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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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发现自己变得对某些词汇特别敏感,比如娘娘腔、兔儿爷、死玻璃、基佬;从前顶多让他莞尔一笑的影视剧里那些翘着兰花指被明示或暗示为gay的形象角色,现在会令他如鲠在喉,十分不快。

  但这种不快甚至无法表达,因为这种固化的成见、随口而出的恶谑和歧视实在太普遍,你没办法跟每一个较真。即使你有那个时间精力,旁人也会说“不过是个玩笑嘛”“太大惊小怪了吧”。世上的大多数人,在事不关己的时候总是特别宽容慈悲的。

  他无奈,也无力。别说现在他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他仍然手握熏天的权势敌国的财富,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某种延续了很多年的固有观念。

  他倒没有拯救地球的雄心,他只担心自己那情同手足的好友。连他都被这些成见、蔑称困扰,那萧景琰这个当事人,又处在军营那样的环境里……

  越这么感同身受的担心着,那个答案就越难了。

  拒绝他实在是不忍心,可是……总不成答应他?太荒唐了吧……

  梅长苏感觉自己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一点从前杀伐决断的心气都没了,为一个年轻人的恋爱问题犹豫纠结成这样。

  说了要给人一个答复,却拖拖拉拉了几个月,实在不像话。每次读着萧景琰若无其事和从前完全没什么不同的来信,梅长苏都觉得很愧疚。

  不过这么久以来,萧景琰只是写信,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大概早看穿他的“缓兵之计”了吧。那个向来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家伙,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这么“识趣”,真是……叫人愈发的过意不去。

  

  就这么犹豫踌躇着,眼看一个学期就快过去了。

  这天晚上,八九点钟时忽然下起了暴雨。雨幕接天连地,紫色的闪电不时撕裂长空,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有的仿佛就打在寝室楼边,震得桌子都在颤抖似的。

  暴雨一直持续到12点仍没有要停息的预兆,寝室已经熄灯,老大去教学楼温书多半是回不来了,幸好期末教学楼通宵开放;老二缩在蚊帐里跟女朋友煲电话粥,一副世界末日也不能耽误我谈恋爱的架势;老三点着蜡烛正为期末考临时抱佛脚,被暴雨雷声和老二拿肉麻当有趣的“乖乖”“你好烦哦”搞得十分烦躁,背一段书喃喃地骂两句娘;梅长苏躺在床上就着应急灯看书,也看得三心二意无法专注——这两天那个“灰色彩虹”论坛里发生了一些令人着实不愉快的事。

  首先是一个姑娘发帖,说她是名“拉拉”,今年28岁。因为受不了家里一直催婚和给她安排没完没了的相亲,有天一个冲动就跟父母出了柜。然后噩梦就开始了,她的父母先是震惊,继而愤怒,哭闹痛骂甚至威胁要和她断绝关系。她为此搬出去住了一段时间,希望父母冷静一点后再想办法沟通。后来父母似乎是冷静一些了,叫她搬回家去,每天苦口婆心的劝她“改”,无论她怎么解释“这不是能改的”也没用。再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听了“矫正女同性恋”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尝尝男人的滋味”,于是某天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请了一个青年男子到家吃饭,据说是母亲某关系特别好的同事的儿子,原先也打算介绍给她的。吃完饭后该男子在她父母的默许下进了她房间,说要和她“聊聊天”,并关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事姑娘说她不想回忆也不想再复述,总之她拼了命地抵抗,最后抓起书桌上的剪刀乱挥把那男人的手臂划破了,他才停下,骂着“死变态当一辈子老姑娘吧!”离开了。

  而最令她寒心绝望的是,整个过程中她尖叫狂喊,她的父母却躲在他们的卧室里,没有一点反应。

  她说她真的不明白,曾经那么疼爱她的父母,怎么会忍心把她送给人糟蹋?

  她缩在墙角痛哭了好久,她父母才试探着出现在她卧室门口——“他们当时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只又脏又危险、但又有点可怜的野狗。”

  她帖子的最后写着:“我抓了包和外套就跑出了家门。冲出去的时候听见我妈在背后哭着喊了声我的小名,但我没有回头。”

  “我已经在酒店住了两天了,不想去上班,不想出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不想活了。”

  这张帖子很快就被盖成了高楼,回帖一条接一条,梅长苏都不知道论坛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所有人都在安慰姑娘,劝她千万不要冲动,有人问她人在哪里,有人叫论坛管理员查IP想去救人。梅长苏从注册论坛以来一直潜水,只是默默观察,从没发表过任何意见。但面对这张帖子,他实在没办法再当一个纯粹的旁观者,虽然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一个女孩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样对待,又有什么言辞能够给她安慰?有的伤痕是永远不会痊愈、不能释然的,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了。

  他在帖子下像其他人一样劝姑娘一定不能在这样的情绪下作任何决定。“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勇敢的姑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坦承自己的勇气。想想看你连这样的事都撑过来了,将来还有什么能击垮你?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是陈词滥调,但它是真的——你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事情变好。我敢保证一定会变好的,因为老实说,不会更糟了。”

  可是距离姑娘发帖已经过去了48小时,她没有再登陆过论坛。楼里已经有人在讨论报警,但也有很多人反对,毕竟这涉及隐私,说不定姑娘不上论坛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报警的话会把她的性取向和这次可怕的经历坦露出来,对她无疑是二次伤害。

  争论还没有结果,刚才下起大雨时论坛里忽然进来一个人,把所有的帖子用复制粘贴的方式回复了一遍,俗称“洗版”。两三段话来回用,大致意思是“同性恋是变态,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会导致人类灭亡,艾滋病是老天给同性恋的惩罚”“你们这些肛门爱好者不觉得自己恶心吗”“你们都应该去死,不要为害社会”。

  唯有那个姑娘的帖子里,这个闯入者没有复制粘贴,认真地进行了回复。很长的一段,充斥着大量污言秽语——的谐音,以免被论坛反垃圾词汇的功能屏蔽,他说“你爸妈做得对啊!你尝过男人的滋味就不会说自己是拉拉了,可惜你爸妈找来那个是个怂比,换了我保证艹得你服服帖帖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去找你啊小J货——哦不行,你得先给我看看照片,太丑了我可不要哈哈哈!”

  梅长苏从来没为网络上的言论动过气,看到这段时也忍不住摔了鼠标。

  他一直知道人心有多坏,但网络似乎进一步放大了人性中的恶。有人费尽周折的回答问卷取得注册资格,只为辱骂一群跟他的生活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而这个满口喷粪的垃圾在现实里遇到同志,说不定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躲在网络后面他却有了为所欲为的勇气。

  论坛自然炸了,站长和版主忙着删帖封ID,好多人跟那垃圾对骂对喷,直到寝室熄灯还热闹非凡。

  第二天清早,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小多了,可还没有停。校园的路上可想而知都是积水,梅长苏也就打消了晨跑的念头。他们下午有门考试,上午没事,他泡了个方便面做早餐,准备再看看论坛,等雨彻底停了就去图书馆。

  刚刚打开电脑,一夜未归的老大拎着一堆包子豆浆进来了:“这雨忒尼玛大了,你们也没谁想着给我送把伞,良心大大地坏!”

  老二刚刚醒,还没起床,坐在床上打着哈欠:“昨晚那个雨要用潜水艇才把你接得回来,伞有毛用。”

  老三一边刷牙一边接口:“就是,跟哪个千年妖精在渡天劫一样,好吓人哦,门都出不到。”

  老大把包子放在桌上:“反正吧,我是有良心的,下着雨还去给你们几个臭小子买早餐。”

  他拿了个包子啃着,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刚在食堂听人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昨晚三寝有人跳楼!”

  “啊?!”老二正从床上下来,脚一滑差点摔了,“不得哦?死没有喃?”

  “你这话问的,七楼跳下来,你说死没死?”老大吞下包子。

  老三刷完牙也凑了过来:“为啥子?晓不晓得是为啥子?三寝,大几的哦?”

  老大说:“好像是大一的吧。为什么这谁知道,不过小道消息说,死的那哥们儿是个,那啥,gay——可能是为这个吧。”

  坐在电脑面前的梅长苏一呆,握鼠标的手转而点开了校园BBS。

  果然已经有人发帖爆料,说是尸体就在三寝后面的树丛里,正在一楼某间寝室阳台下面。那间寝室的人起床时看到的,吓得差点疯了——第一个看到的哥们儿这会儿还在校医室呢。下面有人跟帖说,是某某系大一的,据说他们寝室的人昨晚都被雨隔在教室了,他大概是雨最大那会儿跳下去的,所以根本没人听到动静。接着好多楼都在问“为什么”,然后有个像是知情者的人用神秘兮兮地口吻回复“他好像是gay,喜欢男人的。”下面的讨论就更加发散了,有人问“是不是受了歧视欺负想不开”,有人猜怕是爱上了不是gay的人为情自杀的,也有人在惋惜,说死者学习成绩很好,文笔也好,他们系有时写个新闻稿宣传稿什么的老师都会找他,他还会书法,是学院话剧社的骨干成员,平时看着也挺外向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回帖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认识死者的,但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没人能对他的死亡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哎,老四,看什么呢?”梅长苏正呆呆对着显示屏,一个包子递到了跟前。老大说:“吃早点,边吃边看呗。”他无意思扫了一眼屏幕,看到学校的BBS,立刻凑近了细看:“真可惜了,你说年纪轻轻的,有啥事这么想不开?”

  梅长苏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包子还热乎乎的,但他没有胃口。老二老三这时也挤到了他电脑后面一同围观,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老大,自己走到了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空气里充斥着盛夏草木清新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闻不到半点血腥气。天边的云层慢慢被晨曦驱散,这本该是个和平、宁静、美好的世界。

  身后寝室里三个室友还在议论。梅长苏很庆幸,他没听到半句“原来是个gay啊”“难怪呢”之类的话,他们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好奇,同时像所有善良的人一样表示惋惜。否则他想不论说话的是谁,他大概都会一拳挥上去。

  忽然老三骂了一声:“靠,删帖了!”

  过了几秒——应该是刷新一通确认后,老二说:“学校肯定要删的噻,咋可能放到等你几爷子摆。”

  “切,我要补觉去了。”老大说。

  片刻后梅长苏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扭头,看到老大。“怎么了老四?”老大问,“吓着了?你这样的好学生乖宝宝,没听过这种事儿吧。别想了,赶紧拾掇拾掇复习去,下午还考试呢。”

  梅长苏冲他笑笑。老大要是知道他这个寝室的老四曾经见过怎样的尸山血海,恐怕才会被吓着吧。

  “哪儿啊,你霸着我的电脑,我只好出来透透气啦。”梅长苏看看越来越亮的天边,这一瞬间很想听听萧景琰的声音。

  他回到自己电脑前,打开了“灰色彩虹”。那个人渣所有的回帖都已经被删了,那姑娘的楼一夜间又多了好几页。他点进去,惊喜地看到姑娘终于回复了,是在半夜两点多,想必没看到那个人渣的回帖。

  她说“谢谢大家。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能就这么死了——凭什么呀?我没做错事,我没害人,该死的人不是我。我重新租了房子,今天也回公司上班了——这个月奖金没了,不过好歹没被开除。我相信你们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的父母——姑且还叫他们父母吧——我也不需要他们原谅了,或者等到我们能彼此原谅那天再说吧。”

  梅长苏轻轻松了一口气。人活着就好。虽然有些伤痕会跟随一生,永远改变你,但只要活着,就有无穷多的可能性和希望。

  他退出这篇帖子回到首页。首页滚动过一条他刚才没注意到的站内公告——同志平权是一场战争。我希望有一天世界看向我们的目光不再带着异样,我希望有一天能揣上户口本和我的爱人去民政局。如果你们也希望,请一起努力。

  梅长苏忽然决定了——这是一场战争,所以他当然不能放任萧景琰孤军奋战。他要踏进战场,而不只是在旁边表示理解宽容和廉价的同情。

  

  下午考完试后,梅长苏退掉回家的火车票,改买了一张去Y省萧景琰部队驻地的票,准备千里迢迢的,把他拖了好久的答案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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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依然不轻松。就跟上一章一样,大家本是冲着靖苏谈恋爱来的,但看到跟他们无关的情节,依然觉得难受,我想是因为首先你们都是善良的人,其次你们和我一样注意到了生活中存在的歧视。

女同那件事,是七八年前?我在微博上看到的,当然没办法去考剧真假——我希望是假的,我希望不会有父母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但内心深处我又知道,是有的。

好在人心能有多坏,就能有多好。有人能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毒手,也有人会对陌生人施与毫不吝啬的帮助。

(啊啊~~~感慨好多~~~唠叨这么多绝不是为了掩饰苏哥哥要下章才能真正给琰琰回答的事实。严肃脸.JPG)

重圆(三十一)

感谢金主 笑笑苏、carol Y、泛泛之辈、Mandy、iamhappylazy、boli、andthen、名草本亚梅 的打赏~鞠躬~~(撸否一会儿能圈一会儿不能真是很玄幻……)

这一章稍微沉重些。也算是过渡,下一章苏哥哥就会答复琰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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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琰终究还是感冒了。

  大概是感冒药的缘故,他在回部队的火车上一直头晕,整个人像踩着棉花似的,多数时间都在对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景物和他来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的心境已经天翻地覆。

  用个文艺点的比喻,他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把虚伪、贪婪、嫉妒、痛苦等等最糟糕的情绪都尝了个遍,最后濒临绝望时,在盒底看到了希望。

  希望微弱渺小,却以不容忽视地姿态存在着。

  他觉得以他对梅长苏的了解,那人多半是看不得他丧家之犬一般的落魄样,考虑什么的,也不过是一句聊做安慰的话。

  但他同时又觉得,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梅长苏——梅长苏从小情绪就不外露,高兴生气都表现得很淡泊,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对他可以说非常熟悉,但毫不了解。比如这次他就完全猜错了梅长苏听到他坦白后的反应。

  所以最后他对自己说,还是不要胡乱猜想了,就像小苏交代的那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梅长苏自己也在冥思苦想。

  他要萧景琰等他考虑考虑,但事实是他从来没说过这么欠考虑的话。或者说,他明知不该说这句话,但理智在反复争斗后竟然输给了一时软弱的情感。

  考虑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自己不是同性恋,他很清楚这一点。

  而萧景琰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他替他擦鼻涕,喂他吃饭,大一点辅导他功课,督促他用功上学……这样的关系,说句如父如兄不算过分吧?

  可他的兄弟,现在想和他谈恋爱。

  酒店的那一夜,梅长苏在心里无数次问苍天“这叫什么事啊”,苍天没回答。他躺在黑暗里想了又想,想不出萧景琰那傻小子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产生那种念头。他确定两人一直以来的交互都非常正常,没有半点超出兄弟的范畴。

  但萧景琰身上一切难以理解的事,通常可以从“前世”找到原因。

  他试着设身处地了一下,想象当年两人身份立场互换,最后一去不回战死北境的是萧景琰,那他一定内疚难过得要命,一定会到死都记着这个朋友,遗憾没有早些认出他,没能在给他治病上尽一点力。

  萧景琰可比他感性多了。所以萧景琰的遗憾肯定比他能想象的还深。

  根据他这么多年观察到的那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说不定就是那个世界的萧景琰的遗憾,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萧景琰的执念。什么都不记得的萧景琰自然不知道这种执念从何而来,于是将其误会成了“爱情”。

  他觉得自己这个推测十分合情合理,几乎可以确定是事实本身了。可他又没办法跟萧景琰分析解释。

  而且他实在很不喜欢看到萧景琰那个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样子。

  他想起不知是哪一首流行歌还是影视剧里有一句词,大意是爱情能使人变得卑微,低到尘埃里之类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跟流行歌词较真,但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生气起来——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调调?

  爱情不是应该令人满心欢喜,充满阳光,更加自信自爱吗?

  麒麟才子不懂爱,对于这个亘古以来最复杂深奥的命题难免武断偏颇了一点。但即使他懂得不能再懂,即使有人劈开半个地球作为此番论调的证据,他一样不能接受把“卑微”“低到尘埃”这样的词用在萧景琰身上。

  不管是前世他择定的效忠的君主,还是这一世守着长大的少年,他都不能容忍他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卑微”。

  就是不能。

  所以他只好不管不顾的……先用了个蹩脚的缓兵之计。好歹先让萧景琰恢复正常,不要再像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偷眼看他,却又要装出一副“我很好你不用管我”的模样。

  缓兵之计好歹奏效了,萧景琰虽然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但至少,至少不再那么整个人灰扑扑的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容他再仔细想想吧。

  

  萧景琰走后,梅长苏也没在家里待两天就跟父母找了个借口提前回了学校。

  关于“同性恋”这个概念,他实在知之甚少,他亟需靠谱的理论来为下一步决定做支撑。

  萧景琰家虽然有电脑,他也可以随时去用,但他真的不敢在萧景琰父母眼皮子底下用他的电脑查“同性恋”,就算明知道他们决不会在自己用电脑的时候进来看,自己清理了上网痕迹后他们就算再用也绝不会发现什么。

  回到寝室,三个室友都还没回来,倒是给他查资料提供了安静的独立空间——他也没勇敢坦荡到被人误会成同性恋都全无所谓的地步,社会观念的重重压力,是每一个身处社会中的人无法逃避和忽视的。

  他从书店买回一本叫《同性恋亚文化》的书,想先大体了解一下。这本论著算是这个领域的权威论著,数据详实,言辞客观中立。

  可他越读到后面,越难保持读此类书籍应有的客观心态。看到《同性恋法律地位的变迁》那章,里面大量真实个案让他的手都忍不住发起抖来。他只知道人们对“同性恋”是不大瞧得起,大概会当他们都是娘娘腔,有些人会像萧景琰说的觉得“恶心”,但他全没有想到他们曾经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他们聚集在公众场合时,有可能会被警察或联防以“妨碍治安”罪拘留,有的事例里提到同性恋者为了让执法人员不把他的秘密暴露出去,甘愿忍受侮辱和暴力对待;有的因为性取向被同事检举揭发而失去工作、遭到行政处分。然后羞辱和歧视会伴随他们一生,不同的性取向仿佛洗不掉的污点,任谁都可以对此指指点点的冷嘲热讽。

  换了从前读到这些,他当然也会为这些人感到遗憾感到不平,但不至于这么情绪激动。可现在他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当事人代入萧景琰,然后就再也没法保持冷静理性。他不能不去想,要是萧景琰在部队上,像某个事例里的主角那样被“检举揭发”了,会有什么后果?他可能会被开除,再开除前会对他进行各种审查,大概还会让他写材料,按着他的头要他承认这是个“错误”。

  他没法想象他一向心高气傲的好友受这样的屈辱。

  梅长苏中途大概有三四次合上书深呼吸,才能继续读下去。读完后对自己说,离这本书出版已经五六年,都已经进入下一个世纪了,那些事例也多数是八九十年代的,说不定现状已经好多了——书里不是也说了吗,会越来越好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上网去搜索关于“同性恋”的言论。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书中那段关于本国同性恋处境的、他觉得极其言之有理的结论,在网络世界里竟不适用。

  书中说“同性恋在本国的处境也像其他许多问题在本国的境况一样,面临的不是严酷的迫害和极端的仇恨——西方的同性恋者一度面临这样的迫害和仇视——而主要是主流社会的忽视和蔑视。这本是一种稍好的处境。然而,也因此使中国的同性恋者滋长了一种苟且偷安的心境,希望永远在阴影中生活,与世无争,不愿也不敢发起激烈的改造。”

  现实中似乎确实是这样的,周围的人们很少因为某个人是同性恋就扑上去打他,他们更多的是孤立、嘲笑、在背后议论。虽然这种态度有时已经能把人逼疯,但比起直接的暴力和霸凌好像稍好一点。

  但网络上就完全不同了。网络上没有“中庸之道”,各式各样的人隐身在网线的另一端,因为不会被看到、不会被认出而变得勇敢无比,可以肆无忌惮的发表各种言论和观点,不管有多么偏激,带着多大的恶意。

  他原本是到网络里去寻求一些“情况确实再好转”的安慰,却看到满目充满偏见歧视的言辞。有人恶毒的嘲骂,有人大义凛然的反对,有人苦口婆心的规劝。

  幸好也有人持相反的观点,站出来为这个群体说话。

  在一些点击量大的综合论坛里,类似的话题下面往往吵得不可开交。梅长苏没有去参与争论,因为他早就清楚的知道,说服一个满脑子成见与仇视的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们不需要逻辑,也听不进去道理,当你在言辞上争论不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固然会志得意满地更加坚信他们所坚信的,而即使你把他们辩驳得哑口无言,他们也一样会脖子一梗“反正我就是觉得恶心”“反正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你这么向着他们,你也是变态吧”。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页又一页的翻下去,看着每一条或激烈或冷静或愚不可及或有理有据的留言,心里五味杂陈。

  有天他无意间点进了一个论坛,名字叫“灰色彩虹”。那是个同志论坛,简介里写着“LGBT群体only”,所有的版块都不对游客开放,注册前需要答长长的一份问卷,大概是为了隔绝怀着恶意进去找麻烦的人。

  梅长苏认真的答了问卷,得分在90以上,获得注册资格。

  这时他已经完全忘了仅仅几天前他还斩钉截铁地想着“我不是同性恋”。既然萧景琰把自己划入了这个群体,那他就必须去接触、去了解,弄明白他们的生活现状,搞清楚他们在想什么。至于他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那并不重要。

  论坛和其他论坛没什么太大不同,有人闲聊打屁,有人讨论自己喜欢的音乐电影书籍。有个情感交流区,许多人在里面讲述遇到的歧视和困境,还有个交友区,需要足够的论坛积分和注册年限才能进入。

  梅长苏主要混迹的是情感交流区,在开学前他几乎就整天整天地呆在寝室里刷论坛。他在这里看到了更多、更真实的“事例”,有人说他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叫娘娘腔二尾子,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是同性恋,但所有人已经把他当成同性恋对待,他不敢接触异姓,却也不敢接触同性,每一天就觉得无比孤独;有人说他家里开始催他结婚,每天给他安排相亲,他不敢跟父母出柜,又不愿和女人结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人在他帖子下面讲述了自己的爱情故事,大学时期的恋人,曾经说好要一起对抗全世界,现在已经分手,那个人也是扛不住家里的压力,要结婚了。

  这个版块里人人都不太开心,就算正在恋爱的说起恋情和恋人来也是一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口吻。

  梅长苏很担心萧景琰现在压根还不了解作为一名同性恋意味着什么。

  他有时候真希望他是搞错了。但论坛里也有人说,出柜后周围的人,尤其是亲人,总在苦口婆心地劝他,认为他是一时迷惑,只要娶个老婆再生个孩子就好了。“我知道他们是好意,我也知道我伤了他们的心。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质疑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羞辱’,我是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怎么会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清楚呢?归根到底,他们还是觉得我‘错了’,所以才会希望我改正这个错误。”

  

  临近开学室友们都陆续回来了,梅长苏失去了独处的空间,不方便再整天泡在网上查“同性恋”的事情。但好在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每天只是抽空看看那个人不算多的论坛。

  开学没多久梅长苏就收到了萧景琰的信。信的内容还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梅长苏捏着这封再“正常”不过的信,却一点也不觉得欣慰和宽心。他一想到萧景琰正像书里、论坛里那些人一样隐瞒着一个令他无比惶恐痛苦的秘密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仍旧在冥思苦想该怎么给萧景琰一个答复。自己都没发现在他内心深处这个答复已经和最初预想的大相径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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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亚文化》这本书相信不少朋友读过了,没读过感兴趣的也可以去读一下,对同性恋群体会有个比较客观的认识。

顺便说明一下,这里靖苏设定是80年代初生人,目前情节发生的时间大概就在两千年初。

重圆(三十)

感谢金主 笑笑苏、无清、重光、我琰我苏、天之遥的打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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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短短十多秒粗糙劣质的画面过后,萧景琰终于确认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某些一直隐隐绰绰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欲望忽然被那对交叠的肉体揭开,无所遁形。他想对梅长苏做同样的事。这个念头仅仅只是一闪,就让他起了有生以来最强烈最鲜明的反应。

  在当时的情境下这反应简直不合时宜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为自己的反应而羞耻,周围的鼓噪让他屈辱甚至愤怒,但不管怎么天人交战,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我真的是同性恋。我喜欢小苏。

  完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反倒平静下来。像一个煎熬了许久,终于拿到医生最终诊断的绝症患者一样开始考虑后事。

  怎么办呢?

  既然同性恋是一种病,那么远离诱发这种疾病的病源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既然他对梅长苏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那么从今后尽量少来往少联系,尽量不要去想他,应该会对病情有帮助。

  可惜爱情从来无药可救,更何况大多数被困在其中的人根本不想得救,就算对于变态同性恋也一样。

  

  去县城看电影后的大概第三天,萧景琰又收到了梅长苏的信。跟以往的许多封一样,满满当当的三四页纸,每一个字都工整漂亮,可以直接拿去印刷厂做钢笔字帖。信里事无巨细的写了许多学校里的趣事,用了一个长长的段落抱怨学校食堂,写到他在米饭里发现好几只米虫,而食堂打饭的师傅理直气壮地表示“每天三千斤大米啊同学,谁有那个功夫去洗”。后面是长长一排省略号,以三个叹号结尾。

  “我在认真考虑以后靠方便面度日。中午加根火腿肠,晚上加个卤蛋。”

  萧景琰忍不住笑了,完全可以想象他听到食堂师傅这番高论时那惊愕又无奈的表情。

  信的末尾照例是些略嫌絮叨、和他平时那副淡漠模样毫不相符的叮嘱。因为上一封信里自己显摆过拿了新兵越障赛第一,他这封信就正经八百地写上了“戒骄戒躁”“水满则溢”这样的字眼。

  一副如父如兄、老气横秋的口吻。

  把梅长苏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萧景琰拿出那天买的绿色圆珠笔,给他回了一封草莓味的信,预估着他会在下一封信里对于这点发表什么样的评论。

  同性恋就同性恋吧,反正自己不说,小苏永远都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秘密他要带进棺材里。

  

  有时候人会在一夕之间长大。

  因为家破人亡的横祸,因为含冤莫白的深仇,因为物是人非的惊变。

  也可能只因为有了某个秘密,下定了某个决心,或者断绝了某种希望。

  所有浮躁焦虑沉淀下来,萧景琰对眼前的生活变得专注异常。他像是感觉不到疲累,感觉不到严寒酷暑,也感觉不到伤病疼痛,被战友们戏称为“铁人”。

  在这强者为尊的军营里,他很快为自己赢得了连部首长的欣赏和战友们的敬佩,但他本人并不太在意这些。身体的极度疲劳令他心情平静超然。有时在作训场上看着气喘吁吁追在他后面的人群,他会生出一丝愤世嫉俗的快意——你们什么都比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他甚至觉得,假如有一天他肮脏的小秘密大白于天下,他也不会很在乎。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他犟,说他我行我素,他从前还不怎么服气,现在想想大概是有道理的。

  他只在乎梅长苏怎么想怎么看。所以他一定不会在他面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关于这点他还挺有信心的,因为他觉得小苏在读书上虽然聪明绝顶,但在其他事上总有些呆气。而且他们现在隔得那么远。

  他照常给梅长苏写信,电话只在实在想听他声音想得受不了时才打,因为不想听到他室友和他说笑打闹的声音。

  每天熄灯后躺在黑暗里,是他允许自己放纵思绪的时间。他不知道英文里有个词叫“guilty pleasure”,但梅长苏确实就是他的guilty pleasure。他怀着隐秘的罪恶感、一点羞耻和许多快慰,把两人从小到大相处的点点滴滴拉出来在脑子里反复回想,想梅长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这时的想念和他们刚分开时又不太一样,因为掺杂了某种他难以启齿也难以舍弃的、叫做欲望的情愫。

  两人朝夕相对时不觉得,现在他才发现梅长苏对他是真好,比他从前意识到的还要好许多。

  他细细追溯,有些幼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仍然记得梅长苏是怎么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他管束他,又处处纵容他让着他。别的小孩会为争抢玩具零食或者随便什么屁大的事吵嘴打架,他俩从来没有过。他喜欢的梅长苏一定先尽着他,他想做的事梅长苏就算一开始不赞同,最终也会叹着气妥协陪他去。

  别的好朋友好哥们儿可不是这么相处的,所以小苏会不会对我也……? 

  这个念头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时不时在黑暗中冒出头来,但天一亮就灰飞烟灭。

  总体来说他还是理性克制的。只不过入睡前想得太多,入睡后就很难控制梦境。而梦境,比清醒时的思维可放肆多了。

  一开始他还会面红耳赤的惊醒,拿被子蒙住头屏息凝气,生怕同室的战友从他的呼吸声推断出他刚才在梦里做了多龌龊的事。

  渐渐的也就习惯了。横竖是梦,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决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了,在梦里还不能放肆一下吗?反正第二天起床号一响,到盥洗室里兜头盖脸的淋一通凉水,就可以大梦了无痕。

  

  他和自己相安无事了两年,在部队里有了“兵王”的头衔,顺利转了士官,也终于等来了暌违已久的假期。

  终于可以再见到那个人。

  在回家的火车上他是忐忑的,但都严丝合缝地瞒了两年多了,他想再瞒20天也不是难事。

  可见到梅长苏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光是看见他,他就快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梅长苏对他还像从前一样亲密,勾肩搭背,拍拍打打,总是无意识地做出让他要发疯的小动作。

  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被火苗舔过一样,灼热感一直残留在皮肤上,哪怕隔着几层衣服也是如此。晚上的梦境越发不受控,他在梦里对他的好朋友为所欲为,而梅长苏从不反抗。

  有时那梦境过分得让他第二天都不敢直视梅长苏的脸。可他还是舍不得不和他见面,不和他整天黏在一起。

  

  这甜蜜的煎熬在同学会那天达到了顶点。

  在此之前他想着自己只要没疯没傻,总不会无缘无故跑去跟梅长苏坦白。两个人就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做一辈子好朋友,保持这种程度的亲密,他就很满足了。

  可是饭桌上听到别人那么自然地提起“梅长苏的女朋友”这种话题,看到女同学那么随意的挽他胳膊叫他“小苏”,他忽然发现做一辈子好朋友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绝对不能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恋爱,娶妻生子。

  KTV里玩闹的合唱,他明知那不能代表什么,可他已经嫉妒的要发狂。他很想一把扯开那个女同学,问她一句“小苏也是你叫的”,更想拉着梅长苏离开那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没人找得到他们的地方,最好能把他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碰到他……除了自己,只有自己。

  当然他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坐在那一杯杯灌酒,假装没感觉到梅长苏时不时投向他的目光。幸好部队是个锻炼酒量的好地方,大量的啤酒让他头脑昏沉麻木,但又不至于醉到像在D城那次失去意识。

  昏暗流转的灯光中有人在唱一首曾经很流行的老歌。好像从没仔细听过的歌词飘飘忽忽的,一句句钻进心里——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 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 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 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 早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 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 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宠……”

  他扭头去看梅长苏,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他的侧脸在暧昧的光线下忽明忽昧,恍如隔着一场遥远而悲伤的梦。

  他忽然心如刀割。

  

  又有女同学去缠着梅长苏跟他撒娇,叫他“小苏”,萧景琰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失控了。

  他把手放在梅长苏的肩上,隔着几层衣物,他仍然有种手心要被他体温烫伤的错觉。梅长苏丝毫没发现他的异状,只是一味担心着他是不是又喝醉了,替他系围巾拉衣服,还叫他去他家过夜。

  萧景琰简直想甩开他的手逃跑。这种情况下再和他同床共枕,自己哪里能忍得住?

  然而他既没能下定决心逃跑,也没能鼓起勇气放任,最后只能像个怂包一样缩进浴室,在刺骨的冷水下偷偷痛哭一场。

  其实他边哭都边想好了,哭完这一场,他自然会站起来收拾好自己,若无其事地出去。谁知道梅长苏会中途闯进来,还用那样的语气说些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他的话。

  后来的事情就完全不在他预料和控制之内了。

  

  萧景琰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了大半夜,旁边床上的梅长苏一点动静都没有,多半也没睡着。

  天光一点点照亮宾馆房间,他听见梅长苏起身,连忙把眼睛闭得更紧。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好装睡。

  他第一次知道躺着不动也能这么令人痛苦,他已经全身酸痛,眼皮越想闭住就越颤动个不停。听到梅长苏洗漱出来,拧开房间附赠的矿泉水喝的声音,他也觉得口渴得不得了。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到梅长苏走动的声响,接着他似乎在他床边停下,挡住了一些天光。

  然后额头一凉,是梅长苏把手放在他额上,用手心试他的额温。这触碰来的猝不及防,他禁不住浑身一颤。

  “没发烧,”梅长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景琰,起了。”

  “哦。”萧景琰睁开眼睛,讪讪地坐起身,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梅长苏已经转身朝房门走去:“我下去买早餐。顺便看看你衣服洗好了没有。”

  “哦。”萧景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用单音节回应。

  梅长苏开门出去了。房门嗒地关上,萧景琰又脱力的仰倒回床上——梅长苏肯定看出他在装睡了。

  

  没多久梅长苏带了些清粥油条之类的回来,两人默默无言地吃完了早餐——萧景琰偷眼看他时注意到他和自己一样挂着两个黑眼圈——又默默无言地各自找了个角落坐着,等待服务员送衣服来。

  气氛压抑尴尬。但萧景琰宁愿这样沉默着,也不希望梅长苏假装没事发生似的硬找些话题来缓解气氛。

  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人打车回到家。萧景琰家的单元楼先到,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楼下站住了。沉默到此无法再继续下去,萧景琰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先上去了。”

  “嗯,”梅长苏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仿佛一直在思忖一个极难的难题,语气也是斟酌而慎重的,“你明天走,我就不去送了。”

  萧景琰感觉像吞了一块生铁,沉甸甸地向胃里坠下去——他早有心理准备的,为什么还是那么……难受?

  梅长苏继续说:“回去记得吃点感冒药。萧叔在的话,让他给你熬点姜汤。”

  萧景琰终于勉强挤出一个“嗯”字。

  梅长苏这时才抬起眼皮来看他,脸上带着些烦躁,声音又低又快像是嘟囔:“你昨晚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考虑……什么?”萧景琰茫然看着他,脑子好像停止了运作。

  “你说考虑什么?”梅长苏越发不耐烦的样子,“总之我会给你答复,在那之前请你不要胡思乱想。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听明白没?”

  “小……小、苏……?”萧景琰愣了片刻,声音开始发抖,“你……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谁和你开玩笑了?”梅长苏看起来已经失去耐性到想揍他了,“你就算是个姑娘,突然说……说……我也得考虑考虑吧!行了赶快上去!到了部队给我电话!”

  说完他摆摆手扭头走了。留下一个觉得自己随时会昏过去的萧景琰站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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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担心啦~~你们心疼琰琰,苏哥哥更心疼啊,哪里舍得他难过呢?

会好的会好的。

 

方言小剧场——新年快乐!

把正文里删掉的方言小剧场改了改,加个尾巴,当做一个小番外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2019,也要开开心心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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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大学报到那天,梅长苏被学院接待新生的师兄带着找到寝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正趴在铺上铺床,一个坐在桌子边喝水。见他们进来都一起抬头。

  “哟,又来一位!”喝水那位听口音是北方人,个子似乎比梅长苏还高,理个极短的平头,很热情爽朗地上来接师兄手里的东西,“谢谢师兄,进来喝杯水!”

  师兄笑着摆手:“不客气,我还去接其他人呢。你们自己收拾好,有什么事到下面来找我们,我们会一直呆到六点。”

  梅长苏也连忙跟师兄道谢告别,又谢了这位热情的室友。

  “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大家一个寝室就是兄弟了,”室友说,“快进来,还剩两个铺你看你睡哪个?你要想睡靠阳台的我和你换也行。”

  梅长苏含笑摇头:“不用,我睡哪里都可以的。”

  “耿直!”铺床那位一挑大拇指,“对咯咧,老子斗怕寝室头有辣种牙尖十怪哩!”

  梅长苏在剩下的床位里随便选了一个开始收拾东西,一边和两位室友互通姓名来历——

  帮他拿行李那位叫刘韬,哏儿都人;铺床那位叫范子轩,山城人。

  “你从金陵来?那也不近啊,没人送你?”刘韬问。

  “父母要上班,不好请假。”梅长苏回答,“你们也没人送?”

  刘韬说:“哪儿啊,我爸送我来的,今早刚走。”

  “我也是老汉儿送我来的,“范子轩愤愤接口,“龟儿说是送我,其实就是想来找他那些朋友耍,把我丢到学校门口就打麻将去了!”

  梅长苏和刘韬对望一眼,都不太确定他刚才是不是管自己父亲叫“龟儿”了。

  三人闲聊着,梅长苏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收拾整理好,铺好床单,正想给自己的自理能力点个赞,就卡在了套被套上。

  ——这个东西不科学啊,为什么塞进去了却弄不平呢?

  前·麒麟才子在小小的单人床上折腾出一身汗,范子轩铺完了自己的一看他:“嗨呀,一看就是在屋头不做事的。”

  两人的床铺首尾相接,他说完猫着腰抬腿一跨,就来到了梅长苏的床上。

  作为一个注重个人隐私和生活空间的成年人,梅长苏对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不太适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范子轩已经一把掀起他的被子:“哥咧,你横竖套错咯!列个样子套。”

  他动作麻利的把梅长苏塞进去的被芯扯出来重新套过,然后拎起其中两个角指挥梅长苏:“你dia那两个角,我们一起抖。”

  梅长苏愣愣的听从指挥跟他一起抖,刘韬坐在自己桌边点评:“不错,山城的同学没少做家务。”

  “那是哦,我……”

  范子轩话没说完,寝室门被推开了,呼呼啦啦进来一大群人。当先的是两个中年妇女,跨进门又后仰着去看门牌:“是不是这儿哦?”“对的,就是这儿。”

  寝室里三个人愕然,面积不大的房间一瞬间变得拥挤异常。

  “哦哟,你的室友都来了的嘛,”中年妇女甲说,“伟伟,快看下你的床位是哪杆。”

  中年妇女乙说:“呀,只剩这一杆了啊,挨到门好不安逸哦。”说着目光在室内巡梭,最后锁定被挤到墙边的刘韬:“这位同学,我们伟伟睡眠不好,你看能不能跟他换一哈嘛?”

  刘韬有点懵,但还是很快点头:“可以可以,我收拾收拾……”

  这时被簇拥在长辈们中间的“伟伟”同学出声了,听起来好像是忍无可忍:“不换!换啥子嘛!你们好笑人哦!”随即挤出包围,对刘韬露出个尴尬的笑:“同学,不用换不用换,谢谢你了。”

  妇女乙拍了他胳膊一把,小声抱怨:“你这个娃娃,别个同学都答应换了……”

  “哎呀二姑,”伟伟把背上那个看着就轻飘飘的双肩包往床上一甩,“我不想换对了嘛?你们走了走了,搞快打牌去,晚了莫得位子了哈。”

  “慌啥子,我们帮你把床铺了,把东西捡了多三。”妇女甲说着就开始翻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并且招呼其他人,“几哈搞快点儿,老罗你切把开水给他打了。”两个中年男人应声而出,也不知道“老罗”究竟是谁,反正他们不顾梅长苏等人的反对,把全寝室的水瓶都拎走了。

  “妈,我个人晓得弄,你们走了嘛……”伟伟无力地说,但他妈眼皮都没撩起来:“你个人弄?你会弄啥子?”

  然后连“伟伟”都被挤到了墙边,和刘韬并肩贴墙而立,满脸尴尬。

  范子轩盘腿坐在梅长苏床上,小声嘀咕:“豁哟,好夸张。”

  

  等到长辈们呼啸而去,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了。他们不但帮“伟伟”同学收拾好了一切,还顺带打扫了一遍寝室卫生,连地板都重新拖过。

  他们离开后,四个新生看着湿漉漉的地板发了会儿呆。“伟伟”讪讪地朝自己铺位下溜达,刘韬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哎,伟伟同学,你贵姓?”

  正从梅长苏铺上爬回自己铺上的范子轩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伟伟同学~”

  “我叫王小伟。”伟伟对刘韬笑笑,然后对范子轩做了个口型。

  梅长苏对当地方言熟悉之后再回忆,他当时说的应该是“笑个锤子”。

  王小伟他妈放在他桌上的两个饭盒打开捧出来:“刚才不好意思了哈。我妈自己弄的牛肉干还有冷吃兔儿,吃点不?”

  “要吃!”范子轩敏捷地从床上跳下去,捏了一根牛肉干塞进嘴里,“巴适!”

  

  那天四个人围着两个饭盒叙了年庚,定了寝室的排行。梅长苏得知还有这种习俗时很诧异——自己是来念书的,怎么第一天就多了三个金兰兄弟呢?

  最叫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还排第四。

  就算除开他“穿越”的千八百年时间,单算活过的日子他也活了快五十年了,为什么要被三个小屁孩拍着肩膀叫“老四”啊?

  被冷吃兔辣的“嘶哈嘶哈”的刘韬特别高兴:“得,以后啊,我就是你们大哥了。大哥罩着你们,有事儿都说话!”

  “对咧,哥,”排在第二的王小伟懒懒地回答,“那今天晚上的晚饭你管咯?”

  “我……我管我管呗!咱们吃火锅去!你们这的火锅有名,我还没吃过呢!”

  “这儿里火锅有啥子好吃的?点儿味道都莫得,你好久有机会切我们那,我带你切吃正宗的。”老三范子轩一边嚼牛肉干一边表达对本地美食的不屑。

  “嘿,莫得味道你表切吃三!牛肉干kuo到*嘛!”(注:kuo到,放下的意思。)

  “你说话好像我高中同桌哦,你们省城人说话都这么牙尖咩?”

  “设,个个都牙尖,只有你们直辖市的耿直~”王小伟尾音和白眼一同甩向天花板,生怕范子轩听不出来他这是反讽。

  “啥子意思?别个刘韬也是直辖市的哈我给你说!”

  “又爪子了嘛?嚯哟两个直辖市的好吓人哦,”王小伟一把揽过梅长苏的肩膀,“这儿还有个省城的,二对二!爪子嘛!”

  梅长苏咬着一根牛肉干和刘韬面面相觑——不,我们并不想卷入你们的省城与直辖市之争啊。

  

  从此省城人民和直辖市人民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拌嘴磕牙,刘韬经常抱着他的茶杯坐在桌旁边听边点头赞叹:“有点儿意思,对口的散打评书,有点儿意思。”

  但拌嘴归拌嘴,寝室的整体氛围还是团结友善的。就算是梅长苏,在这种同吃同住作息相当一致的环境下,也很难保持客气疏离。更何况后来为了躲避女同学们的围追堵截,他也很需要寝室兄弟们的掩护。

  所以这三个人,成了梅长苏在这个世界除萧景琰之外最亲近的同龄人,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与“前世”全无干系的朋友。

  当然萧景琰为此暗中喝过多少醋生过多少闷气,就没人知道了。

  

  本科毕业后四人各奔前程。但网上的联系从来没断过。再后来另三人纷纷娶妻生子,微信群就成了“育儿教子交流群”,聊的话题梅长苏常常插不上嘴。三个“哥哥”也时常关心他的个人问题,就算远隔千里都想给他介绍对象,但都被他以“工作忙”“没时间”或者干脆施展掉线大法搪塞了。

  再再后来,一切尘埃落定。2018年12月31日,晚餐时间,四个人照例在微信群里互道新年好,发红包抢红包,那三个晒儿子女儿的照片,追问梅长苏“交女朋友了没有”。梅长苏看了看还在厨房忙碌的某人的背影,对着满餐桌丰盛的饭菜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什么情况?”

  “你别跟我说这是你妈做的。”

  “女朋友!憋憋是女朋友!嗨呀好贤惠!”

  梅长苏又看了厨房一眼,输入:

  “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5分钟。然后信息炸了一样刷刷刷跳个不停。

  “?????!!!!!!”

  -黑人问号·jpg

  -土拨鼠尖叫·gif

  “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梅长苏,你说真的还是卖腐?卖腐一点都不萌啊我跟你说!”

  ……

  梅长苏在他们疯狂刷屏的间隙中又发了一条:“嗯,我是gay。抱歉瞒了你们这么久。”

  “你真行啊梅老师,”刘韬好像终于找回了点理智,“大过节的跟我们出柜,这是新年礼物吗?”

  范子轩:猝不及防·jpg

  王小伟:“……所以你都有男朋友了?”

  范子轩:“咋子?你遗憾没早点下手所?(斜眼笑)”

  王小伟:“滚。我是想说,他都有男朋友了,都喊到屋头来做饭了,才告诉我们。”

  范子轩:“就是噶,太不耿直了!说,好久交的男朋友?”

  刘韬:“对,他是干什么的工作的?几岁?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说说说!”

  梅长苏笑了。

  “你们和一个gay同寝了五年,都不后怕吗?”

  范子轩:“后怕啥子?怕你觊觎我们青春的胴体吗?”

  王小伟:-大哥我求你要点脸·jpg

  王小伟:“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你的确是当年全寝最帅的。但怕看不上我们几个粗糙直男哦。”

  范子轩:“你还粗糙?你精致得很哦,还用洗面奶,别个梅长苏都没用。”

  王小伟:“哪个规定直男就不能用洗面奶了?我给你说你这个就是偏见,就是贴标签!”

  刘韬:“你们俩……要抬杠开小窗抬去!我这问正事儿呐!”

  王小伟:“就是噶。梅小苏,爆照哦。”

  范子轩:“爆照+1!”

  梅长苏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举起手机喊了声景琰,然后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干嘛?”萧景琰端起汤锅,“我把汤盛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梅长苏不说话,笑眯眯地回到餐桌旁,把刚拍地照片发到群里。

  王小伟:“这个人……好眼熟?”

  刘韬:“就是他那个当兵的发小儿啊!你们什么记性!”

  范子轩:“是说不得!!你们那个时候就耍起啦?”

  王小伟:醍醐灌顶·jpg

  王小伟:“怪不得你那时候一看他的信就笑得那个样子。”

  萧景琰端着汤来到桌前。梅长苏迅速在聊天框里输入:“我吃饭了,回聊。”然后发了个“新年快乐大吉大利”的红包就放下手机,不再理会滴滴滴响个不停的提示音。

  萧景琰挑挑眉:“跟谁聊得这么欢?”

  “大学室友啊。”梅长苏抓起一块蒜蓉香煎鸡翅中开始啃。

  萧景琰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个虾球,忍耐了大约10秒钟,若无其事地开口:“微信响成这样,不看看吗?说不定他们有要紧事。”

  梅长苏把手上的鸡翅转了一面:“没事。我刚跟他们出了个柜,给他们点时间消化。”

  “你刚……什么?”萧景琰夹菜的手顿在空中。

  梅长苏无辜的对他笑:“新年快乐。”

  萧景琰放下筷子站起来,俯身越过不大的餐桌。梅长苏笑着偏头躲避:“都是油……”

  亲吻于是落在了脸颊。

  “新年快乐,小殊。”

 


重圆(二十九)

感谢金主  @笑笑苏  @莫风锦  @Sakura0325  @泛泛之辈、 @诶嘿~、 @iamhappylazy  的打赏~鞠躬~~(不知道有两位为什么圈不到)

说起来我本周三更了,你们不感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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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从高中时代起,萧景琰就时不时的、隐隐约约的,会觉得自己对梅长苏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过当时两人形影不离,他没有思考的空间,也没有思考的必要。

  直到梅长苏离开去上大学。

  他原以为分开后奇怪的感觉会消失,没想到却变本加厉了。他想念梅长苏,到了整天没精打采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地步。周围熟悉的一切,从宿舍区破旧的大铁门,到家里梅长苏曾经用过的水杯,都会让他陷入思念。

  就像某部曾经热播的在他看来十分弱智的言情剧里女主角酸唧唧的台词——

  “书恒走的第一天,想他。”

  “书恒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想他想他想他想他……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频繁的梦到梅长苏。梦境五花八门,有时他们在教室里上课,有时他们在不知名的山水间漫游,甚至梦到过幼儿园时代,小小的梅长苏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一本正经,皱着眉头叫他吃饭前要先洗手。

  奇怪的是所有的梦境最后都以同一个场景终结:他站在一个高高的,不知是楼房还是高山的地方,俯瞰着梅长苏策马远去。距离很远,人和马都只是模糊的一团光影,但他就是知道那是梅长苏,并且清楚的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就会在要窒息一样的难受中醒来。同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同时继续五内如焚的想念他。

      

  到了部队后,新兵艰苦严苛的训练使得这种令他质疑自己身心健康的情况有所改善。他每天累得倒上床就人事不省,古怪的梦也少多了。

  思念仍然是埋在心底的,不过因为闲暇时间实在太少,所以它出头的机会不多。因此别的新兵被练得叫苦连天,甚至痛哭流涕,只有萧景琰欢欣鼓舞,甘之如饴。

  他甚至欣慰地得出结论,自己前段时间不过是闲极无聊,加上不适应不习惯,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惜好景不长。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涯很快结束,他被正式分下部队。安顿好之后他兴冲冲地给梅长苏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新地址。电话是梅长苏室友接起来的,先不替他喊人,反问他:“您哪位?就是他当兵那发小儿吧?”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那人在电话那头嚷嚷:“解放军同志,你得劝劝我们老四啊,我们寝室晚上聚餐,他又不想参加。你得告诉他老这么脱离群众是不对的,是要影响安定团结的,是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

  他听到梅长苏的声音:“喂,电话给我,别闹了。”

  接电话的人说:“老二老三,按住他!谁跟你闹了?大哥这批评教育你呢。”

  那边一通哄乱,梅长苏带着笑的声音说:“真别闹了,他们部队上打个电话不容易,旁边好多人等着的。”

  “那你去不去吃饭?去不去?不去我就跟你发小儿说拜拜了~”

  “哦!对咧!不切就给他挂了!”“敢不切?弄你娃头儿!”

  他可以想象那边闹成一团的画面。而他在那画面之外。

  他听到梅长苏无奈地妥协了:“我去,去行了吧?快把电话给我。”

  电话终于到了梅长苏手里,他声音中的笑意还没消失:“景琰。”

  从前每次打电话听到他这样带着笑意低声喊自己名字时,萧景琰都会觉得心脏像被柔软的羽毛拂过,痒酥酥又暖融融的。但这次他只觉得酸,整颗心,甚至整个人都像被泡进了老陈醋里,酸得发苦。

  这是分别后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跟梅长苏现在身处两个世界。他不再是梅长苏最亲近的人了。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他要是没选择当兵而是跟梅长苏考同一所大学,两人一起去报到住进同一间寝室,那他们就能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亲密,连睡觉都不用分开。

  放下电话后萧景琰连面部表情管理都快做不到了。他愤怒、委屈、失落,又因为自己居然嫉妒梅长苏的室友而感到惶恐不安。

  在翻江倒海的负面情绪中,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梅长苏的感觉真的有问题。

  

  低潮持续了几天。他向来不是城府深沉存得住情绪的人,但这事实在没办法跟人提起——就连高中那些老同学好兄弟们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遑论刚认识的战友们。只好化身行走的火药桶,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在训练场上,弄得他们班长都私下找他谈话,说训练刻苦拼搏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同时要注意团结战友,别老横眉楞眼的好像要跟人打架。

  有天打靶训练,中午休息时全班围坐一圈吃干粮,这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闲聊的时间。战友们都在讲参军前的经历,他终于憋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困扰他的问题:“喂,你们平时……会想家乡的同学朋友吗?”

  “会啊!”“哎我跟你们说我老想我们高中班花儿了!”“嘿嘿虽然怪不好意思承认的但我真想我妈啊。”

  还有人哭唧唧地喊了声“俺想俺媳妇儿……”

  整班的光棍儿们顿时炸了锅——“什么?你都有媳妇儿了!”“不是,你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班长你听到了没,有人背叛革命组织!”

  班长笑着比了个安静的动作:“闹腾什么?他都21了,娶媳妇儿正常。”

  那位已光荣脱团的战友跟着嘟囔:“就是嘛,俺们农村结婚早,俺们十八岁就摆酒了,到年龄才领证呢。”

  于是有人开始议论各地的婚俗,有人回忆曾经追到或者没追到的女同学,有人抒发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的感伤,对萧景琰而言他们统统答非所问离题万里,他只好再一片噪杂中又尴尬地讪笑着追问了一句:“都这么重色轻友啊?就没有特别想从前的哥们儿的吗?”

  他声音太小,几乎没人听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特别想念高中班花的那位战友百忙中扭头回了他一句:“我想我哥们儿啊,不过谁会特别想他。又不是同性恋。”

  战友永远不知道他这轻飘飘一句玩笑话在萧景琰心底激起了多大的风浪。

  同性恋。

  多年后回忆那一刻,萧景琰也不清楚当时自己是真的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名词呢,还是一直以来潜意识地抗拒着不肯朝那个方向去想。

  直到战友把这个词直接甩在了他脸上。因为毫无防备,所以连一点躲闪和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同性恋?我是同性恋?

  这个念头随着这个词汇像闪电一样射进他脑子里,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战友们的笑闹都听不到了,全世界只剩他在巨大的可怕的漩涡中载浮载沉。

  同性恋……

  他对这个词唯一的认知,就是影视剧里偶然出现的那些“丑角”形象,他们无一例外地穿着花花绿绿的奇装异服,说话尖声细气拿腔作调,走路扭屁股,喜欢捏兰花指。而且见到男人就会扑上去骚扰。

  可笑,又恶心。

  所以自己怎么会是同性恋?怎么会?

  

  可如果不是,自己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那么牵肠挂肚日思夜想,还嫉妒他的室友?

  对了,初中的时候,自己也曾经对那个周光浩……

  部队环境封闭,别说电脑和网络,阅览室里也只有些正经八百的政治军事类杂志。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求证的方式,一条可以答疑解惑的途径,只能在反复的自我质疑、自我安慰、再次自我质疑中惶惶不可终日。

  而这些情绪和想法还必须滴水不漏的藏好。

  他根本不敢想象,部队首长和战友们要是知道他是个“疑似”同性恋会有什么反应?

  幸好没人会读心术,他在战友们眼中也就是话比较少,脾气不太好。不过尖子兵嘛,多数都有点小脾气,大家都很理解。

  

  部队上除了探亲假没什么正经假期,所谓放假也就是在营区里整理内务,打扫卫生。领导要是心血来潮了,那也是说集合就集合,说拉练就拉练,绝不会管今天是不是星期天。理论上周末可以申请离开营区半天到一天,但名额有限,多数都会优先老兵。

  不过萧景琰运气不错,分到的这个部队风气比较好,老兵对新兵都挺照顾。每周都有老兵主动提出带几个新兵去附近小县城买点部队上不配发的日用品或者打打牙祭。

  要换了从前萧景琰对那个小县城肯定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自从“同性恋”三个字出现在他认知中他就急切地想出去一趟,他想去县城里的书店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书籍,好进一步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得同性恋了,还能不能治。所以这次当班长问谁要出去时他特别积极的响应了。

  这个县城虽说是县城,也只比之前新兵连所在驻地旁的小镇好一点。书店有几家,最大的新华书店在镇中学斜对面,主要经销教材教辅和少年儿童读物,顺带出售各类文具。不用进去也知道不会出现他想要的书。但他还是不死心的进去了,并在战友奇怪的眼神中强自镇定地逛了一圈,买了一支带草莓香味的绿色圆珠笔。

  战友们露出很懂的表情:“买来给女朋友写信的吧?”

  

  其实战友们这天出来是安排了节目的。部队生活实在太枯燥了,他们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朝阳一样蓬勃的年纪,一点娱乐没有谁受得了。所以他们决定,用这宝贵的休假时间在城里看一场电影。

  县城里没有大城市那种电影院,但是主街旁支的巷子里,有好几家类似城里九十年代初那种录像厅的民营影院。居民自家的房子,里面放一台电视机、一台VCD、几排椅子,门票人民币一元,可以看四场电影,还带一杯茶,可以说非常实惠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片子都比较老,而且放什么完全是随机的,主要取决于老板的喜好和他最近在县城里买到了什么盗版碟。

  多数是那时最流行最受欢迎的港片,偶尔有翻译得乱七八糟没一个观众能看懂的外国片。当然观众们如果意见比较统一,就可以鼓噪着喊“老板换碟”。

  被拖到某家“民营影院”门口时,萧景琰内心是拒绝的。里面黑黢黢,那台电视机还没他家里的大,这也能叫看电影?

  但带他们出来的老兵一片好意,其他战友兴奋雀跃,他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掉头就走。

  进去之后倒还好,他们来的这个时间人少,可以坐前排。这种小录像厅也没有开场散场一说,几张碟子滚动播放,随来随看。

  他们坐下的时候屏幕上正好演到刘德华骑着摩托载着吴倩莲边在夜晚的公路上飞驰边流鼻血的一段,背景音乐凄凉哀婉。战友们都挺高兴:“哎,这部快完了。”“咱们正好可以完完整整地看完下一场再回去,运气真好。”

  而萧景琰因为被环境勾起了小时候跟梅长苏偷跑去录像厅的回忆,全程一直在发呆。

  屏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的时候,老板出来换了张碟子。也是一部港片,首先出场的两位演员都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巨星,然后黑屏上现出来四个字《春光乍泄》。后排有当地老乡兴奋地小声嚷:“咯是那种片子?”

  几个兵哥哥都低了头,有点忐忑不安,但又都舍不得走。只有萧景琰还在发呆,倒是十分耿直坦率地瞪着屏幕。

  电影只演到大概30左右的时候,大家都发现不对了。两位男性巨星……怎么都只穿着一条裤衩,摞在床上呢?怎么还亲来亲去摸来摸去的?

  “影院”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鼓噪声,当地方言土语萧景琰还不太听得懂,但大概能猜到表达的都是“这什么电影”“同性恋吗”“老板你搞啥”“快换碟”之类。

  老板在一片鼓噪声中跑了出来,一边换碟一边为自己辩解“我咋个晓得?我看有梁朝伟张国荣才买呢……”

有个战友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靠,梁朝伟怎么演这种电影啊,恶心死了。”

  萧景琰在黑暗中木然呆坐,感觉全身的血液沉在脚底,脸皮发麻刺痛。

  这一刻他既想尽可能缩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又想不管不顾地扭头问那位战友一句:“哪里恶心了?怎么恶心了?”

  到老板换完碟子电影演了五六分钟,除了开头床上的那段,那两个人看起来非常正常。没有涂脂抹粉,没有捏着嗓子说话,没有翘兰花指。

  所以到底为什么恶心?就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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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琰的心路历程,大概还有半章吧。至于发展下一步,那肯定……还得等,请大家看在我这么勤劳的份儿上不要捉急。

部队生活,细节到“能不能出去看电影”这种事实在百度不到,反正跟现实不符的大家就当私设情节需要吧,不要深究啦谢谢~~

    


重圆(二十八)

感谢金主 笑笑苏、泛泛之辈、imhappylazy、青空落雪 打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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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震惊到脑子一片空白,梅长苏在站起身的瞬间还是注意到了萧景琰暗淡下去的双眼。

  萧景琰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又大又亮,总是神采熠熠。高中时女同学写给他的情书上曾经有类似“你眼睛里有星星”这样的酸话。

  现在里面的星星好像全都熄灭了。

  梅长苏的心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萧景琰已经没再看他,仰头靠着背后冷硬的瓷砖:“很恶心吧?你放心,我不会……”

  他说到这仿佛忽然被什么噎住了,停了半天,才接着说:“我不会缠着你,也没有奢望什么。本来,”他自嘲地笑笑,“本来压根儿没想告诉你的……但今天大概是酒壮怂人胆,我想还是说了吧。”

  他慢慢合上眼睛:“说了这事儿就完了。总不能瞒你一辈子。就算你一直发现不了,我也……我也没办法看着你和别人……”他用手抹了把脸,“今天之后咱们就不用联系了。将来……要是我能治好了,我再、再找你,行吗?”

  他一开始还勉力维持着声音的平衡,越说到后面嗓子就越抖得厉害,最后几乎语不成调。

  梅长苏没有回答,浴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大概持续了几秒,也有可能是几分钟,几个小时,总之漫长得令人绝望。

  他忍不住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周身的寒意仿佛浸透骨髓,一直钝痛的脑袋里嗡嗡声响,他怀疑梅长苏说不定已经转身离开了,只是他没听到而已。

  忽然有水兜头淋下。热水浇在冰冷的皮肤上好像细针刺着般又痛又麻,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往旁边躲了躲,发现梅长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非常近的地方,一手抓着花洒正对着他冲。

  可还不等他看清他的表情,花洒稍稍偏转,又淋了他满头满脸,他只好举起手来挡住,狼狈躲避:“你……”

  “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梅长苏的声音混在哗哗水声中,隐含着冰冷的怒气,“萧景琰,我发现你挺会自说自话的啊。”

  “如果这不是逼我就范的蹩脚苦肉计,就请你站起来。”

  萧景琰抹掉脸上的水,勉强张开眼睛。可一室的水雾弥漫中他仍然看不清梅长苏的表情。

  “把自己弄暖和了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咔嗒一声轻响,梅长苏把花洒架回墙上,转身离开了浴室。

  

  把浴室门合上,梅长苏对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陷入了完全的茫然。

  或者说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很茫然。

  萧景琰,说他喜欢男人,喜欢……自己?

  怎么会?怎么可能?

  景琰那傻小子……他究竟知道什么叫同性恋、什么叫喜欢吗?

  这叫什么事啊……

  梅长苏感觉自己的大脑现在像是过载的CPU,已经没办法正常运转,只是乱哄哄的嗡嗡着。他的手和脚倒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他满房间乱转,把每一个抽屉每一扇柜门打开了又合上,大概是想从某个角落翻出答案。

  可惜快捷酒店的小标间实在没多少地方可翻,他答案没找到,倒是在柜子里找到了两件挂着的浴袍。他愣了一会儿,取下其中一件搭在离浴室门较近的那张床上。

  可能是“景琰喜欢我”这个命题太复杂太深奥,他的脑子自谋出路,转而去关注眼面前的现实琐事——萧景琰浑身衣服都湿了,虽然可以披件浴袍将就,但……咳、内裤总不能不穿或者捂着湿的吧?

  他记起刚才登记入住时好像看到大堂里有自动售卖机,就抓起外套逃一样出了房间。在下行的电梯里一径盘算着,要是售卖机里没有,就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想到小超市,就想到萧选,想到萧选就忍不住心里一沉。又连忙把思绪拉回来——当务之急是给萧景琰买内裤。其他的事情……他连待会儿上去该跟他说什么都没想好,又哪里考虑得了那么长远。

  电梯“叮”的惊醒了他,酒店小小的大堂里果然放着两台自动贩售机。一台卖零食饮料,一台卖日用品。还真有两条一盒装的男士内裤,可是居然要58块钱。

  梅长苏攥着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内裤,在上行的电梯里一路腹诽。

  可不管他再怎么下意识的回避,他最终还是又站在了房门前。房门还保持着他离开时虚掩的状态,每隔几秒发出一声“滴滴”提醒房客门没锁好。

  滴滴声回荡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里,仿佛在催促。

  梅长苏脑中闪过萧景琰刚才泛红的眼圈和暗淡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

  “同性恋”“变态”“恶心”……

  萧景琰从来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要自我厌恶到什么地步,他才会用这些字眼来形容自己?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萧景琰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裹着浴袍就坐在靠近浴室的那张床上,正在发呆。见他进来不自在地拉了拉浴袍,脸色尴尬。

  梅长苏扬手把那盒内裤扔进他怀里:“去穿上。”

  萧景琰因为冲了半天过热的热水而发红的脸更红了,抓起盒子同手同脚地又进了浴室。

  梅长苏本来并没觉得替他买盒内裤有什么,两人从小没少一块儿洗澡,时常在对方家过夜,有时懒得回家拿换洗衣服就穿对方的,何况只是帮忙拿个内裤。

  可萧景琰这样弄得他也不自在起来,脸皮发热,没话找话的问:“你的湿衣服呢?”

  萧景琰从浴室里出来,脸仍然红着,低着头指了指浴室里:“在里头扔着。”

  “啧。”梅长苏想起刚才四处乱翻,好像某个抽屉里有洗衣袋,扭头去找了出来递给萧景琰,“拿去装好。这家酒店有洗衣服务,让他们加急洗了烘干,不然明早还得先回家给你拿衣服。”

  “哦。”萧景琰接过来乖乖地折进浴室去收拾。梅长苏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打给前台,前台表示这么晚了,明天退房之前要的话得加收加急费。

  梅长苏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对刚拎着一袋湿衣服出来的萧景琰说:“今晚这酒店可住得贵了。”

  “嗯,”萧景琰把袋子放在墙角地板上,仍不敢抬头,讷讷地说,“我、我给钱。”

  “当然是你给。”梅长苏用力揉了揉额角,“咳,坐下吧。我们谈谈。”

  萧景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梅长苏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看着他目光游离可怜巴巴的窘迫模样,想起自己方才气头上那句“蹩脚的苦肉计”,内疚心疼立刻把其他情绪挤到一边,占据绝对上风。

  “景琰,”他慢慢地开口,“有件事你一定要清楚。”

  他的语气太郑重,萧景琰不由抬起了头。

  “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恶心,也不认为你是变态,不管你对我……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萧景琰双眼慢慢瞪大,随即苦笑:“你别惯着我……从小你就惯着我……”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你知道我从小就惯着你啊,那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非得先折腾?

  但他也知道这纯属苛求,发现自己是同性恋还喜欢上自己兄弟这种事,换了谁也没办法好好说。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没有血缘跟亲兄弟没什么区别,互相包容是应该的,”梅长苏斟酌着字句,尽量用置身事外地客观口吻说,“同性恋这方面我了解得不多,不过我确实记得心理学课上讲过,同性恋早就被世界卫生组织从精神类疾病里去除了。所以就算,就算你真的是同性恋,这也不是病,不需要治疗。”

  “是……吗?”萧景琰苦笑着垂下眼皮,“所以我是无药可救了?我本来还指望着……”他摇摇头咽下了后面的话,对着梅长苏挤出个笑容:“开个玩笑。不是病就好,我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梅长苏默默咂摸了一下“本来指望着”这话的未尽之意,想象着眼前这人发现自己是个“变态同性恋”后是怎么惶恐煎熬到甚至盼着自己能被“治好”的心情……

  造孽啊。

  “就算……那个,就算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我印象里在哪看到过,有些国家甚至是允许同性婚姻的。”

   萧景琰静静看着他。

  “社会一直在进步,人们的观念也会越来越开明。说不定等你退伍了,我们国家也同性婚姻合法化了呢?所以你别太悲观,别钻牛角尖,更别去乱做什么‘治疗’。可这事暂时不要再告诉别人——毕竟你们那是部队,情况比较特殊。”

  萧景琰一直不说话,梅长苏被他看的头大如斗心乱如麻,很快词穷:“喂,你听到了没有?说句话啊!”

  萧景琰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一触即离,梅长苏甚至还没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只是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你……干嘛?”

  萧景琰攥起拳头,对他笑了笑:“你这么心软,我真担心以后哪个姑娘在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就什么都答应人家……”他慢慢站起身,“我没事的,你不用安慰我。你不觉得我恶心是变态,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去看看服务员怎么还没来。”

  “什……”梅长苏愕然片刻,看着他提起地上的湿衣服朝门口走,“不是,景琰,你听我说……”

  萧景琰背对着他停住了脚步。

  “你对我、对我……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只是……我们俩从前太亲密了,后来忽然分开,你不习惯,所以想岔了?我觉得……你先别下定论,等将来年龄再大些,或者走进社会多接触一些人,也许你就会发现……”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没有搞错。”萧景琰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小苏,我知道你不是,所以不需要你回应或者给我答复,但我不能自欺欺人。”

  门铃在这时响了,服务员的声音随之传来:“您好,客房服务。”

  谈话就此中断。萧景琰开门把洗衣袋递出去,回来躺下关上灯:“很晚了,睡吧。”

  梅长苏瞪着黑暗中对面床上那个朦胧的轮廓,好半天才无声长叹,仰天躺倒。

  睡吧?睡得着才怪了。

  萧景琰紧闭着双眼装睡。身体其实已经很困乏了,喝了酒,冷水热水的折腾一通,情绪又大起大落……他现在头痛得要死,鼻子也有点塞,浑身无力像是要感冒。

  可他仍然睡不着。他紧紧裹着被子,拼命压抑那些在他胸口狼奔豚突的激烈情绪。他居然说出来了,放假前他还以为这会是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没想到就这么说出来了。

  而梅长苏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大相径庭。他原本以为梅长苏就算不当面表现出愤怒厌恶,多半也只会冷淡地说一句“你在胡说什么”然后掉头离开。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或许反而会很平静——就像高悬的闸刀终于落下,断绝了所有希望,也就不需要再反复思量揣测自我拉扯了。

  但梅长苏没有。他知道梅长苏对他好,但没想到他连这种事……都能谅解。他不但没生气没表现出厌恶没扭头就走,居然还反过来傻乎乎地安慰开解自己。

  萧景琰把脸按在被子里咬紧牙关。小苏聪明绝顶,在这些事情上却天真得令人发指。他不知道他这样,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吗?会让人忍不住想……

  紧紧抱住他,就势把他压倒在身后那张床上。用嘴唇堵上他絮絮叨叨的嘴,掀起他的衣服抚摸他,甚至……做更亲密的,像情侣一样,像梦里一样。

  要到哪一步他才会真的生气,才会奋力反抗?

  还是……只要面对自己,他总会心软,总会妥协,不管自己怎么过分,他最终都会原谅?

  “萧景琰,你不是畜生。你不能利用小苏对你的好来拉他下水。”他必须反复如此告诫自己,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和理性,不去说会令自己后悔的话,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对梅长苏的感情,经过两年多不见天日的滋长和发酵,已经到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程度。梅长苏的宽容于他而言,既是救赎,也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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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上更五千字,居然没人表扬我,全部在喊“怎么停在这”,我这个心啊~拔凉拔凉的……(抽泣

那啥,苏哥哥这个时候对琰琰的感情,可能是我之前写的不够清楚,我解释一下免得误导大家:还没有发展成爱情,暂时还是社会主义兄弟情(或者说他自己反正是这么坚定的认为的)。

重圆这个故事,不光是琰琰的记忆合二为一的重圆,也是苏哥哥发现自己爱上到承认自己爱上的历程(还有点漫长)

重圆(二十七)

感谢金主 莫风锦、淘淘的兔被被、泛泛之辈 打赏~鞠躬~

为了告白,本章五千字,感不感动?

顺祝考研的朋友们取得好成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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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假期萧景琰和梅长苏几乎除了睡觉都呆在一起,就连大年三十晚上两家人都聚在萧家看一起看的春晚。

  春节前后天寒地冻,多数商铺关门放假,出门也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就窝在萧景琰房里摆弄他的新电脑。萧景琰在部队上没机会接触网络,对电脑的认知还停留在高中时偷偷去的没有网的黑网吧里那样的,梅长苏手把手的教了一通,还替他下了几个当时刚刚开始流行的网络游戏。但萧景琰似乎兴趣不大,尤其对那个叫“反恐精英”的嗤之以鼻:“什么反恐精英?我们才是反恐精英,特种部队,那才是反恐精英。”

  他更愿意跟梅长苏一起看看电影或肥皂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安安静静地,最好别有其他人打扰。

  假期临近尾声时,高中同学组织聚会,电话打到萧景琰家,班长听到萧景琰的声音很兴奋:“萧景琰,你在啊?我说打一个试试,没想到你真在啊?”说完同学聚会的事,班长也不等他答复去是不去,就接着问:“你跟梅长苏还有联系吗?我刚打他家电话没人接,又不知道他手机号。”

  萧景琰看了坐在一旁翻杂志的梅长苏一眼:“有联系。我通知他。”

  “你别光通知他,你得劝他来啊,”班长说,“前两次聚会他都没来,同学们这么久没见了是吧?”班长絮叨了半天,让萧景琰务必拖着梅长苏参加,“我们这次活动丰富,白天先去看老师,晚饭聚餐,然后大家去唱K。女同学们责令我务必要让梅长苏出席,说还没听过他唱歌呢!你可一定帮这个忙啊,你自己也得来,你俩要都不来那帮女生能撕了我。”

  萧景琰放下电话:“怎么样,去吗?”

  梅长苏也听到了班长在那头的呐喊,他对这类活动依然没什么兴趣,但想萧景琰在那近乎与世隔绝的部队上呆了两年多,多半会想凑这种热闹。何况高中时萧景琰也有不少关系好的同学,应该也想见见。

  “去就去吧。但先说我不会唱歌啊。”梅长苏说完又低头翻杂志。

  萧景琰一怔。他本来以为梅长苏会说不去,他自己虽然是想见见老同学,但梅长苏不去他就不去了,毕竟假期所剩无几了。

  谁知梅长苏一口答应下来,他瞬间就想到前两次梅长苏不参加,莫非是因为自己不在?

  萧景琰抿了抿嘴唇:“那我回头跟他们说。”

  

  同学会的时间安排在正月十五过后,再过两天萧景琰就要回部队。

  梅长苏这也是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老同学们,惊觉大家和记忆里青涩的少年少女都大不一样,尤其是女同学们,一个个犹如蜕变的蝴蝶,打扮得漂亮入时,倘若不说名字梅长苏简直一个都认不出来。

  当然不同的远不止是外表,这一群同学多数和他一样在读大三,少数已经步入社会,举止言谈都俨然是成年人了。

  酒过三巡,原本就熟的同学愈发亲热,已经疏远的同学也熟络起来,一时欢声笑语,大家频频举杯,虽然不少人喝的是鲜橙多,但还是营造出了酒酣耳热的氛围。

  饭后大家兴致高昂,依照计划要去唱K。梅长苏对这种活动是真的毫无兴趣,看了被一个男同学搂着肩膀的萧景琰一眼,打算找个借口先走。

  “你们玩得高兴点,我家里有事,就不去了。”梅长苏咳嗽一声,站起来说。

  萧景琰立刻跟着起身:“那我也……”

  搂着他肩膀的那个男生高中也是篮球队的,跟他关系不错,这会儿已经带了三分醉,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也什么你也?不准走啊我跟你说!两年没见了这就要走,还是不是哥们儿!”

  班长也过来拦住梅长苏:“哎呀,梅长苏,梅学霸,老同学难得见一面,别这么扫兴嘛。你走了女同学们会伤心的。”

  旁边一个高中时性格就开朗外向的女同学笑嘻嘻地挽住了梅长苏的一条胳膊:“就是嘛,你家里肯定没事,一起去吧。你上学那会儿就拒绝过我,刚才问你QQ号你又说没有,现在再拒绝我就哭给你看哦。”

  男女授受不亲观念根深蒂固的梅长苏实在不习惯跟女孩子如此亲密,又不好用力挣脱,只得尽力不着痕迹地往外抽胳膊:“不是……QQ我真没有,平时用不上,那个,你……”

  女同学哈哈笑了:“天啦你这个样子跟被女妖精抓住的唐长老似的,好可爱——放心啦我不吃你,你跟我们去唱K我就放开。”

  “……好吧,我去。”梅长苏有时实在吃不消这个世界女孩子们的大胆,虽然内心是替她们感到高兴的。毕竟这样的大胆是基于时代的进步与开明,那是大梁乃至这个世界历史上千万女性都不曾经历和享有过的。

  几个女同学都欢呼拍手,有人笑嚷着问萧景琰:“萧景琰,你家小苏要去,你去不去呀?”

  “他去!他肯定去!”拖着萧景琰的男生大声代答,“走了走了,哪儿唱啊?班长你定了没?”

  

  班长办事妥帖,提前订好了离餐厅不远的一家KTV的包房。

  梅长苏被大学同学和室友们拖着去唱过两次K,但平时比起流行歌他更喜欢听音乐,偶尔听一听也顶多是作为背景音乐,很少去认真记旋律和歌词,所以每次被拖进去都倍感无聊,还不得不忍受某些五音不全跑调十万八千里的同学对耳朵的折磨,后来就对这类活动敬谢不敏了。

  不过这次有萧景琰一起,他倒有点小期待。萧景琰幼儿园的时候很喜欢唱歌,梅长苏每次叫他唱他就唱,从来不扭扭捏捏,点一首唱三首,声音洪亮而吐字不清,别提多可爱了。可惜后来大了要装酷,就不肯唱了。但偶尔听到他小声哼哼倒是都在调上,还挺好听,不知道有了伴奏和麦克风是什么样。

   可他觉得萧景琰好像有点怪怪的,似乎情绪不高的样子。刚才从餐厅走到这的一路上就没说过话,进了包间后被他那篮球队的兄弟拉着坐下,就没再有其他动作。那位兄弟口若悬河,萧景琰看似听得认真不插嘴,但他觉得他在发呆出神的可能性更大。

  班长去KTV的酒水超市买了两打啤酒和一堆零食回来,其他同学已经点了长长一串待唱歌单,三个人在争夺麦克风,还有一个试图挤开正点歌的人把自己点的歌插到前头去。

篮球队的兄弟也挤到了点歌器前点了两首歌,回来拉萧景琰:“来,咱俩合唱一首《左右为难》!”

  “为难个屁。”萧景琰淡漠地拿起一瓶啤酒,“喝酒。”

  “喝喝喝!”

  梅长苏正在心里叹气“果然不肯唱”,方才叫他唐长老的女妖精同学拿着一支麦克风递到他跟前:“小苏~跟我合唱吧~”

  “我不会唱啊。”

  荧幕上已经响起前奏,《相思风雨中》几个彩色大字慢慢跳出。女妖精不依不饶:”这首你肯定会吧?不会就跟着念呗,唱歌就是图个开心嘛,谁还到这来开演唱会不成?”

  梅长苏苦笑着还想推拒,女同学嘴巴一扁:“喂,当着这么多老同学,你又拒绝我,我好没面子的。就唱一首嘛~就一首~”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屏幕上歌词的白字已经变绿,梅长苏只得接过麦克风跟着磕磕巴巴地唱了第一句。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女同学笑嘻嘻地接了下一句。她歌喉只能算普通,但胜在态度大方,音色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甜美,大家都很给面子的鼓起掌来。

  香港歌神的金曲,梅长苏虽然不是他的粉丝,也没买过卡带,但这首歌还是耳熟能详的。几句后慢慢回忆起旋律,与女同学的合唱渐入佳境。

  一曲唱罢包厢里大家纷纷鼓掌,有男同学半真半假地抱怨:“梅长苏人长得帅,学习又好,歌都唱得好,让我们这些普通宅男情何以堪?”

  又有女同学跟着起哄:“就是说啊,这么优秀,怕是要找个天仙当女朋友,我们都没希望咯。”

  “岂敢岂敢,过奖过奖。”梅长苏笑着摆手,把麦递给另一个正在指着屏幕大喊“这首我的这首我的”的同学。顺便瞥了萧景琰那边一眼,他和三四个男同学在茶几的另一端玩筛盅,情绪不高大约只是自己的错觉?

  梅长苏原本打算坐一会儿就走,但看萧景琰和那几个男生喝得起劲,其他同学也兴致高昂,实在不好扫兴。所幸这次五音不全的大概都自觉藏拙了,几个麦霸水平都挺高,坐在那喝着冰啤酒看他们唱歌闹腾,竟觉得也很有些趣味。

  欢乐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的。点歌器上的已点list还在不断变长,时间却不知不觉快到12点。

  多数人都是在校大学生,假期里父母眼皮子底下没有玩通宵的胆量,尤其几个女同学都已经接到了家里催促的电话。大家这就准备散场,有个女同学终于抢到两个麦克风,挤到梅长苏旁边:“小苏~~最后陪我唱首广岛之恋嘛~”

  梅长苏都准备起来拿外套了,连忙摇头:“这个我真不会唱。”

  “你不唱我就哭哦!”女同学显然也有点喝高了,一口一个“小苏”地撒娇耍赖。

  “那我只好跟着哭了,”梅长苏哭笑不得地站起来朝旁边躲,“要不我给你唱个团结就是力量?“

  “什么啊?”女同学晃着脑袋,“你又不是当兵的,景琰才是呢。”

  她话音刚落,梅长苏肩头一沉,却是他自己的外套。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头,眉心拧着:”我头疼,走了。“

  旁边一个男同学说:“景琰今晚喝得可不少,快回去休息吧。”

  梅长苏赶紧穿好衣服,扶住萧景琰一条胳膊:“那我们先走一步。你们回去也注意安全。”

  大家一通乱哄哄的道别,梅长苏扶着萧景琰出了KTV,正月的深夜风寒刺骨。梅长苏缩着脖子嘶了一声,扭头看到萧景琰外套敞开,围巾也只是搭在脖子上,于是转身给他系好,又顺手拉拢他外套衣襟:“拉上,你不冷么?”

  萧景琰退了一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拉上外套拉链。梅长苏以为他是喝多了不舒服,也没在意,四处张望着看出租车:“喝高兴了吧?那年D城的火车上也不知道是谁说今后再不喝酒了。”街对面停着等客的出租车,他回手拉着萧景琰一条胳膊过马路:“静姨明天一大早上班,你就别回去吵她了。去我家睡吧,我爸我妈还在放假。”

  萧景琰站住了不肯再往前走:“不去你家。”

  “啊?”梅长苏诧异,又加了点力气拉他,“去哪再说,你别站在路中间啊。”

  “不去你家,”萧景琰固执地重复,“我随便找个旅馆将就一晚上就行了,你回去吧。”

  梅长苏很不理解:“你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萧景琰低下头又不说话了,梅长苏觉得这个样子应该还是醉了,心想怎么当两年兵连醉了撒酒疯都撒的这么冷静克制呢?

  虽然深夜路上几乎没车,但也不能总站在路中间,梅长苏当然也不放心让萧景琰一个人去睡酒店,好在就算不回去过夜父母们也会当他们在对方家睡了,倒是不会担心。

  KTV地处繁华市中心,几百米外就有一家连锁酒店,梅长苏拖着萧景琰进去要了个标间,途中对萧景琰“你回去,不用管我”的醉话充耳不闻。两人进了房间,梅长苏指了指浴室:“马桶在那,要吐就去抱着它。”

  但他的笑话没能逗笑萧景琰,后者定定的站了几秒钟,就脱掉外套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里片刻后响起水声。梅长苏也脱了外套扔在床上,在房间里转着看了看。房间虽小但还算干净,空调开得也挺足。

  转了一圈后想起浴室很小,萧景琰的衣服恐怕没地方放,就过去敲了敲门:“景琰,衣服递出来,一会儿溅湿了。”

  萧景琰没有应声,梅长苏想可能是浴室水声太大,他没听到,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

  水声哗哗响个不停,萧景琰仍然没有回答。

  梅长苏觉得不对劲,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酒劲上来倒在里头了,于是用力在门上拍了两下,大声说:“我进来了啊。”

  幸好这酒店浴室的门是推拉式的,不能反锁。梅长苏推开门跨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大吃一惊。

  萧景琰身上的衣服都没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头顶花洒中的水滂沱大雨似的淋在他身上,衣服早都湿透了。他双膝曲起,双臂交叠放在膝上,脸埋在手臂里,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

  一滴水飞溅到梅长苏手背上,冰凉冰凉的,梅长苏愈发悚然——他这才发现浴室里没有洗浴时应有的蒸汽弥漫和湿热。萧景琰开的是冷水。

  “景琰!”梅长苏第一反应是萧景琰晕倒了,顾不得多想细看,一步跨过去先关上了水龙头,然后伸手去扶萧景琰。

  在他手触到萧景琰胳膊的一瞬,萧景琰动了动,避开了他的拉拽,同时抬起头来。

  他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眼睛大概也进了水,眼圈通红,看上去十分狼狈。但声音还算平静:“我没事。你先出去。”

  他居然醒着。梅长苏愣了愣,随即有些火大:“没事?你这个样子像没事?没事寒冬腊月的你作什么死?”

  萧景琰又低下头去。梅长苏这时才看到他在轻轻发抖。

  “景琰,”梅长苏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萧景琰埋着头不出声,梅长苏想这一定是出大事了,一瞬间脑子里转过许多可怕的猜测,把他自己都吓着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和详谈的好时机,梅长苏把手放在萧景琰肩膀上:“放心,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呢。先起来,放热水把身体冲热了再出来,我们再从长计议,好吗?”

  几秒钟后萧景琰再次抬起头,双眼黑沉沉的,脸上挂着个惨笑:“真的吗?不管什么事?那我要是告诉你,我是同性恋呢?”

  梅长苏惊愕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讷讷地问:“同……性恋?景琰,你说你是……?”

  “你没听错,”萧景琰把他的手轻轻从自己肩上拨下去,“我是喜欢男人的变态。你可以出去了,我会收拾好自己出来的。”

  梅长苏整个人都混乱了,萧景琰把他的手拨开,他又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景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

  “……喜欢男人?”他忽然定住,手指抓得更用力了些:“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哪个战友?部队上知道了?”

  如果是那样,萧景琰的军旅生涯就算完了。他今后怎么办?

  萧景琰又笑了:“梅长苏,你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

  萧景琰这一辈子都没连名带姓地叫过他。梅长苏呆呆和他对视,片刻后猛然松开手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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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讲道理,我从来没说过告白了就马上开始甜蜜恋爱……但要相信路途虽然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请大家保持理性,不要殴打作者……

另外关于C城是哪之类的问题,大家就不要深究啦~之所以不写明是哪而用代号,是因为可能会出现与现实不符的私设、胡扯之类……





重圆(二十六)

我我我我、我先跪下……对不起大家,告白还差一点点,一点点点……因为是重头戏,不好从中间断开,可是不断开这一章就要有八千字啦所以那啥就……(语无伦次的作者缩到了墙角)

恳请大家不要殴打作者,这一章算是个过度,可以留待下章一起看。下章争取周五和大家见面(如果这两天不加班)。

然后仍然要感谢金主笑笑苏、人生若朝露、小慈BB一路凯歌的打赏~~爱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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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要去的大学最初是西学东渐时洋人建立的,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跟所有的百年名校一样,它占地广阔,绿化极好,许多和学校同岁的古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格局也颇具传统园林之美。

  梅长苏运气不错,这一届入住的宿舍楼是学校因为扩招新修的,四个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虽然卫生间不通热水,洗澡还是得去公共澡堂这一点颇令梅长苏困扰,但终究比据说八个人一间卫生间盥洗室一层楼一个的强多了。

  三个室友,一个来自北方某海港城市,一个来自山城,一个是本地人。都挺好相处,大家按大学寝室传统以出生日期为序排了行,梅长苏不幸屈居老四,被三个毛头小伙子拍着肩膀叫“老四啊”时,很有点哭笑不得。

  北方老大性格热情爽朗,说话带有“哏儿都”人特有的风趣;山城老三暴躁直率,一骂人就带出麻辣味儿的方言,放炮仗似的,但自理能力和动手能力都特别强,梅长苏的被套和蚊帐都是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帮忙弄好的;本地人老二可能是四人中平时最受家里娇惯的,第一天到寝室他家除了父母还跟来了五六个亲戚,簇拥着他呼呼啦啦进来,声势相当惊人。但他人倒十分随和,作为本地人自告奋勇地带着全寝室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去学校外面吃当地小吃。每周回家还会带许多水果点心和他妈妈做的牛肉干之类回来分享。

  大学生涯算得上愉快充实,梅长苏每天寝室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偶然跟室友们出去逛街下馆子,周末相约去当地的景点名胜看看。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一个需要他操心的萧景琰。

  从幼儿园起他的生活重心似乎就有一大半在萧景琰身上,现在这个重心没了,他竟有点无所适从。

  前世他们也是在这个年纪分离,那时可没想过会一别就是十年。

  他到学校就给萧景琰打过电话,但平时凑在一起话挺多,隔着一根电话线却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简短地聊了几句。

  萧景琰出发的时候他正在军训。他们学校的军训还算正规,把新生拉到两百里外的一个县城的部队上去练,当然正规意味着辛苦,一群娇生惯养的祖国花朵被训得叫苦连天,他们系一个牛高马大的男生训到第四天居然昏了过去。被抬上救护车送回省城,许多人对此艳羡不已。

  当然这种程度的训练对梅长苏来说不算什么。看着教官们他难免总是去想萧景琰,想新兵训练肯定不能像大学生军训这么轻松,想他虽然上辈子纵横沙场,这辈子也只是个普通孩子,没离开过父母,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累,又想就算是这一世的萧景琰也不会比任何人差……

  有次边跑步边想得入神,没听见教官喊“立定一二三四”,一头撞上了前面同学的背,在全班哄笑声中被教官拎出列立定了十次。

  

  军训回去后再次接到萧景琰的电话,说已经到了新兵连。这里统共两部电话,各排轮班打,一周大概能轮上一次,而且不允许说得太久。梅长苏问他训练辛不辛苦他也不便多说,只说“还好”,又跟梅长苏确认了一次寄信的地址后就挂了。

  两周后梅长苏收到萧景琰写来的第一封信。信挺长,写了许多军营里或新奇或有趣的事,也抱怨了几句半夜紧急集合、打背包三十里拉练之类的惨无人道。但梅长苏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兴奋和如鱼得水,甚至骄傲自豪——内务整理受到了班长表扬,军姿曾经出列给全班示范,拉练跑了全排第一(虽然并没要求比快)等等。信里附了一张照片,里面的萧景琰站得笔挺,身穿迷彩作训服,腰系武装带,剃了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圆寸,整个人已经晒黑了八度,对着镜头露出两排白牙,看起来既精神又帅气,简直可以去做募兵广告。

  梅长苏边看边微笑,看完放下信吓了一跳——寝室里另三人齐刷刷地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一个个挤眉弄眼神情古怪。

  “四啊,”北方老大笑得满脸亲切慈祥,“女朋友来信啦?”

  “……什么?”梅长苏一愣,“是我兄弟,男的。”

  “吁——”老二老三齐声起哄,“你豁我们的哦!男的你笑这么荡漾?”

  “荡……”梅长苏无奈叹气,只得把照片反转过去,“你们自己看。”

  三人凑上来,又同时“切”了一声,老三说:“硬是男的嗦?不得哦……你亲兄弟蛮你看到他这么高兴?”

  “不是亲的,”梅长苏笑笑,“不过从幼儿园就是同学了,关系很好。”

  “哦,发小儿啊。”“唉,我也有点想我兄弟伙些了,打个电话去。”

  看明白不是美女,室友们纷纷散去。梅长苏笑着拿出信纸开始回信,给萧景琰讲述他的校园生活。

  

  萧景琰间中又打过几回电话,但梅长苏只有两次刚好在寝室。并且两人隔着电话总像哪里不对劲似的找不到话说,全不如写信来得畅快。于是在这个有电脑有网络、甚至手机已经开始在校园悄然流行的年代,书信反倒成了他俩之间最好的通讯方式,保持着每周一封的稳定频率。

  新兵连的三个月很快结束,萧景琰的通讯地址换了新的,再寄来的信里穿着冬常服,带着大檐帽。不一样的服装,一样的精神。

  新部队在云南,萧景琰在信里说没想到不到半年他又旧地重游了,可这个地方和他们去过的D城完全不一样。就不说全靠农耕的当地经济比D城落后许多,出了部队要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最近的镇上,可也没什么东西好买。没有电影院,没有超市,他有次看到方便面想买一盒解解馋,拿起来一看——“康帅傅”。连天气都不友好。这个季节风大得不得了,有时甚至能吹出“呜呜”声,跟西游记里妖怪要出场了似的,吹得眼睛鼻子嘴巴脸皮没一处不干得难受。白天太阳大,中午下午训练能晒掉一层皮,晚上又冷得很,总之很难相信这里跟温润美丽的D城同属一个省。

  梅长苏回信说有太阳就知足吧。C城的冬天阴冷,又光冷不下雪,时常下那种雾一样的小雨,到处灰蒙蒙湿漉漉的,心理感受比生理感受还冷。宿舍除了暖水袋不允许用任何取暖设施,他们集资买了个“小太阳”,可也只敢偷偷用,每次用还得轮流在寝室门口望风——因为假如被宿管发现了是要记大过的。北方那位同学生了冻疮,有八根手指头都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一碰水就龇牙咧嘴连哭带叫。另外还有——学校的食堂实在是太太太太太难吃了。

  两人书信一来一往,很快到了寒假。梅长苏收拾行囊回家,而萧景琰两年内没有任何假期,就连年三十晚上也只能打个极简短的电话给父母。在学校里已经深感若有所失的梅长苏这会儿更是觉得无聊,整天闷在家里看书,有中学同学组织聚会他也懒得参加,只是打了几个电话给从前的老师们拜年问好。

  

  只靠书信和电话联系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年。在梅长苏大二下学期时,梅石楠夫妇终于不顾他本人反对,硬给他买了个手机。这时学校里已经有不少同学使用手机了,梅长苏却一直觉得没必要——他本来就好清静,除了父母和萧景琰并没有多少人需要随时保持联系。可他父母看周围的年轻人纷纷人手一个,再加上梅长苏上了快两年大学除了大一为了学习需要配了一台不算贵的电脑外从来没跟他们多要过一分零花钱,甚至每个期末还能剩下些——夫妻两欣慰孩子懂事之余更加心疼,疑心他在学校省吃俭用不知道怎么苛待自己。

  有了手机,联系倒确实方便不少。至少萧景琰难得的电话不会再因为他不在寝室而错过。萧景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给他打电话的频率明显提高了不少。

  萧景琰到了这年九月,两年义务兵服役期就满了。他在部队表现突出,是各个连队抢着要的尖子兵,所以转士官几乎毫无悬念。转了士官是继续在原部队服役还是调任暂时不得而知,但他在信里说连部领导可能不会放他走。语气是努力想显得轻描淡写可依然流露出骄傲的那种。

  梅长苏很高兴。他就知道萧景琰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是佼佼者的。而且转了士官就有探亲假了,说不定明年过年能见面呢。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笑自己婆婆妈妈。这两年虽然没能见上面,但书信往来不断,还有电话和照片这些现代科技可供视听,相比起前世简单落后的通讯方式简直算不上真正的分离。

  

  萧景琰顺利的转了士官,并且心想事成似的,翻过年真的申请到了探亲假,不仅仅是回家过年,而且是20天一次性休完。

  得到消息的萧选和林静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他们中途去部队探望过儿子一次,但部队上亲人探视有严格规定,儿子也只能带着他们在营区转了一圈,当妈的自觉连叮嘱的话都能说上几句,看着儿子又黑又糙的脸心疼得直想掉眼泪。

  夫妻两提前买了好多儿子平时喜欢的吃食,把冰箱和食品柜都塞得满满当当,萧选甚至斥巨资给儿子买了台电脑。他不懂装机,去电脑城挑的最贵的品牌机搬回家,还牵好了网线专等儿子回来玩。

  过年前一天,萧景琰终于到了。林静临时替人值班,梅长苏陪着萧选去火车站接他。在出站口的人潮人海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仍穿着军装只背了只军用挎包的萧景琰,萧选在旁边疯狂挥手喊“儿子,这儿呢这儿呢”,他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一别两年多,他一开始不习惯身旁没有萧景琰的日子,后来也慢慢释然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萧景琰有多深刻的思念和牵挂,至少肯定不如他父母,毕竟两人都是大小伙子,各奔前程是正常且早就预见的。

  直到这一刻看着萧景琰隔着人群向他们挥手,然后加快脚步,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挺想这小子的。

  

  真正的好朋友大概就是,不管分开多久,一见面立马能亲热起来,丝毫不会觉得陌生和隔阂。两人上了萧选的车,有说有笑的聊了一路,萧选停车时叹着气感叹:“这可真是久别重逢了,我还头一次听小苏说这么多话呢。景琰也是,平时打电话就‘嗯嗯挺好知道了’。”

  梅长苏摸摸下巴,这才发觉自己好像是有点兴奋。萧景琰显然也一样。他笑着拍拍萧选的肩膀:“萧叔,你别吃醋,景琰心里其实可想你跟静姨了,他要装硬汉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萧景琰推了他一把:“你说谁装硬汉呢?”

  既然去接了人,梅长苏顺理成章地就跟着去了萧家吃晚饭。林静头天做好了一桌子菜放在冰箱里,这会儿只需要热一热就能吃。

  萧选在厨房热菜煮饭,萧景琰洗了个澡换上了从前的衣服,梅长苏立马干了件第一次看到他入伍后照片时就想干的事——伸手呼撸了他脑袋一下。

  毛茸茸的,手感果然极好。

  萧景琰刚从饭桌上抓了块炸排骨啃着,整个人都僵了片刻,才含含糊糊地说:“……干嘛?”

  “不干嘛。”梅长苏压根没注意他的脸色,“喂喂,你们人民解放军平时吃饭也用手抓?”

  “你们医学生是不是都有洁癖?”萧景琰白他一眼,再抓一块排骨递到他面前。

  “这是社会各界对我们医学生的极大误解。”

  话虽如此,但在没洗手的情况下医学生梅长苏是绝不会用手去接触食物的,所以他很自然的张开嘴叼走了萧景琰手上的排骨。

  指背上传来一瞬间柔软干燥的触感。萧景琰好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而梅长苏因为没法在不依靠手指帮忙的情况下啃排骨,扭头去了厨房洗手,所以没看到他忽然面红过耳两眼涣散的古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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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为什么写这么久呢?除了工作原因,还因为删掉了近两千字的“长苏寝室方言小剧场”。

以及关于部队的一些日常和规定都是百度的,不一定准确。请大家当做私设不必深究。

  

 

重圆(二十五)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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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琰像世上所有少年人一样,对自己的酒量有着不切实际的高估。梅长苏不说那话还好,说了反倒激起他“我把这四瓶全喝了也不会醉”的好胜心。

  于是他也不再劝梅长苏一起,就这么自斟自饮起来。

  梅长苏拦了两次无果,干脆就不拦了——就像老板说的,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喝醉又怕什么。人生的第一场醉是在这山青水美的小镇上,在这有歌有乐的雨夜里,也算完满。

  四瓶酒还剩大半瓶时,摇摇晃晃目光迷离的萧景琰终于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梅长苏过去拉拉他胳膊:“哎,还行吗?”

  “唔……”萧景琰发出一声万般痛苦的呻吟,“别晃我……”

  “走吧,回房间了。”梅长苏拉起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的把他拽起身。萧景琰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松手就要往桌子底下溜。梅长苏对付这种烂醉如泥的状态没什么经验,只是把他扶起来就挣出了一身汗。萧景琰低着头呼吸粗重,眼睛半张半闭,居然还能看清桌上的酒:“还有、半瓶……喝了、喝了的……”

  他全身的重量挂在梅长苏肩上,还扑腾着想去够酒瓶。动了两下又难受蜷起来五官都挤成一堆,梅长苏奋力撑着他,既怕他把人家桌子扑翻,又担心他吐在这,狼狈得几乎要恼羞成怒。

  “回房喝,回房,”他一手揽紧萧景琰的腰拖着他走,“叫老板给送上去。”

  “哎呀,喝醉啦?”夜里好像开启了什么特异功能的老板又忽然冒了出来,而且看上去酒已经完全醒了,“怪我怪我,给你们那么多酒,忘了你们还是学生。来来,我给你搭把手。”

  在老板经验丰富的帮助下,他们总算顺利而迅速的回到房间。进门后老板脚步不停,架着萧景琰直奔浴室:“先让他在这儿呆着,吐了好收拾。”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萧景琰抬头看看,挣开他俩的手踉跄扑向马桶,抱着马桶就吐开了。

  老板冲梅长苏挥挥手,给他一个“接下来你自己搞定吧”的眼神,替他带上房门走了。

  梅长苏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吐得披肝沥胆的萧景琰,一时也插不上手,干脆折回房间里用电水壶烧了点开水晾着。等萧景琰吐得差不多了才过去把他从马桶上扶开,把秽物冲掉。

  吐过之后萧景琰完全失去了意识,倚着马桶瘫坐在地上,水杯送到嘴边都不知道喝。梅长苏连拖带拽的把他弄到床上躺好,替他脱了鞋子,又去拧了个热毛巾来给他擦脸擦脖子。

  擦完了站起来正要去洗毛巾,手腕一紧,被萧景琰抓住了。

  他抓得很用力,捏得梅长苏腕骨生痛。梅长苏低头见他眼皮颤动,眼珠在下面乱转,像是拼命想要睁大眼睛又睁不开,眉头皱得死紧,满脸痛苦的神色。

  梅长苏不禁吃了一惊,赶忙俯下身问:“景琰,怎么了?很不舒服吗?”他曾经从书上读到过醉酒有可能引起酒精中毒,严重的话是会要人命的。

  萧景琰的头不安地在枕上辗转挪动。

  “景琰?不行咱们就去医院……”梅长苏用空着的手去试他脸颊的温度,然而这只手也立刻被萧景琰抓住了,牢牢地攥着按在胸前。他的眼珠不再乱转,定定地看着梅长苏:“长苏……”

  梅长苏一愣。

  无论哪个萧景琰都没喊过他“长苏”。

  “长苏……”萧景琰又喊了一声,声音低哑,两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你……”梅长苏不确定这是什么情况,是萧景琰醉后胡乱称呼,还是……他终于想起了什么?

  “长苏……长苏……”萧景琰口齿越来越不清楚,一边不停地喃喃唤着这个他从没唤过的称呼,一边整个人慢慢侧身蜷起来,把梅长苏的两只手都用力拉着拢在胸口。

  梅长苏一只手还拿着湿毛巾,可稍一挣扎萧景琰就咬牙切齿地加倍握紧,喉咙中还发出愤怒的呜呜声。他只好不动,顺着他的力道斜坐在床沿上,任他用这个别扭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双手。

  萧景琰满脸苦大仇深的抱着他的手嘟囔“长苏”嘟囔了大约有足足五分钟,才慢慢没了声息。梅长苏抽出自己的手,手腕手指都被捏红了一片。

  他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萧景琰——萧景琰的眉头仍然紧紧皱着,牙关咬得死紧,好像在睡梦中仍在和什么较着劲。这种倔强、愤怒又透着隐痛的神情应该是属于前世那个萧景琰的,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萧景琰脸上呢?

  梅长苏有些矛盾。他希望萧景琰记起来,他想知道前世自己走后的事,也想和萧景琰在这时移世易的当下聊聊过往;可他又不希望萧景琰记起来,背负两世记忆并不轻松,他想萧景琰继续做他表里如一心无挂碍的少年,继续阳光开朗下去。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看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破月出,明亮的月光照在小镇湿漉漉的乌瓦屋顶上。萧景琰也睡熟了,没再紧紧蜷成一团,神情也舒缓平静了许多,看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浴室稍作收拾,回来倒在另一张床上闭上眼。

  记起不记起,他说了也不算,还是睡觉吧。

  

  萧景琰是被活活渴醒的。睁开眼睛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转,充满民族风情的装饰画像是漂浮在墙上,很思索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昨晚确切的记忆好像只到客栈老板送他们四瓶酒,后来什么时候开始头晕什么时候醉了统统不记得。这个过程中梅长苏似乎阻拦过他。但不知道是酒吧的灯光过分暧昧,还是他当时已经醉了,梅长苏越关心,他心底越是有古怪的情绪蠢蠢欲动,只得不断的用酒把它们冲刷下去。

  然后大概就醉了。

  做了一整晚的梦,感觉像在那光怪陆离的梦里过了整整一辈子那么久,可一睁眼就全都忘了。

  说全忘了也不尽然,他还记得梦境里有梅长苏。他们一起骑马奔驰,在一条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的林荫道上。马蹄惊飞了一群白鸟,像一把洒在风中的纸片般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地跟着他们飞。梅长苏的白衣在一片要化开的绿中白得耀眼。

  他转动脑袋,看到站在窗前的梅长苏的同时因为头晕和胃部的强烈不适哼出了声。

  梅长苏飞快地回过头,那神情动作几乎像是受到了惊吓。

  “醒了?”他停滞了半秒后,毫无异常地问。

  “嗯……头晕,想喝水……”萧景琰用力搓揉着自己的脸,“我这是……喝醉了?”

  “确切的说,你这是宿醉。”梅长苏去倒了杯水端到他身边,“怎么样这位好汉,能坐起来吗?”

  萧景琰手撑着床唉唉叫唤着坐起来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再来一杯。要凉的。”

  梅长苏横他一眼:“劳您驾自己起来喝。喝了快去洗漱收拾,我们今天要回D城,还得现买火车票。”

  萧景琰哼哼唧唧地下床,先把客栈送的矿泉水灌了一瓶下去,然后按着胃晃进卫生间。

  “喂,我昨晚是不是吐了?有没有吐你身上?”他一边挤牙膏一边问。

  梅长苏开始收拾两人的背包。“没有。你酒品还不错,知道自己抱着马桶吐。”

  “……抱着马桶?”萧景琰叼着牙刷探出头来,一脸呆滞。

  “是啊,抱得可紧了,所以我建议你洗个澡换身衣服。”梅长苏语气中带着笑,心里却不知是失落还是欣慰多一点——看来萧景琰并没有记起什么,昨晚的少许反常,不过是因为喝醉而已。

  

  两人的这次毕业旅行总的来说非常成功,非常愉快——游山玩水,饱览美景,遍尝当地特色美食,没有遭遇任何消费陷阱和人身安全危机,其中一人甚至还在独具风情的美丽古镇痛快一醉。

  虽然醉后的代价也颇沉重,第二天的宿醉让萧景琰一路面有菜色,回D城的火车上靠在窗边起了至少八次誓“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喝酒了”。但瑕不掩瑜,到了上飞机回家时,两人都大感意犹未尽,十分恋恋不舍,在飞机上商议着下次有时间一定要再来。

  不过梅长苏很清楚,这个下次,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回到家后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是眨眨眼就过去了。先是高考放榜,两人的成绩和自己的预估都没有太大差距。梅长苏的分数上那所医科大妥妥的没问题,萧景琰的分数虽然比他稍低些,但也远高于一本线了。

  对此最高兴的人应该是萧选。梅长苏都不止一次听到他跟原厂区宿舍里的邻居和前同事显摆——“我们景琰考了XXX分呢,上哪个重点大学都没问题!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想当兵,唉!”当听者表示惊讶和惋惜时,他就接着大声说:“不过小伙子嘛,参军保卫祖国人民很光荣嘛,我们做家长的不能拖他后腿不是?”

  再过半个月,梅长苏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他父母好像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儿子要离家到几千里外去上大学了,每天有空就抓着他叮嘱“注意安全”“和同寝室的同学搞好关系”“晚上不许离开学校”“不许不回寝室睡觉”“好好吃饭不要挑食”,生怕遗漏了一丝半点导致儿子在大学里活不下去。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秦滢就开始给儿子收拾行李,半个月来收好了又打开,打开又收好,总觉得缺了什么,恨不得连暖水瓶都让他从家带过去。她这时已全然忘了当初说“你走了我少伺候一个人”时是多么斩钉截铁冷酷无情,只想着儿子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自己身边,平时做的最重的家务就是洗他自己的袜子内裤,到了大学里什么都得靠自己可怎么办。

  “要不妈请假送你去?”

  梅长苏一直由着她唠叨叮嘱,由着她往自己行李里塞各种东西,直到这时才哭笑不得地提出反对:“妈,送就不用了吧。我这么大人了……”

  他们家的经济条件没好到能让他飞机往返,此去C城要坐三十多小时的火车,他不想母亲受这番辛苦。

  “多大的人了?”秦滢还想说,梅石楠这时才叹着气插嘴,“说不准他留在省内的是你,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的跟真的似的,这会儿婆婆妈妈不放心的也是你。你跟着去能干什么?他们报完到就要军训,你去帮他铺个床就回来?”

  “哎你……”秦滢瞪着丈夫开始运气。

  梅长苏赶紧拦:“妈,真不用了。万一宿舍里别的同学都没让家长送,我会被人笑的。”

  

  秦滢最终还是放弃了送儿子去学校的念头,一方面确实不经济,千里迢迢跑过去呆不了两天就得回来,还得花钱住旅馆;另一方面学校临近开学事情也多,她作为班主任请假很难。好在儿子从来稳重懂事,还能勉强放心。

  萧景琰的运兵是在九月中旬,所以先离开的是梅长苏。出发当天他跟父母一起到火车站送行,月台上人来人往,噪杂不堪。梅长苏忙着应付父母最后一遍的千叮万嘱,根本没空跟他说话。他只好茫然的站在一边,听着广播里唱“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从此就要和小苏分开了?再也不能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饭做作业出去玩了?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纷纷与亲朋告别。梅长苏依次跟父母、萧选、林静说了再见,答应一到宿舍就打电话回家,最后目光停在萧景琰脸上。

  萧景琰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梅长苏对他笑笑:“我学校地址记下了吗?到了部队给我写信。”

  萧景琰点点头。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梅长苏转身上车,很快又出现在窗边,对着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火车缓慢的开动,车轮隆隆响着愈来愈快,梅长苏的脸很快看不见了。萧选这才叹了口气,对仍旧翘首望着的梅石楠夫妇说:“走吧,咱们回去。”

  林静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别难过啊,很快就能再见的。”

  “我没……”萧景琰只说了两个字就发现自己声线不稳,一低头,有滴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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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担心,离别是捅破窗户纸的第一步。下一章大概就要告白了。

火车站放的BGM是小虎队的《一路顺风》(暴露年龄系列)

另外说句题外话,当年我们寝室的所有人都是父母送来报到的,包括两个本地人。我猜男生也差不多,所以我们苏哥哥非常能干非常独立了(算起来他都快五十了也应该的哈←住口)

重圆(二十四)

感谢金主 笑笑苏、iamhappylazy、白衣出江左、池上竹下我、小慈BB一路凯歌 的打赏~~~鞠躬~

骑个马居然也能爆字数,可能是因为我情难自禁地注入了对家乡的热爱(滚

那就让分离来的再晚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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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琰嘴很硬,其实作为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看着迎面过来那匹高头大马心里是打怵的。但再怵也绝不能露出一星半点来,扬着下巴在牵马大哥的指挥下骑了上去,竖起耳朵听他讲控缰的要领。

  旁边梅长苏登上上马石,一偏腿就跨了上去,动作十分娴熟,大哥连声称赞:“对对,就是这样。小伙子硬是会骑的嘛。”

  等两人坐稳,大哥把萧景琰的缰绳拉起来拴在梅长苏的马鞍上,萧景琰还以为自己刚才上马不够潇洒才招致这种待遇,正要抗议,就见大哥把梅长苏的缰绳拴在了他自己的马鞍上。

  “……”梅长苏,“……大哥,我能自己来吗?”

  大哥爽朗地挥挥手:“这里不行,这里人太多啦!走出去马乱跑撞到人不得了,等进了山再解开。”说完一夹马腹:“GOGOGO!”

  梅长苏笑了:“大哥您还会英文啊?”

  “就会这一句!”大哥憨厚的笑,gogogo虽然喊得豪气干云,胯下的马儿也只是垫着小碎步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勉强能容两辆小汽车并行的土路上人的确不少,绝大多数是游客,有的和他们一样刚从附近各个马场骑了马出来,有的骑完了正要回去,来来往往地还颇为拥挤。再加上时不时有汽车和农用拖拉机之类的交通工具经过,显得相当混乱。

  他们一行三骑跟着前面排成一列的人马慢慢走,走了十来分钟前面才出现岔路。各家牵马的大哥大叔们很有默契的带着自己的人分流,梅长苏他们也拐上了其中一条更加狭窄的小路。但因为人少了,且没有机动车通过,反倒显得通畅多了。大哥带着他们靠边,然后跳下马来解开缰绳交给他们自己握着,叮嘱说:“再走一段就进山了。昨晚下过雨,路滑,要小心。”

  梅长苏总算能把缰绳攥在自己手里,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口气。虽然又是十多年没碰过马缰了,但这种感觉仿佛深植在了血脉里,无论多久都不能忘。

  他回身去看萧景琰。后者的肢体语言透着些许紧张,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但马是识途的马,走得又慢,萧景琰很快放松下来。抬眼见梅长苏正看着他,就对他笑笑。

  不大一会儿,他已经能很熟练地扯着马缰让胯下的马儿快走几步,跟梅长苏并辔而行。

  “比我想的简单嘛,”他小声说,“这马挺乖的。”

  “景区养来玩的马,能烈到哪去?”梅长苏侧目打量,悄悄在脑内把眼前的白T牛仔裤换成红袍玄甲了两秒钟,微笑着说,“况且你有天赋。”

  “哪里哪里,比不上你。”萧景琰伸手摸摸大马浓密的鬃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真骑过。”

  梅长苏挑挑眉:“我上辈子真的骑过啊。”

  “哎,你看。”萧景琰全没把他这句玩笑放在心上,指着路旁半山上的几间农舍,“那里居然还有人家?”

  牵马大哥回过头来:“有呢。山背后还有。”

  “住这么高……”萧景琰抬着头伸长脖子,“没看到上山的公路啊?”

  大哥想必对城里人的少见多怪已经习以为常,笑呵呵地说:“没有公路,只有人走的路、马走的路。他们村子在上面,地也在上面,不用天天下来。”

  梅长苏说:“那他们可不如你们富裕了。道路不通,没什么游客上去吧?”

  “山上多数是中老年人咯,年轻人都下来打工做生意了,”大哥回答,“不过春节大假还是有游客上山的——我们等会儿要去那个海子,年年都有很多候鸟,春节有很多人来看,抬着多大的照相机来拍。镇上住不下,就住到上山去。”

  “你们以后有机会也来,我们这里过春节好玩得很呢。山上还会下雪,海子边的鸟多得一飞起来太阳都遮完掉,镇上还要舞龙舞狮子,好玩呢。”

  “好,有机会一定来。”梅长苏倒不是敷衍,飞起来遮天蔽日的候鸟群他也很向往,“哪年春节叫上我爸我妈萧叔静姨一块儿来玩。”后一句是对萧景琰说的。

  萧景琰点点头。

  土路越行越窄,他们进了山。山路蜿蜒,而且正如大哥所说,刚下过雨,坑洼不平的红土地泥泞不堪。梅长苏看着那大大小小的连环泥坑,知道这路人是没法走的。但胯下的马儿大约天天走惯了,虽然上坡下坎难免颠簸,但总的来说很稳当。

  山路倒是不险,两旁有高高矮矮的落水松,人就算不慎从马上摔下去也不会坠崖,顶多滚得一身泥。

  大哥叮嘱了他们两句“抓紧扶稳”,很自在的在前头吹起口哨来。从“给我一杯忘情水”吹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哨声悠扬,在青翠的山谷中听来格外空灵动听。

  萧景琰跟着哨声哼了两句歌,忽然对梅长苏说:“等咱们老了退休就来这里吧。凑钱买个小客栈,像刚才那个茶老板一样。”

  梅长苏嗤地一笑:“你还没工作呢,就想着退休了?”

  “先想想嘛,”萧景琰仰头看着蓝天,“到时候咱们自己也养两匹马,没事就骑进山来转转。刚那老板不是说秋天山里有那个什么,雪桃。夏天还可以采野生菌……”

  牵马大哥回头插嘴:“采不得,你们外地人认不得菌子,乱采了吃要中毒的。我们这里年年都有好多人中毒,看见小人人。”

  “……什么小人、人?”萧景琰愕然。

  “哎呀,就是中毒,出现幻觉,有时候会看到好多小人人在你面前,”大哥说,“我舅妈去年就中毒了,在医院里说她看到好多小人人打着花伞跳舞。”

  “我怎么觉得慎得慌……”萧景琰小声对梅长苏嘟囔。大哥又吹起了口哨,这次吹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萧景琰:“……”

  梅长苏笑趴在马背上。

  

  大哥并没带着他们朝深山里走,大概是沿着山边绕了一段,翻过几个不算很高的小峰后就又回到大路上。大哥介绍说沿着这条路下去就是海子,并跃跃欲试地怂恿他们:“跑一下吧?敢不敢跑一下?”

  梅长苏早已按捺不住,扭头去看萧景琰:“跑吗?”

  “跑啊!”萧景琰哪里肯示弱。

  “嗬!”大哥一抖缰绳,他的马儿带头跑起来。后面两匹马跟随惯了,都不需要两人操控就撒蹄跟了上去。

  萧景琰被突如其来地吓了一跳,身子晃了两下。“抓紧,”梅长苏在他旁边低声说,“身子伏低一点,放松,别乱踢马肚子。”

  萧景琰依言调整,百忙中抽空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从哪知道这些的啊?”

  但确如梅长苏所说的,他有“天赋”。一点点惊慌很快被兴奋取代,他忍不住学着影视剧里的人那样大喝一声“驾”,苦于没有威武豪气的马鞭,只好反手拍了马屁股一下。

  大马甩头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脚步倒确实加快了。

  梅长苏轻踢马腹跟上。

  虽然鞍边无酒,腰间无剑,但山风猎猎,一样豪气万千。

  他俩越跑越快,牵马大哥反倒落在了后头,大呼小叫:“哎哎!小伙子慢点!注意安全!”

  那个被当地人叫做“海子”的湖不远,十多分钟也就跑到了。湖边风愈发大,白浪拍着湖边湿地,看着竟有些声势浩大。

  牵马大哥遗憾地说:“风太大,今天坐不成船了。”

  “为什么?”萧景琰伸长脖子看着湖岸边搁着的那几条小木船,“怕翻吗?没关系,我们会游泳。”

  “小伙子,海子跟游泳池不一样,水深得很,里面还有水草会缠人的脚,”牵马大哥摇着头,再一次对城里人的无知表示无奈,“今天这个风,一个浪就把你埋下去了,开不得玩笑。”

  “算了吧,安全第一。”梅长苏被萧景琰悻悻地瞪了一眼,心里苦笑——你看风水轮流转,从前都是他时常做些冒险胡闹出圈的事,萧景琰追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阻,现在时移世易,角色对调了。

  “对,安全第一,”大哥安慰萧景琰,“你们喜欢骑马,回去我带你们跑另一条路,不进山了。一直拉通跑回马场去,咯好?”

  萧景琰始终比前世的林殊老实多了,并没有一意孤行地为难牵马大哥,也没出主意撺掇梅长苏甩开大哥溜回来偷船下湖。听到能骑马痛快跑回去,小小的失望也没了,高高兴兴地又爬上马背。

  离开湖边时遇到一对小情侣也骑马到来,看到没法坐船就和他们一样准备掉头离开。给他们牵马的是个大叔——这里的大哥大叔们大约都有一颗奔驰的心,梅长苏听到那大叔在热烈地劝说:“回去的路我们再跑一下吧?你们看那两个小伙子都敢跑。”

  小情侣中的姑娘紧紧攥着马鞍前大概是专程为游客设计安装的铁扶手,带着哭腔回答:“能不跑了吗……?我们、我们慢慢走不行嘛?”

  她男朋友连声安慰:“不跑不跑。大叔我们慢慢走,慢慢的啊。”

  牵马大哥对那位大叔得意地嘿嘿一笑,显摆似的一挥手:“我们跑起来!GOGOGO!”

  梅长苏和萧景琰跟着他提缰奔出,都忍不住好笑。萧景琰说:“跟女生一起就是麻烦,幸好没和李智他们去。”

  “一听就是小孩子说的话,”梅长苏更加好笑,“将来等你有了女朋友就不会觉得麻烦了。”

  “切,”萧景琰撇嘴,“说得好像你有过女朋友似的。”

  关于女朋友的话题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不想再说下去,于是用力一夹马腹,加速冲了出去。

  

  牵马大哥果然带着他们一路跑回马场,收钱时大大把两人的骑术夸奖了一番。萧景琰意犹未尽,恨不得加钱再跑一圈,可惜天公不作美,唰唰下起雨来。

  大哥连忙让他们上车,按照跟客栈老板的约定把他们送了回去。这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雨也暂时没有要停的迹象,他们只好放弃当天回D城的打算,进客栈要房间。

  客栈老板见他们去而复返很开心,给他们开了一间三楼上景观特别好,据说天晴时可以看见雪山的房间。两人洗澡换衣服,休整一番下楼,打算在客栈自己的小餐厅随便吃点东西。

  餐厅虽小,但跟整个客栈一样装饰得很有格调,与其说是餐厅,倒更像个酒吧。

  菜单拿上来只得简单的几个米线面条,其他就是薯条炸鸡块和酒水。老板不无遗憾地说我们今天吃腊排骨和炒牛肝菌的,可惜你们来得太晚没预订你们的份。

  梅长苏和萧景琰对吃什么倒不太在意,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进入这种类似“酒吧”的地方,都觉得很新鲜。要知道“酒吧”往常在父母老师嘴里,一般都和舞厅夜总会相提并论,是不正经的地方。所以D城虽然满街酒吧,但两人逛了这么多天都没敢去光顾任何一家。

  现在坐在这里,四下看看也不觉得不正经。。不大的店堂里流泻着轻柔的英文歌,上座率不算高,另几桌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喝酒,除了灯光稍微昏暗些外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

  因为老板说过一会儿会有表演,两人都很好奇,吃完面条坐等着看表演。天黑后人慢慢多起来,梅长苏觉得这样占着桌子怪不好意思的,又要了些薯条之类的零食。萧景琰乘机要了两瓶啤酒,梅长苏看着他还没说话,他就先声夺人地拿手一指他:“你别扫兴啊!”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让你喝了?”

  不一会儿冻得凉冰冰瓶子外面挂着水珠的冰啤酒上来了,还很洋气的配了电影里老外才用的那种大啤酒杯和一个小冰桶。

  服务员刚把瓶盖撬开,萧景琰就忙不迭地给梅长苏倒了一杯,夹了几块冰进去:“你尝尝。你还没喝过啤酒吧?放心就这一瓶,顶多有点晕,不会醉的。”

  “醉了也不怕,大不了吐你一身,反正是你让我喝的。”梅长苏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喝啤酒,上高中后逢年过节家里吃饭,父亲高兴起来也会叫他陪着喝个半杯一杯的。不过喝酒讲究所谓“饮时饮地”,在这样的环境里呷一口加了冰块的啤酒,味道似乎和家里很不一样。

  两人刚碰了一下杯,表演的人就来了。一个二三十岁头发挺长的小伙子抱着把吉他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对着个话筒开始自弹自唱。嗓音没有特别惊艳,却也中规中矩。先唱了两首中文流行歌,又唱一首英文老歌,然后就有人写了条子传上去点歌。

  点一首歌二十块钱,在当时可不算便宜。梅长苏和萧景琰没预算这份开支,也不去凑这个热闹,就着小吃慢慢喝酒听歌,间或闲聊几句,觉得十分惬意自在。

  一瓶啤酒喝不了多久,萧景琰正在兴头上,招手叫服务员再上两瓶。梅长苏这个身体对酒精几乎没有耐受度,一瓶下去已经有些晕,摆手说:“要喝你自己喝,我要可乐。”

  “你不是吧?”萧景琰瞪眼睛,“才一瓶……”

  “要酒啊?”客栈老板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两只手各提着两瓶啤酒,咚地顿在他们桌上。

  “我们没要……”梅长苏“这么多”三个字还没说出来,老板已经从裤兜里摸出开瓶器,咔咔几下把四瓶酒全开了:“请你们喝!”老板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相逢就是缘,彼此要珍惜!”

  说完扭头对吧台里的老板娘喊:“媳妇儿!这桌的酒不收钱啊!”

  “知道了!”老板娘喊回来,“你个现眼玩意儿你又上哪儿浪去了?没薯条了快去厨房帮忙!”

  “好的媳妇儿!”老板活蹦乱跳地走了,剩下萧景琰和梅长苏两个人对着四瓶啤酒面面相觑。

  这次梅长苏赶在萧景琰说话前一指他:“我不喝。这人生地不熟的,咱俩总得有一个清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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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你们心里在呐喊醉酒play了,所以先冷酷无情地告诉你们:没有。顶多摸摸小手。

  


重圆(二十三)

感谢金主 笑笑苏,小慈BB一路凯歌,Sakura0325,唉嘿~  的打赏~鞠躬再加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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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旅行去哪,你想好了没有?”交完志愿表回家的路上,梅长苏问萧景琰,“是跟李智他们去北海,还是跟唐明德他们爬华山?”

  “你想去?”萧景琰看他一眼:“一拨都七八个人,你不嫌烦?”

  梅长苏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摸摸下巴:“这么……明显啊?”

  “很明显,”萧景琰点头,“李智来说的时候你那个表情。”

  梅长苏无言以对。

  他是不怎么想去这个所谓的“毕业旅行”,因为一方面觉得跟一群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玩不到一起,另一方面不想去做他们的临时监护人——毕竟作为一个内在的成年人,假如一同去了,他就总觉得有义务照顾和监督他们——不要玩得太过火,不要做危险的事,男女同学亲热也最好有限度……

  但毕业旅行据说是孩子们成长过程中的美好经历和重要回忆,他不希望萧景琰缺失了这一环——他们分离在即,萧景琰嘴上没说什么,但最近特别黏他,毕业旅行他如果不去萧景琰多半也就不肯去了。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牺牲小我。无非就是一趟略微聒噪的旅途,也不是不能忍。

  没料到萧景琰居然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梅长苏一时有点小小的内疚,正想说“我可以不嫌烦,我们一起去吧”,萧景琰已经接着说:“老实说我也觉得烦,那么多人,几对谈恋爱的。”

  “……也是啊,”梅长苏想起班上那几对小情侣,平时在老师家长眼皮子底下都见缝插针的腻味,出去旅游还不知道要怎么放飞自我呢,“那我们暑假就在家呆着?”

  “我俩自己去玩吧,”萧景琰语速比平时快,好像有点紧张似的,“就我们两个。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梅长苏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旅行他也是喜欢的,只是不喜欢跟一群小鬼同去而已。况且他跟萧景琰上辈子这个年纪时就一直谋划着要一起出游一次——改名换姓,掩去天潢贵胄的身份,撇开随时跟着的亲卫随从下人,像两个平民百姓家的少年郎一样离开金陵去游山玩水,当然还要顺便行侠仗义。

  可惜未能成行。

  现在虽然萧景琰不记得前世两人那些傻乎乎的计划和“宏图大志”,但在他看来也算夙愿得尝了,这么一想竟还有点小激动。

  “想去的地方多了,”梅长苏的语气不自禁的轻快起来,“咱们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好!”萧景琰的脸迅速被一个笑容占满。分离的时间越临近,他发现自己越舍不得梅长苏。就算是一起旅行,他内心也隐隐地不希望梅长苏把注意力放在他以外的任何人身上。所以才提出两个人去旅行,但说出口又有点莫名的忐忑——别的同学都是三五成群,就连谈恋爱的都要跟着大部队以掩人耳目,他们两个单独行动算怎么回事?梅长苏要是回他一句“单我们两个有什么好玩的”怎么办?

  没想到梅长苏答应的这么干脆。

  他满心高兴,根本不愿去想自己这份舍不得有多少不同寻常。“快点快点”地催促着梅长苏,在盛夏的艳阳下把自行车蹬得像要起飞。

  

  旅行的目的地最后定在云南D城。D城是个历史悠久的古城,不但依山傍水自然风光极好,还有独特古朴的人文风情。而且气候温和,以冬暖夏凉著称,正适合七月去避暑。

  两家家长对他们的出游计划都表示赞同和支持。先前隐约听说高考完孩子们要搞什么“毕业旅行”还有点担心,一听只有他俩就都放心了——两个大小伙子,没有女同学和乱七八糟特别调皮捣蛋的一起,小苏又向来稳重。

  萧选拍胸脯包了他们来回的机票。当时普通百姓的主要出行方式还是火车,飞机算是一种较为昂贵奢侈的交通工具,因此梅石楠两口子极力推辞反对——平时带孩子吃顿饭买件衣服也就罢了,来回机票几大千,这便宜怎么好占?

  就算实在心疼孩子们坐几天火车辛苦,机票钱也该各家出各家的才对。

  奈何萧选铁了心不肯让步,说到后来还有些生气,说梅石楠跟他太见外。梅石楠夫妇只好答应了,私下里把准备给儿子买机票的钱塞进了他行囊,叮嘱他出去后多抢着付账,“别再让景琰花钱了”。

  虽然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但梅长苏面对长辈们这么充满烟火气的争执和纠结还是会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啦,我下飞机就收了他钱包,保证他一分钱都花不成。”他对母亲做个鬼脸,换来盖上后脑勺的一巴掌:“出去好好的,不许欺负景琰!”

 

  萧景琰和梅长苏都是第一次坐飞机,从到机场就觉得处处都很新奇。萧景琰和所有第一次坐飞机的人一样生怕误机,过了安检后就如临大敌地四处张望寻找登机口,然后拖着梅长苏一路狂奔。连带着梅长苏都紧张起来,跟着他呼哧带喘地跑到登机口,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两人找了空位坐下互望一眼,一起笑出了声。

  他们运气很好,飞机没有晚点延误。按时轰鸣着飞上云端,萧景琰全程把脸凑在舷窗边往外看。梅长苏虽然没那么激动,但也没舍得移开目光。

  飞上天空……这在他上辈子的认知里是只有鸟儿和神仙才能做的事啊。如今看着白云在脚底飘,万里河山缩小得像一张地图,一眼千里,感觉实在是奇妙至极。

  中途飞机飞过一片云层,千姿百态深浅不一的云连成浪涛滚滚的海,边沿处又透出金色的阳光,萧景琰忍不住一直拿胳膊拐梅长苏,小声嚷嚷:“小苏你看!那边!快看快看!”

  然后他大概是兴奋过头累着了,在飞机快要降落时反倒打起盹来。下降气流颠簸,机舱中甚至响起了呕吐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他,嘴巴微张,靠着椅背睡得香甜。

  梅长苏看着他的睡颜摇头莞尔——到底还是个大孩子。

  机舱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他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件外套搭在萧景琰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你一生都能如此,无忧无虑,从心所欲,顺遂平安。

  

  D城果然风光秀美,气候宜人。并且作为蜚声中外的成熟景区,一应配套设施都很成熟,客栈旅店多如牛毛。两人找到一间装饰的极具当地特色而价格适中的客栈住下,渡过了十分惬意愉快的几天。

  他们去爬了那座著名的山,两个年轻小伙儿脚步轻捷体力充沛,把地图上标出的景点都看了个遍才连跑带跳的下山。下山途中遭遇骤雨,淋湿的t恤牛仔裤贴在身上,被山间小风一吹,胳膊上寒毛纷纷起立。

  然后他们进了山道转弯处一家狭窄简陋只得一个土灶两张小木桌的小饭馆避雨顺便吃晚餐。热腾腾的海菜汤里加了许多胡椒,喝下去后浑身都暖和了。那道用搪瓷小盆盛着的酸辣鱼让两人都吃了三大碗饭,还有山里松枝熏的老腊肉。

  他们也去游了那著名的湖。

  在古城里漫无目的的逛,吃许多之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当地小吃。

  甚至一时兴起,坐了两个多小时绿皮火车到D城附近刚刚开发不久尚未大火的一个古镇逛了逛。

  这个古镇是一支古老的少数民族世代聚居的地方,保留了许多古老的民俗传统。小镇里一股溪水缠绕而过,水清冽冰凉,据说是从不远处那座巍峨的雪山上流下来的。

  小镇的巷陌比D城的更狭窄,全部由青石板铺就,小巷两旁除了卖当地特产、旅游纪念品的小店,就是食肆酒馆和客栈。

  这里游人远没有D城多,路旁倒有许多猫猫狗狗。他们逛到小镇边沿时瞧见一间小客栈门口蹲了只十分漂亮神气的雪橇犬,忍不住驻足观看,萧景琰跃跃欲试的想上前摸两把。客栈老板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看到门口有人就热情地迎了出来,听闻他俩不住店也毫不介意,操着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大声招呼:“进来坐坐,进来坐坐!我刚泡了茶,五年陈的生普,真正的古树茶!来一起喝点!”见两人迟疑,又立刻爽朗地大声补充:“放心,不要钱!”

  盛情难却,梅长苏对那个从门外看起来花木扶疏浓荫匝地十分雅致的小院也很感兴趣,于是道声谢拉着萧景琰进去,跟老板一起坐在院中树下的石桌旁。

  茶沏进白瓷杯里呈现介于胭脂红和棕红之间的颜色,呷一口涩然中樟香充盈口鼻,回甘悠长。

  梅长苏在这个世界还没正经喝过什么好茶,这时一杯落肚,通体舒泰,自然不吝夸赞,大大的恭维了茶和茶的主人一番。他是懂茶之人,夸得都在点子上,老板听得心花怒放,拉着他口沫横飞的讲了半个多小时茶经。

  萧景琰只抿了一口就默默放了杯子,扭头去逗狗玩,一边腹诽这闻起来像樟脑丸喝起来像樟脑丸泡水的茶到底哪里好了。跟大狗玩了一会儿一扭头,发现自己面前杯子里的茶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水,心里一暖,忍不住侧目去看梅长苏。

  梅长苏被笼在高树的浓荫下,有一两个漏网的光斑停留在他发梢和肩上。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白瓷杯子,嘴角微翘,唇上沾了一点茶,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比平时显得红润一些。

  萧景琰忽然不敢再看下去。

  

  梅长苏和老板喝茶闲聊,顺口问了问小镇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老板热烈地推荐他们去骑马,说当地的农家很多养马的,可以穿过一段茶马古道一直骑到拉市海边,很有意思。

  梅长苏没想到在这个汽车火车满地跑的世界还能骑上马,而且不是像小时候去公园那样被大人扶着慢慢溜一圈,顿时就动心了。萧景琰更是双手赞成。

  老板送佛送到西,拿出大哥大替他们叫来一个当地马场的农民,还替他们砍了价,又给农民大哥递烟:“在我这住店的,学生。一会儿别把人到处丢,还送到门口。”

  农民大哥满口“是啦是啦”,带着他们出古镇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突突砰砰地在乡间土路上颠了几公里,就到了一个看上去规模挺大的马场。

  大哥带他们去挑马。

  “小伙子是第一次骑马不?第一次就挑这两匹,个头小,脾气好。”

  梅长苏笑了笑:“不是第一次。那两匹行吗?”

  他指着最里面围墙边上的两匹大马,一匹黑色一匹棕色,看着就比这马场里其他的马神气活现。

  “吔,小伙子会挑嘛,”大哥说,“这两匹是我们平时自己骑的,一般不给游客骑——都是大公马,不喜欢慢慢走,要跑的。”

  说着狐疑地打量两人:“你们不要逞强,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责任。”

  “出不了事,我们真会骑。”梅长苏诚恳地说,“我们一定注意安全,听从指挥,绝不瞎跑。”

  “好嘛,”大哥又看了他们两眼,“反正你们大小伙子家的。”

  大哥去牵马的当口,萧景琰凑到梅长苏耳边:“你这牛吹的,我们什么时候骑过马了?小时候公园里那种不算吧。”

  梅长苏一怔。他也是见猎心喜,一时忘了萧景琰前世再怎么弓马娴熟,这辈子可没记忆。但他又不肯相信萧景琰会连这种主要供游客骑着玩的马都无法驾驭。

何况跟人家牵马大哥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会儿再改口未免太尴尬。

        “你怕?要不叫他给你换匹小的?”

  萧景琰哼了一声:“我怕摔着你。摔了可别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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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更新,格式不对明天再调。

没错他们又去大理了,还有丽江嗯。因为作为一个贫穷的死宅我去过的地方太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理丽江最适合谈恋爱搞暧昧了(围笑)

下章骑骑马喝喝酒,就要分离啦。

小公告一则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把所有的外链都删了。

所有的写文心得体会和对生命的感悟,都在AO3,我的ID是hyena1208

将来有了新的感悟,也会放在那。

(不要问我AO3是什么,怎么上,以及为什么打不开……我不会回答了因为怕被举报传播XXXX。所以看得到的朋友看,看不到的就由他去吧,随缘,珍惜,阿弥陀佛)


重圆(二十二)

感谢金主 boli,唉嘿~,小慈BB一路凯歌 打赏~三鞠躬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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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雪似乎下大了,深夜中仿佛能听到雪花落在窗台上的簌簌声。

  梅长苏说完话后没几分钟就鼻息沉沉地睡着了,往常脑袋一沾枕头就能打呼的萧景琰却老半天没能入睡,眼睛都闭酸了。他只好又睁开,瞪着天花板想自己可能是有点兴奋过头了。他本以为只能是自己异想天开的愿望,被梅长苏肯定了。不但肯定,还替他查了资料,找出了切实可行的依据。

  小苏对我真好。

  这个念头忽然无声无息的滑过脑海。萧景琰自己都愣了一下——梅长苏不是一直对他很好么?他对梅长苏也很好,兄弟之间就该是这样,天经地义得根本不值一提。

  但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他陪梅长苏去过省图书馆几次,所以现在他能精准的想象出梅长苏坐在阅览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一摞报纸期刊资料的场景。

  这幅场景让他心脏莫名奇妙地抽了一下,有点像在梦里一脚踩空,又有点像投中一个三分球,滋味怪异,又慌张又欢喜。

  他轻轻翻了个身,看着平静熟睡的好友。

  在那一点点昏暗的微光中,梅长苏侧脸的轮廓仿佛一幅最完美的剪影画,鼻梁、眉峰、嘴唇……脸上的寒毛被那点橘色的光映着,看上去毛茸茸的让人心痒,让人忍不住想用指背去轻轻蹭一下。

  萧景琰觉得很奇怪,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却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注意到——原来小苏这么好看。

  就连鬓边那颗小小的黑痣都好看。

  他盯着那颗小痣看得入神,自己觉得一直醒着,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入了梦。

  梦里梅长苏坐在图书馆空旷的阅览室里,灯光明亮得刺眼,他的背影笼着一圈白光。

  “……我想选你……”

  “……尽可以用任何手段来考验我、试探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背叛……”

  “……景琰,别怕……”

  “景琰……”

  “景琰……萧景琰……”

  是谁在说话?

  纷乱的梦境中仿佛有重重白纱帐似的迷雾,他陷在其中挣扎,说话的人好像就在那些迷雾后面,只要掀开就能看到他。可他挥开一重还有一重,层层叠叠,没完没了。

  “萧景琰!”

  这一声太近太真切了。萧景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在梦境中的最后一瞬间他用尽全力两手一分,眼前的白纱像被狂风吹开的一样朝两旁卷起,露出后面那人的侧脸,根本来不及看清,只看到鬓角有一颗小痣。

  然后他就看到了穿戴整齐的梅长苏,站在他床前,一脸震惊:“你这是什么新毛病?怎么起床还带打人的?”

  “啊?”萧景琰揉揉脸坐起来,“睡迷糊了,做梦呢……打着你了?”

  “没有,幸好我闪得快。”梅长苏转身出房间,“我洗漱去,你快点,叫你起床都叫了5分钟。”

  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萧景琰觉得特别疲倦,没精打采地爬起来穿衣服。可等他洗完脸刷完牙再回忆时,发现已经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唯一记得的是临要醒来时看到的那颗小痣。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昨晚入睡前盯着梅长苏看了很久。

  半夜三更睡不着盯着自己兄弟看,看完还好像梦见他了……萧景琰忽然有点无法直视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梅长苏刚问的——这是什么新毛病啊?

  

  周末萧景琰找了个父母都在家的时间,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志向。

  他也没想着先让父母坐下,营造一点要谈正事的氛围,也没做什么铺垫,就趁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旁边打下手的时候进去,开门见山的说了。

  林静愣了愣,慢慢把炖汤的火拧小,锅盖隙开一条缝,才转身过身来。萧选收拾小葱的动作也停了,两口子一起看着儿子,又互相看了看。

  萧景琰挠挠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那啥,我就是跟你们商量一下。小苏去图书馆查过,说当兵也挺有前途的。但你们要实在不同意……”

  林静叹了口气:“外面坐着说吧。”

  一家三口在饭桌边坐下,萧选手里还攥着葱。他“哎”了一声,想起来放回厨房去,但看看儿子又没动,最后把葱放在了桌上。

  “当兵啊?”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儿子,你想清楚了吗?当兵可辛苦得很啊。”

  “想清楚了。我不怕苦。”萧景琰笃定地回答。

  “考军校……不行吗?那也是当兵啊,以后出来还是指挥官。”萧选问。

  “我……其实也不是不行,”萧景琰对着父母始终说不出“我不想上大学”这种任性的话,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小苏查了说军校招生的名额特别少,录取线也高,我不一定能考得上。”

  他看了一直没说话的母亲一眼,低头搓着自己膝盖:“而且我、我就是想……”

  “想当兵就去吧。”林静忽然开口,“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拿定主意,将来不后悔,我和你爸都没意见。”

  “妈……”萧景琰抬头看母亲,有点惊讶。

  “之前一直问你志愿,你总说随便,原来是为这个,”林静半带抱怨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真是个傻小子。你以为我们一定不同意是吧?你马上就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人生规划得自己做,人生的路得自己走——只要你不作奸犯科,我和你爸就都支持你。当兵挺好的,我们单位军属过年过节还发东西呢。”

  “哎,你妈说得对。”萧选本来想再补充两句,但发现已经没什么可补充的了,于是拍拍儿子的肩膀,捡起桌上的葱回了厨房。

  “没事儿了吧?”林静也站起身,“我火上还坐着汤呢。”

  萧景琰一个人坐在桌边愣了半天,有点回不过神来——这就完了?他还准备去省图复印小苏说的资料呢。

  “爸,你们不担心我退伍后找不着工作赚不着钱啊?”他没忍住冲着厨房喊了一句。

  萧选捏着一块刮到一半的姜探出头来:“找不着工作跟我做生意啊。我跟你说儿子,我准备买个店面开个小超市。小苏的姑父说这种小超市在香港台湾那些地方可多了,都是连锁的,咱们这还没人开呢……”

  “我还是努力找工作,”萧景琰跳起来跑进客厅里:“你快刮姜吧,我给小苏打个电话。”

梅长苏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我就知道,静姨萧叔惯你惯得没边儿了。”

  “什么就惯我了,”萧景琰说,“不是你说的当兵有前途吗?他们一听你都去查过了,立刻就被说服了。”

  “关我什么事啊?”梅长苏笑,“你别将来干得不好就赖在我头上啊。”

  “赖定了。退伍了吃不起饭我就上你家住着吃你去。”

  “好吧,”梅长苏假意叹气,“我养着你。我上辈子欠你的。”

  萧景琰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萧选再一次从厨房探出头来:“儿子,爸再问问——那你高考还参加吗?”

  萧景琰想了想:“参加。不然白做这么多卷子了,我也想看看我能考几分。”

  “哎,对嘛!”萧选一拍手,“我也这么觉得!咱们还得考个好成绩,叫那些人看看咱们不是考不起大学,就是不想去!”

  “谁是‘那些人’啊?”林静在厨房里插话,“你教孩子点儿好,跟一帮外人较什么劲儿。”

  萧景琰知道父母嘴里的“那些人”,无非就是个别邻居、原先厂里的同事——萧选下岗去跑小生意,捂着嘴偷笑看热闹的那些人。

  他用口型对父亲说:“行,没问题。”

  萧选笑呵呵地对他竖了竖大拇指,又缩回厨房里。

  

  日子毫无阻滞的继续,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变。功课还是那么多,时间还是那么紧。一摸和期末考接踵而至,寒假被压缩得只剩短短一周,就这样老师们还觉得耽误时间,布置了小山一样的作业。萧景琰怀疑要是老师们能做主的话,大概只会放他们回家吃个年夜饭,大年初一都继续上课才好。

  可他不觉得辛苦,甚至父母忍不住劝“反正你不考大学了休息休息吧”,他都没听。大概是下一阶段的人生有目标了,所以他觉得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也踏实了。几个月来缠着他那种若有若无的烦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大兴趣的感觉一扫而空,浑身充满干劲,就连政治论述题都没那么烦人了——下一阶段目标明确,这一阶段也要善始善终,才对得起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辛苦,也才对得起梅长苏从小到现在为他的学习费的心力。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小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仿佛被摁了快进键快进一样迅速减少。班上甚至有同学开始紧张得失眠。萧景琰参加高考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自然没什么压力,但随着征兵报名体检等事宜一项项进行,他也越来越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要和小苏分开了。

  这个事实像万里蓝天正中的一大块乌云,根本无法忽略。他甚至动过“干脆不去当兵了跟小苏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的念头。但最终还是被他压制了下去。

  一是因为参军算是他的梦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对军营有种格外执着的向往,几乎可以称为渴望的向往,这不是轻易能打消的;

  二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对梅长苏……好像有点不对头。

  似乎就是从梅长苏在他家过夜说支持他当兵那晚开始的。他发现自己从那之后总忍不住盯着他看,总想跟他呆在一起,就算已经呆在一起了,都还忍不住想再凑近一点。

  按说他们已经很亲密,从小到大跟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班上老师同学说起“梅长苏和萧景琰”仿佛这就是一个固定短语,平时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甚至同起同坐,亲兄弟都不能比这更亲了。

  可他仍然觉得不够。

  这种感觉令他焦躁,也令他恐惧。

  那时“同性恋”还是个很不常见的词语,就连他们看的电视电影里都没怎么出现过。离他们的生活似乎有十万八千里,永远不会有任何关联。

  所以萧景琰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他一边焦躁着恐惧着,一边给自己解释说可能是因为要跟小苏分开,太舍不得了,所以才这样。毕竟他们是从上幼儿园就整天在一起的好朋友,舍不得不是很正常吗?

  他反复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并没有被说服。他还是害怕,怕得甚至想要远远逃开。分开后见不到梅长苏,自己就不会再有这些奇怪的情绪了吧?

  

  萧景琰就在这种对分别既抗拒又期待的情绪中迎来了高考。

  好在情绪虽然有些起伏,但并没影响他的状态。梅长苏则是保持着一贯的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平静淡然得就像考了个随堂小测试。两人估分都很理想,梅长苏的志愿表上十分潇洒地只填了他爸说考不上要打断他腿的那所医科大学,萧景琰更潇洒,压根儿没填志愿表。

  班主任直到收志愿表时才知道他要参军,一瞬间脸上排队经过了好几种表情,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长叹一声:“胡闹!你这么好的成绩……简直……”

  萧景琰笑着低头听训,一句话都没辩解。

  老师收完志愿表宣布解散,他们的高中生涯到此也就正式划上了休止符。一群同学嗷嗷叫着冲上操场开始撕书撕试卷集,漫天飞舞的纸片跟下起了大雪一样,而老师们破天荒地没有呵斥阻止。

  萧景琰和梅长苏都没参与这场狂欢,走在最后。班主任出门前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当兵就好好当,争取做最优秀的军人,别给咱们附中丢脸。”

  “嗯,”萧景琰看着两鬓斑白的老师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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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大家难得还萌着同一对CP不容易,所以讨论的话请保持和谐,就事论事,不撕不掐哦~你们都是小天使么么哒!

重圆(二十一)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唉嘿~ 打赏~(*  ̄3)(ε ̄ *)

大家为琰琰的前途操碎了心啊hhh,你们都忘了他已经是面馆小老板了吗?有车有房有蓝盆友,生活很富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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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的确不太赞同萧景琰去当所谓“最普通最前线的兵”。因为那简而言之就是义务兵。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理解萧景琰的军营梦,但他们现在都是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总要考虑现实问题。

  他自己上辈子最后在梅岭捐躯,大概是求仁得仁,对重回沙场倒没什么执念。因为一早想好要守着父母尽孝,所以压根也没怎么关注兵役制度之类的东西。但平时从电视报纸上,还有道听途说里多少了解一些,感觉这并不是大多数城市孩子会选择的路。偶然听到谁谁家孩子去当兵了,原因多半都是“实在读不进去书”“淘气得出圈了送进军队让人家好好管管”之类。

  现如今的社会对学历要求越来越高,兵役服完只有高中学历的话,找工作就很不容易。能找到的多数是些技术含量低的体力劳动,相应的收入和福利待遇也低,且通常都不太稳定,不是长久的安身立命之道。

  萧景琰自己大概也清楚这些,清楚他将来的工作和收入都会直接影响到他的父母,所以才会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同意”,所以并没有一意孤行地坚持。他脾气虽然执拗,却从不是任性恣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哪怕是在前世,他或者称不上顾全大局面面俱到,但每次一意孤行都是为了心中的大义和信念,而不是个人的喜好憎恶。

  梅长苏想到这节,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却自己抽时间去了省图书馆查看往年高考的招生信息和国家现行的征兵制度。那时没有网络,查阅资料是一件十分耗时耗力的事情,且不一定能查到自己需要的信息。他查了两天,大概了解到各大陆军学院的情况,发觉军事院校比他想象的难考多了。首先分数要达到一本,甚至比一本高出不少,其次招收人数极少,其中两所近五年根本没在他们所在的省份招生。总之看上去竞争相当激烈。不过想想也是,军校学费全免,一应生活物资统一发放,据说还有津贴,毕业还肯定有工作……这么好的待遇,看完他都动心了,想必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以萧景琰现在的成绩,还真不一定能考上。

  当然离高考还有一年,再努力加把劲未必不能,可关键在于萧景琰自己不愿意。说什么要当“最普通的兵”,梅长苏想起来就油然生出一种“孩子大了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的感慨。

  义务兵服役期满后倒是有择优录用升为士官这一条。他百分之百的确信萧景琰如果去当兵,那肯定是最好最出类拔萃的。只不过士官也分等级,除了一级军士长都不是终身服役。士官如何晋升等级,他没找着具体的文件,但想也知道不会太容易——军功从来都是战场上以命博来,可现在是和平年代啊。

  他在这里也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资讯途径太有限,在图书馆思前想后为萧景琰的未来提前操了一番心之后也没得出个自己觉得万全的结论,只好对自己说高考还早,静观其变吧——说不定萧景琰这段时间只是青春期躁动,过一阵儿又改主意了呢?

  这件事暂时搁下,梅长苏也没再和萧景琰谈及。日子照常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二月。十二月底第一次摸底测试,一月底期末考,本来就繁重的课业再次繁重出了新高度。他们每天必须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才能勉强在夜里11点前结束战斗,从而保证能在12点前上床睡觉。

  这天梅长苏在萧景琰家写完作业复习完功课已经超过11点,两人从房里出来,林静和萧选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怕影响他们学习,声音关得极小。

  他准备告辞回家,林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哎呀,下雪啦,这么大风,小苏别来回跑了,就在这睡吧。反正你书包在这——有没有什么非得回家拿的?”

  萧选接口:“有也明早再去拿吧。要不叔去帮你拿。你俩赶紧的,喝碗汤睡觉。”

  “不用了静姨、叔,我……”梅长苏想推辞。他小时候是没少在萧景琰家过夜,但上高中后就不经常了,毕竟两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挤在一张床上实在有点逼仄,身都翻不利索。

  “什么不用了,听静姨的,”林静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按着他肩膀把他按进了沙发里,“一会儿着凉感冒就麻烦了,你们现在可是关键时刻。” 说着就朝厨房走,“我炖了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喝一碗再睡。景琰,去给小苏拿新牙刷和新毛巾出来。”

  萧景琰答应着去开柜子,萧选已经抓起座机拨通了梅长苏家的电话。

  梅长苏盛情难却,何况也确实有点舍不得离开暖和的室内,于是也就不再客气,窝在沙发里看感觉已经好久没看过的电视。

  电视里在演一个古装剧,最近似乎挺火的。萧选打完电话拿起遥控把音量调大,银屏里穿着龙袍的皇帝坐在宽大御案后,对着一本奏折正蹙眉沉思。

  “雍正王朝?”自己母亲也在看这剧,梅长苏有时出房间喝水上厕所瞥到过几眼。

  “啊,”萧选点点头,随即咂嘴感叹,“这皇帝当得太累了,前朝后宫一大堆破事儿。所以你说当皇帝有个什么意思?”

  梅长苏默然。这话从萧选嘴里说出来,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讽刺。不过大概前世的他最终也后悔了吧?

  林静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皇帝三宫六院,娶那么多老婆,怎么会没意思?你们男人肯定个个都觉得有意思得很呢。”

  “嗐,孩子面前,你这说哪儿去了。”

  萧景琰笑着接过母亲手里的汤:“妈你放心,我爸肯定觉得没意思。他就觉得你一个人有意思。”

  “去!有你什么事儿?”林静顺手拿垫碗的抹布抽了儿子一下。萧选在一旁嘿嘿地笑:“还是我儿子懂我。”

  梅长苏捧着温暖到烫手的碗,在这一片和乐融融中默默看着荧幕里的宫廷与朝堂。正被演绎的这个朝代和大梁差别太大,连龙袍都长得不一样了,所以他没什么感觉,只是在想要是他的大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会不会也被千年后的人编出各种故事搬上电视。

  会找谁来演萧景琰呢?大概也会是个富态的中年大叔,大概在老百姓的心里这样才像皇帝……他想象着萧景琰中年发福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好笑。

       萧景琰捧着碗坐到他旁边一起看电视,看了一会儿撇嘴评论:“我爸说得没错啊——这皇帝整天累死累活,身边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跟坐牢似的,有什么意思?”

  梅长苏心里一动,扭头看他。

  前世自己死后,他做了皇帝,是不是也整天累死累活?身边没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却走一步动一下都有人跟着,像坐牢一样?

  梅长苏眼前突然出现萧景琰——确切的说是前世的萧景琰,三十多岁的那个靖王殿下,换上了龙袍,坐上了龙椅,脸上却仍然没有半点笑容的模样。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心想哪有这么夸张,他身边还有众多跟他一路生死打拼过来的下属,还有众多贤臣,有静姨,有蒙大哥,有他的皇后和妃子们,总有能和他交上几句肺腑之言的。做皇帝自然辛苦,但倘若国泰民安,一切顺顺当当的,也不至于这么不开心吧。

  但他又实在深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深知帝王心术,御下之道。坐上了那个位子,恐怕就已经注定不能和谁赤诚相待,就连后宫也要讲制衡,静姨百年之后,他有了愤懑或为难之事,能和谁去分说呢?

  也不知当年的太子妃柳氏做了皇后之后,是否贤良依旧?帝后感情和不和睦?

  他一时想得入了神,萧景琰连叫他两声都没听到,直到被他用膝盖撞了一下才回神。

  “这电视剧有这么好看吗?你都看呆了。”萧景琰诧异地从他手里拿过已经空了的碗,和自己的摞在一起送进厨房。

  梅长苏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他虽然没看到跟前世有关的任何历史,但他非常肯定萧景琰绝不会是那种会变着法给自己找乐子的皇帝。自律有时就意味着自苦,萧景琰在那个位子上,纵然不至于郁郁寡欢,恐怕也开心不到哪里去吧。

  他又想起自己所怀疑的“前世”种种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如果说萧选对妻儿格外好是因为想要补偿,自己舍不得离开父母是因为缺憾,那萧景琰从小到大一直对读书学习兴趣缺缺,莫非是当皇帝整天看奏折文书看伤了?

  也是啊……假设前世的萧景琰能活到八十岁——好吧,八十可能不太现实——活到七十岁,那就是做了将近四十年的皇帝,看了将近四十年的折子。每年除了告庙祭祖、春秋二猎,想必连迈出宫门都难。就算还有机会御驾亲征,想来也只能坐镇中军,被人重重护卫在后,不可能让他去冲锋陷阵了。

  难怪这辈子不想上大学,只想去当兵呢……

  

  直到洗漱好被赶去睡觉,梅长苏都仍然没能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林静给两人铺好了两个被窝筒,看着有点挤,但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也显得格外暖和。钻进被窝并排躺下后萧景琰拧灭台灯,打了个哈欠:“你好久没在我家过夜了,不会认床吧?”

  梅长苏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景琰,你想当兵的事,跟静姨他们说过吗?”

  “没有,”萧景琰愣了一下,“怎么?”

  “我觉得,”梅长苏慢慢的说,“你可以试试跟他们说。他们不一定会反对……”

  “我要是非去不可,他们再怎么反对也会同意的。”萧景琰说完察觉这是个病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梅长苏打断他,“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和他们说。不过我想……人一辈子难得有几件真心想做的事,要不趁年轻时去做,将来怕就没机会了。”

  “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梅长苏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透进来的昏暗路灯光晕染出的一小片模糊的桔黄,“你不用担心将来工作和收入的问题,我去图书馆查过,义务兵可以转士官,出路还是不错的。”

  他把自己查到的资讯跟萧景琰分享了一下,删繁就简,把当兵的前途说得一片光明。

  萧景琰还不到十八岁,还不该为生计操心。将来……将来再说吧,萧景琰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头脑聪明又不懒惰,难不成还能饿死。

  何况还有自己在呢。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宏图大志,一门心思地就为着身边这几个人,要是连他们的生活都不能保障,那不是白活两辈子了么?

  自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萧景琰几乎是一瞬间就兴奋起来:“真的?你都去查过啦?那……”

  “嘘,”梅长苏说,“静姨要进来骂人了。”萧景琰乖乖闭嘴,微光中看得到他瞪得溜圆的双眼,和其中洋溢的高兴。

  “总之你抽个时间跟静姨他们说说看吧。你要是解释不清楚,我可以帮你跟他们说,去省图复印些资料回来——毕竟是大事,要让他们放心才好。”

  “嗯!”萧景琰重重地应声。

  “睡吧。”梅长苏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感觉萧景琰隔着被子踢了他一下,“小苏,谢啦。”

  “你跟我说什么谢?”梅长苏闭着眼笑了笑,“快睡吧,都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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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了还没开始谈恋爱,这么慢热简直不是我的风格啊……

不过快了!至少琰琰快开窍了,真的,信我!

重圆(二十)

感谢金主 树林子 的打赏~~

这章算是过渡吧,为了以后的情节发展写得有点啰嗦,大家可以攒两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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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选的小生意上了正轨,有了稳定的收入,虽然谈不上发大财,但比起先前工厂的工资总是高了不少,一家人总算不必再担忧生计问题。

  萧景琰和梅长苏也迈进了求学十余载最关键最重要的一年,高三。他们高中部的功课本来就不轻松,毕业班更是百上加斤。篮球队足球队之类的活动除了体育特招生都不让参加了,所有人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试卷集练习册中。就连梅长苏这样一直游刃有余的,都被这题海战术弄得有些疲惫。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就开始挨个约谈学生,询问每个人意向中的大学和专业,然后再给出她的建议。

  她的建议一般都比本人的意愿要高,理由是“还有一年时间,你可以比现在更好”,并且“跳起来就能摸到的不是目标,只是任务。”“只有你拼命努力也不一定能达到的才是目标。把目标定高一点,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是你达成它,二是你至少非常接近它。”

  梅长苏的志向倒是早就立定了,他要学医。他三岁醒来就在医院里,当时那些仪器设备和现代医学的治疗手段着实令他震惊,说是目眩神迷也不为过。作为一个久病缠身,常年离不开大夫和汤药的人,他自然难免去想自己那火寒毒要是放在这个世界这个年代,是不是就有办法解了——不必要十个活人以命换命的解法。

  虽然在这已经活了十多年,怕是没什么可能再回去,但他总想搞个清楚明白。

  就算火寒毒实在诡奇,现代医学也束手无策,能学好医术治病救人,也是不错的职业。毕竟作为一个重病不愈盛年早逝的人,他很清楚其中的痛苦——病痛尚在其次,最难的是放心不下在世的亲人朋友,又明知自己的离去会令他们悲痛万分。做医生,尽可能的多救回一些将死之人,减少些人世间死别的悲痛,算是聊以弥补前世的缺憾吧。

  至于学校,他也早就打算好了。本城就有一所一本的医科大学,虽然不是最顶尖,但放在全国也算不错。最重要的是就在本城,离家不过几站公交的路,就算学校不允许走读,他也可以每个周末都回家看父母——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他在这个世界“死而复生”,并没什么飞黄腾达出人头地的愿景,只想守着几个亲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罢了。

  可是老师听了他的志向后眉头直皱,说别的同学的志愿都稍高于目前的成绩水准,怎么你反其道而行?你的成绩完全可以考更好的学校啊。

  梅长苏暗暗后悔,早知道老师会这么反对就随口说个顶尖大学好了,反正到时候填志愿是在家里。但老师苦口婆心,是一心为他好,他本不愿随口撒谎欺骗,就实话实说道不想离父母太远。

  老师听了连连叹气摇头,说现在的孩子啊,太娇气!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还离不得爹妈。

  梅长苏只是低着头笑,也不争辩。班主任带了他三年,对他的脾气是有基本了解的,知道这孩子看着不言不语,其实主意大得很,自己一两句话多半劝不了他,就干脆不再多说。转头一个电话打到梅长苏母亲办公室去,跟她把情况如此这般一讲,末了还补充“疼爱孩子是人之常情,我也理解。但不能过分娇惯了,尤其是男孩子,上大学舍不得和父母分开,将来进入社会怎么办?”

  老师话说得还算客气,秦滢却听呆了。她和梅石楠只知道儿子想学医,也都非常赞成,但他们都想当然地以为儿子一定是要考国内最好的医科大的啊,成绩那么好!而且儿子平时也不娇惯啊,经常主动帮着收拾打扫,谁知道他居然这么跟老师说呢?!

  当晚秦滢和梅石楠把儿子叫来,头一次正式严肃的跟他谈将来的志向。儿子平时太懂事了,两人总觉得不必操心,这时难免觉得是自己的疏忽,都有些自责,一左一右地坐在梅长苏身旁细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梅长苏没想到老师居然找母亲告状,哭笑不得,只好哼哼唧唧地撒娇卖痴,说些“舍不得你们嘛”“吃不到我妈做的菜活不下去”之类的话。这招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谁知这次竟然不管用。母亲还推了他一下:“好好说话!多大的人了都,我跟你说你少来这套啊,到底为什么?你还没上小学就不让我帮你洗澡了,现在说离了我活不了?谁信你啊!”

  “妈——”梅长苏被母亲无情揭穿,拖着她胳膊还想再努力一下,父亲在一旁开口了:“小苏,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担心去外地花钱太多?这个你可以放心,你上大学的钱我和你妈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这一年多爸的收入也比从前高,没问题的。”

  梅长苏没办法,只好说了实话:“你和妈都不年轻了,离得太远了我不放心。我在本市,有什么事能马上赶回来,家里有什么要搬要抬的也可以等我周末……”

  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你听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他还不放心我们了?”

  父亲接口:“我们还没七老八十呢,用不着你操心。”想到儿子这么懂事孝顺不禁心疼,心疼着又忽然有点生气,“别人家有点门路的四处托关系要让孩子上好大学,我和你妈帮不上忙,倒成你的拖累了?”

  梅长苏赶紧说:“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梅石楠硬梆梆地说,“高考志愿是关系一辈子的大事,我不许你胡闹!回头我就问你静姨去,国内哪个医科大学最好咱们就读哪个!你也给我打起精神来,到时候要是考不上……我打断你的腿!”

   梅长苏愕然,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多少年没听父亲说要“打断你的腿”了,还挺怀念。只不过前世父亲如果说要打断他的腿,那是会真打的,断腿虽然不至于,但起码几天下不来床。现在听起来却十分的……色厉内荏,令他确信就算真的考不上,父亲也不会碰自己一根指头的。

  母亲却已经在不满地对父亲嗔怒:“你喊什么?好好跟孩子说不行吗?还打断腿?你要打断谁的腿?你法西斯啊?”母亲是小学老师,十分善用反问句,父亲被这一套连招下来全无招架之力,只好讪笑:“你这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母亲转向梅长苏,抚着他的背语重心长:“别听你爸吓你,他才舍不得打你。但是不管你考成啥样,妈不准你留在本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出去看看眼界才会开阔,一辈子守着爹妈能有什么出息?”

  梅长苏至此已经全无办法,他虽然不愿远离父母,但也不愿辜负他们的期许。算了,横竖大学只有几年,父母还不算年迈。毕业后再回他们身边尽孝也是一样的。

  “好吧,听你们的。”他最终只能笑着答应,“到时候我一走就是几个月,妈你可别想我想得哭啊。”

  “哭?少个人让我伺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母亲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起身进了厨房。

  父亲小声嘀咕:“她到时候准哭,你信不信?”

  

  第二天见到萧景琰,梅长苏随口跟他把这事说了。“看来我得去外地读大学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似乎不大在意:“决定好考哪了吗?”

  “我再想想。你呢?”

  梅长苏忽然一怔,他跟萧景琰整天形影不离的,但他居然还不知道萧景琰的志愿?他要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他们似乎……从来没讨论过?

  他认真回想了一下,仅有的记忆停留在小学,萧景琰那时对影视作品里的解放军叔叔非常狂热,整天喊着“我也要当解放军!”但这种话就跟他更小的时候喊“汽车人变形”一样,自然是当不得真的。

  后来大约也在闲聊时提到过?但萧景琰似乎都没给出过确切答案。

  “你想好学什么了吗?”梅长苏想到这又问。

  “随便,”萧景琰很没所谓的笑笑,“考得上什么学什么。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学医?”

  “胡说,你对学医又没兴趣,”梅长苏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而且你不是一闻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就腿软吗?”

  “你才腿软。”萧景琰朝他虚踢一脚,“不学医就学个别的呗,都行。”

  “什么叫都行?”梅长苏皱起眉头,“景琰,这是大事,你别吊儿郎当的。马老师跟你谈没有?”

  “还没。”萧景琰烦躁的抓抓头,“唉不说这个了,到时候考完了估分再说吧。”

  梅长苏还想再说,萧景琰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他前头去了。梅长苏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梅长苏没再提高考志愿的事,只是默默的观察萧景琰。最后得出结论——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要不是他对萧景琰非常了解和熟悉,可能根本都察觉不到。

  事实上除了课间和放学后不再去操场打球,多数是留在教室看书写作业外,萧景琰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在目前这样的学习压力和环境里,留在教室学习才是同学们的常态,所以似乎也不能成为例证。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没得出什么结论。他猜测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也尝试在课间撺掇萧景琰去操场。后者从善如流,一叫就去,还挺有耐性地纠正梅长苏投篮运球的动作……一切似乎都好,但梅长苏就是没法说服自己“没事”。

  这天上完英语课,作为课代表的梅长苏替马老师把教具和课本抱回办公室,马老师笑呵呵地向他道谢,又说:“好好努力。你英语成绩好,要多帮助一下萧景琰——他也要考医学院,现在的文科成绩稍微差点,你要督促他别偏科,啊?”

  梅长苏愕然:“他要考医学院?”

  “怎么,你不知道?”马老师也惊讶了,“你俩不是特别好的朋友吗?”

  “哦、哦,他说过的,我昏头了。”梅长苏敷衍完老师,沉思着回到教室。走到门口一抬眼,就见萧景琰正看着窗外发呆。

  萧景琰好动不好静,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没走过伤春悲秋忧郁王子的路线。

  梅长苏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景琰,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萧景琰不知在沉思什么,想得相当入神,甚至都没觉察到他过来。这时一惊回头,呆了呆才挑挑眉毛:“学我台词?没创意。”

  梅长苏微笑:“那你就有创意一点,别学我的台词。”

  萧景琰踌躇了片刻:“我告诉你,你不能教训我。”顿了顿没等梅长苏回答又补充一句,“也不能笑。”

  梅长苏举起一只手,满脸肃穆:“我保证不教训你,也不笑你。”

  萧景琰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其实,我不想上大学,我想去当兵。”

  “当兵?”梅长苏下意识反问。他知道萧景琰一直是个军事迷,没事就喜欢守着军事频道看,但没想到他会把当兵作为志向——毕竟他大概十岁左右就不再喊“我要当解放军”了。

  “那你又跟马老师说你要学医?”梅长苏瞪着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那是……反正你们都会反对我去当兵,我也知道不现实,就算了,”萧景琰垮下肩膀,“其他的东西,学什么都差不多。学医至少大学咱俩还能在一块儿。”

  “你不能为了……你这都什么理由啊?”梅长苏揉了揉太阳穴,“当兵和上大学又不冲突。有种大学叫军事院校你不知道吗?陆军步兵学院?”

  萧景琰皱了皱鼻子:“我不想考那个。我就想当兵,最普通那种,最前线那种。”

  “这……为什么?”梅长苏觉得这孩子怕是对当兵和军事院校有什么误解,可能想当然的觉得冲在最前面的最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萧景琰斜他一眼,耸了耸肩,“行了,你不用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你不赞同,所以我才说学医嘛——或者你觉得我学什么合适?”

  


重圆(十九)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 的打赏,太破费啦!

如无意外,下一章就要高中毕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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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下意识的否认:“没有。能有什么事。”

  萧景琰看着他,眉头微皱:“我们不是兄弟吗?什么事连我都不能告诉?”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可从来没瞒过你什么。”

  “抽烟不算?”

  “……除了抽烟!”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对瞪,瞪了两秒钟萧景琰扭开脸:“不说算了。”

  梅长苏有点意外看上去没心没肺粗枝大叶的萧景琰对他的情绪竟然这么明察秋毫。不过转念想想,他们毕竟也做了两辈子的好朋友了,这辈子除了睡觉几乎都呆在一起,萧景琰能察觉到也不奇怪。

  看着明显不大高兴的萧景琰,难免想起自己“上辈子”也瞒了他好多事,到死都没跟他说两句实话。

  不知道萧景琰最后有没有得知他是吃了冰续丹有意去北境“送死”的。虽然按自己的安排他应该不会知道,但保不齐年生日久有谁说漏嘴。

  他知道后,是不是气得要死。

  梅长苏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气估计气不了多久,但多半会伤心自责很久吧。

  梅长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又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何必又瞒他?他也不是什么都经不起的小孩子了——十六岁,放在从前都该开府建牙娶妻生子了。

  “是爸他们厂里的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开口,萧景琰惊讶地看过来。

  教学楼门厅里空荡荡的,灯都关了。一片昏暗中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

  “静姨他们估计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你要装着不知道,懂吗?”

  萧景琰脸色凝重起来:“厂里怎么了?”

  “要改制。”梅长苏靠到墙边,看着硕大黑板上花花绿绿的壁报,“大部分老工人估计得下岗,包括你爸和我爸。”

  “改什么制?我爸梅叔都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萧景琰果然如他所料,被他父母牢牢的蒙在鼓里。一听他爸要下岗就急了。

  梅长苏用眼神止住他的追问,把自己所知道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

  “这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全国一盘棋,到处都这样。我们只能……尽量别再给他们惹麻烦让他们操心了。”

  萧景琰一直安静的听着,这时低了低头:“你从来不会惹麻烦让他们操心。我才会……”

  梅长苏拍了拍他手臂:“你也没惹过什么麻烦啊,除了初一帮我打的那一架。一向很遵纪守法嘛。说出去人家都不信,咱们学校的萧老大,高一扛把子校队浩南哥,竟然好多年都没揍过人了。”

  萧景琰被他逗得绷不住笑了:“什么扛把子浩南哥,你在这说说算了,别传出去害我放学被人堵。”

  “这么谦虚?”梅长苏也笑了笑,“你难道不是因为想做浩南哥才学抽烟的吗?”

  “啧!”萧景琰一抬胳膊勒住他肩膀,“你怎么这么讨厌?”

  那几年大概没有哪个中学男生不想做陈浩南,萧景琰自己拿零花钱在地摊上买了盗版DVD,拖着梅长苏都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三次。最沉迷的那段时间走路都仿佛自带“叱咤风云我任意闯”的背景音乐。所以他模仿陈浩南的这点小心思是昭然若揭的,但他毕竟已经过了可以把“我要当谁谁谁”这种傻话说出口的年龄,被揭穿了会很不好意思。

  梅长苏由他勒着,低头闷笑。

  “笑屁,我做陈浩南,那你得是山鸡!”萧景琰搭着他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回教室,这里吹死人了。”

  “我不,我要做阿sir,那个叫什么……湾仔枪神。”梅长苏其实也早冷得快要流鼻涕了,萧景琰搂着他肩膀还怪暖和的,他也就没计较在教学楼里勾肩搭背不庄重,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你这品味真独特。”萧景琰笑了几声,又突兀的停了,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什么都没跟我说。”

  “怕影响我们学习吧,我爸妈也是。”梅长苏叹了口气,“景琰,不是每个父母都会对孩子这么好的,咱们很幸运。”

  “我知道。”萧景琰闷闷点头。

  两人进了教室,里头还有几个被天气困住的同学,话题就自然终止了。

  之后谁也没再提起,包括萧景琰偷着抽烟的事都仿佛没有发生过,不过梅长苏看得出来,萧景琰是真的把不再让父母操心这话往心里去了。

  他学习自觉了许多,以前要自己催着逼着才肯背肯做的,从那天后都主动去做了。上课也尽力克制着不走神,不偷看漫画小说。就连打篮球的时间都减了不少,除了球队训练必去,课间休息都时常留在教室里拿不懂的题问梅长苏。

  他脑子本来不笨,肯沉下心来用功,成绩自然就上去了。期末考进了全班前五,将将排在梅长苏后头。林静和萧选高兴得不行,要给他买一辆他心仪已久的山地自行车做奖励也被他找理由拒绝了,弄得他父母逢人就夸自家儿子长大懂事了。

  

  春节过后,工厂改制的事估计已经为期不远,各种流言四起,工人们听说要大面积裁员,又听说许多其他类似的工厂连买断工龄的钱都是分十年发放,不肯一次性结清,无不人心惶惶。

  这天梅长苏和萧景琰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厂房门口拉了一条横幅,好些人聚在那里抗议,叫嚷着要厂长出来给个说法。

  两人赶紧跑过去踮起脚尖细看,没在人群里发现自己的父亲,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接着都不约而同地撒腿朝家里跑。

  梅长苏三脚并作两步上了楼,家门没锁。父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母亲去给学生补习还没回来。父亲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就说了句:“去洗手。我再炒个菜就得了。”

  梅长苏慢慢走近厨房,站在父亲身后:“爸……”

  梅石楠的动作停了一瞬:“你都看到了吧?”

  “嗯。”

  梅石楠没再说话,把洗好的青菜倒下热油锅,厨房被淹没在一片呲啦声里。梅长苏默默从橱柜里拿出个盘子放在一边。

  青菜炒几铲子就能起锅。梅石楠关火盛盘,父子俩坐到餐桌前,他才缓缓开口:“小苏啊,爸可能要失业了。”

  梅长苏盛了米饭双手放在他面前,递上筷子:“没事,爸。”

  “什么没事,孩子话,”梅石楠苦笑起来,“爸要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就要委屈你和你妈了。不过你放心,你大学学费我们存够了,不会耽误的。”

  “我不担心,”梅长苏伸手覆在父亲手背上,“也不委屈。爸,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不就是失业吗?不就是以后少吃点肉吗?不怕的。”

  “唉,你不懂……”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家里的事我们一起担当——上阵不离父子兵,对吧?”

  梅石楠愣了愣,随即把另一只手覆上梅长苏的手,用力拍了拍:“说得好!上阵不离父子兵!”

  

  事情闹出来,也就离尘埃落定不远了。寒假还没放完,工厂职工们的去留就揭晓了。果然如众人之前所料,四十岁以上没有大学文凭的老工人里,只留了三个。梅石楠正是其中之一。新老板保留了他技术总工的职位,薪资不变的基础上还有绩效奖金,今后收入只会比从前多。全家人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自然都十分高兴。

  但萧选却不在这三个人之中。梅石楠高兴着高兴着,又忍不住重重叹气:“可惜老萧……唉,我留他没留,总觉得怪对不住他的。也不知道他今后怎么打算。”

  “爸,你这么多年天天晚上看技术书,这是你辛苦的回报。怎么会对不住我萧叔。”梅长苏想起景琰一家以后的生计,也有些发愁,“萧叔总会想到办法的,我明天去问问景琰。”

  秦滢一旁说:“景琰未必知道。不过我之前听小林说,萧选怕是早就不想在厂里干了。上次咱们去海边他就问了小言小谢好些做生意的事。”

  “老萧不是做技术的料,恐怕做生意还更适合他些。”梅石楠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没办法。老萧要强得很,多半也不肯要我们帮什么。小苏,今后景琰那里缺什么你多留意,大人管不了,孩子咱们还是能管的。”

  梅长苏答应了。第二天叫了萧景琰出来问他家里如何,他父亲怎么打算。工厂已经暂时停工,厂房外还是围了好些人在吵闹。两人都怕被父亲的同事遇见了问长问短,匆匆离开厂区过了马路才慢下脚步。萧景琰闷闷不乐,低着头一下一下踢地上的小石子:“不知道。我爸妈什么都不跟我说,只说叫我不要担心,好好念我的书。”

  “后来我学你,假装去睡觉,躲在门后偷听……”

  梅长苏“啧”了一声:“什么话?我是真睡了,起夜时无意间听到的,我可没偷听。”

  萧景琰拐他一手肘:“听我说完——我听到我爸跟我妈说,要借钱去做生意。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要是把借来的钱赔光了拿什么还人家。”

  “那你爸怎么说?”

  “我爸不听,说他早打听好了,要搞什么小食品批发什么的。还说这么多年对不起我妈,没给她过上好日子,让她整天操持家务。又说我妈都过了四十的人了,还要值大夜班……”

  “老头说着说着要哭似的,我妈可能是怕他真哭,就答应他了。”

  梅长苏听到这叹了口气。萧选“没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之类的念头,怕是上回去海边见了言阙谢玉两家就埋下的。言谢两家家境富裕,相比起他们普通工薪家庭,那日子确实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他父母当时也感慨甚多,议论了几句资产阶级就是不一样之类,但议论过就过了,并没有多往心里去。没想到萧选却……

  也许是上辈子亏欠静姨母子太多,这辈子偿还来了。

  冥冥中自有因果,这话从前的他是不信的。不过来了这个世界后又不知为何保留了那边的记忆,他慢慢发觉故人们的许多感情许多举动似乎都有因由。

  萧景琰不知道他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世界,犹在小声嘀咕:“我觉得借钱做生意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啊……电影里这么干的个个都赔的血本无归,最后被追债的在门上泼红油漆逼得要跳楼……”

  梅长苏无奈:“你还是少看点香港电影吧。 萧叔又不是三岁小孩,没点把握他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吗?何况现在他失业是既成事实,总要找其他事做啊。你该庆幸他没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围着闹,而是这么快就接受现实调整好心态为将来做打算了。”

       “说得也是……”萧景琰双抽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长长地叹气,“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哄?我马上都十七岁了。”

——是啊,放在大梁都该娶媳妇儿了。

  梅长苏在心里默默接口,嘴上说的却是:“你不想他们把你当孩子,自己就要拿出大人的样子来才行。”

  “知道了。”萧景琰烦躁地抓抓头发,“走吧,回去写作业。”


  萧选最终到底找没找旁人借钱不知道,反正没多久他拿了厂里买断工龄的钱就果断签字办离职,找门路做生意去了。具体经过和其中艰难别说梅长苏不清楚,就连萧景琰也不知道多少。只知道他买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天天起早贪黑的到十几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进货,没多久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脑子灵活,察言观色的本事这辈子也没落下,跑了大半年还真让他跑出些门道来,生意渐入佳境,整个人每天忙得风风火火,可是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这时萧景琰和梅长苏已经顺利的升上了高二,萧景琰因为这段时间实在用功,成绩已经稳定在全班前列。到了他们高二下学期,萧选与言阙搭上线,通过他的渠道进了些特区才有的货。梅长苏猜测言阙大概在父亲的授意下不着痕迹的帮了忙。萧选这一笔想必赚得不少,电动三轮都换成了二手面包车。

  拿到车那天萧选把梅长苏一家三口请出来,带上妻儿,六个人坐着那辆开起来会叮咣响的面包去一家新开的高级餐厅吃饭。

  那餐饭吃得很尽兴。到后头两位父亲都带了几分酒,萧选拉着梅石楠一直喊大哥,一直要敬他酒,夫人都劝不住。

  上辈子如果没有那个皇位,他们俩应该也是能做一辈子好兄弟的吧——旁观的梅长苏忍不住这样想。

  

  

重圆(十八)

盆友们对不起我来晚啦~!

感谢金主 温润如玉、iamhappylazy、莫风锦、青空落雪的打赏~破费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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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追不到的萧boss后,他那看似温和平易的梅长苏也放出了“不会早恋”的声明。女同学们心碎悲伤之余也有一点小庆幸——不交女朋友,那就像萧校草一样属于大家,其实也挺好。

  当然也不乏卯着劲儿想做他“生命中第一个天使”的,奈何梅长苏郎心如铁、油盐不进,短时间内实在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梅长苏却只觉得麻烦。对着女孩子们又不好太过冷淡伤人脸面,遇上个别被拒绝了就开哭的还得好声好气地哄一下——他上辈子唯一接触过的小姑娘是霓凰,可是霓凰不会给他写情书哭鼻子,所以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十分匮乏,每每对着哭泣的女同学既尴尬又不知所措。

  何况他真的没心思去处理这种事。父亲工作的工厂最近面临改制,国营改为股份制私营,新老板不肯背负这么大的人事成本,正在和原厂长及职工们谈买断工龄的事。原有职工能留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谁去谁留上面还没有给出明确意向,但这几年工厂改制的不少,看看周围就知道了——多数老板都只会留下专业技术出众的年轻工人。老工人由于历史原因多数文化程度不高,年龄大了对新技术新设备的接受和学习能力都很差,再加上很多都有“工人老大哥”的脾气难以管束,在新老板眼里自然成了要立刻甩脱的包袱。

  他的父亲和萧景琰的父亲都在此列。

  当然这些事父亲是不会和他说的。父亲大约也是物极必反,上辈子他十一二岁就被拎上战场,十五岁挂帅领兵,感觉父亲从来没把他当成孩子过,仿佛恨不得他一夜之间就能长大成人,担起帅府的百年声名。这辈子他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可在父亲眼里仍然是孩子,这些风雨波折从不会在他面前提半个字。

  他们把他保护得很好,假如他真的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他现在肯定和萧景琰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在温室般的校园里尽情享受青春。

  可惜他不是。在时局走向上他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看得更加清楚,判断得更加准确。因为他既是局内人,更是旁观者。

  这个时代发展太快,普通百姓的生活都在飞速变化,新能源新科技层出不穷,新的理念新的需求也应运而生,国有工厂刻板的制度对外不能适应市场,对内不能留住人才,被淘汰只是迟早的问题。

  梅长苏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无意的关注着新闻里相关的报道,对父亲工厂目前的状况也早有一定的预料——换了他是上位者,他多半会做同样的决定。社会要发展变革,有时难免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这阵痛是无可避免的。

  可作为将受到切肤之痛的普通人,他又怎么能不替父亲担心难过?

  他有次夜里起来上厕所,听到父母亲在低声商议假如父亲被买断工龄后该找什么出路。可是父亲做了一辈子技术工人,离开工厂能做什么?在别的行业从头做起,以他这个年龄又谈何容易?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到妥当可行的办法,他听到父亲沉声说:“不管了,睡觉去!我有手有脚的,实在没辙就去给人当保安、当门卫清洁工,总不能饿死。”母亲没回答,可能是点了下头。他又听到父亲叮嘱:“别在小苏面前露出来,那孩子从小就太懂事心思太重了,我怕他知道了影响学习。”

  然后父母盘算了一下目前家里的积蓄,母亲的收入,以及父亲被买断工龄能拿到多少钱,决定先把他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存到一个单独的存折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动。

  这个时候大学已经开始实行并轨制,不再免收学费,一年林林总总算下来要一万多块,而且父母怕委屈了他,生活费尽量朝多里算,给他存了一共八万块。

  父母回房了,他在门背后愣了好一会儿。在这个世界醒来后仗着从前的记忆,仗着成年人的头脑,他一直过得游刃有余,这一刻才深切感受到作为普通的人无奈和无能为力。

  他扭转不了既成的事实,帮不上父亲什么忙,所以如果父亲真的失业了,他能做些什么?

  八万块,几乎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吧。他如果能把这笔钱省出来,父母应该就会轻松很多。

    他第二天就给远在帝都的言禹表哥写了封信,询问大学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的事宜。言禹很快就回了信,没问他为什么打听这些,只详细的列出了各种奖学金的等级金额和申报条件。至于勤工俭学,言禹委婉地建议他把时间精力用在学习上,但如果实在需要,大学里这样的机会倒是很多。

  收到信后梅长苏心下稍定,他有信心拿到国家一级奖学金,再打一份工,大学基本就不用家里出钱了。但这些他却还都不能告诉父母,他还得装得跟萧景琰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父亲一定会因为让儿子高一就开始琢磨生计问题而更加难过。

  他只能在家里加倍的活泼,加倍的闹腾,以此不着痕迹地哄父母高兴。

  

  工厂的改制还在谈,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十一月底就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细雨夹着雪花飘飘洒洒,是一种格外萧索冷清的景象。整个世界被沾湿,就像褪去了眼色的黑白照片。梅长苏坐在教室里看了一会儿窗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些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大约是年纪大了吧?他自嘲的笑笑,两辈子加起来自己也快年过半百了,不得了。

  他忽然想看看萧景琰。

  于是他站起身走出教室,准备去操场找萧景琰,同时觉得自己很幸运——想见故人,故人就在身旁。

  然而操场上却没有萧景琰的踪影,篮球架下空荡荡的,梅长苏一愣之后摇了摇头——又不是真傻子,还能冒着雪打球吗?自己也是昏头了。可是不在球场会去哪呢?这么冷的天。

  他一边想着,一边顺着教学楼前的回廊慢慢走。倒也不是非要找到萧景琰,就是想走走,让心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感慨散去。

  回廊尽头坐着两个女生,脑袋凑着脑袋在那小声说话,不时发出十多岁小姑娘特有的那种清脆又带点叽叽喳喳感的笑声。梅长苏心不在焉,走到两三米开外才发现她们,立刻停住脚步,觉得自己再往前就打扰人家了。两个女生也几乎同时发现了他,一起抬头看他,随即其中一个笑着向他摇了摇手打招呼,另一个指指回廊左侧:“他们在那。”

  谁们在那?梅长苏一时不理解,但刚想问就反应过来了——估计是萧景琰和他篮球队的人,这两个女生以为自己来找他们的。

  其实也没错,自己的确是来找萧景琰的。

  他含笑向女同学道了谢,朝她指的方向走去。回廊左侧是一条小通道,顺着绕到楼背后有小一片空地,大概是当年没规划好的遗留问题,盖房子修球场都不够。学校大概为了物尽其用,在那放了两张乒乓球台,两架双杠,种了几棵常年发育不良的小树。没想到每到课间那两张乒乓球台还挺抢手,萧景琰他们莫非是趁下雪没人抢所以跑来打乒乓了吧?

  年轻真好啊,不怕冷不怕热,用不完的精力。

  梅长苏感叹着绕到了小空地,一眼就看到了萧景琰。

  萧景琰坐在一架双杠上,双手撑在两旁,两条长腿随意垂着,仰着脸眯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烟。

  梅长苏呆住了。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不知道是因为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瞒着他学会了抽烟,还是因为……他看到的人和他一路走来心底深处怀念的那个太不一样。

  其实多年后回想,撇开吸烟有害健康这节、再撇开那个透着浓浓中二气息的装逼造型和表情不谈的话,那天漫天细雪中仰着头叼着烟的萧景琰实在是非常帅气养眼的。

  但他当时没有心情欣赏。

       在萧景琰察觉到他的到来,把惊讶地视线投向他时,他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开口能说什么,只能匆匆垂下视线,转身离开。

  “小苏!”萧景琰在身后叫他,可他没有回头。

  

  萧景琰呆呆地看着梅长苏的背影。冷风夹着雨雪卷过,他有一瞬的恍惚——这场景仿佛似曾相识,他仿佛曾经也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没入风雪中。

  晃神间梅长苏已经转过教学楼墙角看不到了,萧景琰立刻被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整个人却像被定格了一样动弹不得。

  撺掇他来这抽烟的一个高二男生这时“切”了一声,“怎么回事?你们班的啊?不会去找老师告状吧?”没得到回答,他用胳膊碰了萧景琰的小腿一下,萧景琰咚地一声跳下地,嘴里的烟随着他跳下的动作落在他胸口,随即掉在地上,在他衣襟上留下一抹烟灰。

  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可萧景琰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脚一沾地就立刻弹了出去,眨眼就拐进了那条窄小的通道。

  梅长苏走得很快。因为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扭头就走的行为非常莫名其妙。就算萧景琰瞒着他偷偷抽烟不学好他是有点不太高兴,但也不至于发脾气似的拂袖而去啊。

  他没办法跟萧景琰解释,只好快点溜回教室,期盼萧景琰不会立刻跟着出来问他为什么要跑。

  他再一次看到了坐在回廊里的那两位女同学,这时才明白过来她俩是帮里面的浑小子们望风的。两个女同学也再一次对他友好的微笑,他刚挤出个笑脸,就听到身后脚步声急促,踏着潮湿的地面声音格外响亮。

  梅长苏暗暗叹了口气,只得停住了脚步回头,果然看到萧景琰一脸紧张凝重地朝他冲过来,那架势像是要抓贼。两个女同学都有点被吓住了地瞪大眼睛,视线在他俩之间不安的来回扫。

  梅长苏也不太理解,他要是真生气了萧景琰好像是挺害怕的,可是他这次还什么都没说呢。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干嘛?

  萧景琰在离他两三米处一个急刹停住,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梅长苏摸了摸下巴:“你……干嘛?”

  萧景琰张口结舌地愣住了,表情神似小时候玩的电子游戏里那个炸弹人被炸到的样子。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追上梅长苏是要干嘛,刚才身体仿佛有了自我意识,根本没经过大脑同意就行动了。

  梅长苏挑眉看着他,啼笑皆非:“你这是要揍我还是有事和我说?”

  萧景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低头揉了揉鼻子:“我哪敢揍你……就是,那个……你刚才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要灭口?”梅长苏向两个女同学点了点头,转身慢慢朝教室方向走。萧景琰跟上去和他并肩:“你没不高兴啊?”

  “……”梅长苏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爸。”

  “没不高兴,刚才干嘛扭头就走?”萧景琰一针见血。梅长苏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只好承认:“好吧,是有点不高兴。主要还是惊讶,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萧景琰赶紧说:“没有!今天第一次,他们说反正下雪打不了球,而且老师也不会到处走,就叫我去试试……”

  “你就去试了?”梅长苏长叹一声,感觉接下来的说教出口,自己就真成他爸了。

  萧景琰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好多高年级的男生都抽,我就是好奇……”

  梅长苏最终还是选择不说教,他今天实在没心情:“试过就算了,你还没到抽烟的年龄。”

  “嗯。”萧景琰低着头闷闷地应了声。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一路走到教学楼口,萧景琰才忽然低声问:“小苏,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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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最近刚看完《大江大河》的原著,对工厂改制那段有点感触,忍不住多啰嗦了两句。其实跟后面关系不大,苏苏一家人都不会饿肚子的大家放心。

另外就是年底了,年关又到了,各种考核总结开会报表述评工作井喷,更新就不能定期掉落了,我还是尽量争取每周两更,但不能保证 ORZ



重圆(十七)

大家好,我又在中午更新了~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感谢金主 xin缘、iamhappylazy、boli、泛泛之辈 的打赏~(*  ̄3)(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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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愉快的旅途归来,没有假期作业的无忧无虑的暑假很快也到了尾声。

  高中开学,萧景琰和梅长苏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两人看到分班榜时都有点小意外——这么有缘分?两人当然不会知道,这缘分其实是他们初中班主任去高一年级办给他们争取来的。胡老师带了那么多届学生,早就看出萧景琰人是聪明的,只不是静心学习的料。中考能有这个成绩,全靠他那发小梅长苏帮助。老师也看出萧景琰是个难管的刺头儿,初中三年没惹事多半也全是梅长苏同学的功劳,只怕上了高中两人分开,这么一个聪明孩子没人看着就荒废了,于是去和管分班的老师聊了聊。

  学校大概是为给野了一个暑假的孩子们来个下马威,开学典礼后摸到新教室的同学们发现大黑板旁已经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红通通的两行字:距离高考 还有XXXX天!!

  张牙舞爪,触目惊心。

  学习任务自然是比初中重了不知多少,但再重也阻止不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荷尔蒙的涌动。

  如果说初中早恋还是玩闹、模仿大人的性质居多,那么高中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又蹿了一茬的孩子们,算是真的情窦初开了。

  萧景琰假期里终于剪掉了那个三七分发型,原因是和梅长苏一起去理发时听到后者跟理发师说了句“我觉得头发短点看着精神”。

  干净利落的发型露出他光洁的前额,确实更显精神。再加上高中部有大批初中一起升上来的校友,校草的美名及事迹自然随着他们一起来到高中部,迅速传扬开去,萧景琰还什么都没干呢就又成了风云人物,开学第一周就有女同学找他告白。

  萧校草已经习以为常,宠辱不惊地瘫着一张脸用重复说过很多次的拒绝台词。

  梅长苏也在不久后收到了他这次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当那个女孩子像日漫角色那样对着他九十度鞠躬,双手把信封高举过头时,他都仍以为又是一个托他转交的。看着因为紧张而说不出一句整话的女孩,他还温和地安慰:“是要给萧景琰吗?放心,一定交到。”

  那女孩这才抬起脸来瞪大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梅长苏都开始担心她要把自己摇晕了,她才声如蚊呐的哼出几个字:“不是……是、是给你的……”

  “给我?”梅长苏惊讶了,女孩忽然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梅长苏!我喜欢你!”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等她,看到这一幕都尖叫起来,笑着嚷着张开手臂迎接那位凯旋的英雄,然后簇拥着她离开,边走还边回头看着梅长苏笑。

  梅长苏站在原地略有点不知所措。

  萧景琰当时在另一边打球,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到了这场青春独幕剧,但隔着人声鼎沸的操场没听到女生的呐喊。回到教室后随口问了梅长苏一句:“又是情书?”

  梅长苏慢吞吞地回答:“啊。”就没了下文。萧景琰有点奇怪,虽然他早就不再回复情书小纸条的告白,但梅长苏每次都还是会完完整整的交给他,让他自己处置。今天为什么不给呢?

  梅长苏见他老看着自己,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给你……有人给你写情书?!”萧景琰双眼圆瞪,伸手就抓他的书包,“谁写的,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梅长苏挡开他手横他一眼,“你自己收那么多还不够看的?”

  萧景琰不敢硬抢,撇着嘴悻悻:“小气。我的都不介意你看。”

  “我不看,没你这么无聊。”梅长苏把书包推回抽屉,接着看他的书,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萧景琰发了会儿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大概是好奇、焦虑,还夹着一丝丝气恼,总之非常复杂,不是十六岁的萧景琰咂摸理解得透的。他只是觉得梅长苏收到情书这件事让他怪怪的不舒服,但又忍不住不去想不去问。

  “看看呗,”他愣了一会儿,拿肩膀撞梅长苏一下,“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啊?我刚才远远看着,头发挺长的是不是?”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手按着书页侧目看他。萧景琰赶紧举起手比个闭嘴的姿势——小苏是最烦有人打扰他看书的。

  梅长苏却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看到孩子受了训斥乖乖听话的模样反而心又软了,叹口气从书包里摸出那封信拆开,直接看末尾的署名:“刘……媛媛?”彩色荧光笔写就的情书,姑娘那本来就不怎么工整的字迹愈发扑朔迷离,梅长苏暗暗摇头——挺秀气的女孩子,字怎么这么……唉。“没写哪个班啊。”他有点茫然,“那我找谁去?”

  萧景琰对信本身没什么兴趣,他好奇的是写信的人,看到署名也在脑子里搜索与之对应的人,可是刚开学没多久,本班的同学都还没认全呢,其他班的更不知道了。但是……

  “你找她干嘛?”

  “我总得给人家个回复吧。”梅长苏把信折好重新收起来,“你打球的时候帮我跟其他班的打听打听。”

  “有什么好回复的?”萧景琰拧起眉头,“你都叫我不用一个个回复了。”

  “我跟你能一样吗?”梅长苏抿了抿唇,“校草boss?”

  “滚!”萧景琰拐了他一手肘,梅长苏笑出声,“好歹是第一次收情书嘛,要认真对待。”

  虽然满心不高兴,萧景琰还是替梅长苏打听了。五班,刘媛媛同学。打听的时候还遭到了篮球队一帮臭小子的起哄逼供——“哟,太阳今天是从西边出来了吗?咱们萧帅哥打听女同学?”“怎么着?终于找到梦中情人啦景琰?”“不行,我得去看看这位媛媛姑娘是什么个模样——得跟小龙女差不多吧?”

  最后萧景琰一球砸在篮板上,砸得整个篮球架都微微晃动起来,才让他们住了嘴。

  谁知这不过是一个开端。

  对梅长苏表示好感的女生越来越多,甚至有找上他转交情书的了。

  有天课间操后他俩回到教室,坐下一人拿出个信封递给对方时,都不禁愣了片刻,然后梅长苏忍俊不禁地笑了。

  “咱俩这算干嘛啊?”

  可萧景琰却笑不出来。他想起前天他值日,在讲台上擦黑板修改“高考倒计时”牌子时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其中一个是别班来找人的,拉着他们班某个女生问:“哎哎,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

  被拉住的女生恰好也是这初中部升上来的,扭头看了一眼回答:“梅长苏。”

  别班的“嘤”地抽了一口气:“名字好好听啊!长得也好帅!他有女朋友了没?”

  他们班的女生有点不理解,为了确认回头又看了一眼:“梅长苏?帅吗?”

  “不帅吗!?你看那眼睛,那眉毛,那鼻子嘴!不帅吗?而且关键是气质,气质啊,”别班那位声情并茂地嚷,“这么稳重、沉静、文质彬彬的气质,你不觉得他看上去很成熟吗?”

  “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啊?他从来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乱跑乱叫的。”

  “对吧!什么叫从容优雅!你快去给我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啦,你今天不说我都没发现他帅,初中的时候他很闷的,没什么女生注意他。”

  “你们是不是瞎啊?不过也好,机会留给我们!”

  “第一印象,很难扭转嘛。唉,可惜了,我该先下手的……”

  他当时就把手里的粉笔捏断了。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生气。难道小苏有人喜欢不好吗?自己不是应该高兴吗?自己怎么会这么小心眼?

  最后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小苏要是谈恋爱了,肯定得花时间和女朋友在一起,放学多半也要送人家一段儿吧?班上谈恋爱的都这样,那自己不就得一个人回家了?回家也没人一起做作业,成绩肯定要掉啊。自己是因为担心成绩,所以有点焦虑,不是小心眼。

  但不管怎么样,小苏的女朋友,那就是自己弟妹,一定要以礼相待的。

  所以他对托他转达爱意的女同学都很客气,很温和,比对他自己的爱慕者耐心多了。

  但现在看着梅长苏的笑脸他真的笑不出来。

  “小苏,”他把那封香喷喷的信放在梅长苏手里,慢慢趴在了课桌上,眼睛看着文具盒,“你会谈恋爱吗?”顿了顿又赶紧补上:“我是说高中。”

  “谈……”梅长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他当然不可能和高中小女生们谈什么恋爱,她们在他眼里根本都还是一群孩子——别说在这个有着“未成年人”概念和法定结婚年龄的世界,就算是生活在大梁,他也绝不会在四五十岁的“高龄”还娶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回家,他不是那种人。

  ——没错,尽管已经在现代社会生活了十多年,梅长苏仍然认为恋爱就意味着成亲、结婚,没有谈着玩这一说。

  或者等自己这个身体的年龄再大些,进入社会,进入成年人的社交环境,那种无法融入的疏离感会变淡消失;或者等萧景琰成家立业了,自己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心仪的姑娘共度一生。

  不过这些想法就不必告诉萧景琰了。也不必告诉任何人。

        “早恋啊?违反校规的。”

  “切,”萧景琰横了他一眼,“别打哈哈,说真的!”

  “我哪来的时间?”梅长苏收了笑容,严肃地回答,“学习那么紧,还有个二傻子要我随时盯着。”

  萧景琰一秒后暴跳起来,伸手去掐他脖子:“你说谁是二傻子?!”

  “哈哈哈别闹别闹,”梅长苏笑着躲开,顺手摸了摸他脑袋,“开个玩笑。但我确实不考虑早恋啊,以后再有人叫你转交,你就替我挡了吧,就说我不想影响学习。”

  “啧,你别老是像摸儿子似的摸我头行不行?”萧景琰仿佛很不高兴地撸了一把自己头发,横亘在心里许多天的块垒却忽然间烟消云散。

  “干嘛突然问我这个?”梅长苏含笑审视他,“莫非你……有目标了?是哪家姑娘?快告诉为父,好替你提亲。”

  “有个鬼!敢占我便宜?”萧景琰磨着牙哼哼冷笑,举起一只手手指不断屈伸,“梅小苏,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萧景琰我警告你别闹啊!”梅长苏立刻如临大敌,抓出书包挡在身前。他怕痒,萧景琰从小就知道,也从小就以此为杀手锏。每每说不过就用这招,闹得他现在不必被碰到,只要看到他做这个威胁动作就开始觉得痒。

  他常年跟一群孩子混在一起,尤其和萧景琰形影不离,有时也难免被感染和他打闹两下,做些幼稚举动,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挠得吱哇乱叫是绝对不行的。

  萧景琰不理他的警告,手指持续夸张地扭动着朝他逼近。梅长苏当机立断:“我错了。”

  萧景琰却不依不饶:“还有呢?我是你的什么?”

  “大哥,”梅长苏深知某个幼稚鬼对他比自己早出生几个月有多得意,把书包往他乱扭的手指上一撞,“你是我大哥,行了吧?见好就收啊!”

  萧景琰嘻嘻一笑,果然见好就收,手转个方向落到他头顶上摸了摸:“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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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打打闹闹的小日子我能写一百章(叉腰笑)~没错苏哥哥坐的是“命运选定之主角”的座位。

我知道大家急着看谈恋爱,不过还得等等呢,等成年,等琰琰开窍,还得等苏苏纠结挣扎个够……



重圆(十六)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 打赏~鞠躬~

把几位故人请出来客串两个镜头,但以后戏份不会多,大家知道他们都过得很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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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考放榜,几家欢乐几家愁。梅长苏的成绩全在他自己掌控中,分数几乎精确到个位数,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萧景琰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成绩也稳中有进,进本校高中部没问题。

  毕业典礼那天,合照结束之后同学们都舍不得就走,在教室里操场上流连。关系好的约定假期出游见面,关系一般甚至小有龃龉的这时也一笑泯恩仇,班长嚷嚷着今后每年要聚会一次,但大家心底或者都明白——分别就是分别,再多的约定也阻挡不了时光的脚步,今天一过,他们就不再是同班同学了。

  有女生抱在一起哭,男同学已经过了当众落泪的年龄,用打闹吵嚷来掩饰情绪。萧景琰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平时和他玩得好的几个成绩都普通,没人留在这里上高中,有一个甚至要跟随父母去外地。小弟兄们难免都有点惆怅,赌咒发誓地约好今后还要一起打球,谁不出来谁是王八蛋。

  梅长苏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前的回廊上,没人来跟他勾肩搭背依依话别,他微笑着旁观。在场的恐怕没人比他更懂离别,但在这七月如火的艳阳下,他决定不回忆,不感叹。

  萧景琰和几个男生闹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四下张望,看到梅长苏就噔噔噔地冲他跑过来:“小苏,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阳光下他单纯开朗的笑容猛然间和记忆深处的少年面孔重叠,梅长苏一时忘了说话,抬头怔怔看着他发梢跳动着的碎光。

  “小苏?”萧景琰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梅长苏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刚刚才决定今天不感叹不回忆呢。

  “天太热,我在这躲躲太阳。”

  “哦,”萧景琰总觉得那笑容中藏着什么,但他看不懂,“猴子他们叫晚上一起吃饭,去吗?”

  梅长苏伸个懒腰站起来:“我就不去了。你吃好喝好,我会替你跟静姨说一声的。”

  萧景琰不高兴:“你这人真没劲,又不去!都毕业了……”

  梅长苏从鼻子中哼出两声冷笑:“知道我没劲还叫我去?我去了你可就别想碰啤酒了,我一定跟静姨告状。”

  “喂……”萧景琰拖长了声音表示不满。梅长苏笑着背起书包:“去吧去吧,我先回了。你自己有点数,喝多了让静姨闻出来就不怪我了。”

  “啰嗦!”萧景琰瞪他一眼。梅长苏走出两步又回头:“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知道啦!那么不放心你倒是跟着去啊!”萧景琰在后面愤愤地挥手赶他。

  

  梅长苏从来不爱参加集体活动,这萧景琰是知道的,今天叫他吃饭也没抱多大希望。梅长苏走后他跟几个哥们儿打打闹闹的骑上车,去了学校对面一条老巷子里的一家餐厅。

  那条巷子里有一排餐厅,他们学校的学生经常在这里请客聚餐打牙祭。他们选定的这家有二楼包间,可以躲在里面喝啤酒。

  不过一群初中刚毕业的毛小子,一来肚里没量,二来兜里没钱,对啤酒这种酒精饮料的热衷与其说是好饮,不如说是好奇。餐厅老板也怕这群学生在店里喝醉了老师家长来找麻烦,只敢意思意思卖三瓶给他们,再要就没有了。倒是为了庆祝他们毕业,送了他们一大盘烤肉,几个人吃到肚子滚圆,天色墨黑,这才打着嗝下楼准备各回各家。

  谁知在取自行车的时候邂逅了一群三班的,想必也是来这条街上聚餐。大家纷纷打招呼时,萧景琰一眼看到那个周什么浩被人扶着,步履蹒跚、颧骨通红,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问:“我靠!你们班长喝醉了?这是喝了多少啊?”

  一个三班的同学无奈地回答:“就一杯啤酒。早知道他一杯倒就不叫他来了……”

  正说着,周光浩一抬头也看到了萧景琰。他猛地一下挺背站直了,挥开扶着他的人,又晃了晃,大声说:“萧景琰!梅长苏呢!?”

  萧景琰的脸立刻黑了:“没来。干嘛?”

  周光浩大着舌头嚷:“为、为什么、不来!你跟他说……你跟他说……初中我比不过他,高中我一定……”他的同学头疼地拉住他:“班长,你老跟梅长苏较什么劲啊?你又不读这里的高中。”

  萧景琰对他仍旧只有两个字可说:“有病。”推车要走,周光浩仍在后面不依不饶:“我不就、说了你一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嘛!他就处处、处处跟我作对!欺负人……凭什么都是他赢……呜……”他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头一低要哭,萧景琰却猛地回过头来,几把搡开拦在跟前的一辆自行车倒了周光浩面前:“你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周光浩茫然地看他,“我说、欺负人……”他又要哭,萧景琰只好提示:“你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小苏和你作对,是怎么回事?”

  周光浩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就是我说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啊!被梅长苏听到了嘛!他就不高兴!就老是跟我比!赛跑、赛跑也赢我……数学也赢……英语也赢……什么都……还不理我,看不起人……”说到这小周同学终于按捺不住委屈,呜呜地哭了起来。

  饭馆外人来人往很嘈杂,小醉鬼大着舌头前言不搭后语,同学们都不懂他在说什么,纷纷互相询问。猴子凑到萧景琰旁边:“他说你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哦,你上次要揍他就为这个?”

  萧景琰没回答,猴子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他脸上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到称得上傻气,和一旁周光浩的抽噎相映成趣。猴子还没见过一向酷酷的萧老大这副模样,不禁呆了:“萧景琰……你不会也醉了吧?”

  萧景琰捏着车龙头把前轮拎得离地半米,又松手让它砸回地上,轮胎在地上一弹,把车把送回他掌心。他两手一撑,几乎是跳上车座,笑着喊了声:“先走了,回见!”

  “哎,明天……”猴子的话还没说完,自行车就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萧景琰伏低身子,把自行车蹬得要飞起来一样,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也要飞起来了。

  小苏,那个小苏,那个一直温温吞吞没脾气连情绪都很少外露的小苏,居然因为别人说了他一句坏话,就费神费力地参加了那么多比赛,只为收拾那小子替他出气?

  不,小苏根本没告诉他这事,所以不是替他出气,是自己出气。

  小苏这家伙,平时看着温吞吞的,其实很有义气嘛!而且居然用这种方法,简直……太小苏了。

  萧景琰边想边傻笑,自行车又冲又跳地进了宿舍区,他把车一锁就朝梅长苏家跑。他一次两级地跳着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咚咚的脚步声震得从一楼亮到七楼。盛夏时节,多数人家都开着大门通风纳凉,他蹦到梅长苏家门口时秦滢探出半个身子:“景琰,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萧景琰对秦滢露出两排白牙:“秦姨,小苏在家吗?”

  “在呢,在他房里看书。”秦滢把他让进屋子,一边抓起纸巾给他擦额头,“你去哪儿野得这一头一身的汗哟!快坐下坐下,姨煮了酸梅汤冰着,给你盛一碗。”

  梅长苏从房间里出来,颇为意外:“你们这么早就散了?”

  萧景琰看到他,脸部的肌肉更是不听指挥,笑得愈发开心:“他们还说翻墙回学校打夜篮球,我没去。”

  “你干嘛不去?”梅长苏过来把他从风扇前拽开,“一身大汗对着吹,你是不是想感冒。”

  萧景琰嘿嘿笑着,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打算“审问”他关于周光浩的事。梅长苏却万分嫌弃地奋力挣扎开去,跳到离他一米开外用手抹着自己脖子:“我刚洗过澡!”

  秦滢端着酸梅汤从厨房里出来:“别闹啦你们两个。景琰过来喝酸梅汤。”

  “哎!”萧景琰答应着接过冰得冒白汽的酸梅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起来,这时才想起环顾一圈:“我梅叔呢?又值夜班啊?”

  “是啊。”秦滢在他身旁坐下,继续给他擦头发上的汗,“我刚还和小苏说呢,明天去跟你父母商量——你们初中毕业,又都考得那么好,应该带你们出去玩一趟。看你父母有没有时间,拿得到公休假不?他们要是没空的话就你跟我们去,啊?”

  “好!”出门旅行哪有孩子不喜欢的,萧景琰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咱们去哪儿玩?”

  “海南吧。小苏他姑父说刚开发旅游区的那个三亚不错。你们俩都还没见过大海吧?”

  “大海!”萧景琰一蹦而起,差点把酸梅汤打翻。

  梅长苏在一旁嗤笑——平时在学校里人五人六的,其实还是个小孩。不过他也感觉到萧景琰今晚异常的亢奋和高兴,但推测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全没多想。

  萧景琰喝完酸梅汤,在梅长苏家冲了个凉,秦滢把他的脏衣服收去洗了,让他换了一身梅长苏的背心大裤衩——这么多年他俩就像有两个家、两套爹妈似的,彼此也都习惯了,连句谢都不必说。

  梅长苏也不看书了,和他一起看电视,两人打打闹闹的抢遥控又抢出一身汗。萧景琰原本想问他周光浩的事,但数度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问不出口。最后他决定不问了——梅长苏不让他知道,那他也不让梅长苏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或者等以后同学聚会的时候再看到那个周什么浩,他才悄悄对梅长苏说:你当年背着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到时小苏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萧景琰回家后跟父母一说,他父母也都非常赞同这个出游计划。两家家长凑合了一下时间,积极申请公休,大海之旅两周后成行。

  一行六人上了火车,暑期火车票紧张,还是林静找熟人才买到的,六张刚好一个硬卧小隔间。萧景琰和梅长苏都是头一次坐火车出远门,别说萧景琰兴奋得话都比平时多了,就连梅长苏也禁不住觉得十分新奇。

  行程虽然漫长,但大家吃着零食水果聊天打扑克,间或指点一下车窗外的风景,时间倒是很容易打发。晚上自然是两个小子睡上铺,梅长苏看着近在咫尺的车顶棚,听着耳畔不绝的隆隆声,感觉自己可能要失眠——况且还有个萧景琰在对面不停地小声叫他,说这说那。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明明前一秒还在和萧景琰聊天,怎么一睁眼窗外已经大亮。

  列车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下面乘客们走动和交谈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梅长苏忽然有种不知今世何世的怔忪,但很快就被床铺边冒出来的脑袋唤回现实——萧景琰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大概是怕吵醒他,那小心翼翼的表情好像《动物世界》里放哨的獴狐。

  梅长苏笑出了声。萧景琰立刻一把掀了他的被子:“装睡赖床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吃早饭!”

  

  中途转了趟车,总算到达目的地。酒店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外面——谢玉言阙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已经成为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只是个体户经营不易,平时几乎没有假期可言,跟大舅子和姐姐一家也多年没见面了。这次难得凑在一起带孩子们出游,他们两人不由分说地包揽了在当地的所有开支,给大家定了昂贵的海滨酒店。萧梅两家都是朴素的工人阶级,第一次享受这样的资产阶级待遇,四个大人在车上都感慨连连。

  梅长苏的心情却很复杂,以至于都没心情陪着萧景琰一惊一乍地看窗外截然不同的南国风光。即将与一群故人相见,他们之中……会不会有跟他一样,记得“前世”那些事?

  这些年父母时常说起他们,也时常收到他们寄来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姑父言阙儒雅依旧,姨父谢玉总是西装革履英俊非凡,而乐瑶姑姑与莅阳姨母都还是那么美丽,从外表上看同“前世”并没有太大区别。在这个世界名叫言禹的景禹哥哥眉目英挺,是他记忆中那个挥斥方遒的皇长子模样,只是眉目间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张扬。听父母说这位表哥才是真的尖子生,拿过他们那个市的高考理科状元,现在在国内某顶尖名校读大二,但是已经收到了好几份国外大学的offer,都是常青藤的名校,他准备选一个读硕,这个假期就去了康奈尔的summer school做前期考察,所以不能和他们见面了。而豫津景睿在上一张照片里还是个胸口歪歪扭扭系着红领巾的小屁孩,谢弼和谢绮更小,小到在照片上完全看不出前世的端倪。

  及至见了面,梅长苏却没有时间观察。四个表弟妹,景睿和豫津刚要上初中,谢弼和谢绮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对他这位久闻大名但素未谋面的表哥立刻表示出极大的好感,顺便对他的好朋友“景琰哥”也热情接纳,围着他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且迫不及待地要拉他俩奔赴大海。

  等到大家安置好行礼换上泳衣来到沙滩时,萧景琰已经成功融入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小群体,而且隐隐然成了领头的——相比起只会微笑、不停叫他们“小心”“别乱跑”的表哥,显然这个会带着他们疯跑一蹦能有三尺高的景琰哥更有趣。

  大人们在沙滩上找了躺椅和遮阳伞坐下聊天,林静和秦滢安慰另两位不停张望孩子的母亲:“放心吧,有小苏看着呢。小苏那孩子可稳重了,这么多年没叫大人操过半点心。”

  萧景琰带着三个小子冲进了浅海,又是比赛游泳,又是抄起海水互泼,整个海滩都充斥着他们的笑闹声。谢绮年龄小,胆子也小,只敢牵着表哥的手,怯怯地在沙滩上走。每次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脚背,她都会受惊地攥紧梅长苏的手,小小的“呀”一声。

  梅长苏低头看她,眼圈莫名发热。他又回头去看坐在一处谈笑甚欢的大人们,记忆里乐瑶姑姑从来不会笑得这么开怀,笠阳长公主眉目间也再没那挥之不去的清愁,那个听说在商场上手腕狡猾厉辣的姨父替妻子捧着一盒刚从小贩那里买的切块水果,表情温柔而专注。

  梅长苏一声长叹——不记得也好。不记得才好。

  海边之旅总的来说非常愉快,大人孩子都玩得尽兴。只是谢绮在分别时万般舍不得对她温柔耐心的表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嚷着要跟表哥回家。梅长苏帮着大人们哄了她半天,答应会常常给她写信打电话,才勉强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姑娘送上车去。



重圆(十五)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泛泛之辈,靑空落雪的打赏~顺带一提弱智的我终于知道怎么看金主名字了(捂脸

啊,这章还在初中,我又话唠了

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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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结束训练的萧景琰一手拎着书包一手夹着篮球,找到比赛的教室准备等梅长苏交卷一起回家。远远就看见梅长苏和那个周什么浩站在教室门口说话,心底顿时一阵不舒服。

  小苏最近和这小子好像走的挺近啊?老是一起参加比赛什么的,还经常和他有说有笑……

  对了,运动会那天还主动问他的名字,3000米比赛还陪他跑了一段。最后这小子跑不过乱发脾气,小苏都只是笑没说什么。

  萧景琰越想越不舒服。

  从小到大,梅长苏就只跟他走得近,对其他同学从来是客气但疏离。他会给同学耐心讲解功课,会帮女生搬搬抬抬,但他从不参与同学们的玩闹,甚至几乎不和大家聊天。老师家长同学都当他是沉闷内向,萧景琰小时候也这么想——小苏胆子小怕生,我要照顾他,我要护着他。他不愿意和生人说话来往没关系,我陪他学习陪他玩就行了。

  但这两年他渐渐看出来,梅长苏不是怕生,他似乎只是……不太在意其他人?

  除了自己。班上这么多人、全校这么多人里,他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亲近,只愿意对着自己唠唠叨叨,他真正的喜怒哀乐也只在自己面前表露……只有自己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十五六岁的萧景琰还不明白这个认知为什么会令他如此开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开心。他就像抱着一个外表平平但内里价值连城的宝箱,暗自窃喜着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的宝藏。

  可现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周什么浩,臭不要脸地老是跟着小苏。

  混蛋……想揍他……

  萧景琰压抑着满腔暴躁,走路带风地到了梅长苏跟前,开口语气就有些冲:“走了!”

  “你干嘛?”梅长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看他一眼,“练习赛输了?”

  萧景琰定定神,把书包甩到背上:“不是。走吧。”

  梅长苏狐疑地打量他,但没再追问。但还没走到自行车棚,萧景琰就忍不住了,嘟嘟囔囔地问:“你最近……跟三班那个周什么浩处挺好的?今天那比赛又有他?”

  梅长苏不解:“哪里好了?交卷遇到了聊两句而已。”

  萧景琰别开脸去研究学校围墙上的爬山虎,语气随意:“哦。我记得你不爱和人聊天呢,和他这么聊得来?”

  梅长苏怎么都想不到好友对他存着类似巨龙对自己宝藏的情怀,虽然注意到他语气不太自然,但也没多想。想起周光浩刚才那一脸“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绝不认输”的表情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是啊,小周同学挺有趣的。”

  ……是啊,他和你一样是好学生,当然有趣了!

  萧景琰盯着爬山虎泛黄的叶子,刚刚勉强压下去的暴躁又卷土重来,烧得他眼圈发热。

  

  接下来的几天周光浩再在走廊上校园里偶遇萧景琰时,惊恐的发现对方的眼神很不友善。被他那样冷冰冰眉头微蹙的盯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膝盖发软有跪下的冲动……

  太过分了……梅长苏自己欺负他还不够,还叫上萧景琰一起!

  英语演讲竞赛结束。名次还没出来,但周光浩知道自己输定了,优胜一定是梅长苏的——他的演讲自己有一大半没听懂,还好几次被评委老师们的掌声打断。

  周光浩郁闷地走出礼堂,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靠在栏杆上等人的萧景琰和已经走到他跟前的梅长苏。萧景琰也看到了他,冲着他的方向抬抬下巴,不知跟梅长苏说了句什么,后者转过身来,又对着他露出那可恨的笑容。

  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周同学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被那笑容激得脑子发热,什么都不顾了,朝前冲了两步对着梅长苏大喊:“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总有一天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梅长苏和萧景琰齐齐一愣,梅长苏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正要说话,萧景琰已经把书包朝地上一扔:“你他妈的……”

  他不擅长骂人,说了这几个字后准备付诸行动,就要朝周光浩去,梅长苏连忙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别惹事!”

  萧景琰用力一挣没挣开,越发生气:“他这么跟你说话你还护着他!”

  梅长苏头都大了。这些小屁孩怎么都这么不经逗,一个二个一点就炸?萧景琰牛脾气上来蛮力大得很,他快要拉之不住,只好双手齐上抱住他腰把他往后拖,边拖边压低声音吼:“我护着他干吗!你这个时候打架不想毕业啦!”

  陆续出来的老师们也注意到了这场骚乱,一个个警惕地看过来,梅长苏只好一边跟老师们赔笑一边拖着萧景琰。幸好萧景琰虽然还是气哼哼的浑身紧绷,但好歹没再挣扎蹦跶,他这才得以腾出一只手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书包,拽着他撤退到安全区域。

  

  远远看着周光浩好像跟他们班的老师同学一块儿走了,萧景琰也没可能再追上去,梅长苏这才松手,没好气地把书包扔给他:“你发什么疯?”

  “……他冲你嚷。”萧景琰这时好像已经冷静下来,自知理亏,低着头小声哼哼。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他英语演讲又输给我,嚷两声怎么了?”

  萧景琰喉咙里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梅长苏一瞬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犯了错误的佛牙,心立刻软了,语气也跟着软了:“算了。小周同学没风度输不起,吓吓他也没什么。”随即赶紧补充声明:“但是你不许打人啊!初三了,校内打架斗殴万一背个处分你还怎么考中考?”

  “知道啦,你比我爸还唠叨。”萧景琰已经快要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小苏果然还是向着他,而且听起来他 一点都不待见那个周什么浩。

        十一月的阴天蒙蒙黑的傍晚,有个少年在萧瑟秋风中心花怒放。

  经过这一场闹腾,梅长苏也没心思再和周同学过不去,又恢复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贯做风。周光浩在接下来的化学元素周期表背诵比赛里没看到他,奇怪之余并不敢有丝毫懈怠,总觉得梅长苏一定还再找他麻烦。而自己,一定要赢过他,让那可恶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

  周同学下了好大的决心,憋足了浑身气力,专等着再和梅长苏决一死战。可惜还没等到下一个比赛活动,周同学就发觉自己这番奋勇决绝是明珠暗投,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有次两人在走廊上邂逅,周光浩远远瞧见对面走来的人,顿时浑身炸毛进入一级战备,瞪大了眼睛背脊几乎贴上墙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对面来了辆火车。

  然而火车只是淡定的从他跟前走过去,似乎压根没留意到混杂于来往同学中间的他,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当然也没有对他笑眯眯。

  周同学呆呆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不知为什么有点失落。

  后来周光浩下课有事没事就在走廊晃,又遇到过梅长苏若干次,可梅长苏仍然没搭理他。有一次明明看到他了,视线还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可竟然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周光浩心里的憋屈比各种竞赛输给他时更甚——还有什么比你把对方视为劲敌日思夜想,对方却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甚至已经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存在更气人的?

  周光浩忍无可忍,这天放学时跑到梅长苏他们班教室门口,准备堵住他问个清楚明白——为什么不再参加比赛了?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你是不是怕了!

  他看见梅长苏坐在靠窗第一排,桌上摊着书本正低头奋笔疾书,看起来暂时没打算回家。他正要请同学帮忙喊一声,就觉得一片阴影当头罩下——比他高一个头有余的萧景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拦在他跟前阻断他视线,冷冷地俯视着问:“找谁?”

  周光浩退了半步,有点害怕,但料定萧景琰就算要揍他也不敢在这动手,于是鼓起勇气昂起头:“找、找梅长苏!”

  “找他什么事?”萧景琰眉间形成一个川字,既不替他喊人,也没让开的意思。

  “关你什么事?”周光浩不服气地反问。

  萧景琰从鼻子里嗤出一声笑:“你找我们班的打听打听,他的事关不关我事?”随即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有屁快放,没事别挡着我们班门。”

  周光浩被他推得退了一步,怒火顿时盖过了胆怯,挺身又跨回去与他对峙:“我偏不跟你说!我就得找梅长苏!有本事你揍我!”

  萧景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左手把右手指节按得咔咔响。准备离开教室的同学纷纷绕道从后门走,几个跟萧景琰交好的男同学围了上去,有人悄悄拍了拍沉浸在习题集中专心致志的梅长苏指给他看门口的骚乱。

  梅长苏被打断思路有点不高兴,抬头一看又是小周同学,心想这怎么还没完了?走过去时表情难免不大友善:“你找我?”

  周光浩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冷漠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却忘了要说什么。

  他不开口,梅长苏也不再理他,推推萧景琰的胳膊:“去打你的球。”

  萧景琰也是头一次看他对人露出这么不耐烦的表情,略感惊讶的同时心里就像六月天吃了一大勺冰淇淋那么舒爽痛快,所以格外好说话,学电影里的香港黑社会的那样指指周光浩的脸,酷帅无比地擦着他肩膀走出教室打球去了。

  梅长苏再次看向周同学:“什么事?”

  周光浩这才如梦初醒,可先前的气势早就泄了个干净,结结巴巴地说:“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参加比赛了?”

  梅长苏有点意外,本来想再戏弄他一下,但转念又想为两句话逗了他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倒真像欺负人了——何况还有个定时炸弹一样的萧景琰。于是言简意赅地回答:“没时间。”

  “你、你……”折腾半天得到三个字,周光浩心有不甘,可又无法反驳,站在那里尴尬万分。

  到底是个孩子。梅长苏叹了口气:“那些比赛重在参与,输赢有什么关系。中考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我中考一定比你分高!”周光浩总算找到话说,握拳呐喊。

  “那你可得加倍努力了,”梅长苏笑笑,“少在背后说人坏话,多做几套卷子。”

  “我……我那是……”周光浩面红耳赤,可梅长苏不等他说完,摆了摆手:“我做题去了。”说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重新一头埋进题海。

  周光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静悄悄地离开了。

  

  梅长苏说没时间倒也不是假话。他真的很忙,初三作业太多,每天回家后的时间紧紧凑凑,刚刚够他和萧景琰一起做完作业,他再给他讲改错题难题,守着他背完要背的书和单词。要想不推后睡眠时间,连吃饭都得大口一点才行。看课外书,做额外练习这些事就只有放到课间和放学后萧景琰打球的时间来做。先前参加几次比赛,害他一本书好几天没看完,所以教小朋友做人这种事偶一为之就够了,就算周光浩不急眼他也没打算长期持续下去。

  他很快就把小周同学忘到了脑后。

  他忘了,萧景琰却没忘。他不明白小苏为什么忽然跟那个周什么浩挺热络的,忽然又完全不搭理他了,但他心里生出隐隐的恐惧——自己要是考不上这里的高中,就得跟小苏分开两个学校。到时小苏周围全是好学生,跟他有共同语言,而且肯定有比周什么浩顺眼好相处的……

  小苏会交到新的好朋友。脾气比自己好,学习比自己好,不用他总是操心费神,到时候他对自己会不会也像对周什么浩一样忽然就淡了,说不理就不理了?

  不,周什么浩怎么跟我比,我和小苏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萧景琰一边这样自我安慰着,一边却像有鞭子在身后赶着一样,再万般不愿,也咬牙拿出悬梁刺股的劲头来拼命学习。到了初三下学期模拟测试时居然考了个全班第七,令梅长苏欣慰不已。

 

重圆(十四)

感谢金主 莫风锦 打赏~(*  ̄3)(ε ̄ *)

本章初三,下章就上高中啦~

护夫狂魔苏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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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真相后萧景琰自然不肯再老老实实挨个回应那些仰慕者。当面跟他说的他当面拒绝,递情书纸条的就不再理会。冷处理一段时间后,女同学们也就渐渐消停了。

  不过球场边的拉拉队仍然一如既往的盛大,其中不乏是真的喜欢他而且痴心长情的姑娘,只是萧景琰经此一役后为避免类似的麻烦,在女同学面前愈发寡言少语,能不说话尽量不说,更加“酷”得没边儿了。

  初三开学,班主任在返校日班会上就开始强调这一年的重要性,时间紧迫任务重,三令五申要同学们收心。

  班上的氛围蓦然紧张起来。这毕竟是重点中学,进来的学生大多数都是冲着重点高中和大学去的。座位也进行了调整,成绩好的全部调到前排,成绩最差基本上考高中无望的则都安置到教室最后。老师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于是梅长苏坐到了第一排,萧景琰成绩一直平平,被调到第四排。梅长苏倒是挺高兴——这两年他的视力已经改善不少,上一次验光不足一百度,坐第一排意味着他可以完全脱离眼镜这麻烦的东西了。萧景琰则不是很高兴——他和梅长苏原先都在最后一排,中间只隔着两组课桌间不到一米宽的距离,现在却隔了好几排,上课再也够不着说话,犹如天各一方。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小学生了,不能再痛哭流涕地去求老师不要把他俩调开,也不敢用小纸条骚扰梅长苏听课,甚至不好意思跟梅长苏抱怨什么,只好自己一个人暗中郁闷。刚换座位的头几天,脸色沉郁得把本来因为跟校草毗邻而窃喜的女生吓得愣是没敢跟他说话。

  而且梅长苏坐在前排没法随时盯着他督促他专心,就只好变本加厉地课后抓紧。如果发现他上课睡觉或者偷看漫画还会生气——虽然他自己从不承认那是生气,也不会疾言厉色大发雷霆,顶多面无表情语气平平,但萧景琰无端地就是很怕。所以新学期伊始,他的课余娱乐时间就被压缩到了史上最低点,苦不堪言,还不敢抱怨——梅长苏明确说了,他的目标就是这所中学的高中部。重点高中,以萧景琰目前的成绩是进不去的,这一年时间他如果不能迎头赶上,那高中他俩就只好分开了。

  在一片如盖顶乌云的沉重课业中,唯一的光明来自学校即将开展的秋季运动会兼文艺汇演。这将是他们毕业班很多同学在本校参加的最后一次全校活动了,所以学习虽紧张,老师们还是十分重视,让大家抽出时间来训练排练。更令梅长苏意外的是,他们那个一贯古板严肃把班级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班主任胡老师,这次居然豁出去了不管输赢,要尽量让每个学生都参与进来。往常运动会大包大揽的那几位同学这次都只让报一个项目,其他没人主动报名的就由她点兵点将,点到谁算谁,强制执行,不问本人意愿。

  被点到的学生虽然表面上叫苦连天,私下抱怨“老胡是不是疯了”,但心里其实都藏着小兴奋,不用老师督促,放学自觉三五成群地去操场临时抱佛脚。

  梅长苏被胡老师这一举措感动,主动举手报了个男子三千米跑,全班震惊——在大家印象里这个小书呆连走路都慢吞吞的,居然敢挑战最难的长跑?

  梅长苏对大家的惊讶一如既往的报以好脾气的微笑,并不多做解释,萧景琰则在旁冷笑:“这就惊讶了?等小苏拿个第一名回来你们不得跪下?”弄得梅长苏哭笑不得地阻拦:“你替我把牛吹下了,我要是拿不到名次是不是得给大家跪下?

  运动会在金秋十月举行。那天天公作美,晴朗的蓝天衬着操场边一排叶片泛黄的梧桐,和满操场穿着清爽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就连梅长苏都忍不住有些激动,暗下决心至少要替班上拿个前三。

  萧景琰参加的项目是百米赛跑,还没开始赛道两旁就挤满了来加油鼓劲的女同学,尖叫声几乎把发令枪都盖过去了。梅长苏挤不进去,只能站在起跑线几米开外的树下伸长了脖子观望顺便做做热身运动。然而百米赛的时间实在太短,他还没从人缝中分辨出萧景琰的身影运动员们就先后冲过终点,不过从女同学们爆发式的尖叫判断,萧景琰应当是这一组的第一名。

      梅长苏微笑。虽然只是中学运动会,名次奖项什么的连浮云都算不上,但自家孩子露脸出风头,总是难免有点小骄傲的。

  萧景琰离开赛道,几个女孩子围着他送矿泉水送纸巾,他却都没接,一边撩起运动背心的下摆擦汗一边东张西望。梅长苏正要向他挥手示意,就听身旁有人“嘁”了一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什么了不起的?”语气中充满鄙夷和浓郁的酸味。

  梅长苏侧目,看见说话的是三班的某男同学,姓名不详,但似乎是该班的班长还是学习委员,成绩很好,平时学校的活动也时常见他出现,所以梅长苏对他还有点印象。

  该男同学目光还看着萧景琰的方向,嘴角微微下撇,说不出的鄙夷愤恨,梅长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萧景琰身旁的女同学中有一个是三班的,立刻明白了。

  这个女同学同样姓名不详,但梅长苏对她也有印象,因为替她转交过情书。小姑娘斯斯文文眉清目秀,自己身旁这位想必是她的暗恋者甚至追求者了,难怪对萧景琰有那么大怨气。

  梅长苏理解少年心情,但理解不代表谅解——他居然说萧景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男生终于感应到了来自身旁的目光,扭脸和梅长苏视线一碰,立刻有点尴尬、有点慌张——尴尬的是背后说人坏话恰好被那人死党听到,慌张的是被他说坏话的人在他们班号称“老大”,听说能一个打仨,不知道会不会来找自己麻烦。都怪操场上人太多,大家都穿一样的校服,以至于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萧景琰的死党在这。可现在听也被听到了,当着周围自己班的同学们没法认怂,只好瞪起眼睛:“看什么看?”

  梅长苏笑了笑:“看看四肢不发达头脑也简单的人长什么样。”

  男同学一愣,随即像准备打架的小公鸡一样伸长了脖子,手臂奓开:“你什么意思?!”

  梅长苏摇摇头,温和的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想干什么?”那男同学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别以为我怕你们啊!”

  “不说吗?算了,总能打听到的。”梅长苏不再理他,向朝他走来的萧景琰挥了挥手。

     “哼,有病!懒得理你们!”那男同学终究没有直面萧景琰的勇气,扔下一句场面话叫上他们班的匆匆走了。

  

  萧景琰走到跟前问兀自笑眯眯的梅长苏:“跟三班的聊什么呢,聊得这么高兴?”

  “聊聊热身啊,学习之类的,”梅长苏回答,“你认识吗?刚才跟我说话那个。”

  “说不上认识。上次区里决赛他跟着去帮忙做后勤,好像叫……周什么浩来着?”萧景琰皱眉回忆无果,又皱眉问,“你问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你小组第一?”梅长苏岔开话题。

  “那还用问?”萧景琰一扬下巴,“这四乘四百跑完就是三千米了,紧不紧张?”

  梅长苏咧咧嘴:“你猜我紧不紧张。”

  萧景琰一拍他肩膀:“就是!好说咱们也晨跑这么多年了,你待会儿认真点,拿个第一吓吓他们。”

  

  梅长苏本来把“拿个第一”当萧景琰的孩子话,可当他站在起跑线上看到周什么浩同学熟悉的面孔时,他决定做一回意气之争。

  发令枪响,他不徐不疾地起跑,瞬间就被好几个冲刺出去的拉开几十米。而周什么浩显然不是被老师强行点来凑数的,也步履稳健,姿态从容。梅长苏略跑快几步,到了他身旁。

  “嗨。”

  周什么浩扭头,梅长苏笑眯眯地对他摇摇手,后者脸色一僵,用力扭开头不理。

  梅长苏也不再说话,就这么如影随形地跑在他身旁。赛道两旁全是各班加油呐喊的同学,梅长苏很快得知了身旁这位的全名是周光浩。

  萧景琰挤在加油人群的最前线,一路跟着梅长苏跑。周光浩就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开始时还努力目不斜视,但脚步渐渐焦躁,越跑越快。梅长苏也不急着去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三千米对于长期晨跑的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还有闲暇跟萧景琰聊几句天。

  学校操场不大,赛道是400米一圈,需要跑七圈半。好几个一开始就跑得飞快的到第三圈第四圈就后力不继,气喘吁吁地拖着似乎有千斤重的双腿勉强支撑。反而一开始落后的开始后来居上。

  周光浩大概是感受到身后无形的压力,一直没稳住速度,到第五圈时已经超了梅长苏大半圈。侧目再不见那两个瘟神,周同学心下稍慰,同时很得意——叫你瞧瞧什么叫四肢发达头脑聪明。

  可是一旦放松下来,他更觉得累了。

  第六圈,一直保持着起跑时速度的梅长苏开始加速,很快又追到了周光浩身旁。周光浩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一口气没倒上来把胸口都哽痛了。更叫他气闷的是不但梅长苏追上来了,萧景琰也居然还跟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奋力奔跑,想再次把两人甩在身后。

  但这次他无法如愿了,他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爆发式的提速,拼命加快的一点点速度都被梅长苏气定神闲地跟上,别说拉开距离,连超他半个身位都做不到。

  跑到第七圈他也看出来了,梅长苏就是故意跟着他的,否则哪能这么步调一致?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我告老师……告老师去!”他终于出离愤怒,喘着粗气质问。萧景琰之前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跟梅长苏并排跑着的活人,被他声嘶力竭地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说:“谁跟着你了?这不是比赛吗?”

  梅长苏嗤的一笑:“景琰,人家不喜欢我们跟着,那就超过去吧。”

  说着猛然加速,开始最后的冲刺,几乎是眨眼间就把周同学甩下了十几米。萧景琰斜眼丢下一句“有病”跟了上去,周同学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赛道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梅长苏超过最前面的两名同学,以一两米的微小优势率先冲线。萧景琰这个编外选手和他并肩到达,又引得场边女生吱哇乱叫一通。

  周光浩连个铜牌都没捞着,想起梅长苏那句“四肢不发达”气得想死,没等下一个项目开始就借口太累不舒服回了自己班教室。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次赛跑只不过是个开始。

       学校为了提高学习兴趣,鼓励良性竞争,时常举办各种竞赛。梅长苏先前从不主动报名,但自运动会过后一反常态,先后报了好几样。这些比赛通常都是各班的尖子生参加,周光浩就此发现自己跟梅长苏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次都能在赛场上看到他笑眯眯的“嗨”。而更令人发指的是,梅长苏每次都赢他。

  几次之后他终于顿悟——梅长苏这是替萧景琰教训他来了。他说萧景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梅长苏就要一次次的在学科比赛中赢过他,以证明他的头脑也不怎么好使。

  想明白了这点,周同学反而被激起了血性,加倍玩儿命学习以期超过梅长苏。有天参加一个校内举办的模拟奥数竞赛后走出考场,跟也刚刚交卷出来的梅长苏遇个正着。周光浩一看梅长苏那笑眯眯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跳脚,这天实在忍无可忍,冲到梅长苏跟前低声嚷:“这次我分一定比你高!”

  梅长苏眨眨眼睛:“是吗?good for you.”

  “……”周光浩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英语课本,没找着这句,慌了。

  “听不懂吗?”梅长苏又开始笑眯眯,“那下周的英语演讲比赛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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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圆(十三)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leeeee91、青空落雪、大美人心爱的猪猪 打赏~小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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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在梅长苏看来都是茶杯里的风波,不足挂怀。

  最令他头疼的还是萧景琰的学习问题。初一新学期还不到半,萧景琰居然就开始偏科了。

  他像大多数男生一样,数理化学得尚可,但对要大量死记硬背的政治历史生物以及英文单词深恶痛绝。

  这个问题其实在小学时期就有所凸显,但小学要背的东西不多,萧景琰头脑聪明,考试前临时抱抱佛脚也就过关了。

  梅长苏那时还以为他小孩心性,坐不住老老实实地背书也是正常的,等长大些自然就好了。谁知到了中学他变本加厉,政治书上一段两三百字的话他能背上十遍还夹七缠八,弄得梅长苏有时恨不得扒开他颅骨把书塞进去。

  英语就更要命了。刚开始学英文字母时,萧景琰用一种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着硬是要把“double”写成“W”——课堂听写老师念“double A”,他就必然写“W A”,今天错了被罚抄一页,明天照错。

  梅长苏百思不得其解。随着萧景琰年龄渐长,性格脾气和他记忆中还没经历惨痛变故的少年七皇子也越来越像,可为什么就独独看书学习这点不像呢?

  最后看着那张眉眼渐渐长开、越来越熟悉的脸也只能叹息着承认——纵然有许多和“前世”相似的地方,到底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没有机器猫的记忆面包,该背的东西就只有督促萧景琰花时间花功夫去背,有时逼得狠了,他都担心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萧景琰翻脸。

  但萧景琰对他的容忍度似乎高于世上一切,再怎么被枯燥的课文一不留神就缠在一起的英文单词折磨得想死,都没跟他发火撂挑子不干过。

  

  初中的日子比从前充实,人一旦忙起来就会觉得时光飞逝。转眼两年过去,梅长苏依旧稳稳坐着全班前五的交椅,是好学生,却不过分显山露水,不和半大孩子们争第一。

  只是他语文实在太出众,一来就被语文老师钦定为课代表,作文每每被选做范文在班上朗读,书法也屡次送去区里市里参赛,拿了若干奖状回来。当然他写这些参赛作品时隐藏了大部分实力,交给老师的都是不过不失、只能在中学生范围内称好的东西——他在新闻里见过那些所谓“天才儿童”的报道,他可不想被冠以此类头衔,被拉去耍猴儿似的台上献宝。

  相较于他的低调,萧景琰可算是大出风头,不但在他们年级,在整个初中部都极具知名度。

  他学习一般,可篮球打得确实不错,初一下学期就被选进了校队。

  当时席卷国内的不仅是港台影视歌文化,还有势头同样凶猛影响同样广泛的日漫文化。一部叫做《灌篮高手》的漫画是其中翘楚,那几年内风靡全国少年儿童,梅长苏好奇之下也跟同学借来翻阅过。看了虽然不像同龄人们那样沉迷,将书中角色当做偶像热爱崇拜,但也觉得这种类似连环画又与连环画有极大不同的表现形式十分新颖,情节也很有趣,连他都屡次看得忍俊不禁,同时感叹原来激励年轻人奋斗向上的文艺作品,不一定非要搞得涕泗交流、泪浪滔滔的悲壮不已,还可以这样亦庄亦谐。萧景琰则是这部作品的铁粉,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背单词背政治题不行,书里的台词他倒几乎都背下来了。

  运动好的男生在学校里本来就受欢迎,在这样的背景下会打篮球的更犹如有光环加身。再加上萧景琰长得还很好看,所以每次篮球赛只要他一上场,场边女同学的尖叫必定震耳欲聋。

  他的球赛梅长苏不是每场必到,但重要一点的还是会去看看。每次在场边听着小姑娘们整齐划一地尖叫“萧景琰!萧景琰!”以及叽叽喳喳的互相议论“好帅啊!”“好像流川枫!”都禁不住想起漫画里的“流川亲卫队”而暗暗好笑。

  萧景琰对“好像流川枫”这种论调不屑一顾,他更喜欢仙道彰。第一次听到他骄傲地说“我是仙道”时梅长苏正在喝水,没忍住喷了自己一衣襟,笑得几乎岔气。萧景琰被他笑得羞怒交加,扑上去拿胳膊勒住他脖子要把他拖翻在地:“笑什么!你再笑!”

  梅长苏不想滚一身灰,只好认错:“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快放开我。”萧景琰悻悻放开他,他又别过脸用他能刚好听到小声嘀咕:“仙道?这脾气明明是赤木刚宪。”

  说完撒腿就跑,萧景琰张牙舞爪地追来,倒真有几分像发怒的大猩猩。

  

  不论像谁,受欢迎是真的。初二梅长苏第一次接到了帮女同学递交情书的任务。那还是个其他班的女生,下课时在另一个女生的陪同下偷偷摸摸的来到他们班后门口,偷偷摸摸把他叫出去,递给他一个印着小花的怪好看的信封。梅长苏一开始以为是给自己的情书,吃了一惊之余其实难免有点小窃喜,正在斟酌怎么委婉拒绝又不伤人家小姑娘脸面,对方低着头羞哒哒地开口:“梅长苏,能不能……能不能拜托你把这个交给萧景琰?”

  “……”梅长苏禁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江左梅郎在这里这么不吃香了?“当然可以。”他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带着香味的信封,对小姑娘红着脸的“谢谢你”报以“不客气”,拿回教室好好收进书包里。

  虽然学校禁止早恋,梅长苏也觉得萧景琰旁骛已经够多,成绩已经够烂,实在不宜交什么女朋友,但他总不能像封建家长一样独断专行,决定还是要交由萧景琰自己去做。

  当天放学后两人走在去自行车棚的路上,梅长苏看看周围没人,掏出情书递给萧景琰:“你的信。”

  萧景琰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大吃一惊,迟疑着没敢接,瞪着梅长苏讷讷:“你……谁、谁写的?”  

  梅长苏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某位女同学。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哦……”萧景琰不知为什么脸红了,低头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问,“李珊珊……是谁?”

  梅长苏愕然:“你也不认识?”

  萧景琰想了想没印象,随手把信纸一捏,连同信封准备扔到垃圾桶里。梅长苏抬手拦住:“喂,女同学一番心意,你接不接受也别随手乱扔啊。万一被别人捡到看到了到处乱说,人家面子上怎么下得来?”

  萧景琰没好气地反问:“那要怎么办?我带回家去珍藏起来?”

  梅长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我觉得人家费心费力给你写了这么满满三页,认真给人个回复是最起码的尊重。信你就干脆明天还她,由她自己处置比较稳妥。”

  这种事的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导萧景琰,毕竟其他的师长不可能和他谈这个。这个时代看似开明,其实对男女之事几乎和大梁一样讳莫如深。老师家长们把这些半大孩子间懵懵懂懂的感情视作洪水猛兽严防死守,一旦发现,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棒打鸳鸯,甚至不惜调班转学地大动干戈。梅长苏虽然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并不认同这种矫枉过正的方式。慕少艾不是人之常情吗?只要孩子们发乎情而止乎礼——在他看来周围的绝大多数同学能够做到,那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惜他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无力改变什么,只好独善其身,管好萧景琰算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自行车旁,萧景琰把书包甩进车筐,俯身开锁,脸对着地面说:“行。听你的。”

  回家路上梅长苏请萧景琰在一家新开的四川小吃店吃了个“军屯锅盔”,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萧景琰的心情似乎也随之阴转晴,到家时又和他有说有笑了。

  第二天萧景琰听他的话,课间到隔壁班把李珊珊叫出来。走廊尽头是个工具间,附近没什么人,萧景琰就把小姑娘带到了工具间门口,也不理人家一脸的又羞又喜,拿出信开门见山地说:“这个还你。我现在想专心学习和打球,不考虑这些。”说完把信往姑娘手里一放,转身离开。走了两步想起梅长苏的叮嘱,又回过头:“那什么……还是谢谢你。”

  李珊珊呆呆站在那,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听完他这句话再也忍耐不住,捂着嘴边哭边跑了。

  萧景琰回到自己班教室,梅长苏从书本里抬起眼来小声问:“说了?”

  萧景琰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哭着回她们班了。我都听你的谢谢她了,她怎么还哭?”

  梅长苏想笑又忍住,尽量严肃地回答:“再怎么说鼓起勇气表白被拒绝,还是会难受的吧。不过你应对得很好,没让人难堪,不失为一段美好的青春回忆。”

  “还‘青春回忆’呢?”萧景琰翻个白眼,“你说话怎么土得跟我爸似的。”

  

  风云人物的动向关注者众,第二天许多同学都不知从哪听说了有女生跟萧景琰表白被拒一事。令梅长苏意外的是其他仰慕萧景琰的女同学不但没被吓退,还仿佛受到了鼓励似的,找他告白的越来越多。有直接给他递情书递小纸条的,有大方当面说的,当然也有不少请梅长苏转交的。

  萧景琰刚开始还遵从梅长苏的教导,对每一个向他表白的女同学都当面答复道谢,可慢慢地连他都觉得不对劲了。被他拒绝的女同学有的固然很难受会掉眼泪,可有的却从头到尾都笑嘻嘻的。而且就算他帅得跟仙道彰似的,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喜欢他啊。

  终于有天他忍不住向梅长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梅长苏看着他一字排开的五封情书——其中一封还是自己转交的——也不大明白了。喜欢萧景琰的姑娘多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还有被拒绝了还笑的?

  他直觉这其中有古怪,叫萧景琰先别轻举妄动,自己私下找班上同学打听。他虽然不如萧景琰那样受欢迎,但因为脾气温和,谁功课上有不懂的问他他都耐心解答,常常比老师讲得浅显易懂又不会像老师唠叨骂人,所以在班上人缘也十分好。果然他一问之下,有个男同学告诉他女生们在打赌,看哪个班的先拿下校草。各个班除了特别乖特别斯文内向的,大概都加入了。她们好像也没什么赌注,就是……起哄,好玩儿,还有女同学说萧景琰一本正经拒绝人还说谢谢的样子好可爱,要亲自体验一下。

  梅长苏听完简直哭笑不得——这些小姑娘怎么这样啊?

  稍后放学路上跟萧景琰一说,后者笼头一晃险些撞上人行道去:“她们拿我当boss推啊?!”

  梅长苏连忙安抚:“那也得你长得帅受欢迎才行啊。我倒想有人排着队给我送情书呢,可都是找我转交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时一语成谶,将来会为此头痛不已,只想斗萧景琰开心。鼓腮做了个郁闷的表情,萧景琰果然立刻不生气了,哈哈大笑:“我给你写,要吗?”

  梅长苏报以一笑:“要。不过得用英文写,用上这单元所有的生词,行吗?”

  “……哼,不行。”萧景琰猛地发力一蹬脚踏,窜到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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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评论里提了好多问题,我怕剧透都忍着不敢回答。不过大家不要担心也不要捉急,本文HE保证,琰琰最后一定会前世今生都想起来的,不然怎么叫“重圆”嘛?

另外一些疑问,我也会尽量在文里解答的,请大家等我慢慢写。

哦对于什么时候开始恋爱,那肯定不是中学,得成年后了。都还没开窍呢,包括景琰都还以为这是社会主义兄弟情。

重圆(十二)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 的打赏~~

咱们接着看琰琰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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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梅长苏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景琰这样生气。

  不,生气二字太轻,说“暴怒”大概更贴切些。他双眼圆瞪,颈侧青筋鼓起,脸涨得通红,撕打的架势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同学,而是杀父仇人。

  萧景琰在这里没有什么斩将夺帅的身手,以一敌二按常理应该吃亏,但对手愣是活活被他势如疯虎般拼命的架势给吓住了,没占到半点上风。

  梅长苏也很吃惊,不知道萧景琰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他被同学“欺负”萧景琰帮他出头是理所应当,但刚才那小子连他的寒毛都还没碰掉一根呢。

  而且萧景琰的脾气虽然说不上温和友善,但也绝不是喜欢使用暴力的人。两辈子这么多年加起来,梅长苏从来没见过他跟人私斗做意气之争,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一脚踹趴下的那位这时已经爬起来,梅长苏担心他上去助阵,顺手拉过张椅子横在他跟前,准备跟他单练。可那位同学不知是被萧景琰那一球砸懵了,还是被他这要杀人的气势吓住了,竟然愣在原地没敢动弹。

  片刻后梅长苏就已经顾不上他。萧景琰的状态不对头,这打法要闯祸。可是课桌之间的方寸之地,三个人扭打着已经非常逼仄,又推又撞的把两边的桌椅撞得横七竖八,他一时插不进手去。只能在一片呯呯砰砰声中扯着脖子连声喊“景琰!别打了!”

  萧景琰打发了性,充耳不闻。他其中一个对手不知是被揍的还是吓的,后退时被椅子绊了一下,仰天摔倒,被萧景琰就势扑上按在椅面上痛打。另一个从后面勒住萧景琰试图解救同伴,却被他用力一个肘击甩开,松手摔出去时撞倒了一张课桌,声势惊人。

  萧景琰还要继续揍躺着的那位,忽然胳膊一紧,有人对着他耳朵大吼:“萧景琰!!你疯了吗!”却是梅长苏终于踩着桌椅跳了过来,抱住了他手臂。

  萧景琰横眉怒目地扭头,一只拳头举起一半,等到看清楚拉住他的人是谁才慢慢放下,呼呼喘着粗气,梅长苏心惊地看到他眼底一片赤红——

  这场骚动声响太大,走廊尽头教师办公室里批作业备课的老师们终于被惊动,班主任带头冲进来,一看满地狼藉和几个鼻青脸肿的男同学,顿时怒发冲冠,声音都劈叉了:“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然后大步进来检查过几人的伤势,发现都是皮肉伤没大碍,就将五人一齐拎到办公室,沿着墙根站成一排接受审讯。

  一开始挑头抢梅长苏眼镜的那小子大概对两个脸上挂彩的兄弟心存愧疚,毕竟事情因他而起,可他却只是屁股上挨了一脚,于是抢着开口为己方洗清罪责:“老师,我们在教室里跟梅长苏说话,萧景琰冲进来就拿球砸我,还打人!”另外两个也急忙附和:“就是就是,他先动手的!”

  班主任几十年和这些小崽子打交道的经验,哪会听不出其中的猫腻——这三个显然是调皮不爱学习那一拨的,和文静用功的梅长苏有什么可说?

  她干脆跳过了低着头仍满脸倔强的萧景琰,直接问梅长苏:“是这样吗?”

  梅长苏只好端出满脸的温良跟老师告状:“老师,这事儿不怪萧景琰同学,他都是为了帮我。”他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侧重点稍有不同。比如谁先动手这一点含糊带过,但是格外强调了那三位把他围在中间要揪他衣领动粗的部分,“杨俊说我不让他玩眼镜,要揍我。萧景琰进教室刚好听到,急着过来帮我,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老师对梅长苏这样好学生总难免有些偏心的,何况他讲话有条有理,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仍保持着礼貌,对老师以“您”相称。而语气神态中流露出对三个调皮学生的隐隐惧怕更是让老师心疼不已。偏偏等他说完班主任还没答话,旁边那三个倒霉蛋就忍不住叫起屈来,他们到底也没傻到家,知道照梅长苏这样的说法,他们三个挨揍的得负主责。“老师,我们没有啊!”“我只是嘴上说说,还没动手呢!萧景琰就冲过来了!”“老师,梅长苏和萧景琰是一伙儿的,你不能相信他!”

  梅长苏自然不和他们做这种低级的口舌之争,略带委屈地看了老师一眼,仿佛不敢和他们争辩一样低下头,同时在心里为自己的演技叫了声好,无端地想起一段相声——“什么金鸡奖百花奖,我连选它们都不选!”*

  班主任被三声部合唱吵得头晕,还没开口,一旁的语文老师忍不住了:“胡老师,梅长苏同学一向遵守纪律,学习态度特别端正,我看他不会撒谎。”语文老师大概是众任课老师中第一个被梅长苏折服的,首先那笔工整漂亮的字拿上来一看赏心悦目,再加上写作文词句通顺,文采斐然,开学第一次摸底测验就得了99分——作文扣了1分,是老师怕他骄傲。语文老师还撞见过他读大部头的世界名著,要知道这些书是他平时说破了嘴皮讲干了口水也没几个学生会真的用心去读的,而这一届学生刚上初一,他还没叫他们读呢——可见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可造之材。教了半辈子书总是遇到朽木的老头儿无条件相信这个人才的品行,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在三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和一个用功的好学生各执一词,班主任信谁自然不言而明——趁语文老师帮腔的当口运足了气,对准三人开火,从“我不相信梅长苏我还相信你们几个啊?人家放学在教室学习,你们放学在做什么?”到“自己不学还要影响别人,上课不守纪律的也是你们几个”再到“周一的随堂测你几分?你又几分?就你们这个分数,我要是你们我都不好意思抬着头走路!”

  滔滔不绝地训斥了十多分钟,那三人已经向脱水的蔬菜一样蔫了,班主任才吁口气收了神通。最后瞪了萧景琰一眼:“你想帮助同学是好事,但不能以暴制暴啊。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立刻来找老师报告,逞什么英雄好汉!”

  萧景琰梗着脖子不说话,梅长苏拿手指用力捅他腰眼,他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哦。”又被梅长苏捅了几下,悻悻补充:“下次不会了,老师。”

  但这毕竟是重点中学,打架斗殴是决不允许的。参与打架的四人最终还是被要求请家长——即使老师不请,家长们看到孩子受了伤也会找到学校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萧景琰有点恹恹的没精打采,也不知道是方才用力过猛,还是担心回去母亲见到自己这幅德行会生气。

  梅长苏坐在自行车后头,探头看着他破皮的嘴角也颇担心,忍了忍还是问:“你刚才怎么回事?”

  萧景琰没吭声,过了一阵才闷闷回答:“我也不知道……看他们围着你,脑子一热就炸了……”

  你那脑子是二踢脚吗?梅长苏无力地捏了捏眉心,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好友这么发了疯似的护着他,要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感动之余他又忍不住去琢磨——萧景琰这反常的表现,会不会也是受“前世”影响的例证?

  毕竟以萧景琰的性格,发生了“前世”那些事之后,一定会觉得对自己亏欠良多。可偏偏没机会补偿,在自己死后多半还很愧疚了些时日,这愧疚不知是不是发酵成了什么执念,所以导致他在这老喜欢粘着自己,今天又对他的安危过度反应?

  不过这些猜测,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证实;就像他再也没机会对萧景琰说一句“那些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城市将暮未暮,夕阳将街道的车流和人群都染上一层淡淡金红。梅长苏在傍晚的和风中轻轻叹息:“今后别再这么冲动了,打伤了人不是给静姨他们惹祸吗?”

  萧景琰闷头蹬车,嘟囔一句“知道了”。

  梅长苏拍拍他背:“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萧景琰侧头瞪他:“什么叫不管怎么样?有你这么说谢谢的嘛?我要是没及时出现,你还不知道被人揍成什么样了呢!”

  梅长苏一扬眉:“哎,萧景琰,小瞧我?你要是没出现,我一个人也能把他们三个打趴下你信不信?”

  “不信。”抛下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萧景琰扭回头去继续奋力骑车。

  “走走走!回去咱俩练练!”

  “练就练,怕你啊?”

  

  然而两人当天并没能练成。萧景琰本想着去梅长苏家躲躲,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再回家,结果一进厂区大门就碰上了下班回来的母亲。

  林静一看到儿子的脸就怒了:“刚开学你就跟人打架?!”

  梅长苏连忙帮着解释,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刚才的处境说得艰险万分,俨然像是萧景琰要没出手自己不死也会重伤一般。

  林静听完横了儿子一眼没再训斥,只说“走,回家上药去”。又拉上梅长苏,“小苏也去,静姨给你做荠菜豆腐。”说着摸摸他脑袋,“我们小苏今天可怜了,险些叫人欺负。”

  梅长苏哭笑不得,他如今身高已经超过静姨,静姨还是当他小孩子。一来不便拂逆静姨的好意,二来怕自己走了萧景琰再挨训,三来确实馋静姨做的荠菜豆腐了,他就干脆地应了声“好”,跑到自家单元楼下以喊话的方式告诉父母自己去向,跟着去了萧景琰家。

  林静进门就接手了丈夫系着的围裙和他正在做的菜,叫他赶紧骑车上菜市场买半只盐水鸭去。

  盐水鸭是萧景琰最爱吃的菜之一。梅长苏隐约感到自己怕萧景琰再挨训是多虑了,静姨这个样子看起来不但已经不生气他打架,反倒有褒奖的意思?

  相比林静,萧选的情绪就外露多了。他虽然也没公然表扬儿子在学校打架斗殴这种行为,吃饭时却要求额外多喝一盅酒——他每天晚餐喝一小杯,是多年来的习惯,戒不掉,却也不轻易多喝,可见今天是高兴了。

  喝下两杯小酒,萧选嘿嘿笑着顶着妻子的白眼吃几口她夹给自己的菜,忽然对梅长苏感叹:“你们小哥俩难得啊,从小一起长大,啊?现在还这么好,景琰帮着你不叫人欺负,你看着他的功课不让他瞎玩——好!”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样的朋友一辈子大概就这一个了。你们好好的,将来长大成人也别疏远了。你们这代人呐,都是独身子女,以后有点什么事连个能互相照应的都没有……”

  林静给他盛了一碗汤,嗔道:“有什么事?他俩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能有什么事?多喝了一盅你就上头了?快吃菜喝汤。”

  萧景琰叼着鸭腿对梅长苏一笑:“爸你放心,我跟小苏肯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第二天是萧选抽空去的学校,本来还做好了跟对方家长陪陪笑脸说说好话的心理准备。谁知此这事被班主任老师直接定性为打架斗殴,那三位的家长知道自己儿子人多欺负人少,也不好说什么,双方互相道歉,又一齐跟老师道歉,保证回家一定好好管教孩子,也就过去了。

  只不过期间不时有各班的班干部课代表之类的来办公室找老师或者交作业,这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没到放学就全年级都知道了。

  萧景琰一战成名,从此在班上确立了绝对老大的地位。班上同学们给老大面子,对他的兄弟小四眼也变得十分宽容友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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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该段相声是姜昆李文华的《想入非非》。(小时候可听的东西少,就这几盘相声磁带翻来覆去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以至于到现在脑子里还时不时窜出几句来……)


重要通知!!我是个智障!!

刚才重圆(十一)发的时候竟然只贴了最后一段ORZ

难怪我说这章四千六百多字,还有人说太短……QAQ 幸好有小天使质疑“怎么和上一章接不上”……

以及……那么多人里面,居然只有一个觉得不对劲吗?你们其实都没认真看是不是(捂住胸口哭泣起来——不要推卸责任啊你这个蠢货!

总之……

对不起各位……重看一下第十一章……前面还有很多内容,打架是初中的事情了……


重圆(十一)

感谢金主 泛泛之辈、平岸小桥千嶂抱、莫风锦的打赏,鞠躬~

来,80年代初的朋友们,我们继续一起回忆童年(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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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萧景琰果然如约准时出现。梅长苏本以为他跑上几天新鲜劲儿就过了,毕竟马上进入十二月,冷天的早晨起床更难。

  谁知萧景琰居然一天不落地坚持下来了。两人就这么一起跑到了高中毕业。梅长苏嘴上不提,其实暗自欣慰——这个景琰,和那个景琰,到底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梅长苏的个头在坚持喝牛奶跑步半年后又赶了上去,两人的身高就此停留在一个并驾齐驱的状态,直到成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说回四年级那个学期,萧景琰在梅长苏的帮助下期末考成绩不降反升,又回到了班级的中上游。萧选夫妇十分高兴,履行承诺给他买了台任天堂并两张“98in1”“128in1”的卡带。

  事实证明电子游戏并不是孩童专属,本来只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陪萧景琰玩的梅长苏一接触之下竟也沉迷了。两人整个寒假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都泡在萧景琰家里打游戏,晚上睡觉梦里都是超级玛丽坦克大战魂斗罗。好在梅长苏总算还保持着成年人的理性,每天必要督促着萧景琰完成当日份额的假期作业才肯让他玩。萧景琰虽然难免边做作业边抓心挠肝,但知道梅长苏是为他好,居然也没耍赖抱怨。

       萧景琰的成绩因为有个水平超高的一对一家教在,直到六年级都没再下滑。小升初的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两人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地直升同区的一所中学。可双方父母找各自的同事朋友打听过,得知这所中学“不好”,环境一般,教学水平和管理更是偏下。四个人都觉得自己儿子那么聪明有天分,读这样的学校岂不耽误前程?于是萧选出面找了个在区教育局工作的熟人,两家各出了几万块择校费,把孩子送进了本市的一所重点中学。

  梅长苏对这个决定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两家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几万块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他一向认为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好学坏,归根到底并不是学校决定的。他有自信在哪里都是优等生,也相信萧景琰在他监管下绝差不到哪里去。可是这样的家庭重大决策,父母不肯听他一个小孩子的意见,虽然很感动的说着“我们小苏真懂事,知道心疼爸爸妈妈挣钱辛苦”,但还是照计划给他们择了校。

  重点中学离家颇远,坐公交车也不方便,两人只好以自行车代步。萧景琰是早就会骑的,三年级就能把着他爸的大二八在宿舍区里滑,个头还不够坐上车座,就把一条腿从三脚架伸过去,歪着身子半圈半圈的蹬。梅长苏觉得这形象绝类电视里演的猴子骑单车,又担心摔跤有碍观瞻,所以一直拖着不学。现在不学不行了,暑假里开始临时抱佛脚。由萧景琰担任指导,在后头扶着车架大呼小叫。

  梅长苏是个要脸面的成年人,在宿舍区里从事这种教学活动,每每被熟人碰到都要笑说一句“哟,小苏,才学车呐”,已然十分尴尬,哪还架得住萧景琰在后面“眼睛看前面……前面前面!你别盯着轮子啊!”“蹬啊你怕什么!”的昭告天下,心神不宁下学习进程非常缓慢,一个暑假过去收效甚微,还停留在萧景琰一撒手他就摔的阶段。

  最后一次摔得狠了些,小腿肿了一大块,青紫几天没退。萧景琰当即不肯再教:“你笨死了,别学了。回头摔断腿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梅长苏气结,他发觉随着年龄渐长,萧景琰说话的语气和“前世”越来越像,全没了小时候大着舌头又软又糯的可爱。可还不等他翻脸发作,萧景琰又接着说:“我载你就是了。横竖你这小身板,坐在后头跟没有一样。”梅长苏一口气顿时泄了,想想家到学校三四十分钟车程,有点迟疑:“路挺远的,你天天载我啊?”萧景琰不耐烦:“我不天天载你,还分一三五二四六啊?走走走,回家打游戏去。”

  

  初一新学期伊始,梅长苏就享受上了专车接送的待遇。坐在大二八后座上犹如御风而行,省心省力,舒服惬意,以至于半个学期后他终于学会了骑车,也时常偷懒不想自己骑——横竖萧景琰傻小子精力旺盛,累不着他。萧景琰对此亦毫无怨言,梅长苏只要说“今天不想骑车”,他必然回答“我载你”,连为什么都不问。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多而细,课业明显重了很多。老师反复强调中学不比小学,要同学们改变学习方式,端正学习态度,不要以为小学成绩好中学就一定好。但大多数孩子沉浸在新环境新同学以及新的人生阶段的新奇兴奋中,听进去的是少数。

  课程对梅长苏来说自然没什么难度,他面临的是另一个困境——他看不清黑板了。他和萧景琰在班上算是个头高的,因此都被安排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从前小学教室小还没察觉,这会儿教室大了一圈,黑板上的字突然就镶上了一圈毛边。有时字小一点,他非得努力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

  梅长苏抱着侥幸心理观察了几天,最后不得不悲伤地承认——自己近视了。追究原因的话,大概是小升初这个暑假没作业,跟萧景琰打电游打得比从前多,而为了准备初中的课程,他又借了许多物理化学生物的相关书籍回来看,一双眼睛除了睡觉几乎没休息的时候,终于过度疲劳了。

  既幸运又可气的是,因为沉迷电子游戏所以用眼强度一点也不亚于他的萧景琰居然屁事没有?

  梅长苏无可奈何,一边抱怨上苍不公一边被母亲带去配了眼镜。第一次戴上眼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每次照镜子时那份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愈发浓重——这不是他记忆中小林殊的脸。鬓角的小小黑痣是全然属于梅长苏的,是他素未谋面的小梅长苏。他禁不住再一次生出“庄生梦蝶”的迷茫——究竟是那个世界的他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的他在高烧中做了一场大梦?

  母亲不知他心里的感慨,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跟配镜的女医师絮叨“电子游戏害人”,听了女医师附和的“这么漂亮一双眼睛,眼镜戴久了变形就太可惜了”更是着急得不行。

  其实梅长苏属于轻度近视,对日常生活几乎没影响,只有看黑板时需要戴一下眼镜,离眼睛变形还早。但梅石楠夫妇仍然急着四下打听矫正视力的办法,什么耳垂穴位贴片、手掌穴位按摩、小孔成像眼镜都轮流上阵,并且因为不知道在哪张报纸上看到说胡萝卜枸杞可以明目,家中的饭桌上就开始频繁出现各式各样的胡萝卜菜式,梅长苏的水杯里也被逼长期泡着几粒枸杞。弄得他成年后看到胡萝卜和枸杞仍深恶痛绝,不但不肯吃,连闻到气味都会浑身难受。

    初一是一个奇妙的阶段,孩子们一脚跨入中学大门,忽然都有了“长大成人”的错觉和渴望。他们开始对异性有了懵懂的萌动,男女同学看对方的目光多了新的角度。长得漂亮好看的孩子开始格外的受欢迎,甚至有胆子大的把“女朋友”“男朋友”这类的名字偷偷地挂在了嘴边。

  那个年代的老师家长们把这一切归咎于港台文化的侵袭,认为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歌曲和乱七八糟的电影教坏了孩子们。

  孩子们哪里有空理会大人,他们自顾自的忙着挥洒青春,忙着情窦初开,忙着好勇斗狠,每一天都过得充实热闹。

  但这些热闹与梅长苏无关。同学在他眼里依然都是些孩子,他带着宽容的心态旁观,对他们的某些行为又像绝大多数成年人一样感到不解,而绝对无法真正融入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也并不想和这些半大孩子们打成一片。他没时间。初中放学时间推后,作业比小学多,路上还要花去几十分钟,他阅读的时间被大大压缩。可他暑假才刚办了个省图书馆的借书证。他是进过皇家御书苑的人,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图书馆、看到那一架架一排排恒河沙数来自于不同国家不同时代承载着千万种题材的书籍,他被深深的震撼。震撼过后就是隐约的焦虑——这么多书,他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而这个世界除了书籍之外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新鲜事物,比如萧景琰热爱的电子游戏,比如那些在银幕上撰写人生百态电影,比如各种类型但都那么动听的音乐……

  更别提还有个萧景琰需要他操心看顾。

  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是时间却太少,他只好争分夺秒地利用课间休息看书,给自己加料学英语——因为他实在太想快点看懂原文书。

  于是在同学们眼里这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四眼沉闷无趣,为了方便打理而剃的短短的发型也特别土,下课也只知道捧着些不知是什么大部头看个没完,安静得毫无存在感。被理所当然的划入了班级生态圈的最底层。

  萧景琰却恰恰相反的,一开学就进入了这奇妙生态圈的最顶层。

彼时香港的“四大天王”红透半边天,三七分发型大行其道,萧景琰未能免俗,留了个刘天王郭天王同款发型。再加上容貌英俊,个子高挑,上来就吸引了班上绝大多数女同学的目光。褪去童年的稚气后,他与梅长苏记忆中的七皇子殿下愈发相似,甚至举手投足的气度,眉目间不怒自威的凛然都初现端倪。以至于梅长苏时常看着他陷入沉思,一边想“前世”对这个世界果然是有影响的,一边觉得时光飞逝——那个流着鼻涕拽着他衣角叫“梅糖苏”的小东西,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当然所谓的“气度”大概是梅长苏先入为主,毕竟那个年代另有个流行词叫“酷”。萧景琰当时的德行,大概就是女生嘴里的“酷哥”,又酷又拽,比之“前世”的皇子都不遑多让——再后来一般管这叫“中二”。

  不过萧景琰的“酷”和其他小男生的“耍酷”还是有些区别,主要表现在他在女同学——哪怕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面前,也一样酷,一样不假辞色。

  大约就因为这样,不但女同学喜欢他,同班的小男生们也很快承认了他在班上的领导地位,甚至还有管他叫“老大”的。梅长苏推测这是受当下流行的香港黑帮电影影响,看着一帮小男生煞有介事常常禁不住暗自好笑。

  他和萧景琰似乎截然相反,也没被列入“老大”之下的“老二老三”弟兄行列,因此班上的同学纵使知道他和萧景琰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开始却都没想到两人关系真那么好。

  直到萧老大为小四眼打了他初中生涯的第一场架——

  萧景琰每天课后都要参加篮球队训练,梅长苏就在教室写作业等他。那段时间他正在使用小孔成像眼镜治疗法,所谓小孔成像眼镜,是两片黑色的类似塑料材质的镜片,上面排列着许多小孔,戴上后通过那些小孔看东西,确实能变得清楚。梅长苏不知这是什么原理,更对它矫正视力的功效存疑,但父亲买来叫他戴他就戴——能不能矫正视力不重要,能宽父母的心就行。

  这眼镜黑黢黢的有点像墨镜,但笨拙难看,他一戴上就有人偷笑着叫他“阿炳”。上课时戴还曾被不知情的老师批评“后面那个同学,上课不许戴墨镜”,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这天梅长苏照常在教室里写作业,三个放学没回家不知去哪玩了一圈的男同学满头热汗的冲进教室,大声说着笑着把桌椅撞得砰砰响。梅长苏在这个世界整天和一群孩子为伍,对安静的环境早就没了奢望,也早就练出了闹中取静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的本领。所以他眼皮都没抬,继续专心做自己的事,那滑稽的黑眼镜放在桌角。

  结果这三位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一眼瞧见了,嘎嘎笑着就晃到他桌子前,拿起黑眼镜戴在脸上,转头对两个同伴做鬼脸:“我是阿炳——我瞎啦——”另两个东倒西歪一阵狂笑,都伸手去抢:“给我戴戴!”“我也要戴我也要戴!”

  梅长苏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来一抬手,轻轻巧巧地从那小子脸上摘下了眼镜:“小心弄坏了。”

  那位同学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受到了天大的冒犯——这小书呆居然不怕他们,还敢跟他抢东西?!他用力拍了梅长苏的课桌一掌,直眉楞眼地嚷:“怎么着?!玩下你的眼镜不行?不给面子?”

  梅长苏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收好,顺手把桌上的书本文具也都放进了课桌抽屉——他虽然不想跟几个半大孩子较劲,但他也不能挨他们揍不是?一个打三个可能有点悬,毕竟他的身体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没什么压倒性优势。不过把领头这小子揍一顿大概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小孩子打架嘛,气势更重要,只要一上来把他们唬住了就行。

  “你们想怎么样?”他说出这句话时禁不住啼笑皆非,这算不算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怎么样?!想揍你!”领头的小子伸手就来抓梅长苏的衣领。梅长苏退开一步,椅子哐啷声响中正想一拳直捣他鼻子,忽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暴喝:“你们干什么?!”

  随即一个篮球呼啸着飞过来,正正砸在该男同学的后脑勺上,把他生生砸了个踉跄。

  那同学一声“唉哟”才出口,跟着篮球冲过来的萧景琰一脚蹬在他屁股上,他五体投地的跪了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萧景琰已经转身跟另外两个试图拉他的男生打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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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爆字数,不得不从中间断开,让景琰的架打到一半……

大家放心,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苏哥哥不会一直是小四眼书呆子形象的,很快就能成校草啦(其实并没有

重圆(十)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弗罗拉、泛泛之辈、漠冉孤烟 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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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小学之后,萧选分到了一套厂里的宿舍房,萧家搬到了与梅家一栋楼之隔的单元里。于是两个孩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放学后谁家大人有空就在谁家吃饭写作业,堪称形影不离。

  平时写完作业后萧景琰就下楼去和厂宿舍区里的其他孩子一起玩,他虽然原因不明地依恋梅长苏,但毕竟是孩子,做不到为了他呆在家里不出去玩。

  他自然也锲而不舍地每天都试图拖梅长苏同去,奈何梅长苏对捉迷藏、警察抓小偷或者干脆就是瞎跑之类的活动毫无兴趣,大约十天里能有一天勉为其难地跟他下去看着他们闹一会儿,还是看在母亲念叨“小苏也别老在家里闷着”的份上。

  可四年级这次期中测验成绩出来,萧景琰被老师点名批评“退步很大”之后,梅长苏不但不自己不下楼玩,也不打算让萧景琰去了。他先找萧选夫妻告了一状,然后提出要帮萧景琰补一补功课,征求他们同意。

  萧选夫妇自然是同意的,而且对此感激不尽,少不了又把梅长苏大大夸奖一通,说幸好景琰交了你这个好朋友云云。萧选到这地步不得不承认人家的儿子是比自己那个懂事省心些,难免有点憋闷,破天荒地训了萧景琰一顿,要他跟小苏学习,好好用功,期末考成绩再掉就不给他买游戏机了。

  这个所谓游戏机是近一两年才从J国那边风靡过来的、后来被称为“红白机”的玩意儿。这些年随着改革开放新东西层出不穷,梅长苏刚“醒来”时家里的黑白小电视如今也换了20多寸的大彩电,这个游戏机可以接在电视上玩耍,在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中间,吸引力是致命的。

  萧景琰早就闹着想要一台,但林静在医院工作,平时接触了太多因为沉迷电视和街机厅而导致近视眼的孩子,因此一开始坚决反对。林静平时待人轻言细语,出了名的性情温柔。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她外柔内刚,萧家是她说了算。萧景琰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换的她松口,答应今年过年买一台,现在却眼看着要黄了。

  萧景琰气得想哭,第二天上学第一次没等梅长苏,到了学校也梗着脖子不肯和他说话,偶尔视线相碰就重重“哼”一声弧度极大的扭开脸,生怕梅长苏不知道他在怄气。

  梅长苏自然知道他在怄气,大概也猜到他为什么怄气,但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不能惯着他。

  他已经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科考”制度,知道他们读完小学接着是三年初中,这九年义务教育过后就面临分流。分普通高中、职业高中、技术学校、中专等等,其中普通高中三年学业后参加高考,才能进入这个世界最高学府“大学”。

  他这时当然没有高瞻远瞩到能预知将来的社会人力资源需求,但课本上不是写着“知识就是力量”吗,书总是多读一点好,知识总是多储备一点好。这一两年父母时常议论单位上新分来的大学生如何备受器重,父亲这个技术总工被他们带来的新知识新技术逼得晚晚回家挑灯夜读,四处去找翻译资料文献来提升自己,而随着机器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那些普通工人反而越来越闲,梅长苏有时经过厂房值班室都能见到他们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打扑克。

  他不希望萧景琰成为那群打扑克的人中的一个。那可是萧景琰啊。

  他本来打算等萧景琰气消了好好跟他说说,可两节课下来被萧景琰三番五次的“哼”一脸也禁不住火了。

  或者这火气由来已久,只是一直被他严严实实地捂在心底而已。

  他不明白萧景琰怎么会这个样子?另一个世界的景琰从小就端肃稳重,不论是在宗学还是恩师黎崇座下都一直恪守规矩,勤勉好学。那时反而是他时常顽皮,撺掇着景琰逃学或者作弄同窗之类。

  而现在两人就仿佛角色互换。

  梅长苏没去细想自己生气是因为萧景琰如今的学习态度,还是因为眼前这孩子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不一样。

  他冷下脸,整整一天没再看过萧景琰一眼,自然也不肯和他说话。放学时自顾自收拾了书包就走,假装没看见萧景琰正讪讪回头想要和他说话。

  小学离家很近,梅长苏心里憋着火走得又比平时快,不到十分钟已经到了宿舍区门口。这时身后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景琰追上来了。果然片刻之后,一根冒着寒气的橘子冰棍递到了他嘴边。

  梅长苏往后躲了躲,不去接冰棒,斜睨了正叼着另一根冰棍对他嘿嘿傻笑的萧景琰一眼:“干什么?”

  萧景琰倒退着走,又把冰棒朝他递了递:“请你吃。”

  他拐到学校旁边的小卖部去买了冰棒,一路狂奔着追上来,跑得一头热汗。身后的书包两根肩带挎在一边肩膀上歪歪斜斜的,拉链都没拉好,一本不知是什么课本卷成个卷支楞出一半,随着他一蹦一跳极不安分的脚步摇摇欲坠。

  梅长苏看着他这乱七八糟没正形的样子就来气,冷冷丢下一句“不吃”,绕开他就要往前走。

  “你这人……”萧景琰手僵在半空,急了,“小心眼!明明是你先找我爸妈打小报告,你还生气!我爸从来没这么骂过我,还说不给我买游戏机了你知道吗?”

  梅长苏一怔。是啊,这个世界里萧景琰的父母平时甚至不舍得训他,他怎么会和那个自小养在深宫、母妃出身低又不得宠的皇子一样呢?他被父母娇宠着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可以任性顽皮,不需要担心做错事说错话而给自己和母亲招致麻烦甚至祸殃。

  那个世界的景琰或者不是天生稳重,只是没这肆无忌惮的福气罢了。

  梅长苏想到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既为那个世界的景琰难受,又对眼前的小景琰十分愧疚——他才十岁,自己竟和他怄气……大概是太思念那个世界的故人,又太孤独,迁怒于人罢了。

  他接过冰棍咬了一口,被冰得牙疼,皱了脸说:“十一月还请人吃冰棍,有病。”

  萧景琰嘟囔:“那你别吃啊!”仍旧倒退着走。

  两人一正一反,脸对脸地沉默着吃了大半支冰棍,就到了梅长苏家楼下。梅长苏感觉嘴唇都冰得没知觉了,眼见萧景琰还在退,终于忍不住说:“好好走路。”

  萧景琰依言转了个身跟他并排,拿肩膀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不生气了?”

  梅长苏撞回去:“不学猪哼哼了?”

  “你才学猪呢!”萧景琰又撞他一下,随即胳膊一抬搭上他肩膀,“我去你家写作业。”

  梅长苏不置可否地笑笑,同他一起上楼:“你爸说不给你买游戏机了?”

  “说期末考成绩再掉就不买了。”萧景琰一说起这个就愁得不行。

  “我包你成绩不掉,游戏机有我的份没?”梅长苏和他说话时总忍不住带上逗孩子的口吻。

  “那当然!”萧景琰却从没觉察,闻言又高兴起来,“到时候我教你!我前天去方胖子家玩,那个魂斗罗真的特别特别好玩……”

  梅长苏微笑着听他兴致高昂地讲游戏,忽然脚步一滞——

  等等,萧景琰什么时候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了?难怪刚才搭他肩膀搭得那么轻松呢!

  梅长苏侧目仔细看看,发觉萧景琰不单高了,身板还壮了,相比之下自己显得……有那么点瘦弱,顿时胸口发闷。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他比萧景琰高啊!哪怕只是两三厘米的差距。否则老师也不会叫他坐萧景琰后面,可这傻小子是什么时候偷偷长得超过自己的?

  他一直把萧景琰当成小孩,而时常忘了自己的外壳也是个小孩,现在想到要被个小孩俯视,将来教训他还得仰着头……简直岂有此理!

  

  萧景琰那天被梅长苏盯着一笔一划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又被他逼着复习预习,没完没了,听着楼下小朋友撒欢玩耍的声音抓心挠肝,可还不敢露出坐不住、不耐烦的样子来——因为梅长苏的脸色很不好看,恐怕是还在生气。

  梅长苏并不承认自己在生气。他只是在思考,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比萧景琰矮了这个问题。

  结合从报纸杂志和电视科普养身节目里得来的信息,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憋屈的承认,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挑食,外加活动量太小。

  但要说这叫挑食,梅长苏又觉得自己很冤枉——无论是幼儿园还是小学的食堂都是大锅菜,光看那颜色形状就足以倒尽胃口,任何一个对食物有正常品鉴能力的人都不会喜欢。绝不是因为他“前世”锦衣玉食惯了无法适应平民口味。铁证就是母亲的厨艺也十分一般,可他还不照样做什么吃什么。

  他没去想家里的饭菜一则都是单锅小炒,味道自然不是大锅菜可比;二则几乎全是他爱吃的食材,而避开了他不肯吃的比如葱、生姜、香菜等等等等一长串雷区;三则那是母亲手所做——他经历过父母双亡的滋味,至今记得在琅琊阁惊闻母亲自刎时的心境……所以现在能再尝到她亲手做的饭菜,哪怕像西游记里妖精拿来的食物一样都是蚯蚓泥沙,他大概也会甘之如饴。

  总之他思索半天,觉得食物这个问题无解——就算是为了长个头,他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像萧景琰一样吃嘛嘛香地宽容对待食堂,顶多以后每天捏着鼻子喝杯牛奶就是极限了。所以还是只有在活动量上着手。

  可是怎么加大活动量?

       要知道小学生的生活也很单调。那时还没实行双休制,一周要上六天学。父母工作都忙,周日就算能正常放假,也多半要用于柴米油盐的杂务,不能常常带他出门去玩。体育课一周两节,还经常被语文数学老师侵占。同龄人们最剧烈的运动就是在操场上追跑打闹,以及回到住家的小区、大院、单元楼下追跑打闹。

  梅长苏思来想去,觉得也不能为了长个头降格去跟着萧景琰他们疯跑当运动,眼睛一瞥看到茶几上的报纸。正好摊在最上面的体育版,今天有一篇关于时下正声名大噪的“马家军”的报道。梅长苏忽然想起之前也在报纸上读到过,说长跑是很好的锻炼方式,尤其是晨跑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又不需要专门的场地和器械。梅长苏想自己何不跑起来?虽然对一个四年级的小朋友来说选择这种运动方式而不是更热闹的足球篮球会有些奇怪,但他文静内向不爱说话不太合群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想必父母也不会多惊讶。

  萧景琰完成了小梅老师布置的所有额外作业之后,窗外小朋友玩耍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也该回自己家睡觉了。他收拾好书包,正要和梅长苏说话,后者忽然把手里的课本一合,严肃的说:“我决定了。”

  “啊?”萧景琰茫然看他。

  “从明天起,我要每天早晨起来跑步。”梅长苏宣布。

  “跑步?”萧景琰半张着嘴算了算时间,忍不住嚷起来,“那你得起多早啊?!”

  “也不用起多早,早起半个小时就行了。”梅长苏自律惯了,早起片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没打算叫萧景琰一起跑,因为知道萧景琰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早晨要母亲千呼万唤才能从被子里爬出来。

  谁知萧景琰苦着脸发了会儿呆:“我也跑。明早在三单元门口见,几点?”

  “六点半吧,”梅长苏惊讶地扬眉,“你起得来吗?”

  “少小瞧人。”萧景琰下巴一扬,起身把书包甩到背上,“叔叔阿姨,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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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小学,下章大概就中学了~我也很想让他们快点谈恋爱啊(搓手

重圆(九)

抱歉大家久等啦~~写得急没检查错别字,大家发现的话请务必告诉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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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隔三岔五就能在幼儿园门口见到萧选。他工作忙,但只要一有空就必定要抢着来接自己的宝贝儿子。

  梅长苏第一次听到他嘴里喊出这四个字时,他正弯腰张开手臂接住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的萧景琰。

  “宝贝”,“儿子”。

  梅长苏当时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萧选对他非常友善,甚至可以称得上疼爱,每次遇见了总热情地喊着“小苏来叔叔抱一个”,梅长苏每次都假装怕生害羞躲到母亲身后,他也不介意,呵呵笑着掏出给景琰备的糖果点心分给他。

  梅长苏这时已经知道他和萧景琰上的这个幼儿园是父亲工作的工厂子弟幼儿园。萧选和父亲是同事,两人同年进厂参加工作,早些年因为工作上某些分歧,互相很是看不顺眼。不过这些年大家都结婚生子,火性大减,两位夫人和两个孩子关系又好,他们也就不好意思再为从前那点龃龉耿耿于怀,在厂子以外的地方碰到也肯尴尴尬尬地点头打个招呼,说几句与工作无关的话了。

  梅长苏不知道两家四个大人这样的相处究竟是这个世界的巧合,还是“前世”夙缘未了,他只觉得萧景琰对他是确凿有些古怪的。

  萧景琰特别黏他。在幼儿园里几乎是他走到哪就跟到哪,他做什么萧景琰就做什么。

  萧景琰还特别听他的话。不管是拿走他正玩得高兴的玩具叫他去洗手或者逼他擦鼻涕,还是死命扯着他不让他动手打人,他都会听话。气鼓鼓老大不情愿的,但总是会听。

  可是这个年龄的幼童不会这样交朋友,大家都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吵,把“我再也不和你玩啦”挂在嘴上,然后转头又玩在一起。大多数出了幼儿园的门,连班上小朋友的大名都说不清楚。

  所以他禁不住去猜测,萧景琰对他的亲近,或者真是受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响?

  

       幼儿园的生涯乏善可陈,要不是有个小狗似的萧景琰在旁,梅长苏觉得自己一定是度日如年,要活活憋出病来。

  但因为萧景琰,他虽然不喜欢,却总记挂着要去,有时生个小病在家呆两天,还要担心那傻小子天热天凉不知道加减衣裳,会不会又去欺负别人或者别人欺负,十足操的是做父母的心。

  到了五六岁,两人升了大班,老师开始教写一些简单的数字和汉字。梅长苏虽然没用过铅笔,但一通百通,略加熟悉之后就得心应手。其他小孩是努力要写得工整,他却要费力故意乱写乱画,免得一手在“前世”也算千金难求的书法吓坏老师。

  这期间梅长苏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努力学习吸收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也得知了乐瑶姑姑在这个世界仍然是他的姑姑,但这里没有那个觊觎她的不可违抗的帝王,她通过“自由恋爱”嫁给了言阙。长子言禹,在他恢复“前世”记忆那年已经上小学六年级。次子言津当时还在腹中,梅长苏听父母为此担忧不已的议论,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彼时正在实行“计划生育”,乐瑶姑姑夫妇的做法是不被允许的。可是两人无论如何还是留下了这个“超生”的孩子,代价是两人的公职都被解除,言阙一怒之下携妻儿南下,投奔一年前也因为同样理由离职去了S城的谢玉,一同成了改革开放大潮中第一批下海弄潮的人。

  而谢玉依然是他的姨父。

  其余他挂念的故人,比如飞流蔺晨蒙挚霓凰他也一直留意寻觅,可惜幼儿园的生涯两点一线每天见到的人实在有限,就算他们都在这个世界,人海茫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了。

  

  梅长苏在幼儿园里得到了无数的小红旗小红花和所有老师的交口称赞后,顺利升入小学。

  小学毫无意外地还是和萧景琰一个班,并且两人前后桌。萧景琰一如既往地黏他,时常视课堂纪律为无物,动不动就扭头和他说话,致使两人一起被老师点名批评。萧景琰不怕批评,就算被拎起来到教室后头或门口罚站都不能断绝他和梅长苏说话的执念。梅长苏虽然从没不讲义气的申辩过,每次被罚站被批评都老老实实地低头受着,但经验丰富的老师还是很快看出他不过是被“连累”的一方,见屡教不改,一怒将两人座位调离。

  萧景琰随着年龄渐长,已经不像三岁时那么爱哭,可当班主任命令他收拾书包坐到教室那一头去时,他竟嘴巴一扁一扁,泪水在眼眶转来转去,倒叫班主任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怎么批评都很皮实的小子居然怕换座位?梅长苏看得心疼,主动去和班主任保证说以后上课再也不讲小话,还保证会监督萧景琰也不讲。班主任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对学生十分严厉,却也是十分的关心疼爱。当下又数落了两人一通,撂下狠话说再逮着他俩上课说话,不但要换座位,还要请家长,但总算放过了这一回。

  梅长苏看萧景琰一听不用换座立马喜上眉梢,老师后头的话显然充耳不闻,不得不敲钉转角地强调:“上课不准再跟我说话。要是害我被请家长,我就不跟你玩了。”

  萧景琰满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上课时果然再也不和他说话——改传小字条了。而且他学乖了,每次传字条都等老师背过去写黑板,一只手从另一只胳肢窝下头穿过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轻轻放在梅长苏的文具盒里。

  他们终究还是被请了家长。

  因为这样传字条老师虽不易发现,却瞒不过同学。小班长和小学习委员肩负维护班级纪律的重任,很快就把这两个不法之徒的行径报告给了老师。班主任某天佯装回身写板书,却在写到一半时淬不及防地扭过头来,正巧抓住梅长苏从文具盒里拿起小纸条还没来得及藏到桌下的一瞬间。

  第二天放学后梅石楠和萧选被请到了老师办公室。老师点名要见父亲,因为担心做母亲的心软。结果老师还没说几句,两个当爹的就在办公室里吵将起来——梅石楠认为自己儿子一直又乖又懂事,回家都是自己静静做功课,做完了就看课外书,怎么可能一再违反课堂纪律?一定是被萧家小子带坏的!萧选一听就不高兴了,我儿子难道不是又乖又懂事?两个孩子从小就是好朋友,凑在一起喜欢说话很正常嘛!况且还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呢,什么“带坏”不“带坏”说得这么难听!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老师反成了劝架的,梅长苏头大如斗,一瞥眼却看到萧景琰站在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眼泪又在打转……他只好长叹一声,走过去问:“你又怎么了?”

  萧景琰吸了吸鼻子:“请家长了……你是不是以后不跟我玩了?”

  梅长苏当时的心情,大概约等于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看到犯了错的孩子可怜巴巴地问“爸爸,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再有天大的气也只好消了。“没……算了……”

  一旁两个父亲兀自在争执,双方要表达的意思都是“我儿子天下第一,一定是你儿子的错”,梅长苏看着眼泪汪汪的萧景琰忽然计上心来,小声说:“哭。”

  萧景琰红通通的小鹿似的眼睛瞪大了些:“啊?”

  梅长苏四下一瞥,见大人们都没留意他们,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使劲儿哭,然后这么说……”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萧景琰也不知听懂没有,点点头就“哇——”的一声——振聋发聩,吵架的劝架的全都停下,齐齐向他们看来。

  萧选第一个慌了,奔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萧景琰抹眼泪,压根儿没发现他雷声大雨点小,并没多少眼泪可抹:“儿子!儿子怎么了?怎么哭了?”

  萧景琰在他怀里望着梅石楠:“梅叔,我以后还能跟小苏玩儿吗?”

  梅石楠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蹲下身来:“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别哭啊孩子……”

  萧选扭头愤愤瞪他,那意思显然是“你看你把我儿子弄哭了”,梅长苏连忙适时拉了拉他衣袖,插嘴:“萧叔……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萧选立刻和梅石楠如出一辙的尴尬,一手把他也拉到怀里搂着:“没有没有,叔怎么可能生你的气?”说着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你叔这张嘴不会说话,一时急了……绝不是冲你啊小苏。”万分歉疚地摸着他的头顶,和梅石楠对望一眼,两人都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班主任劝架劝得气喘吁吁,这时总算能插进嘴去,甚至都不想再追究两个孩子的问题了:“你们看看你们……还不如孩子们懂事!吵什么吵?这给孩子树立的什么榜样?”

  最后这场风波在萧景琰感人肺腑的抽泣声中以两个父亲像老师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和梅长苏无比恳切地认错和保证结束了。他俩的座位还是没被换开,两人一直前后座到了小学毕业。

  不过萧景琰总算有所收敛,至少在班主任老师的课堂上能忍住不再和梅长苏说话了。

  

  小学的课业对梅长苏来说自然易如反掌。但就连语文都有他不熟悉的东西,比如说“汉语拼音”。数学他会加减乘除,可那些符号公式他见所未见。其余自然、美劳甚至学简谱的音乐课,教小朋友们“不要围观尾随外国人”的思想品德课,对他来说都那么新鲜。一年级的课本虽然浅显,但梅长苏能感觉到这些浅显的文词背后都是一门乃至数门繁复深奥的学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习,想要了解。

  经过幼儿园数年漫长的装傻,他一直努力扮演一个“比同龄孩子聪明一点点”的形象,逐步让父母不感到惊讶的接受他识字的能力和速度,到了小学他终于可以抱着父母亲的书正大光明地看,而不必再装作“翻着玩”了。

  他扎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汲取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知识,难免显得过分文静和不合群。也幸好那个年代多数家长还没有“儿童自闭症”之类的概念,父母只觉得爱读课外书是好事,在家乖乖地读书不出去疯跑疯闹更是省心,母亲甚至专门为他办了张市图书馆的借书证,借一些她认为适合孩子看的书回来给他。

  小学六年,梅长苏的成绩毫无悬念地一直稳定在全班前五。之所以不是第一,是因为他第一学期考了全班第一后,屈居第二的班长小姑娘哭得很伤心。哭得梅长苏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好像靠成年人的记忆和智力作弊,抢了人家小姑娘的第一。自此后凡考试他总故意答错几题写几个白字,把成绩维持在既能令父母满意高兴,又不至于太出头的水准上。

  与他相比,萧景琰就像个“阅读障碍症”患者,放学后多看一页书多写一个字仿佛能要了他的命。四年级之前他还能凭聪明的头脑把成绩维持在中上游,四年级之后就开始明显下滑。萧选和林静还没怎么,梅长苏先坐不住了。

  

 *******撸主有话说**************************

想要快一点掠过童年时代,可能信息多有点乱了……涉及故人们的设定全是我的私心,说不出什么理由的。觉得不合理的朋友多包涵。

另外各位90后甚至00后的朋友们,老衲非常尴尬地向各位说明一下,这里设定他俩是80年代初生人……我们80年代初呢,小学是不学英文的……我们真的有思想品德课,真的有一条“不要围观尾随外国人”哦(印象深刻


目前为止码了七百多字……今天怕是更不了,大家早点睡吧_(´ཀ`」 ∠)_

节后工作井喷,灵感都飞了,再容我一两天……

重圆(八)

感谢金主 iamhappylazy,青空落雪 的打赏~鞠躬~~

那啥,整章幼儿园,祝大家节日快乐,像小朋友一样无忧无虑地度过假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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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切的说,梅长苏先看到的是他的静姨,前世的静妃娘娘。

  这个静姨也和母亲一样,比他记忆中的年轻许多,一头秀发也烫成了大波浪,束在脑后。梅长苏作为一个古人,不懂欣赏这弯弯曲曲的发型好看在哪里,但静姨和母亲在他眼里无论怎样都是美丽的。

  看到静姨他愣了片刻,连举步都忘了,下意识地下移视线去看正拽着静姨衣衫下摆大哭的小崽子——前世他比萧景琰小两岁,而且幼年的记忆模糊得接近于无,他其实并不知道萧景琰三四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可就这一眼,他立刻无端地断定这张大嘴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的黑小子就是萧景琰,而全然没去想在这个什么都不同的世界,静姨很有可能并不是萧景琰的母亲。

  幸而他母亲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判断。母亲也看到了静姨母子,扬手招呼:“小林——哟,景琰怎么哭成这样?”

  静姨回头,见了他们笑着回应:“秦姐。又不想上幼儿园呗,天天都得哭一场。”远远向梅长苏弯下腰:“小苏,早啊。哎,小苏的病可算好了,着急死人,我们景琰昨晚还在哭着问我小苏什么时候回来上幼儿园呢。”说着拿手绢给儿子擦脸,柔声说:“别哭啦,你瞧小苏来了,再哭他笑你咯。”

  梅长苏整个人呆滞着被母亲拖着走到萧景琰跟前,两个母亲聊了几句关于孩子生病和不想上幼儿园的闲话,他却只知道呆呆看着萧景琰。自从在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醒来,他似乎就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冲击,资讯太多太密集,脑子反而麻木了,以至于他这时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静姨和景琰为什么也在这里”“还有谁在”这类问题,而是“景琰小时候长这样?”

  萧景琰原本还在号哭,并不在意会被人取笑,可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慢慢抽搭着止住了眼泪,挂着一条清鼻涕哽咽着喊他:“梅糖苏。”

  梅长苏这时才注意到他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倒是十分熟悉,可全副注意力很快被他那条似乎下一瞬就要流进嘴里的鼻涕吸引,浑身寒毛直竖,简直想抢过静姨手里的手绢给他擦拭。

  幸好这时幼儿园门口的老师招呼还在门口与家长生离死别的孩子们快些进去要关门了,静姨低头给儿子擤干净鼻涕擦干净脸,叮嘱他:“快跟老师进去吧。不哭了,妈妈一下班就来接你。”

  梅长苏的母亲把他的手朝萧景琰手上一递:“好好玩儿,别打架啊。”

  萧景琰乖乖牵住了他的手:“梅糖苏,肘。”他手心全是方才声嘶力竭大哭挣出来的汗,并且梅长苏确凿地瞧见他用手背抹鼻涕,因此心里十万分的嫌弃,十万分的不想牵他的手。可终究是故人重逢,还当着两位母亲的面,不好太过冷酷无情,只好努力忍耐着牵住,礼貌地跟母亲和静姨说了再见,一同进去。

  老师点名时梅长苏才确定“景琰”仍然姓萧,看来这个世界夫妻父子关系都没变。可转念又想萧选那么多妻子,难道这个世界也都娶了?那……乐瑶姑姑还有景禹大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再看向丁点儿大的萧景琰时,就忍不住有些心疼——要是在这里静姨也像前世似的不大得宠,那他父亲想必还是不怎么疼他。

  他自有千思万绪要厘清,可这幼儿园实在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四十多个三四岁的小孩聚在一间屋里,发出的噪音简直能把死人吵醒。梅长苏由此很敬佩带班的三位老师,他才进来不到一个时辰就生无可恋,不知她们是怎么日复一日还能带着笑脸的。

  而这在他看来就是寄存小崽子好让父母去赚钱吃饭的地方,居然还有许多安排,让他想找个角落坐着发呆都不行。点完名排队去做早操,做完早操做游戏。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旁边小朋友们坐成一圈,兴高采烈地拍着手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七嘴八舌荒腔走板,吵得他头痛。忽然都指着他又笑又叫起来,他回头一瞥,发现是负责丢手绢的那位把手绢“轻轻地放在”了他后面。按照游戏规则他该捡起手绢去追那位,可是他不想。

  不想捡手绢,不想追着小孩子跑,不想跟一群小孩玩……

  可老师已经在点名鼓励:“梅长苏,加油!”坐在旁边的萧景琰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一个劲儿的推他:“梅糖苏!梅糖苏!”

  梅长苏忍无可忍,向天翻了个白眼:“梅——强——苏——”他一字一顿,想要纠正萧景琰大舌头的发音,却发现自己吐字也清晰不到哪里去,一时非常尴尬。萧景琰却很开心地笑了,伸手来拍他脑袋:“梅糖苏!”

  ……好吧,俩傻子。

  他终于还是捡了手绢,没精打采地蹒跚着去追那个因为他不起来而不知所措站在圈子对面发呆的小朋友。

  玩罢游戏,老师把孩子们带回教室,又讲了一会儿故事,才宣布接下来可以玩玩具。孩子们都纷纷奔去拿了自己喜欢的玩具,三五成群的围坐在小桌子边玩耍。自然也有没拿到想要的,或者两人抢一个抢得打起来了的,不免又是一阵哭闹。

  梅长苏为了不显得太不合群而引起老师过多的注意,也搬了个小椅子坐到萧景琰一桌去。后者拿到一盒五颜六色的木头方块,和另外两个小朋友一起专心致志地堆叠。

梅长苏看着他们将那些彩色木块慢慢叠出个尖顶小房子的形状也觉有趣,心想飞流一定喜欢这玩意儿。

  唉,飞流……也不知道那孩子怎样了?

  正想着,一个小男孩跑到桌旁咬着手指看,满脸跃跃欲试。梅长苏对这小子印象深刻,半个上午尽看见他四处捣蛋,惹哭了起码三个小朋友——属于那种多数人看了会在心里嘀咕了”这要是我儿子早被我打死了“的孩子。现在看他凑过来直觉不妙,刚想提醒萧景琰,就见那小孩手臂一挥,一巴掌把萧景琰他们的小房子破坏殆尽。玩积木的三个孩子顿时都呆了,有一个小丫头尖叫着“你干什么呀!”就哭开了,另一个也开始扁嘴,那小孩嘎嘎笑着跑了。梅长苏心想完了,萧小哭包还不得哭死?谁知他念头还没转完,萧景琰已经跳起身追着那小孩去了。他个头高些,跑得也更快,几步追上去重重在那孩子背上一推,那捣蛋的被推得一个马趴摔在地上,腿还在旁边的椅子上磕了一下,趴着张大嘴嚎哭起来。

  这一幕刚好被转过头来的老师看到,连忙赶过来扶起,一边呵斥肇事者:“萧景琰!你怎么又打人?我放学告诉你妈妈啊!”

  萧景琰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梅长苏原本不打算介入两个幼童的恩怨,这下也坐不住了,举起手喊了声:“老师!”然后也不等老师许可,径自走过去指着萧景琰他们倒塌的积木把刚才的事跟老师说了一遍。

  老师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三岁小孩这么有条理有逻辑的表述,配上那奶声奶气的童音和若干处发音不准的字——那时还没有“反差萌”这个说法,老师只觉得这个一本正经讲道理的小朋友实在是太可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好的,老师知道了。小苏真乖。”

  再转向那两个淘气包时,声音也禁不住柔和下来:“萧景琰,张晓宇,是这样吗?”

  萧景琰依旧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张晓宇兀自在嗷嗷大哭,于是被老师怒斥:“你还好意思哭?就你最淘气!去,罚站5分钟,今天没有小红旗!”

  张晓宇哭着去了,老师又教育萧景琰:“以后有事要叫老师,不管怎么样打人也不对。”

  萧景琰充耳不闻,默默蹭到梅长苏身旁牵起了他的手:“梅糖苏,一起,搭积木吧。”

  梅长苏顶着老师慈爱的目光,不敢表现出异状,只好被他牵着拽走,隐隐听到老师在后面跟另一位老师感叹:“梅长苏这孩子的表达能力真是好,有这方面的天赋。”另一位老师赞同:“以前就不错,生完这场病回来像是更好了。今天我看他也格外老实,所以老人说‘烧长烧长’,烧一场长一截。”

  这天放学时梅长苏得到了两面小红旗,一面是表彰他今天遵守纪律,另一面是表扬他乐于助人,主动帮助小朋友——他吃午饭时帮萧景琰擦了嘴。那傻小子吃一半撒一半弄得桌上一片狼藉也就算了,脸上还粘了好几粒米和油就来和他说话,他一时按捺不住给他擦了,正好被老师瞧见,受到了热烈的表扬,还成为老师号召全班小朋友学习的对象。

  

  三十岁的梅长苏和三岁的萧景琰一样痛恨上幼儿园,可又一样的无可奈何。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幼儿园这个地方叫他实在是除了发呆之外基本找不到其他事可做。他对那些儿童玩具没兴趣,偶然看到特别新鲜的会拿起来端详研究一二,想着飞流要是在一定喜欢,但要他跟小朋友一起坐着玩上半把个钟头,他真的是做不到。教室里倒是有一些图画书,但对他来说都太过简单低幼,随手一翻就意兴阑珊了。

  在这般的百无聊赖中,唯一可以称为”乐趣“的大概只有三岁的小景琰了。

  傻乎乎的小景琰很黏他,梅长苏看着他时常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他观察他,照顾他,保护他不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约束他不去欺负别人,几天下来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萧景琰的另一个家长,有时一边替他擦嘴整理衣服,一边忍不住啼笑皆非。

  他尽量照顾得不着痕迹,偶尔也顺带手照顾一下其他的小孩,于是”乐于助人“的小红旗就几乎没断过,攒了一周换了一朵小红花,别在胸前襟上带回家去。

  在这期间他旁敲侧击地从父母口中问出,这个世界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替静姨担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没几天之后,他见到了萧选——这天他被母亲牵着手走出幼儿园大门,看见萧景琰坐在和自己父亲同款的一架28寸大自行车横杠上,正兴高采烈地冲自己挥手。萧选推着车子笑呵呵地走过来,十分热络地先开口招呼:“小苏,你静姨说你在幼儿园尽照顾我们景琰了,谢谢你啦。来,叔叔请你吃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纸上印着白兔的糖塞进他手里。

  梅长苏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这位“陛下”,双手捧着糖有点不知所措,母亲在旁说:“快谢谢萧叔叔啊。”他脑子里却全是眼前这人卧病在床,行将就木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他也变得年轻了,年轻而温和,依然有点胖胖的,看上去十分可亲,双眸中没了那些夹杂着猜疑、掂掇的冷厉。他和母亲不再是兄妹,却又没彻底成为陌生人,还能这样笑着寒暄……梅长苏一时感慨万千。

  他从在医院醒来起就不断试探父母是否有“前世”的记忆,到现在基本能断定他们没有。连鼻涕都不会擦的萧景琰显然也没有。那么萧选呢?

       将来有机会他会慢慢弄清楚。但这时他是真心希望萧选也不记得那些并不美好的往事,希望他在这里是真正的重新开始,可以毫无负担地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嗨,谢什么谢!景琰被我们宠坏啦,难得小苏肯和他玩。”

       萧景琰仿佛是为了证实他被“宠坏了”,在横杠上扭着身子摇摇欲坠地去掏父亲的口袋:“我也吃糖!”

      “哎,别乱动!”萧选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扶住他,却没有呵斥,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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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提到简繁体字的问题,我解释下:因为觉得不好安排情节,而且感觉大家都无师自通,苏哥哥想必更不成问题,就设定成这个世界不存在汉字简化这件事啦。

这个世界虽然是大体照我们世界来的,不过还是有私设,大家不必深究。

重圆(七)

感谢金主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泛泛之辈 的打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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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长苏恢复“前世”记忆时所受的冲击其实比萧景琰大多了——他一样以为自己死后到了阴间,见到了亡故的故人,看着满目没见过的东西,听着本已故去的父母穿着奇怪的服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这些都罢了——最令他惊骇失措的是自己忽然变成了个三岁小孩。

  他很用了些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而是来到了另一个千差万别的奇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还只有三岁,父母双全。

  后来他搞清楚了他醒来的这间屋子叫做“病房”,他是在“医院”里,那些在病房中进进出出的穿白衣白袍的人是医生护士。他从父母和医生的对话中慢慢拼凑出个前因后果——他似乎是感冒,大概就是着凉染了风寒,引起发热,住进了这个专给人治病的地方。可不知为什么住进来后高烧一直不退,后来烧得整日昏睡,两三天没睁眼。医生验血发现血象高得吓人,可又没发现炎症,含蓄地跟母亲说“考虑白血病的可能性”,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血象炎症这些词他都是很久以后才理解的,当时只猜到“白血病”大概是个极可怕的病,因为母亲说她当时腿都吓软了。

  母亲当然没有大肆渲染描述她当时的恐惧和悲痛,但梅长苏可以想象得到,何况他睁眼醒来时,母亲就坐在他床边,双眼肿的像核桃一样,已不知哭了多久。

  醒来后梅长苏又在医院住了一周,因为这高烧来得蹊跷去得古怪,而他因为脑子里疑问过多又时常显得呆呆的,医生和他父母都担心他被烧出了什么后遗症,希望他多留院观察几天。

  梅长苏没有萧景琰的幸运,醒来时身旁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故人引导解惑,只能自己一头雾水的摸索;可他又比萧景琰幸运,因为他的躯壳只有三岁,周围所有人都理解并允许他无知。有时试探着问出一个问题,母亲会略显惊讶,但最多也只是心疼的摸着他的脑袋说:“可怜的宝宝,生了场大病都傻掉了。”然后抱起他耐心地解答他的疑问。

  梅长苏就凭着自己过人的才智,一边暗中观察了解,一边装傻卖呆地向父母和其他成年人探问,出院时已经把这个世界的与他相关的生活常识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父母在这里似乎都是普通人,父亲是个什么厂的技术总工,母亲是小学校的老师,每天需要出工挣钱才能养家糊口。曾经的王侯将相真的已经“隔世”,他渐渐开始觉得,这个陌生到光怪陆离的世界,挺好的。

  他一直记得,出院那天,母亲拿网兜收拾好东西,父亲跨着一架大二八永久自行车来接他们。他被父亲抱到前杠上坐着,两手扶着前面的铁杆,又觉得新奇,又有些摇摇欲坠的害怕。母亲把网兜挂在龙头上,跳上后座,双手抱住父亲的腰。父亲俯下身,胸膛贴上了他的脊背,在他耳边笑着喊:“坐稳,出发咯!”

  他记得那带轱辘的铁架子忽然嗖地向前滑出去,风拂过他脸颊,扬起他额前的头发,感觉好像在飞。他抬头看着父亲的下巴和半个笑脸,听母亲嚷“你慢点!风大吹着孩子!”

  单车飞驰,驶向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家。他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他们的家很小很简陋,但梅长苏毫不在意。他不敢自比颜回,说什么安贫乐道,他只是觉得只要能跟父母在一起,一家人平安团圆,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这个世界有许多他想象不到的便利,比如自来水,比如电灯、收音机,他们家甚至还有一台十三寸的黑白电视机。他稍后了解到,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被视为家庭小康富足的象征,所以家里的条件其实不像他想的那么穷困。自然比不了钟鸣鼎食的帅府,但父母也不用再背负显赫权势和地位带来的责任和压力。父亲虽然仍是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在妻儿面前也会说会笑,一天工作回来,还有闲心把儿子抱在膝头给他讲故事,陪他玩小汽车。开朗直爽的母亲在这里再不必被重重规矩束缚,随时随地摆出长公主的端庄高贵来给人瞻仰。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一个心存猜忌而手握生杀的上位者盯着他们,他不用再担心忽然有一天家破人亡。

  一切都堪称完满。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这三岁的躯壳里,装着个历尽风霜的三十岁灵魂——从前他眼神一扫,群雄俯首,千军万马听令,现在谁都能揉他脑袋捏他脸颊,他还得叫“叔叔阿姨好”。而且短胳膊短腿,手指不大听指挥,舌头也不大听指挥,一开口奶声奶气咬字不清,虽然已过了这么些天,他仍然恨不能适应。

  父母待他自然也完全是对对待幼儿的态度,母亲会一边跟他说着话一边就吧唧在他脸颊上一口,父亲下班进门就一把抱起他举高高,还喜欢拿胡茬扎他的脸。

  要知道前世——姑且称之为前世吧——他记忆中都从不曾跟双亲如此亲昵。他们这样的宗室子弟,大概从会说话会走路起就开始学习礼仪,即使在亲生父母面前也有许多规矩要守,并不会像普通人家的幼儿一样赖在大人怀里撒娇。

  所以他十分不适应,也很尴尬,但看着父母满溢疼爱的笑脸也就在心中苦笑着释然了——就当斑衣戏彩吧。前世没能尽孝,这辈子总要让他们高高兴兴的。

  另一件他不大适应的是这里的规矩,或者干脆说,没规没距。在医院里他卧病在床,还没太觉出不妥。回到家进门,母亲先张罗着给他捧来一杯温开水,直喂到嘴边,他反射性地立正躬身,双手去接,嘴里险些漏出“多谢母亲”这样的字句来;吃晚饭时一家人围坐,他十分不安地看着父母忙来忙去——虽然明知自己这个模样帮不了什么忙,可叫他坐着等父母伺候他简直如坐针毡。后来父亲盛了饭放到他面前,他又险些跳起来立正行礼……

  好在他是小孩子,吃饭时上蹿下跳也算正常,母亲拿把小勺赶过来哄他:“宝宝坐好,吃饭饭了。来妈妈喂。”

  他只好连忙从妈妈手里抢过勺子,大着舌头说:“我寄几吃。”

  

  凡此种种,都需要慢慢磨合,慢慢适应。梅长苏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用再去操心什么大计大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探索,去学习。他有许多的疑惑,也迫切地需要到书中求解——家里有个大书架,里面杂七杂八的放了几十本书。他庆幸这个世界的文字他还能看懂。他常趁母亲忙着操持家务时从书柜上搬出书来看,第一次搬的是一本厚厚的《中国通史》,他忘了自己年小力弱,硬壳书一下子砸在脚背上,脆弱的泪腺违背他钢铁般的意志,立刻涌出两股热泉。在厨房忙碌的母亲闻声冲出来,惊叫着“小苏!没事吧?砸坏没有?”抬起他脚背查看。梅长苏羞耻得想找个洞钻,赶紧擦干眼泪嘟囔:“不疼,没事。”

  母亲捡起书抱怨:“哎呀,你拿爸爸的书干什么?砸到头怎么得了?去去,玩别的去!”

  梅长苏眼看那本他拿小板凳垫着才费力取出的书又要被放回去,只好拿出幼童的看家本领,撒娇——“要看!小苏要看!”他其实没接触过什么幼童,关于景睿豫津幼年的记忆都太遥远了,他自己当时也还是小孩子,哪里记得清楚?所以这时不自觉用上的是飞流的神情语气,一边跺脚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想飞流才不会这么任性。

  他一撒娇,母亲立刻无条件投降,把书放在桌上:“好好好,小苏要看,给小苏看。”看他乖乖坐着有模有样的翻书,叮嘱了几句“不要撕坏啦”“别把水弄上去”,就又回厨房去忙。

  梅长苏并不想让父母觉得儿子反常,更不想再做一次“天才”——他深知像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家,太过出头露面、太过引人注目绝不是什么好事。

  等母亲回到厨房,他才迫不及待地低头细看。他熟读经史,从没在史书上看到过目前所出的这个年代,连类似的都没有,所以这一定存在于大梁之后,所以历史书上,应该有关于大梁的记载。

  这个世界一丝大梁的影子都没有,他很担心……他没天真到认为大梁会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他只是迫切地想知道它延续了多久,在他走后成了什么样子,景琰,有没有做到他承诺的事。

  然而令他迷惑又不安的是,他把那本通史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出一个名叫“萧景琰”的皇帝。他的大梁、他的年代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他不明白,更加不甘心。怎么会没有呢?说不定是这本书里没有提及,也许别的书里有。

  他抱着这略有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开始愁到哪里找其他的史书。他问父亲哪里书最多,父亲回答图书馆,可他说想去图书馆看书时,父亲就哈哈大笑着抚摸他的头“好!我儿子有出息!别家的孩子要去动物园,我儿子要去图书馆!”笑完了才哄他:“图书馆不让你这么小的小朋友进去。等你再长大些爸爸就带你去。”

  回家三天,梅长苏对他所有的疑惑还是一无所获,他母亲却忽然通知他:“小苏明天要上幼儿园啦,想不想老师和小朋友们啊?”

  “幼儿园?”他只好呆滞的发问。母亲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把他抱在怀里安抚:“小苏乖,妈妈也想在家陪你,可是妈妈要上班啊。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的,我们小苏最懂事最勇敢了,啊。”

  “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和我一样大?”梅长苏有极端不祥的预感,果然母亲接着说:“咦?生了场病连幼儿园都忘啦?就是有很多小朋友啊,老师带着你们做游戏,唱歌跳舞,一天很快就过了,妈妈就来接你了,嗯?”

  “能……不去吗?”梅长苏面有菜色的做最后的挣扎。他并不想和任何三岁小孩打交道,更别提一群。

  “不去谁带你啊?”母亲耐心告罄,把他往被窝里一按,“快睡觉!明天老老实实的,不许哭啊我跟你说。”

  母亲,我现在就想哭——梅长苏痛苦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那所谓的“幼儿园”门口,梅长苏纵然已经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仍然被眼前一大群叽叽喳喳活猴儿似的孩子震惊了一下。孩子们叫老师、互相打招呼、追跑打闹狼奔豕突地朝幼儿园里跑,有扁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妈妈/爸爸/外婆/爷爷早点来接我”的,也有扯着家长不撒手在嚎啕大哭“我不要上幼儿园”的。

  梅长苏强行忍住伸手捂耳朵的冲动,乖乖被母亲牵着送到门口,密切观察着周围哭喊的幼童,准备一旦看到谁真的被领回去不用上幼儿园了,他就要立马有样学样,也哭闹一回。

  可看着很宝贝孩子的家长却个个心如铁石,有个小胖子都哭得躺到了地上,他父亲还是把他抱起来塞给了老师。

  梅长苏心里暗叹,不知道这身处数十个毛孩子中间的一天要如何度过,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萧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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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哥哥为什么能一下子认出景琰呢?且听下回分解。