惊,“他们不会是在打架吧!打坏了东西可怎么办?”说着着急得推了店小二一把:“你快上去劝劝,告诉他们打坏东西要赔的!”

  店小二双手抱胸,冷笑道:“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你也不想想人家为什么会打架?我可听说汉人规矩大着呢,有的女子被别的男人摸了,能被夫家活活打死。你那英俊的小哥哥说不定已经被你害死了。至少被你害得挨了一顿打。”

  “什么啊……被摸了一下就要挨打?”老板娘撇撇嘴,悻悻地小声道,“他们汉人真是有病……”

  正说到这,楼梯上脚步声响,却是方才那群汉人下来了。

  老板娘忙定睛细看,那英俊小哥和他夫君却不在其中。楼上的床好似给她答疑般又响了两声,其余六人走到店堂寻了两张桌子坐下要酒要菜,不知为何都将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老板娘只道又是汉人的古怪习惯,不以为意地到后厨吩咐做菜,没听到桌旁那个黑熊似的小伙悄悄问他同伴:“上面动静怎么那么大?殿下不会真生气了吧?”

  他同伴一掌按在他后脑勺上按得他低下头:“闭嘴!非礼勿听,非礼勿问,懂不懂?”

  黑小伙其实不大懂,不过还是憨憨点头,不再追问。另一桌上年纪最小、生得也十分英俊的青年叼着不知哪拔下来的一根小竹枝,扭头插嘴:“放心,打不起来。水牛,舍不得。”

  另三个中年人好似没听到他们议论,各自敛眉低目,一派慈悲庄严——他们这些年见惯了那二位的各种花腔,早已经练得波澜不惊。反正他们吵架也好怄气也好,左不过两三天就能和好如初,压根不需要旁人多事。

  老板娘从后厨折返,恰好梅长苏和萧景琰也正下楼。老板娘眼尖,一下瞧见萧景琰脸颊和颈边都红了一片。她哪能猜到那是假胡子蹭的,心中顿时愧疚不已,抠着手指悄声对店小二道:“他好像真挨打了……”

  店小二抬抬眼皮,火上浇油:“那是自然。定是被扇了耳光,啧啧,连脖子都扇红了——还得强颜欢笑着扶他夫君下来,真是可怜啊!”他将打好的两壶酒放在托盘中,叹道:“还在路上客栈里就被打成这样,回到家还不知要遭什么罪呢,造孽哦!”

  老板娘贝齿咬住嘴唇,恨恨地偷瞪了梅长苏一眼,猛地一把夺过小二手中的托盘:“拿两坛最好的酒给我!”

  

  梅长苏和萧景琰落座,众人看他二人神情如常,尤其皇帝陛下仿佛龙心大悦,虽不便猜测方才楼上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两人没吵架怄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边等饭菜上桌,一边聊些山中见闻、云南风物,忽然楼板噔噔作响,却是那美貌老板娘一手拎着一坛酒,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

  梅长苏下意识地按住了一瞬间挺直背脊的飞流,萧景琰则心有余悸地朝梅长苏身后缩了缩,生怕这豪放女子又扑上来动手动脚。

  老板娘这次却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将酒坛朝梅长苏跟前一放,两掌拍开封泥,指着萧景琰大声道:“方才是我去摸他,不关他事!这两坛酒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我敬你,先自罚一坛,就当向你赔个不是!”说着不等梅长苏说话,捧起一坛酒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仰头一饮而尽。

  桌旁八人尽皆目瞪口呆——那泥封一拍开他们就闻出来了,这是好酒,亦是烈酒,她居然像喝水似的就这么干了?

  

  老板娘喝完,将酒坛倒过来向着梅长苏一晃,举袖子抹抹嘴唇:“喝了酒,这事就算揭过了,你不能再难为他。你若不肯喝,那要打要骂冲着我来!我见不得旁人被我牵累受苦!”

  梅长苏沉默着看那比人脑袋还大的酒坛,又缓缓侧目,看了萧景琰一眼。

  他多年纵横江湖统领庙堂,从没想过会有被一个女子将住的一天。

  这酒要喝,他自己没那个酒量,喝完立刻就得躺下。更何况他的身体状况,烈酒早在医嘱严禁之列,平日馋了也不过小酌几杯淡酒,总不能为个不知误会了什么的奇怪女子冒大病一场的险;

  可要是不喝,这事还真不好收场——他现在是虬髯曲张的江湖豪客,温言细语地耐性解释似乎不大合理;而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又实在不好意思置之不理。

  梅长苏忍住揉额角的冲动,头一次怀念起自己平日的文士装束来。

  萧景琰仍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钦佩的——别看这女子举止孟浪,脑子像是也不大对劲,可酒量是真的好啊!

  他震惊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梅长苏绝不能喝这酒,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那坛子。可这事本就因他而起,人家姑娘正是为他打抱不平而来,酒又怎能由他代饮?梅长苏迅速按住他手,情格势禁之下无暇细想,只得做出一副张狂的姿态来,仰头长笑几声:“小姑娘,酒量不错,胆子也不小嘛!只不过就凭你想和我喝酒?你还不够资格!”

  老板娘的俏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有什么了……”她大约是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悬崖勒马地咽回了“不起”二字,忍气吞声地道:“那你要怎样?”

  梅长苏侧身倚在桌上,连眼角余光都似不愿再分给她,懒洋洋地道:“不过我欣赏你。这事就这么算了。还不快去给我们拿下酒菜来?”

  老板娘轻轻哼了一声,满脸鄙夷——山中夷人皆好饮,他们的习俗便是来了客人要喝,来了敌人也要先喝完再打。谁若不敢应战接招——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会被视为懦夫。

  梅长苏大概也曾耳闻过这些风气,可这时也只好假作不知,心道这回丢人可丢大了,幸好方才没有报上江左盟的字号。

  老板娘撇着嘴转身欲走,忽闻一人道:“且慢。”却是甄平,他拿过桌上的酒坛,对她道:“我们舵主何等身份,岂能与你这小姑娘对饮?我跟你喝。”

  说完不待梅长苏出言阻止,举起酒坛一饮而尽。然后学着她将酒坛倒过来一摇,拿袖子抹抹嘴:“还愣着做什么?再拿两坛酒,饭菜快些!”

  老板娘脸上的鄙夷早在他咕咚咕咚狂饮时消失了,这时甜甜一笑,拿起两个空酒坛盈盈转身:“马上来!”

  甄平盘膝坐下,面沉似水,不动如山。对上梅长苏关切询问的眼神才咧了咧嘴,悄声道:“宗主,有点晕。”

**************************************

预售仍在继续哦~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spm=a230r.1.14.26.233f33e5YSZDWR&id=572735396019&ns=1&abbucket=16#detail

这两天有朋友问发货的问题,我统一解释一下:

这个东西的过程是这样的,先预售,预售结束才能确定印刷数量,印刷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然后就发货了。请各位放心耐性地等待,反正没收到货不确认,不存在钱货两空的危险。

如果不想等了取消订单也是可以的,但是理由请选择自己改主意了,不要选卖家不发货什么的,会影响代理店的信用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